1 冰之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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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法爾年代記》 · 田中芳樹 · 9.9萬 字

楔子

就這樣,馬法爾帝國成了盤踞北方的梟雄。馬法爾帝國是由古代遊牧於東方草原的騎馬民族所興建的國家。國內分有一百三十州,其中的七十州是由皇帝所直接統轄,而其餘的六十州則是由六位選帝公分別領有。產物包括有地面上的小麥、大麥、馬鈴薯、羊毛;地底下的金、銀、岩鹽、無煙炭;以及水裏的鮭魚、鰻魚等等。正因爲物產豐富,所以士兵也就格外地強悍。從初代皇帝阿爾巴德以來,歷經了二十四代,現在的皇帝稱爲波古達二世。與東南方鄰邦耶魯迪王國之間長久以來素有間隙,雙方互動干戈、交戰無數次,但仍然不分軒輊……

大陸地理全志一○九○年版

第一章皇帝駕崩

那一年,也就是大陸歷一○九一年二月。馬法爾帝國與耶魯迪王國正在進行着建國以來、不曉得第幾百次的武力抗爭。從後世的眼光來看,或許會覺得這兩國只是爲了好戰而交戰不休頗爲可笑,不過對於當事者的雙方來說,這卻是再重大不過的問題了。

這一回的交戰,是因爲雙方部份國境界限上的河川由於寒冷而凍結了,兩國的居民在冰上爲了釣場的問題起了紛爭,爭執逐漸擴大而引發的。這種理由,對於被迫要在冬天出征的士兵們來說,真是個令他們笑不出來的理由了。

馬法爾帝國軍的總司令官,是皇帝波古達二世的第三皇子卡爾曼,這一年剛好二十六歲,擁有大公的稱號。卡爾曼雖然年輕,卻是個身經百戰且屢建戰功的英勇將軍。除了輝煌的戰功之外,他那銳利的視線、端正的眉毛、修長的身影,使得他看起來更像個集衆將兵的信望於一身的將領。在他所生長的這個時代當中,外表對於一個身居衆人之上的人來說,可說是一項非常重要的資產。

在目前雙方的對陣中,馬法爾帝國軍的軍隊必須要在不利於作戰的窪地中佈陣,這樣的窘境,勾起了幕僚們不祥的感嘆,但是卡爾曼仍然一副沉着、冷靜的態度,暗綠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環繞峽谷的羣山。

“耶魯迪的軍隊會怎麼攻過來呢?大公殿下。”

“你覺得不安嗎?”

卡爾曼笑了笑。不過那並非嘲弄的笑,而是使人爲之安心的笑。這使得不安流露於言詞的幕僚們,也解除了一些過度的緊張情緒。

“不,我們衆人在大公殿下的指揮之下,沒有道理會落敗的!”

表明信賴的話剛一說完,隨即傳來了號角的聲音。笑容從卡爾曼年輕的臉孔上消失了,銳利的鬥志轉而浮現在臉上的同時,他無言地調轉馬頭,迅速從士兵的行列前策馬而過。

“卡爾曼!卡爾曼!”

士兵們大力的歡呼聲充滿了熱情,其熱烈的程度甚至超過對於皇帝的致意。在這個季節、這樣的地形中,每一個方向都使士兵們與敵軍同樣要面臨雪崩的危險,不過因爲米亥峽谷處於風的隘口,雪量倒是不多。但也正因爲如此,所以勁風更加冷酷地吹颳着士兵們的軀體。

馬法爾軍的歡呼聲順着峽谷的斜面礬升而上,傳到了部署在高處上的耶魯迪軍耳中。一位眉毛半白、下顎豐滿、大約六十幾歲的將軍聽到這歡呼聲時,即露出了淺笑。在他身旁的是一位有着青銅色眼眸的年輕將軍,正無言納悶地傾斜着腦袋。

馬法爾語和耶魯迪語,這兩種語言在文法或語彙上,都有着許多共通之處,不同的只是在音調的抑揚頓挫上,所以要互相瞭解並沒有什麼困難。因此,應該可以這麼說吧!馬法爾的辭典中這麼寫着:“耶魯迪語=馬法爾語中的一種窮鄉僻地的方言,極其下流粗鄙。”

當然,耶魯迪的辭典中也這樣記載着:“馬法爾語=耶魯迪語當中最粗俗的一種,而以原始的形態遺留到今日。”

從彼此國境相接、言語上共通處甚多的這些特點看來,這二國在太古時代中很有可能屬於同一族。但是這些事實卻反而驅使他們走上互相排拒、而不是相親相愛的路上,兩國之中偶有野心家登上政治舞臺時,可說是必然地,一定會將政治目標放在完全吞併鄰國,藉以產生永久的和平之上。

“馬法爾軍這些蠢蛋,還以爲高喊卡爾曼大公的名號,地形上的不利就可以彌補了呢!不過,這種遲鈍的動作,又如何能更進一步提高昔日的武名呢?”

經過六天來的急行軍之後,卡爾曼已經抵達馬法爾的帝都奧諾古爾城了。匆忙對士兵們說些慰勞的言詞,承諾將有所獎賞之後,立刻將善後處理的事務交給亞森將軍等幕僚人員,卡爾曼來不及換下穿着的盔甲,飛也似地策馬向皇宮奔去。

大公聲音當中有着些微的顫抖,與其說是憤怒,毋寧說是決心的具體表現。在這個多事之秋,卡爾曼在經過百般的折磨以後終於作出了決定。這個決定挾帶着熔岩渲泄時的熱度與氣勢,將內心的猶豫強壓制住。他伸出了自己的手,從父親那細瘦醜陋的身體背後拿起了大枕頭。

鬆軟的地盤與狹隘的地形牽制了耶魯迪重裝騎兵隊的行動。馬蹄深深地陷入了泥沼之中,硬要驅馬前進時,卻只是讓馬折斷了腳,疼痛地發出悲嘶聲而將騎兵給甩出去。而騎兵一旦落了下馬,沉重的盔甲也會讓他動彈不得,反叫己方的馬匹給踩得稀爛。不一會,耶魯迪軍失去了原本應該已經到手的壓倒性優勢,反而成爲了人與馬匹攪在一塊兒的混亂局面。而此時的馬法爾軍,已經在對面的斜坡上重新布好了陣勢,並且發動箭矢的攻擊。

“你說的沒錯。那麼就立刻向國王陛下報告,請示我國所應該採取的態度吧。哎呀!你的見識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這個奇特的、但是也具有某種程度的開明的政治體制,是從人稱“征服帝”的開國皇帝阿爾巴德開始的,世代相傳到現在已經是歷經二十四代了。

卡爾曼只瞥了父親那像是枯木一般的臉,就立刻將視線移開了。自己固然憎惡父親,但這一切都已經成爲過去式了。他大口地嘆着氣,緊閉着雙眼,身心完全沉浸在忘我的淵谷裏。但是突然間,一個出乎意料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這聲音就像是低微的、缺乏生氣的空氣波動。

這時另一道視線在空中與蒙契爾衝突了。那是來自卡爾曼。兩道視線在這瞬間像是兩把細長的刀刃相互糾纏似地黏在一起,但卡爾曼首先移開了他的視線,這並不是基於內在,而是外在的理由,原來宮廷書記官來到年輕大公的耳邊,詢問應該要如何將皇帝的訃聞傳達給各國大使知道的事情。

“臣等非常瞭解您的心情,殿下。”

米羅斯拉夫老將軍皺着他那已經半白的眉毛,思考着馬法爾軍有違一般常理的行動究竟意味着什麼。這位名將那顯得衰老的頭腦,在此時所失去的彈性顯然比他的嘴脣還要多,似乎不容易想出任何解答。

當察覺到老皇帝反應的遲鈍與虛弱,卡爾曼又一次感到訝異,但是他繼續低聲地說着,使盡全身的力量把枕頭緊緊地壓住。

在這個時候,從前的六個朋友對孤立的阿爾巴德伸出了援手。有了這六個人的協助,阿爾巴德在連續的大小四十回戰鬥中連戰連勝,有人形容當時的苦鬥,“使得刀刃的厚度因爲血漬而變成原來的二倍”。最後,馬法爾所有土地的權力都落入阿爾巴德的手中。但當時馬法爾的人口也因爲長期的爭亂而減少了一半,許多的市鎮、村落也變成了無人居的廢墟。阿爾巴德至此一改過去“族長”的稱號而改稱爲“國王”,並且戰勝鄰國耶魯迪,以及庫魯朗特,在他這一代中建起了鄰近地方最龐大的國土和勢力,最後終於自稱“皇帝”。

有了這個確認之後,一條潛伏在蒙契爾內心的小龍仰起了頭。這條龍的名字就叫做“野心”。野心的龍張開了口,企圖要吞噬整個馬法爾帝國,以及支配帝國的寶座。內心潛伏着野心的這個人物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切,然後發出另一個聲音低低地說:“那麼,接下來要怎麼採取行動呢?冰既然已經碎裂了,那麼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了……”

“像你這種用詐術拐騙自己的兒子和朝臣來試探忠誠度的行爲,像你這麼不信任別人玩弄人心的人,根本沒有資格頭頂皇冠。你應該要死的,父王,爲了所有的人好。”

馬法爾族於是以自己的族名爲這塊土地命名,打算永遠生活在這裏。定居之後,當初全族在大移動時的指導體制也自然而然地延用下來。但是不久之後,便出現了一個對於該指導體制有所不滿的年輕人。這個名叫阿爾巴德的年輕人,因爲受到不公平(他認爲)的裁決而被同父異母的兄弟奪走了土地。一番爭執的最後,他殺死了同父異母的兄弟們,因而以重罪的罪名被拘捕,判處以亂石擊斃的死刑。但是他逃離了監獄,成了不折不扣的叛逆者。

耶魯迪軍的步兵隊啞口無言地目睹着重裝騎兵所遭遇到的慘狀,同時也注意到馬法爾軍企圖要包圍己方的隊形已經愈來愈縮小了。這意味着馬法爾軍早已完全掌握了這附近的地形,而且便捷的裝備也是爲了要確保隊伍輕快的行動才特意地穿着的。原來,選擇以雪量較少的埡口作爲決戰地點的這個決定,本身就蘊藏了卡爾曼大公所策劃的毒辣策謀。

所謂的慘敗就是眼前所呈現出來的情況。耶魯迪軍的將兵在出徵時原有十萬人之多,但此時米羅斯拉夫所能夠確認的生還者,卻不過比三萬人多一點點。如果再加上年輕的拉薩爾將軍所率頒、此時仍然還在與馬法爾軍交戰的殿後部隊也一起算起來的話,那麼全軍或許還有半數的生還將兵。但是就兵學上的常識而言,如果全軍有一成將兵折損的話,就算戰勝了也沒什麼值得誇耀。所以對於這個誇稱擁有四十年征戰經驗的老將軍而言,全軍折損的比例達到一半之多,無疑是一個難以置信的屈辱。老將軍那因衰老而顯得失去彈性的嘴脣,有着因寒氣而凝固的血液緊緊地附着在上面。

“剛纔說卡爾曼大公爲了趕路,甚至連糧草、武器、盔甲都丟棄的不正是你嗎?拉薩爾將軍,你不認爲這個機會不可放過嗎?”

“……啊……”

老將軍的眼中閃露出一絲光芒。根據所聽到的傳聞,馬法爾帝國第二十四代皇帝波古達二世從去年年底以來,就一直臥病在牀,衆人爲了爭奪繼承者的地位,正於宮廷中展開一連串的明爭暗鬥。如果此時皇帝已經死去,那麼已經獲勝的卡爾曼大公自然會放棄追擊的念頭,而匆匆地返回本國。但反過來對耶魯迪軍來說,這不正是一個從趕往回程的馬法爾軍背後加以襲擊的絕佳機會嗎?

耶魯迪王國的軍隊當中,有九位被稱爲“九柱將軍”的最高級指揮官。舉凡最重要的軍事職務,不管是遠征軍的司令官、國都的防禦司令官、近衛兵的軍團長或者國軍的總帥,都是由這九位來擔任的。

卡爾曼相信自己的兩個哥哥是被父親的猜疑心所殺死的。就像他的第二個哥哥,因爲害怕父王猜疑,不顧自己正在發燒,竟冒然投入戰場中,因而在風雪交加的寒雨中罹患了肺炎,最後導致死亡,這樣的死因,想必當是死不瞑目的吧?二哥在“我已經受夠了”的嗚咽聲中死去後,經過了一年,大哥也被父親懷疑叛逆,極度憂慌的結果,大哥也病倒在牀,然後就沒再起來了。

卡爾曼將頭盔挾在腋下,獨自一人走進父親的病房內,然後關起背後的橡木門,以避免父子面對面時有外物介入。卡爾曼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內心的悸動愈來愈高漲,他走過巨大的暖爐旁,踩着步伐走近父親的寢牀。他的內心此時正有一種聲音,呢喃似地向自己說道:“得……得救了,得救了。從今以後,再也不必害怕父親的陰影了……”

此時的耶魯迪軍居於高處,而馬法爾軍則陷於低地。雙方這樣的陣勢,似乎已經註定了馬法爾軍必定要遭到敗北。因爲根據兵學上的常識,佔居高處的軍隊在地形上是較爲有利的。

卡爾曼像是機械木偶般地點了點頭。在旁人的眼裏看起來,以爲是父親的死給了他沉重的打擊,所以他的表現是理所當然的。於是在他們當中有人同情地勸慰着。

“接下來要登上馬法爾帝國王位的人會是誰呢?”

憑恃着意志力已經無法遏抑的情感,在大公的眼中閃耀着,但侍從們都低着頭,所以並沒有察覺到。

馬法爾帝國之所以也稱爲連合帝國,是因爲帝國內部有着六個與皇帝中央支配體制並存的公國。這六個公國分別稱作龍牙、虎翼、金鴉、銀狼、銅雀、黑羊,而每個公國的主君則稱爲國公。而這六位國公同時也擔任選帝公,在皇帝易位之時,擁有選出新皇帝的資格。

“父王,你實在是……”

又厚又重的橡木門打開了,卡爾曼大公的身影出現在朝廷重臣的面前。以驍勇而爲人所謳歌的年輕大公,此時卻臉色蒼白,完全像是彼疲勞與失意給徹底打垮了。貴族、貴族夫人、書記官、侍從,像是一道道人肉與衣裳所形成的牆壁,將卡爾曼團團地包圍住。儘管有些遲疑,不過該問的還是問出來了。

“原來卡爾曼大公也不過是個出乎人意料外的平庸之輩!至少也該重新選擇一下佈陣的地勢啊!”

蒙契爾低聲自語着,隨即從較低的位置投出視線,觀察着那羣悲痛欲絕、或者假裝悲痛欲絕,那羣無論男女老少都在身上裹着昂貴絲綢,手中握滿財富、地位、與權力的庸俗人們。

但是,事到如今,如果再讓父親復甦的話,那麼等在前面的必定是父親的報復,以及卡爾曼本身的破滅。於是他重新再使出全身的力量,用雙手拼命將枕頭壓在父親的臉上。壓着、壓着、用力地壓着,一直到完全不需要再壓住爲止。

對於卡爾曼等這些孩子們而言,父親波古達二世並不是一個慈父。雖然不能說他完全是個暴君,但是他嚴酷且強烈的猜疑心,使得他只要一有機會,便要拿孩子來作試探。試探孩子的才能、試探孩子的孝心、或者故意讓孩子落入圈套中然後加以斥責、或是用鞭子痛打來懲罰孩子。有時刻意先不給零用錢,然後又故意把錢放在桌上,一旦有孩子拿走的話,就強拉到歷代皇帝的靈廟前,要孩子向“偉大的列祖列宗”懺悔自己所犯下的罪責。有時又事先將孩子們喜歡喫的東西排好,要孩子挑出其中一樣,如果稍有猶豫的話,就嚴厲斥責孩子“決斷力不夠,這樣怎能保得住國家?”,並旦還罰孩子不準喫飯。不過,當下次又有同樣機會,孩子學乖地迅速選出一個時,卻又仍會責罵孩子“思慮不夠”。儘管波古達二世在皇宮外獲得了接近於名君的評價,但是在皇宮內部,卻顯露出一個陰沉壓迫者的猙獰面貌。

“應該是沒有用的,馬法爾軍必定早已經採取了完備的反擊準備。畢竟卡爾曼大公是位當代名將,不管他再怎麼急着趕回本國,我們也絕不可掉以輕心纔是。”

既然父親已經死了,那麼卡爾曼從此就可以從那個自孩提時代以來,就一直捆綁着他的陰沉咒語中解脫出來了。他用單腳跪在這個頂端罩著有簾幕,而父親此時正橫臥在上頭的寢牀旁。寒凍的盔甲表面此時因爲接觸到暖氣,無數的小水滴開始滲透浮出表面。

卡爾曼大公的號令像是鞭子抽劃過初春大氣似地迴響着。他自己一面驅馬於陣頭的最前列,一面高聲地鼓舞着士氣。

病態的虐待狂在老皇帝的兩眼中閃耀着火光。嫌惡感與理解已經落入卡爾曼的胃腸當中。他終於理解到皇帝波古達二世的精神軌軸早已經偏離了正道,轉而遊離在邪惡的荒野之中。波古達二世在默然凝視着自己的兒子面前,撐起了他那瘦若柴骨,且缺乏水氣的軀體,喋喋不休地說着他如何將所有試探的對象擴展到全體朝臣,如何將耐不住試驗的朝臣集合起來處刑的計劃,那種讓人聽了就作嘔的計劃。

耶魯迪軍一窩蜂潰逃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從地面上剝落了一層表土,然後再全部沖走似地。士兵們丟了劍、拋了弓,甚至還脫下了身上的盔甲,拼命使勁地掙扎於死亡的邊緣。耶魯迪軍的潰逃與馬法爾軍先前所演出的不同,這次是真正所謂的落荒而逃。

蒙契爾的雙眼就像兩把強烈得近乎不馴的火炬熊熊地燃燒着,但是他立刻就把視線垂到地面上,臉上掛起了一層無色的簾幕,藏去了他內在的活力。

“大公殿下,您來遲了。皇帝陛下已經歸天了。殿下未能謁見陛下的最後一面,臣等實萬分惋惜。”

年輕的金鴉國公蒙契爾,遠離了那羣喧嚷的貴族們,獨自靠在牆邊佇立着。看來似乎纖弱的面容上,卻浮現着一絲絲的尖刻。突然間,他的表情驀然一動,眼睛用力盯在那個從寢牀上被丟出來的大羽毛枕頭上,接着假裝若無其事地朝着那個枕頭走過去。

馬法爾軍似乎一點也無法抵擋敵方壓倒性的攻擊,當耶魯迪軍開始逼近的時候,馬法爾軍開始後退,不久之後隊伍便零亂地潰逃了。士兵們丟棄了刺滿箭柄的盾牌,然後順着耶魯迪軍進攻的反向斜坡攀爬而上。看起來就像是一羣在大雨中逃命的螞蟻。耶魯迪軍於是挺起槍尖開始追趕潰逃的敵軍。但是當先鋒部隊正要越過窪地的時候,戰況產生了急遽的改變。

戰事開始的時候,冬日的太陽正好隨着薄薄的雲層上升到天空正中央。

無數的箭像是一道光的瀑布,傾泄在耶魯迪軍的頭頂上。士兵們根本無法躲避,立刻就被射倒了。馬倒了下來、人彼摔落下馬、人與馬互相重疊在一起,窪地好像要被這些軀體給填補起來了似地。

究竟要讓誰頭頂皇冠呢?

就這樣,一個甚至可以說得上奇特的皇帝選舉制度產生了。皇帝與六位選帝公的共存,成了支撐馬法爾帝國的無形巖磐。這個用來維繫阿爾巴德與六位朋友之個人信賴關係的制度產生時,阿爾巴德還運用巧妙的婚姻政策,將皇室的血統注入六個選帝公家。這麼一來,帝國與公國,皇室與國公家便成了一個命運的共同體,必須要互相協助以促進馬法爾帝國的強盛。

耶魯迪軍隊忽然停止了前進。騎兵們慌忙地對馬大聲叱喝,但是馬卻不聽使喚,只是不停地發出嘶鳴聲。

這個時候,更具危險性的武器──投石器,在馬法爾軍的陣頭前出現了。投石器正對着摔成一團且動彈不得的耶魯迪軍,將一個又一個的大石頭不斷地投擲下去。地面在巨石滾動時所發出的駭人聲響掩蓋了人馬的悲鳴聲,被巨石輾過的人馬再度被堆在一起,迅速在泥沼中溶化開來。一個個的巨石重疊地壓在另外的巨石上,將所有的一切都輾碎、壓扁。

“進攻!一口氣把敵人打垮!”

那就是全帝國僅有六位的選帝公其中的一位,金鴉國公蒙契爾,年齡與卡爾曼同樣是二十六歲。金褐色的頭髮、藍灰色的眼睛、中等身材,有着看起來似乎非常纖弱的容貌,是個怎麼也無法令人將他與威嚴感或有力感聯想在一起的年輕貴族。但是,如果將他覆蓋在外表上的纖弱外衣給剝下來的話,便可以發現他體內脈搏的跳動充滿了強烈的知性與活力,瞭解到這一點的僅有極少部份的人,而卡爾曼便是這極少數人當中的一個。他們兩人在少年時代,曾經是一起在王立學院裏求學的同學。

幾千只的箭像是一陣銀白色的風,吹向了馬法爾軍。馬法爾軍雖然舉起了盾牌來加以防禦,但是當盾牌上插滿了無數的箭柄時,士兵們也不由得要畏縮後退了。他們此時的裝備意外地輕便,看起來除了能夠用盾牌來擋箭之外,似乎無法採取其他行動。

願意向他人坦承自己的過失,就這一點而言,老人顯得十分率直。但拉薩爾並沒有一點想要誇耀自己具有先見之明的意思。

根據代代相傳的說法,馬法爾族原本生活在大陸的東北隅。在那一片森林和草原交錯的大地上,飼養羊羣進行狩獵。但有時也會入侵南方的農耕各國,掠奪谷麥、絲綢、甚至於女人。大約在五百年前,有一個英雄出現了,他不僅統一了南方的農耕各國,並且還指揮大軍北上,攻打掠奪者的根據地。在一連串的戰爭中,馬法爾族雖然也時有戰勝,但終究不敵國力上的差距,族長戰死了、根據地被征服了,全族的人只好捨棄了故地,轉往西方過着流浪的生涯。所到之處也多有戰事,但爲了尋找那個“位於太陽沉沒處的新天地”,全族的人不斷地向西,再向西前進。

諸侯關心的焦點很快地已經移轉到這個話題上來了。畢竟對於死者只要掉些眼淚、送送花,就可以把一切束之於過去的高閣。現在與未來是生者才應該擁有的。

“大公殿下回駕了!快帶殿下前往謁見皇帝陛下!”

父親所說的每句話、每個字,都像是冰水般地注入卡爾曼的血管中。

由於搶在馬法爾軍的行動之先而佔居了高處的地勢,所以耶魯迪軍的攻勢從最初一開始就充滿了自信與氣勢。因爲就算要採取弓箭戰,從上方往下射絕對是比由下往上更來得有利,這是理所當然的。

“往後的發展比眼前更加值得擔憂。一旦卡爾曼大公登上王位,馬法爾帝國變得更爲強大的話,對我們耶魯迪王國而言,無疑是個嚴重的演變。我們應該要及早派人探訪該國的內情,研擬必要的措施,對嗎?”

逃、逃、逃得逐漸潰不成軍。

彼大公的呼聲挑起慾望的馬法爾將兵們,於是一步又一步地踩着雪、泥、以及敵兵的屍體,緊緊跟在敵兵的身後加以追擊。耶魯迪軍被遺棄的死屍,從峽谷一直往南又向南地連接成一線。耶魯迪軍敗北、潰逃、又解體的過程,似乎在這些被遺棄的屍體上被視覺化了。

“一兵一卒也不可放過!”

就算過去在戰場上見到比己方還要多出數倍的敵軍時,卡爾曼也從未曾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地顫抖過。他雖然提出了這個疑問,但事實上父親的回答早已經在他的心中。原來作父親的又再一次想要試探自己的孩子;原來作父親的竟然利用自己的訃聞,把最後一個孩子的心拿在手掌上玩弄;原來他要試探自己的死會讓兒子作出什麼樣的反應;原來作父親的一直在冷冷地盯着兒子的一舉一動,看看兒子是否會捨棄戰場,立刻趕回自己的病牀邊來。卡爾曼用盡全身的努力,勉強忍着不嘔吐出來,他仍然沉默着,但一股嫌惡感在他的肌膚上擴散開來。

這個壓迫親生子女的父親,現在正瀕臨死亡。一道怪異的漩渦正在卡爾曼的胸中轉動着。

年輕的大公感覺到一股戰慄的冷流順着他的背脊向上逆衝。在這瞬間,理性像是脆弱的玻璃般地粉碎了,在理性恢復的過程中,恐怖與不快同時伴隨而至。卡爾曼緩緩地移動自己的視線,眼前所呈現的是他這一輩子中最不願意見到的情景。應該是死了的父親,此時睜開了雙眼,正凝視着自己。

卡爾曼大公的聲音聽起來仍保持着冷靜,但這卻是盡極大的努力後才呈現出來的。但他這樣的努力在侍從們回答之後,讓人覺得似乎是白費了。

儘管被敵人打的落花流水,但是米羅斯拉夫將軍仍然無法抹去心中的這個疑問。而對這個疑問提出某種程度的回答的,正是指揮殿後部隊與敵軍苦戰的年輕將軍拉薩爾。這位有着青銅色的頭髮、青銅色眼眸、最年輕的九柱將軍,在殊死戰中失去了他的盔甲,頭髮零亂而未經過整理地向老人報告說:“馬法爾軍此時正朝着西北,往本國的方向撤退。看來行色非常匆忙,甚至還丟棄了從我軍手中所奪走的糧草、盔甲、和武器等等。”

“但是,爲什麼馬法爾軍沒有乘勝追擊過來呢?”

“父、父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九柱將軍當中,有一位以老練聞名的米羅斯拉夫,以及另一位恰好呈對比的拉薩爾,此時正在耶魯迪軍的陣營當中。較年長的是主將,而年輕的則擔任副主將。拉薩爾二十四歲,他有一個特徵,就是在白皙的右臉頰上有一道從耳際延伸到下巴的細長疤痕,每當興奮時,這道疤痕就會赤紅地浮現起來。在此時,有着青銅色頭髮和眼眸的拉薩爾雖然附和着老將的笑聲而點了點頭,但他臉上看起來彷彿是有些難以瞭解的表情,遠遠地眺望着馬法爾軍的陣營。

之後,馬法爾族分裂了,其中一派的人仍繼續向西前進,而另一派的人則轉而往北前進,越過了萬年積雪的高山地帶。在前進的過程中,許多同伴因爲被捲進暴風雪、或跌落到斷崖深谷中喪生了,這一段艱辛的長途跋涉持續了十年之久。在這段期間內所流傳的“勇氣與苦難的記錄”,佔去了馬法爾建國傳說的前半部篇幅,即使到了今日仍然是衆人所耳熟能詳的。

“你應該要死的,父王。”

馬法爾的土地就在這個東西南北全爲萬年積雪的高山所,環繞的廣大盆地上,土地中央還有一個湖。不,應該說是內海來得恰當些。經過長達十二年的測量,這個湖擁有東西橫寬二千斯塔迪亞(約四百公里),南北縱長八百斯塔迪亞(約一百六十公里)的規模,湖中同時還有二百多個大小島嶼。如果向湖中撒網的話,還可網起身軀像個小孩一般、而且鱗片會在陽光中閃閃發亮的巨大鮭魚。雖然冬天酷寒且漫長,但是肥沃的土壤卻能夠讓作物在短暫的夏天裏迅速地成長。

耶魯迪軍隊誇耀鄰邦的重裝騎兵隊,轟隆隆地踩踏着地面,來勢洶洶地順着斜坡長驅直下。整支重裝騎兵隊的重量再加上他們的威勢,幾乎令人感覺斜坡似乎是因爲大地無法承受而沉沒所造成的。

卡爾曼點了點頭,踏着充滿意志力的腳步走過琢磨地十分雪白的大理石地板。蒙契爾銳利的視線,一直追蹤着卡爾曼的身影,直到視線被橡木材質的門給遮住了爲止。

老將嘲弄地笑道。

“這個……”

“到那時,你的兩眼或許會披刺瞎,然後在僧院裏渡過空虛的生涯吧!哼、哼、哼,你的孝心解救了你。暫時你已經通過了我的考驗,不過下一次就不知道會怎樣了,現在我還算滿意就是了……”

拉薩爾並沒有再進一步制止那因衰老而失去彈性與寬闊視野的米羅斯拉夫將軍。他只在手中留下一萬名將兵,便目送米羅斯拉夫將軍率領着四萬名將兵重新再出發。他心中“反正也無須久等”的預測,在隔天早上果然應驗了。米羅斯拉夫帶着人數又減少一半的士兵,垂頭喪氣地回來了。至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也就無須再詢問了。

但是隨着歲月的流逝、人們的衰老,權力也逐漸地腐敗了。

耶魯迪軍在少許冰雪與大量的泥及血當中掙扎着。再也沒有任何的落敗比這次更悽慘、更難看的了。開戰之前的優勢原本是壓倒性的,但是戰事才一開啓,連雙方的肉搏戰都還沒有正式交手,竟然有一方已經被射倒、被擊潰、被打成一塊塊的血與肉。

“難道說……”

“卡爾曼!卡爾曼啊!”

“好比說皇帝波古達二世的病情突然惡化什麼的……”

疾馳於通往本國道路之上的卡爾曼大公,一點也不介意如此的行色匆忙是否會引起他人認爲自己敗戰的臆測。在他那被銀灰色盔甲所裹藏着的內心深處,一道燥熱的風暴,與另一道酷寒的暴風,正交互地盤旋着,只不過他身爲一個嚴峻軍人的表情,隱藏了內心激烈情緒的交戰。卡爾曼從國境的山嶽地帶來到了平野,此時正在佈滿冰雪的道路上奔馳,他騎在馬上,挺直自己的身體,儘可能保持着表面上的沉着與平靜。

權力確立之後,阿爾巴德爲了對過去協助他的六個朋友表示最大的感謝之意,所以特別將特權賦予給這六個朋友。馬法爾一百三十州,阿爾巴德賜予每個人十州的土地,稱之爲公國,每個公國各自擁有獨立的內政自治權、徵稅權、徵兵權、司法權、以及立法權。其餘的七十州則是由皇帝統轄的直轄領,各州當中設置有知事,以及軍司令官一名。在阿爾巴德一番巧妙的配置下,各個公國的邊境都沒有互相連接。

“政變?”

從征服帝阿爾巴德歷經二十四代之後,現在來到了波古達二世的時代。在這段漫長的歲月中,支撐着馬法爾廣大土地的人力資源巖磐漸漸出現了衝突與裂痕。皇帝與選帝公會議不斷有對立之後又融合的情形發生。爲了削弱彼此的力量,選帝公有時會故意選立愚蠢的人物來就任皇帝,而皇帝有時也過度介入選帝公家的傳承。在這些衝突與裂痕的最後,是波古達二世的暴卒。

“照這麼看來的話,會不會是本國發生了什麼政變?米羅斯拉夫將軍。”

卡爾曼快馬奔馳過鋪石的街道,來到皇宮的南正門前,大聲地命令城內的人開門。於是那道有着繁雜雕飾的仿青銅城門打開了,近衛兵扯開嗓門對內通報。

一有人說出這句話之後,接着許多對年輕大公與死去的皇帝表達哀悼之意的禮貌性言詞,像是雨點般地紛紛落下了。聚集在大廳中的極少部份人,被請進病房參拜皇帝的遺體。就在全體人臉上流露出沉痛表情的時候,有着一個、惟一一個眼睛睜得雪亮的人物。

“嗯,有可能。”

“大公殿下,對已故皇帝的參拜儀式已經完成了嗎?”

金鴉國公蒙契爾把那個羽毛枕頭拿在手上,看起來似乎在發呆,而且沒什麼特別理由似地盯着枕頭的表面看,但是他的眼睛確實捕捉到了,捕捉到了殘留在枕頭上極少許的唾液痕跡以及齒痕。

這一天已經入夜,米羅斯拉夫老將軍好不容易終於躲開了馬法爾軍的追擊,可以重整敗殘的軍隊了。

“抱歉,拉薩爾將軍。情形果然如你所說的。由於我的不察,才導致瞭如此難看的下場。”

汗水從年輕大公的額頭上流了出來,然後順着臉頰滑落。一種安心的感覺令他有些頭暈目眩,從今以後再也不必接受父親陰險的試探了。人稱在戰場上從不知恐懼是爲何物的卡爾曼,究竟對父親有多麼畏懼、憎惡,沒有任何人明白。活着的人都不明白。能夠理解的,或許只有死去的兩個哥哥吧。

父王苦悶的呻吟聲透過卡爾曼大公手中的厚枕頭傳了出來。這時一陣恐怖的感覺像冰針似地刺進了卡爾曼的心臟。儘管他有自己的一套主張和決心,但是他,此時的他竟然企圖要謀殺自己的父親。背離人道的憂慮從胸中一點一點地往上推到了咽喉,卡爾曼鬆開了傾注在雙手上的力氣。

“如果你作出對我的死感到高興的樣子,那麼你就不能這麼安穩無事了。”

“父王他,不,皇帝陛下的病情怎麼樣了?”

皇宮的建築極其宏偉壯大。基地是位於一塊南北縱長七斯塔迪亞(STADIA,斯塔迪亞爲古希臘的長度單位,七斯塔迪亞約等於一千四百公尺)、東西橫寬四斯塔達亞(約八百公尺)的矩形土地之土,四周圍有高聳石牆、六道樓門、四個塔城、壕溝、內壁、中庭、以及二千餘間的房間佈置。卡爾曼正確地通過十八道門扉之後,來到一羣在大廳中聚集的侍從、朝臣之間,仍然是身穿盔甲的裝扮。

拉薩爾對於老人所說的話只聽了一半。他眺望着國境邊上彷彿穿着冰雪盔甲的羣山峻嶺,思緒隨着通往未來的險坡長驅直下。強大的鄰國馬法爾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動?目前這並不容易加以判斷。

“果然沒錯,卡爾曼殺害了他的父親。雖然沒有充份的證據,但絕對錯不了。”

“取下米羅斯拉夫的首級!此人乃耶魯迪首屈一指的老將,不管是死、是活,凡取得此人之首級者,均可獲得一千枚金幣的賞金!”

拉薩爾沉默了。在他內心中還有疑慮存在,他懷疑卡爾曼如此過份慌張的模樣,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急着要趕回本國應該是一個事實吧,但是在完全控制住想乘勝追擊的軍隊之前,也沒有道理要耍弄這樣的小花招。不過,拉薩爾並不欣賞敵軍那簡直就是要引誘耶魯迪軍尾隨,然後發動奇襲的慌張姿態。

衰老的皇帝被兒子按住、拿枕頭悶住臉的時候,一點兒也無法抵抗,只能夠從枕頭底下發出粗鄙的喘氣聲。

依據衆人所見,眼前能夠繼承皇帝位的候選人只有兩個。那就是先帝波古達二世現存惟一的兒子卡爾曼大公,以及惟一的孫子魯謝特大公。年輕的叔叔、以及年幼的侄子。那年幼的魯謝特其實也纔剛滿三歲,根本談不上要對國政負責任。

但是魯謝特是先帝波古達長子威拉皇子的遺兒。就長子相傳的這一點來說,魯謝特可說是最有力的候選人。此外,魯謝特的年齡,很諷刺地,也正是他繼承皇帝位的一個有利點。因爲一個三歲的幼兒既然登上帝位,那麼實質的權力就理所當然地要落入幕後監護者的手中。魯謝特的母親愛謝蓓特大公妃,以及她的父親亞波斯特爾侯爵兩個人企圖一族支配國政的野心非常露骨,有人說的好,“只要是身在宮中的,連小貓、小鳥都知道”。

不過,任何人要登上新皇帝的寶座,在六位選帝公當中,至少要獲得其中四名的支持。因爲皇室法當中明文規定“未獲得六名當中之四名的支持者,不得就帝位”。所以選帝公如果是六名的話,那麼完全的過半數就是四名,本來是不會有甚麼問題的。雖然過去也曾經出現選帝公們三對三的對立情況,但是對立的狀況並不會持續太久,多半在協調之後就會彼此妥協。

金鴉國公蒙契爾發表了他支持卡爾曼大公即位的主張。不管是最年少、或者是最年長的,對身爲選帝公的權威和職權並沒有差別。

現在身居選帝公地位的是以下六名。

金鴉國公蒙契爾二十六歲

銀狼國公柯斯德亞五十八歲

銅雀國公夏拉蒙四十八歲

龍牙國公嚴多雷六十一歲

虎翼國公伊姆列三十三歲

黑羊國公斯吐爾薩二十九歲

六位選帝公當中的五名此刻已聚集在帝都奧諾古爾,惟一欠缺的是虎翼國公伊姆列。正當要派遣緊急使者前往他領國時,虎翼公國政府的使者反而來到了帝都,告知伊姆列暴卒的消息。

那是在波古達二世死後第四天所發生的事情。發展到這種局面,呈現三與二對比的選帝公會議似乎只得凍結住了,短期內似乎也沒甚麼對策可解開這種僵局。

在會議室內的巨大暖爐中,柴火似乎互相在爭執似地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但是旺盛的火氣並沒有溶解掉室內凍結的空氣。兩派的辯論在各自近乎冷酷無情的政治盤算中像漩渦似地打轉。

“皇位的繼承,基本上就是長子相傳。魯謝特大公既是先帝的嫡長孫,理應由他接任皇帝的寶座,臣下一同摒棄私心,共同扶正爲國事盡力,否則如何能確立馬法爾帝國的千年大計?”

“如果皇位的繼承只是單純的長子相傳,那麼選帝公會議的存在便沒有意義。皇帝寶座所象徵的不僅是光榮,同時還有權力。這權力不是幼兒,而是成人所應該掌握的。卡爾曼大公不但是先帝之子,而且他身爲武將的功勳與聲望更是無與倫比。所以卡爾曼大公纔是我們應該要推戴的人選。”

辯論至此,亞波斯特爾侯爵插嘴了。

“問題的重點在於即位以後。過去的事蹟不是我們所應該追究的。”

就亞波斯特爾侯爵本身的看法,當然不會同意將“實績”列入議論的課題。爲了確保孫兒魯謝特的優勢,他怎麼也無法讓自己只是一個溫和的旁觀者的。

“卡爾曼大公身爲將帥的才能,確實已經得到無數次的證明。但是,這並不表示他同時也具備有可以成爲皇帝的偉大之處。”

他雖然動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但是他對於這個事實並不感到羞恥,不過卻也不可能將之公諸於世。畢竟弒父的這項罪名就好像是無底的深淵,足以將萬物吞噬,包括卡爾曼的人格和主張都將毫無價值。不過,除了卡爾曼本身以外,這世上並沒有其他的證人。兩個哥哥如果還活着的話,應該也會爲卡爾曼的行爲作辯護吧。

劍光隨即由白色變成血紅色。蒙契爾的劍以令人驚訝的準確度,切斷了刺客的頸動脈。刺客朝着夜空中發出短暫的哀號聲,慷慨地將體內的鮮血噴灑到空中和雪地上,然後就滾倒到地面。這是當天晚上第一名死者的慘叫聲。蒙契爾施展出從他外表上根本無法想像到的劍技,在半秒鐘間就讓刺客們感到怯懦,另外的半秒鐘被蒙契爾的跳躍和斬擊給填滿之後,他的左邊,和右邊又各產生了兩個鮮血飛濺的屍體。蒙契爾沒有多作無益的發問,甚至連你們是誰也沒有問,只是無言地將手中的劍又一揮,馬上又割裂了第四個人的咽喉,他巧妙地避開反濺回來的鮮血,臉上竟然還有些笑意。

“你的意思是?”

如果皇帝波古達二世在生前正式指定了繼承者,那麼也就不至於導致今日的混亂。雖然說皇帝指定繼承者之後,皇帝人選仍必須要由選帝公會議作成最後的決定,但是許多皇帝仍然可以在事前進行周到的政治工作,讓自己的遺志可以得到實現。不過波古達二世似乎不想把皇位讓給其他人,甚至在自己死後也不想讓出來。

“我也不奢求,只要比我強、聰明程度不低於哥哥、相貌乾淨利落、不屈服於無理、對弱者仁慈、不拘泥於金錢、不過也不能浪費奢侈、同時還有清潔感的話,那麼其他的缺點我可以裝作看不見……”

但是,他在這個時候下評論未免太早了些,因爲往後馬法爾帝國政情的發展將會甚至比眼前更爲愚蠢、更爲深刻,歷史的潮流不但陷入一片泥濘,甚至將全國上下也扯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冰潭。

“不用查明刺客的身份嗎?”

安潔莉娜肯定地說着,可是自己卻比哥哥還要先笑起來了。不過她又剋制了自己的笑意,嚴肅地問道:“對了,會議的進展怎樣了呢?哥哥。”

這番話是沒有錯,但是對於解決目前問題卻是一點兒幫助也沒有。鋼雀國公夏拉蒙搖晃着蒼白的軀體所提出的提案,暫時被束之於高閣。

“哥哥!”

小孩子口齒清晰地回答道,然後像是突然想到甚麼似地點頭行禮。這原來是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黑色的頭髮與藍色的眼眸,紅通通的臉頰像是安潔莉娜剛剛還啃着的那個蘋果。

“有這麼樣聰明的哥哥,真是作妹妹的不幸。世界上的男人每個看起來都變的愚蠢了,再這麼樣一天一天過的話,我豈不是要變成一個沒有辦法和男人親近的老太婆了。無論如何,再不趕緊找到個了不起的公子……”

這個呼喚聲是來自一名女子。雖然身上穿着武官候補生的服裝,但其實是一名非常年輕的女子,一頭像是冬天落日餘暉的頭髮垂落在肩膀上,一對淺紫水晶色眼眸叫人印象深刻。很美,但更爲顯眼的是那如同北國夏日陽光化爲人形一般地充滿精氣。

“非常謝謝您。”

原本他之所以推舉卡爾曼,最大的理由就是要讓選帝公會議處於分裂的狀態。因爲他如果也推舉魯謝特皇子的話,那麼就萬事已定,對他來說反而更不利。

雖然日曆上的歲月不斷向來年的春天邁進,但是凍結馬法爾帝國中樞部的那一片泥濘冰雪卻仍然看不到一點溶解的跡象。

激動與緊張的起伏急速地升高,每個人你一言我一句,喧譁聲頓時在皇宮內飛來飛去。不過這場毒殺風波的最後並沒有導致不可收拾的場面,這或許是因爲皇宮內禁止帶劍,以及當事者的自制心勝過激情使然的吧。雖然酒裏面的確是攙有礦物性的毒物,但是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派遣侍從送酒給卡爾曼的人的就是亞波斯特爾侯爵。擔任大法官的一名白鬍子老臣,痛心疾首地慨嘆着人性的醜態。

“怎麼看也不像是滿足的表情哪。看吧,兩隻眼睛的火還若隱若現的呢。一個女孩子家卻每天和刀劍、弓箭爲伍,好像迫切在期待一場戰鬥似地!”

“這是陰謀!”

“侯爵,請退下。你既非選帝公,貿然插嘴國事只會成爲你日後後悔的根源。請自重。”

不過,不管再怎麼說,卡爾曼絕不可能去殺死自己的侄子的。他之所以殺死自己的父親,是因爲對父親陰險的惡意憤怒到極點之後爆發的結果,而這個忍耐堤防之所以潰決其實是經過了二十年以上的歲月。

先帝的國葬之禮到現在都還沒有進行,屍體仍然躺在安置室的冷氣當中。因爲一旦國葬的日期決定了,那麼接下來勢必要決定喪主的人選。而喪主的人選同樣也引起了各種紏紛以及衆人的討論。事實上,負責承辦國葬典禮的應該是掌管宮廷儀式的式部官拉雷修伯爵,但是他爲了避免捲進政治的鬥爭中,所以便與卡爾曼大公,以及反對卡爾曼即位的魯謝特皇子派的代表進行交涉,請他們決定儀式舉行的人選。

“實在過意不去,我並沒有打算要走出迷惑。亞波斯特爾侯爵可不要太樂觀纔好喔!”

“討厭的哥哥,瞧您把人家說的好像嗜血狂一樣,人家我還是個充滿夢想的少女唷!”

這名男子一面抱過小男孩,一面說着道謝的話。

不過,這種對另一方感到厭惡的心理狀態並不是單方面的。柯斯德亞對於蒙契爾也公然表露出敵視的態度。或許,對蒙契爾的才幹,以及他所可能造成的危險性有最深刻及最正確的認識者,就是這位銀狼國公也說不定。因爲大多數的人都被蒙契爾的外表給欺騙了,認爲他只不過是個軟弱的貴公子而已。

也不曉得是真心,或者是開玩笑,安潔莉娜公主一身劍士的裝扮,一面喃喃地對自己這麼說着,一面從公邸的後門鑽了過去。警備兵的隊長早已瞭解國公妹妹的任性,所以一鞠躬之後,便讓她通過了後門。

蒙契爾臉上露出諷刺的微笑,同時拔出了身上所佩帶的長劍。刺客中的一名濺起地面上的雪,然後將手中的劍高舉過頭刺下了來。

“對了,你爲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特地到騷動不安的帝都來呢?國內的狀況怎樣了?”

“哦,理由呢?身爲金鴉國公的你要拒絕協調的理由是甚麼?”

蒙契爾近乎優雅的說話技巧,巧妙地躲開了妹妹直率的評論,他再一次對妹妹笑着說:“走,回宅子裏好好休息吧。哪天舉行個園遊會或舞會,再來好好找個合適你的妹婿。”

蒙契爾對着她笑着,一面將手中沾血的劍收到劍鞘裏。和他年齡相差七歲的妹妹安潔莉娜也學着哥哥說道:“說不上費事的,哥哥。”

卡爾曼確實這樣地後悔着,然而自己真的有辦法殺害一個三歲的侄子嗎?卡爾曼自問着,但是又忍不住嘲諷起自己來。不要說是侄子,自己不是連關係更爲親密的父親都殺害了嗎?既然血腥都已經沾到手腕上了,那麼就算讓血腥沾到自己的手肘上又有什麼差別呢?

亞波斯特爾侯爵臉色蒼白地大聲喊着。除了大聲吶喊之外,他還能夠怎樣呢?

拉雷修伯爵發牢騷地對妻子說:“六名選帝公當中少了一位,其餘的五名出現三比二的對立,新皇帝遲遲不能選出。還有什麼事情比眼前的情勢更爲愚蠢的呢?”

殺死父親的卡爾曼其實是爲全國、以及百姓除去了一個昏庸的老皇帝。蒙契爾對於卡爾曼不但沒有絲毫的憎惡或反感,反而對他被迫要弒父的沉痛心情感到同情。畢竟兩人過去曾是王立學院裏並桌學習、共同遊玩的同伴。而且是很好的同伴。誠如柯斯德亞的指摘,他與卡爾曼之間的朋友情感確實是存在的。

侍從們因擔心年輕主君的安危而發出的呼喊,在瞬間也化成驚叫聲。因爲好幾條身着白衣的人影,同時從那又長又高的石牆上飛了出來,一陣刀光劍影同時砍向金鴉公國的主君和隨從。而蒙契爾的周圍更是築起了一個刀劍的圓環。

這個想法便是蒙契爾的策略基礎。如果人情賣出成功的話,那麼應該可以推翻前例,讓新皇帝提供一個宰相的職務。依照過去的慣例,六大選帝公不得兼任帝國宰相的職務。不管再怎麼予以厚待,即使是開國皇帝阿爾巴德也設下了這道最終的底線,以防止臣下過度強大化。因此,六大選帝公的權限在新任皇帝選出的同時也跟着消失,一直到數十年後召開下一屆選帝公會議爲止。當然他們對於皇帝還是具有私人性質的影響力,但是卻不得行使公共的權力。

“哥哥真是太滑頭了!”

銀狼國公柯斯德亞是個具有端正風貌、與鋼鐵般修長體型的老人。不管是擔任軍人、領主、或者宮廷內的重臣,都是個水準以上的人才。如果三歲的魯謝特皇子登上皇位的話,那麼他的存在在新宮廷中絕對是舉足輕重的。所以,對於金鴉國公蒙契爾來說,柯斯德亞的存在是不受歡迎的。

“我雖然是六位選帝公當中的一名,不過卻只是個最年輕的資淺者,這可悲的六分之一,很可惜地根本不具有左右會議的力量。”

這並不是非常具有獨創性的議論,但卻也是不容否定的。柯斯德亞那充滿棱角的臉上閃過了一道陰翳的暗光,但是當這道暗光消失之後,他隨即將尖銳的視線投注在蒙契爾身上。

亞波斯特爾侯爵恭敬地行一鞠躬,但金鴉國公蒙契爾卻在此時發出了低沉的笑聲,否定了柯斯德亞的話。

“你和卡爾曼大公確實是王立學院時的同學沒錯吧!你能夠斷言自己沒有把政務官員的職責拋在一邊,而優先考慮私人間的友誼嗎?”

論相貌、論氣質,這名男子很接近安潔莉娜心中所描繪的理想圖。不過既然已經有了妻室,便不符合先決條件。安潔莉娜心裏想着,太可惜了,或許是個與自己無緣的男子吧!此時的安潔莉娜一點都不在意自己是貴族的千金,具有被人稱呼爲“公主”的身份。她死去的父親和波古達二世截然不同,是個真正的開明主義者。當他了解到無法將女兒限制在身爲公主的這個框框內的時候,他淡泊地讓女兒依照自己的意思來過自己的人生。

這小男孩稍微歪着腦袋,並沒有立刻回答安潔莉娜的問題,他站好小小的身體,好像四處在找甚麼人似的。安潔莉娜明白之後,於是將小男孩抱了起來。當視線變的寬闊些之後,小男孩發現了目標,很高興似地叫着:“利德……!”

“敢問金鴉國公蒙契爾大人,你可以斷言自己的主張沒有夾帶任何私心的成份嗎?”

蒙契爾面對柯斯德亞的指摘既不顯得畏縮,也沒有勃然發怒,他搓着自己冰冷的雙手說道:“當然可以斷言,這根本沒甚麼關係。”

如此的說法雖然讓人感到不敬,但是並沒有人說出口。因爲蒙契爾的指摘雖然辛辣,但確實也是正確的,要一個三歲的幼兒來掌理國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蒙契爾的語尾掉入了思索的深淵,接下來的沉默好像泡沫似地從深淵中冒了出來。他並不想把真實的情形全部告訴這個小自己七歲的妹妹,倒不是因爲不信任她,而是儘量不想讓自己的妹妹也一起捲進政治的漩渦中。

“理由只有一個。一國之君的皇冠對於一個三歲的幼兒來說太大了。說不定整個頭都會埋到皇冠裏面去了哪!”

就連具有這種觀察體認的卡爾曼,也和膽小的大貴族們一樣對食物有着相同的苦惱。而能夠以諷刺和笑話似的眼光來看待自己本身在用餐時的姿態者,大概只有像蒙契爾這種人吧。

安潔莉娜一面啃着蘋果,一面自言自語地說着近乎奢侈的要求。她踩着輕快的步伐走過還留有積雪的街道。此時的她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打算到處去看看這個已經半年不見的帝都,然後晚上再回到公邸去。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在途中能遇上一、兩件騷動的事故。這就是無法待在平安無事的金鴉公國、特地在這個節骨眼跑到帝都來、顯然活潑過度的公主。

“不,說不上有甚麼照顧的。您這麼樣鄭重其事地,我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哪。”

那就是帝國政府無法編列新的預算。固然政府機關中有財政總監,但是如果沒有皇帝或是攝政的裁可,是不能夠開啓國庫的。宰相宋爾坦此時恰好也因爲輕度肺炎而臥病在牀。所以財政總監只好要求卡爾曼大公或者選帝公會議作出妥善的處理。這情況讓卡爾曼也頗爲困擾,所以便找來了昔日的舊友蒙契爾商量對策。

有條銀色的細線呈一直線地伸展開來。當伸展到最極限的時候,蒙契爾的座騎發出沉重的呼氣聲之後,嘶鳴一聲,隨即滾倒在雪地上。下顎的下方約略可見到箭羽的影子。蒙契爾在同時也被拋到一陣雪煙之中,他一言不發轉身跳起。

對方的質問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帶着危險的氣味,但是年輕的金鴉國公絲毫不爲所動。看來極爲爽朗的笑容像是輕紗上的波紋,在他的臉頰上盪漾開來。

由於過去從未曾出現過皇位空懸的時刻,所以經由選帝公會議來推選皇帝的方式也得到認同,並且確立爲一種制度。但是演變到現在,制度上的缺點已一一顯露無遺了。

“支持少數人的陣營,便可以賣個人情。”

儘管胸中正醞釀着如此駭人的野心與謀略,蒙契爾的外表怎麼看來也只不過是個纖細文弱的貴族。爲了抵擋寒氣的侵襲,他豎起了毛皮外套的衣襟,暖爐中跳躍的火焰正映照在他的眼底。

對於蒙契爾來說,他對於自己在這個時代裏出生真是感到欣喜萬分。皇帝死了,皇帝惟有在選帝公會議決定後才能夠合法地即位。選帝公其中的一個人也死了,而選帝公的傳承必須要有皇帝的承認才能夠合法地成立。也就是說,只要選帝公會議沒有獲得四比一的結論以前,目前這個“到處碰壁,來回兜圈子”的情況就必須要一直持續下去。對蒙契爾來說,如此既愚蠢、又無可奈何的狀態,正是他培育野心的苗圃。波古達二世的死可真是時候哪!

帝都裏爲各國公所準備的宅邸,其實並不單純只作爲選帝公們的宅邸之用。這其中有些是各國的大使館、皇室、帝國政府,以及與其他公國進行交涉時的重要政務機關。每一棟建築都有廣大的用地面積,四周有高聳的石牆環繞着,並且還配置有警衛兵,這些建築的支配人在公國政府中也是個屈指可數的要人。

況且對卡爾曼來說,魯謝特是亡兄的孩子,過去兩個哥哥還活着的時候,他們曾經是長久忍耐父親的黑暗壓迫的同志,互相都具有共同的意識,所以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作出殺死這孩子的事情。

原本在夜晚也有行人絡繹不絕的帝都,此時因爲皇帝暴卒之後一直沒有新皇帝登基,而且各個選帝公紛紛從自己的公國召來了士兵,使得街道上瀰漫着一種不尋常的氣息。過去一向最喜歡飲酒、跳舞、街談巷議的奧諾古爾市民,現在也變得避免在夜晚外出了。

發表這個評論的人,便是擁戴魯謝特皇子的重鎮銀狼國公柯斯德亞,聲音與表情中滲透出尖刻的火藥味。

“過去從沒有發生過如此進退兩難的事情,想來還真是有些不可思議。這是我們以後所應該要改善的。”

由於六大選帝公當中的虎翼國公伊姆列暴卒,使得分裂爲三比二的選帝公會議陷入了膠着狀態。選帝公本身的傳承是屬於皇帝的權限範圍,但是皇帝的位子又空着,所以眼前的情況是“愚蠢卻又無可奈何”。

第四十幾次的無聊會議結束之後,蒙契爾離開了皇宮。儘管外表看來纖弱,但是蒙契爾對本身的武藝非常有自信,所以身邊一向只有三名侍從跟隨着。這天當他走出皇宮大門時,原本的配劍即被歸還,他於是將配劍收回系在腰上,一身輕便的裝束。

發出這聲音的便是銀狼國公柯斯德亞。雖然年事已老,卻有着肌肉緊繃、毫無多餘油脂的體型,和銳利的眼神。對著作出惶恐表情的亞波斯特爾侯爵,銀狼國公又補充地說道:“龍牙、銅雀、以及銀狼三國的國公都支持魯謝特大公殿下。其餘兩位國公可能也會在不久之內走出迷惑,提出相同的主張。你不用擔心。”

昨天晚上曾經發生過小小慘劇的街道,此時已經被收拾乾淨了,五、六個身上佩帶盔甲和長槍的武裝士兵,看來似乎頗不愉快似地佇立在那裏。大概是哥哥處理過了吧?安潔莉娜想到這政策上的事情,微微地笑着,接着順手把啃完的蘋果核放在一隻看來像是很冷的野貓前面。

另外兩套白衣見狀,立刻就裹着主人的身體,遁入白茫茫的雪中逃走了。馬上的人影隨即輕盈地,像是沒有體重似地從馬背上飄落到地面。

這時身後突然有點聲音,她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小孩跌倒在雪地上,小小的身軀卻裹着一件過大的外套,好不容易站起來了,卻踩到自己的衣角又跌倒了。安潔莉娜跑過去扶着孩子站起來,拍掉小孩外套上的雪,然後親切地問道:“不要緊吧,小朋友?”

蒙契爾的話一說完,黑羊國公斯吐爾薩也馬上接着口說道:“卡爾曼大公前不久才擊破了耶魯迪王國的大軍,這件事想必衆卿不會已經忘了吧?他的功勳,以及能爲他本身創造這些功勳的力量,難道不正好適合皇帝寶座的榮光嗎?”

面對妹妹理所當然的詢問,年輕的金鴉國公讓月光相雪光映照在自己的臉上,然後回答說:“我又不懂拷問死人的方法,所以不想去白費力氣。倒是趕快叫個醫生來看看沒用的侍從們,比較要緊些。”

這樣的主張其實只是個牽強的理由,而且,最主要的是他的居心早已被看穿,所以根本沒有甚麼說服力。於是有人發出了冷漠的聲音,制止越說越激動的亞波斯特爾侯爵再繼續說下去。

“啊,真是可嘆啊!先帝駕崩,連國葬之禮都還沒有結束,竟然就產生了這樣醜惡的爭奪。諸位公卿如果明白道理的話,多少也應該覺得羞恥!”

“閣下!”

隔天,會議再度召開,整個會議的氣氛又更爲惡化了。選帝公們從公邸帶來了裝有酒和食物的提籃,除了這些食物以外,其他的全一口不喫。平常一向對食物口味極爲挑剔的貴族們,爲了愛惜自己的性命,只得喫起冰冷難喫的食物了。

循着小孩兒的視線,安潔莉娜看到前方有一名旅人快步地走了過來。那人有着一頭黑色的頭髮,身材像榆樹一般地高大,削瘦的身影卻給人有力的感覺,年齡大約和安潔莉娜的哥哥差不多。啊,這個人好俊美!安潔莉娜在內心裏給了這樣的一個評價。

蒙契爾有些厚顏無恥地放言說道。如果說這位年輕的貴族有半點纖弱的特質,那麼也只是在外表上。他的智慧大膽無畏,而且神經或許更爲強韌。面對着無論年齡,或者身爲國公的實績都比自己還要多出好幾倍的柯斯德亞,反而表現出有些輕蔑的樣子。

“我也希望是這樣哪……”

金鴉國公蒙契爾遭到刺客的襲擊,是在三月十三日的夜晚。這天晚上的月色非常明亮,四射的月光照耀着路面,使得帝都奧諾古爾的街道看起來像是被封入了青藍的寶石之中。

“亞波斯特爾侯爵!你爲了讓自己的外孫魯謝特皇子坐上皇帝的寶座,竟然企圖要毒殺卡爾曼大公殿下!”

“或許父親死的同時,應該連魯謝特也一起除掉。那麼今天可能就不會像是陷在泥沼裏似地動彈不得了。”

“臉蛋兒好漂亮啊,可惜比我理想中的男人還年輕了二十歲。你爸爸、媽媽在哪裏呢?”

與會議室之間隔着大廳的“青閣”是卡爾曼的休息室兼辦公室。這時候他正在此處整理着父親生前所裁決的文件。不久,一名侍從以亞波斯特爾侯爵的名義送來了一杯酒。這當然是顯得有些假惺惺,卡爾曼有些開玩笑地讓貓舔了舔那杯酒,誰知貓舔了酒之後,竟然口吐白沫地倒下了,這下子可鬧翻天了。

“多謝您照顧我的兒子,真是麻煩您了。”

接下來的一出鬧劇是在剛剛進入三月的某一天。五名選帝公仍然相互牽制,重複着沒有結論的會議,無意義地喫菜、喝酒、消磨着空氣與時間。

不過,眼前產生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這個嘛……”

經常隨着卡爾曼征戰沙場,而且以驍勇聞名的勇將鮑爾載伯爵不容對方反駁地怒罵道。他衝到亞波斯特爾侯爵的休息室,用腳踢破了休息室的門叫罵着。

“……公國內和平地治理着。我也不需要操什麼心,每天都過的很滿足,只是……”

“瞧您說的根本就不是真心話,雖然您是年紀最輕的,不過其他選帝公當中,還有誰能夠像哥哥一樣看的又遠又寬廣呢?”

第二章流冰的季節

“真是不值得哪。簡直就像是在鹽份過多的荒野中播種一樣。就算發芽了,也無法順利地培育長大呀!”

擁戴魯謝特皇子的派系所推出的代表並不是柯斯德亞,而是最年長的龍牙國公嚴多雷。他是個頭髮稀疏,但具有堂堂風範的大貴族。據說他年輕時候的性格非常剛毅,但是這些年來卻突然增加了些許狷介氣息,變成了一個絕不妥協、頑固、沒耐性的人物。先前選帝公會議陷入僵局的時候,他馬上就對該領國發布了動員令,位於帝都奧諾古爾的公邸也大致已經要塞化,露骨地表現出只要魯謝特皇子能登上皇帝位,他便會不惜付諸一戰的態度。

“是啊!安潔莉娜,剛一來到帝都就讓你費事了。”

從皇宮到金鴉公國的公邸只有五斯塔迪亞(約一公里)的距離。由於皇宮中的會議是在溫暖、但是空氣循環不良的室內舉行,所以儘管此時所接觸到的空氣像冰一樣地寒冷,蒙契爾反而覺得舒適無比。不過這份舒適在轉眼間轉變成蘊藏着惡意的危機。

“看來金鴉國公是個相當不簡單的人物。”

蒙契爾雖然是個有野心的人,但是他的視野並沒有狹隘到除了野心以外,其他的事物都看不到的地步。於是他說服了其他的選帝公,以三天的時間通過了新的預算。當然,這也是因爲蒙契爾明白地暗示,如果選帝公當中有人拒絕的話,那麼個人的聲望將會因此而低落。順便,蒙契爾將調解預算的功勞,大方地讓給亞波斯特爾侯爵。因爲,他所希望得到的,絕對不是這樣的小小名聲。

不過無論如何,現狀對卡爾曼來說也絲毫不樂觀。

安潔莉娜公主一面發出令人愉悅的說話聲,一面用白珠似的牙齒,在蘋果上咬了一口。天剛亮,早晨的太陽隔着薄薄的雲層,將七彩光線所織的網撤在她的頭上。

但在另一方面,蒙契爾也打算在他與卡爾曼遲早要彼此對決的時候,將卡爾曼弒父的事實作最大的利用。那一天應該不會太遠了。至於其他還活着的四個選帝公,他根本就不放在眼裏。

遭到老臣如此地指責,衆人雖然感到不滿,卻也無法反駁。卡爾曼及亞波斯特爾侯爵悵然地接受了暫時的和平。眼前的毒殺事件很顯然是某個居心不良的人所導演出來的,但是送酒給卡爾曼的侍從已經跌到皇宮的護城河裏死了,想要追究也無從追究起。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那名侍從絕對不是基於自己本身的判斷和利益,才犯下如此十惡不赦的罪行的。

打破這片寂靜之殺戮戰場的,是一陣破雪飛奔而至的馬蹄聲。深紅色的斗篷讓回頭看的刺客們幾乎要灼傷了眼睛,正當愕然的那一剎那,一道劍影接踵而至。激烈的劍擊聲二響的同時,兩套白衣隨即被染成硃紅色。

安潔莉娜試着問道:“請問你們要到甚麼地方去呢?”

“抱歉了,我們要到甚麼地方去,應該是和你沒甚麼關係吧!”

這男子表現出來的語氣,顯然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安潔莉娜像是在干涉他人的一番好意。安潔莉娜白皙的臉頰,頓時抹上了一片紅葉的色彩。

“我的問題確實是失禮了,我只是想至少我對帝都的地理應該比您熟悉一些,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爲您們帶路。我想您如果以輕蔑的態度去對待別人的好意,對小孩的教育是不會有好處的。”

這男子注視着臉上顯得有些激動的安潔莉娜,於是稍微鬆懈了武裝的表情。

“請您原諒我。我已經習慣了用尖銳的態度對待人,雖然我自己也察覺到了,不過自我約束的功夫顯然還不夠哪。不管怎麼說,是不用麻煩您帶路了,因爲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在這附近。”

“附近?”

這男子應安潔莉娜的疑問聲,動了動左手揩着他們所要前往的地方。順着他指尖的方向,安潔莉娜看到了金鴉公國的公邸,用花崗岩所雕砌而成的部份屋頂。安潔莉娜長長的睫毛上下兩次搜尋,眼睛注視着這個初見面男子的臉。銳利之中,臉形五官配置得恰到好處的年輕面容,可能因爲長途旅行的緣故,被陽光曬成淡淡的紅銅色。不帶一點戲劇性地,這兩名年輕男女碰面了。

這名前來拜訪蒙契爾與安潔莉娜所居住之宅邸的男子,名字叫做利德宛,簡稱利德。五歲的小孩正是他的兒子,名字叫做帕爾。利德宛與卡爾曼大公和蒙契爾是在王立學院時代的同學。出身原本是虎翼公國的騎士階級,但是和虎翼公國的公主,也就是前不久死去的伊姆列國公的妹妹瑪莉亞結婚,之後升任公國的國相。去年才遭喪妻之痛的他,在伊姆列死前的不久,帶着年幼的兒子捨棄了舊地,前來到帝都。在各地方都設有情報網的蒙契爾,獲悉事情大略經過的時候,立即派出使者找尋利德宛,將他邀請到自己的宅邸來。

“我這裏在空間上是絕對足夠的,所以待在這兒吧,一直到你厭倦了爲止。至於你和你兒子的未來,就在這段時間內作打算吧。”

“打擾了,蒙契爾國公。”

中午用餐的時候,餐桌上擺著有着大手把裝滿了啤酒的陶製啤酒杯、摻有大量辣椒粉的燉煮大鱒魚、餐盤上配着甜味紅蘿蔔的野牛肉排、黑麪包、淋上三種乳酪、蜂蜜、與酸乳酷的山草莓、淋上溫牛奶的馬鈴薯、以及蘋果的燒烤奶油派。

從這一餐不以豪華取勝,而以素簡爲主的餐飲,充份流露出蒙契爾對於老朋友的心意。安潔莉娜對於哥哥這麼樣大費周章的用心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五歲的帕爾長的非常討人喜歡,安潔莉娜一面喂他喫水果,一面拿餐內,擦拭他的嘴角,手裏忙碌地照顧孩子,耳朵裏卻仔細地聽着大人們的談話。利德宛雖然是哥哥的同學,可是當時安潔莉娜是在金鴉公國,所以沒有機會見到利德宛,今天還是第一次碰面。國相在各個公國政府是最高的官位,利德宛竟然會拋棄這個職位,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男子呢?

利德宛現在才二十六歲,根本不是隱居的年齡。在虎翼公國的這幾年間,竟然讓他對政治感到厭惡,不,應該是說對於將權力視爲自己的專用玩物拿在手上玩弄的那夥人感到嫌惡吧。

“不過,再怎麼說,如果虎翼國公伊姆列賢明一點的話,應該不會眼睜睜放着讓利德宛出來流浪吧?”

蒙契爾這麼想着,同時也想到不得不侍奉像伊姆列這種人的利德宛真是不幸。不過,就僅憑這一點指責伊姆列不是個賢明的人物,未免有失公平,因爲一直到去年爲止,伊姆列的政治實績甚至還可以被稱爲一個名君。

不過讓伊姆列一下子失去了他的名聲,以及生命的理由,卻是非常愚蠢的。

虎翼公國的重臣當中,一個名叫勃爾遜的老人死去之後,留下了一名從西方異國娶過來的年輕妻子。比丈夫還要年輕四十歲的妻子過去一直被藏在深閨內閣中,一直到葬禮的時候才首度出現在人們的面前。金黃色的頭髮、像處女雪般潔白的皮膚、宛如褐色寶石般美麗的眼眸中隱藏着憂鬱的表情,伊姆列的心一下子就爲她的美色所傾倒。到現在仍然單身的虎翼國公於是急切地想要脫下這個年輕未亡人的喪服,讓她改穿上婚禮的禮服,但是被一個名叫西米恩的重臣給制止了。理由是前夫的喪期還沒有結束,便立刻想要得到未亡人的作法有違君主的道德。伊姆列於是面紅耳赤地點頭同意不該打未亡人格爾特露特的主意,不過卻也只是打算暫時鬆手而已。

然而,情況卻朝着一個奇妙的方向發展。當初對伊姆列提出諫言的那個西米恩,竟然也被格爾特露特的美貌給迷了心竅。

卡爾曼感覺到他所說的話,吐露着一股惡毒的氣息,他於是把臉轉開不去面對部下。而拉庫斯塔聽到這話的時候,臉上反而露出奇怪的表情,不過因爲自己的獻計受到了採納,喜悅之情隨即像是兩盞明亮的燈火在他的兩眼之間閃爍着。

“其實我也還沒有決定。”

對虎翼公國衆多的兵士以及百姓們來說,一場既沒有意義、也沒有正義可言的內亂彷彿就要展開了,不過最後還是沒有發生。和伊姆列比較起來,西米恩就顯得冷靜、而且狡猾的多了。他明白如果從正面交戰的話,自己絕對沒有勝算,所以就馬上對主君表現出絕對服從的態度,並且聲明要獻上格爾特露特。只是他又附帶說明,希望主君能事先依法立格爾特露特爲正式的公妃,這麼一來的話,自己也就可以完全死心了。

“德拉鞏遜怎樣了嗎?”

“讓你一說起來可真是顯得膚淺了。”

利德宛有些猶豫地將觀察的視線,投在這個昔日的同窗,既是大公,同時也是皇帝候補者的男子側臉上。

就這樣,斯吐爾薩最後還是被迫要面對真正的事實,那就是不管在哪個藝術的範疇,他根本無力創造出任何能夠刺激他人之感性的作品。不過,儘管沒有藝術才能,他卻擁有充份的權力與財富,如果能夠活用這兩項資源的話,其實也可以保護並培育出許多創造性的才能,並且讓後世都瞭解他是一個懂得藝術的人,應該是這樣的。

“是我們一位偉大的選帝公,黑羊公國的斯吐爾薩國公閣下哪!”

其實利德宛這個名字有着濃厚的異國風味。漆黑的頭髮和眼眸,在目前的這個國內也是屬於稀有的。以前曾經聽利德宛說過,他的祖父母是從東方移居到這裏來的。而利德宛與那曾經走過數萬斯塔迪亞的旅程才旅行到這裏來的近祖有着濃厚的血緣關係,那種不易安定的血液仍然在利德宛的體內奔騰着。

利德宛有禮地沉默着。畢竟他有他過去對卡爾曼所抱持着的一種印象。這名與利德宛相同年齡的皇子,生性勇敢、率直,喜好公正與明快。應該是這樣的。

蒙契爾說的話一點兒都不像是貴公子該說的,他有趣地凝視着妹妹的臉龐。安潔莉娜公主握着帕爾的雙手,上下地搖晃着,在那紫水晶眼眸的深處,好像在思索着什麼似地,她原本就是那種不惹點事情就覺得無聊的個性。最後,她答應要接受斯吐爾薩宴席的邀請,不過仍然難以抹去“十分不愉快”的感覺。

然而在這個時候,蒙契爾對於事態的衡量或許太偏向他個人的思考水準了,或許很單純的,斯吐爾薩這個美的愛好者只是被安潔莉娜豔麗的美貌給吸引了也說不定。

“他不會是個以利相誘的人……只是當皇位近在眼前的時候,爲人是否會產生一些改變呢?”

“先不要這麼說,好歹也接受他宴會的邀請吧。不要這樣嘲着噘嘛!就禮貌上也應該這麼作啊,只要去喫喫豐盛的食物然後回來就可以了。”

利德宛與帕爾父子成了金鴉公國位於帝都公邸裏的客人,不過年輕的父親並沒有久留的意思。就好像他自己所說的,支配他性格的不是安定的土神,而是飄忽不定的風神。妻子的存在正是將他與虎翼公國連結在一起的因素,然而現在這個美麗溫柔的枷鎖已經不在了,他於是成了一艘飄流出海的孤舟。

“利德宛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哥哥。”

“這個嚴多雷,如果他怎麼都不願靠到我這邊來的話,那麼我也不得不動用武力了。況且那傢伙不也已經調集了軍隊說是要討伐我嗎?”

“哦……?”

只是,利德宛本身雖然不過是“一介騎士”,但是他的兒子帕爾卻是伊姆列的親侄子,具有國公的血緣。這個具有政治意義的事實,對於利德宛來說是非常不愉快的。事實上在他們父子二人前來帝都奧諾古爾的途中,曾經不只一次遭到刺客的襲擊。如果繼續對西米恩以及格爾特露特兩人支配公國的情形再加以旁觀的話,只怕父子的性命遲早會受到威脅。再則利德宛同時也感覺,自己對於伊姆列的橫死如果沒有采取任何報復行動的話,在道義上似乎對伊姆列說不過去。

虎翼國公伊姆列知道這一切以後,他瘋狂地憤怒、而且懷疑,他大聲地責罵西米恩,甚至將他一向愛用的銀盃給砸到地上去。

這句話在卡爾曼胸中陰寒地顫動着。弒君是一項重大的罪行。在法律上僅次於弒父的重罪,必須要判處極刑來加以懲罰,這種事情怎麼能夠允許呢?如果還在去年的話,卡爾曼一定會馬上加以拒絕,根本不需要任何思索。但是,此時的卡爾曼已經是個罪人了,所謂的弒殺主君,不過是豐盛食物之後的一道小甜點,現在的他又何必充作正義之士呢?

“罷了,你真是個正直的男人哪!”

“和部下互相爭奪一名女子,而且還是重臣的未亡人,實在不是您身爲一個君主所應有的行爲。請您現在就罷手吧!惟有祝福他們的婚禮,才能夠彰顯您身爲一國之君的器量啊!”

究竟是誰呢?但才說了這麼一句話,利德宛立刻又壞習慣地說到一半就停了。

“哪兒的話,沒關係的。我妹妹自己根本就還是個孩子,應該說是她找到了一個好朋友。否則的話,就是她真正的目的是另有其事。如果是這樣的話,安潔莉娜這傢伙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卡爾曼對着昔日舊友,以開玩笑似的口吻巧妙地說道。利德宛銳利精悍的臉孔上,頓時出現一大片困惑的陰影,他一點也沒打算回答的樣子。

總而言之,這件事不能將安潔莉娜摒除在外就作成決定,所以蒙契爾把妹妹叫了來,對她說明整件事情的原由。安潔莉娜明白之後,只見她紫水晶般的眼眸咄咄逼人地閃耀着,毫不留情地說道:“斯吐爾薩國公也真是個更甚於傳聞的好事者!”

“利德宛,你在期待些甚麼呢?你就這樣地捨棄了這個世間,不會是爲了等待進墳墓的日子吧?”

年輕的金鴉國公不好意思地綻開嘴角笑着,一邊對利德宛聳聳自己的肩膀。

可是妹婿的忠告聽在虎冀國公的耳裏,卻還比不上一隻小鳥的鳴叫聲來得動人。伊姆列原本一直很信賴利德宛,但是此時的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平常心。他將自己順手抓起的東方摺扇,打向妹婿的側臉,然後咆哮地吼道:“給我住嘴!是誰讓你這樣自大地說話!這是我自己的私事,不需要你們這些人來插嘴。難不成是你收了西米恩的甚麼賄賂,才這樣一味地袒護他嗎?”

斯吐爾薩是個具有藝術家氣質的人。不過氣質並不代表他具有藝術家的才能。可是斯吐爾薩的視線顯然偏離了這一個事實,他努力地想使自己相信他的確具有藝術的才能。他不但作詩、寫戲曲,同時還設計庭園、吹奏長笛、並且畫油畫、水彩畫。可是他所有的作品,就是沒有一種像個樣兒的。不管在哪一個範疇,他惟一的長處就是貶謫他人的才能。

“真是的,原本還以爲她會很高興的。”

“要唆使德拉鞏遜弒殺君主是嗎?”

在利德宛與帕爾父子成爲金鴉國公公邸之非正式客人的這段期間,帝都奧諾古爾的氣候彷彿要被人力因素給逆轉回冬天裏似的。卡爾曼與龍牙國公嚴多雷的交涉決裂,波古達二世的葬禮又再度延期。雖然卡爾曼已經對嚴多雷讓步許多,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出喪主的身份。

“就算是一時逃避的謊言,不說的時候就是不說。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兒都沒變,就好像蒙契爾不管到哪裏還是蒙契爾。”

哥哥充滿諷刺地糾正妹妹的話。

不過,真正說出口的卻又是其他的事情。

蒙契爾對妹妹安潔莉娜追述過去的時候,臉上浮現着純淨的念舊情懷,散發着宛如落日餘暉的光輝。安潔莉娜在不知不覺中也受到了感動,她應着哥哥的話說:“聽說先帝陛下是個氣質開明的君主是嗎?”

這樣的斯吐爾薩對金鴉國公蒙契爾的妹妹安潔莉娜公主提出了結婚的請求。而且他還刻意地選擇三月二十六日這一天,據說是因爲一年前的同一天,便是伯父阿爾摩修將黑羊國公的地位讓給他的紀念日。

“你也是知道的,現在這個國家已經陷在泥沼裏面了。利德宛啊,你能不能到我這裏來,宣示竭盡作爲一個臣下的忠誠呢?如果有你在的話,我可就安心多了!”

日曆上的歲月正要從三月進入四月。花草們也都知道接受春之女神的溫暖氣息的幸福日子就要來到了,於是紛紛努力將微弱的嫩芽從土中伸展到地面上來。

當喋喋不休的利德宛失蹤以後,伊姆列等於已經完全失去了自制心,於是對西米恩發佈命令,勒令他馬上離開格爾特露特。但是西米恩拒絕接受這道命令,並且傳回以下的回話:“微臣得到格爾特露特的時候,已經受到許多有心人士的恥笑。如今如果因爲主君的一道命令就失去格爾特露特的話,恐怕會招致更爲嚴重的嘲諷。微臣願意將領地、財產全部歸還給國公,但是無論如何請不要命令我離開格爾特露特。”

伊姆列激烈的反應把所有的部下們都嚇壞了。伊姆列的妹夫,也就是身爲國相,而且在職務上身爲西米恩同僚的利德宛,在周圍衆人的鼓動下,對伊姆列提出以下的忠告,雖然他內心覺得去幹涉他人的男女關係實在是太愚蠢了,但在立場上他卻不得不這麼作。

伊姆列立刻欣喜地答應了所有的條件,將格爾特露特迎娶過來。然後,就在他們倆人要結爲真正的夫婦之前,伊姆列在格爾特露特的勸誘下,喝下了一杯蜂蜜酒……而這杯酒卻也成了他這一生中最後的一杯酒了。

“對了,卡爾曼大公的情況怎麼樣?”

送走妹妹以後,蒙契爾將利德宛請到書房裏面。暖爐前面並排着兩張安樂椅,侍從準備好白酒和乳酪之後,隨即退出了書房。

這番話聽起來似乎真情可感,而且值得嘉許,但也等於是從正面踹回了主君所發佈的命令,這個回答讓伊姆列簡直氣昏了頭。正當這個時候,皇帝波古達二世病危的消息傳來了,但是伊姆列竟然連理都不理,還是執意地對將兵發佈了動員令。

雖然狀況充份的顯示出伊姆列遭到毒殺,但實物的證據早已經被消滅了。當伊姆列的葬禮盛大舉行的時候,喪主正是他的未亡人格爾特露特!這有甚麼不可思議的嗎?在法律上,她的確是以故的伊姆列國公正式迎娶的夫人!而且,她身爲選帝公妃,在皇帝沒有正式指定接任的國公以前,她還是虎翼公國理所當然的支配者。這是不能否認的。

或許對利德宛來說,在失去妻子以後仍留在這一片土地上,纔是令他更覺得難耐的吧。於是,在某一天的晚上,他帶着年幼的兒子,以及些許的旅費,從他的自宅裏消失了。

第三章選帝公的災禍

“帕爾啊,你的舅舅很可惜地沒有足夠的器量來統治一個領國。你的媽媽已經去世一年了,對於這個領國也沒有甚麼好留戀的了。我們暫且離開這裏到帝都去,然後再好好地考慮我們的未來吧!”

“那麼殿下是否也知道他是一個貪得無厭的男子?”

蒙契爾忍不住要苦笑起來。

蒙契爾笑了,笑容中包含着對於妹妹的好意,以及一些其他的東西。利德宛也稍微咧開嘴角笑了笑,不過這其中有一半是禮貌性的。利德宛並不以自己吸引女性的魅力爲傲,而且他對於已故的妻子有着深切的思念,心裏面自然沒有多餘的空間去接納其他的女子。

卡爾曼於是將此時已經前進到龍牙公國公邸附近的弓箭手,槍兵的部隊給撤回,一面探訪嚴多雷國公的態度,一面又調回市街各處的士兵,僅在宅邸周圍作嚴密的戒備。不久之後,嚴多雷國公也撤回了部隊,到隔天,連結兩座大宅邸的街道已經是非武裝狀態了。儘管這平靜只不過是暫時的,但是就在一切看來彷彿已經恢復平穩的時候,卡爾曼見到了舊友的來訪。

或許是窮於言詞上的表達,利德宛的聲音在此就中斷了。

忠告的結果,利德宛被剝奪了國相的地位,並且被勒令在家閉門思過。這麼一來,其他的部下們更是害怕得三緘其口了。不過利德宛當時並沒有乖乖地待在宅子裏,他已經完全看透君主,而且感到徹底的失望了。

卡爾曼當然也知道這件事。過去他擔任馬法爾帝國軍將帥帶兵作戰的時候,常爲龍牙公國的部隊伺機前來掠奪物資而苦惱。那些前來掠奪的士兵被逮捕的時候,在訊問中回答說,他們如果沒有把掠奪所得到的物資獻給德拉鞏遜的話,就會被上級給處罰問罪。卡爾曼於是要求父王好好處理這件事,但是波古達二世卻說這是龍牙公國國內的問題而規避了處罰的責任。

“在王立學院的時候,這傢伙也是經常不見蹤影,到各處的街道或山野旅行去了。卡爾曼大公和我也曾經被他帶着一起去旅行,那時也真是蠻快樂的,甚至還曾經因爲偷摘田裏的水果而被農夫追着到處跑呢!”

“而且哪,假裝的開明頂多也只有兩年的時間,以後就沒有再維持下去了。”

“應該說是個喜歡假裝開明的君主。”

“不,我修正這句話,應該是說我不信任自己啊!利德宛,沒錯,我是不認爲自己有足夠的器量能確保蒙契爾的忠誠心。”

“好,就交給你去辦。如果德拉鞏遜弒殺嚴多雷國公成功的話,就把龍牙公國給他吧。”

“才能方面絕對是完全信賴,至於忠誠心……”

兩人於是在一個半地下,溫暖的談話室內,聊起了闊別以來所發生的一些事情。起初兩人都刻意地避免觸及和帝國或虎翼公國的現狀相關的話題,不過不久之後,有一方談到了。

蒙契爾嘲弄着妹妹,此時的他將自己的野心隱藏的很好,絲毫都沒有從眼裏流露出來。

“就如你所看到的,既沒有長着黑色的翅膀,頭上也沒有長角啊!”

苦澀的聲音之中,夾雜着些許沉痛的氣息。

“哼,這個狗奴才!當初他一副忠臣似地勸我放棄那女人,原來是因爲他自己想要得到那女人啊!西米恩這個小策士,終於讓我知道了,馬上準備軍隊討伐他!”

“那麼,我這個妹妹要如何處理這個華麗的求婚呢?”

“如果我當上皇帝的話,希望能夠把虎翼國公的地位給你。不,你不要喫驚。現在伊姆列死了,那片土地已經變成一個無主的國土。你是伊姆列的妹婿,如果你的兒子在你之後繼承了這個地位的話,伊姆列的血統最後還是一直持續留在公家。任誰也不會有甚麼惡言惡語的。”

“這還用說嗎,哥哥,請加以拒絕,這讓我覺得十分不愉快。”

就這樣,虎翼國公伊姆列失去了他的妹婿和親侄子,但是經過了不到十天的時間,他連自己的性命也失去了。

可是斯吐爾薩並沒有仿照這些歷史上的好例子。那棵生長在他精神園地中的樹木,似乎失去了成長的方向,反而不正常地扭曲了起來。這個中的因素幾乎可以斷定就是他陰溼忌妒的性格所造成的。斯吐爾薩最熱中的事情,似乎在於如何讓他人優越的才能枯竭,如何攀折他人的才能枝幹。據說他甚至在帝都廣大公邸的地下造了一個可疑的迷宮,以供作荒亂淫樂之用。不過這個說法仍只是傳聞而已。

西米恩公然地流露出愛慕之情,經常在夜晚偷偷到格爾特露特的住處去,不久之後終於得到了美人的心。西米恩起初只是將他的愛慕付諸於行動,接着就公開於儀式上了。西米恩與格爾特露特舉行了婚禮的喜宴。

卡爾曼於是對直屬將兵發出了備戰的命令。這一天是三月二十五日,卡爾曼、嚴多雷都調動了大約五千名的士兵。這使得其他的選帝公們也跟着緊張起來,紛紛都遣調軍隊來守護公邸。

卡爾曼的內心突然興起了一股衝動。告訴利德宛吧,將他卡爾曼弒殺惡虐父親的這個事實告訴利德宛吧。利德宛知道以後會有甚麼反應呢?會憎惡自己是個人道上的大罪人,還是會對自己不得不這麼作的處境予以肯定,甚至表示同情呢?他很想聽聽這個昔日的舊友對真正的他會有甚麼樣的評價。

“龍牙帝國有一名叫做德拉鞏遜的勇猛將軍,請問大公殿下是否知曉?”

“看來我這個妹妹和你兒子相處的非常好哪!”

就這樣,虎翼公國與格爾特露特、權力與美女,都投進了西米恩的懷抱。對於利德宛與帕爾父子來說,這意味着那片土地已不再值得回去了。

黑羊國公斯吐爾薩突然對妹妹提出求婚的要求,也是個必須要善加利用的狀況。蒙契爾非常明白黑羊國公斯吐爾薩究竟有什麼企圖,因爲在沒有皇帝敕令許可的情況下,國公家彼此之間的婚禮根本就不能正式成立。況且蒙契爾對於斯吐爾薩的評價一向非常低。

“您並不信任蒙契爾是嗎?殿下。”

離開虎翼公國之後不久,利德宛得知自己的大舅子,也就是主君伊姆列的死,以及西米恩實際上的篡奪。

拉庫斯塔剛一說完的這瞬間,卡爾曼窒息了。

蒙契爾畢竟不是千里眼,雖然他多少也察覺到卡爾曼在同一個時間內,採用了部下拉庫斯塔的獻計,企圖要殺害龍牙國公嚴多雷。不過,他怎麼也難以想像到,僅僅一個晚上,竟會讓兩名選帝公遭到不測的死亡。僅僅一個晚上,就在波古達二世死後的泥沼裏,又再度投進了一個巨石,將所有的關係者濺得滿身的泥漿。如果將這一切發生的原因限定在蒙契爾一個人身上的話,只能說像他這麼樣一個犀利而且明智的男子,竟然沒有能夠利用他的優點來好好掌握住斯吐爾薩這名男子。

在少年時代,漆黑的雙眼閃耀着熾熱火焰的利德宛,曾經這麼對蒙契爾問了這樣的一個問題。蒙契爾充份瞭解這位朋友的心情。因爲他自己本身在遇見未知的道路時,也會有一股想要試着去走走看的衝動。只不過利德宛的路是地理上的,而蒙契爾的路卻是屬於歷史上的。

“真是給令妹添麻煩了。”

“當看到一條不明的道路時,就會忍不住想要去走走看。你們難道不會有這種感覺嗎?”

比年輕的卡爾曼還要小兩歲的拉庫斯塔,再度又躍上剛剛纔跳下的馬背上,一行禮之後便立刻快馬朝城外奔馳而去。

這話充滿了諷刺與侮蔑的口吻,而這就是蒙契爾的回答。

這事情和自己無關,利德宛這麼想,不,應該說是他寧願這麼想。這並不是因爲他已經捨棄了一切讓自己沉入虛無的深淵中,而是這一切愈來愈令他感到厭煩,變的愈來愈愚蠢,只是這個單純的因素。在虎翼公國的時候,他輔佐妻子的兄長伊姆列國公,非常熱心他從事行政事務。他着手整頓提連特河的治水工程、發展雷杜霍夫山脈的植林事業、並且討伐惡名高張的盜賊集團。這三項事績對於身爲行政家的利德宛而言,可說是極富盛名的政績。對於利德宛來說,伊姆列絕對不是一個惡劣的主君,至少當初是這樣的。但是伊姆列對於一個美女的執念,卻扭曲了許多人們的命運,包括伊姆列本身。不過,伊姆列用他的生命彌補了自己的過失,而利德宛則捨棄了家園與故國。至於西米恩與格爾特露特是如何地在迎接屬於他們的春天,對於身爲一介騎士的利德宛來說,根本就沒有關係。

“有好事者出現了,有人前來說,希望能夠迎娶我們金鴉國公出了名的野丫頭妹妹哪!”

惟一沒有任何成長的,便是那羣身上裹着絲綢與毛皮、卻在馬法爾帝國的宮廷中不斷從事明爭暗鬥的人們。對於在他們之間年齡最輕,卻最具有危險性的人物來說,這一切的混亂、遲滯、無秩序,毋寧是受到歡迎的,因爲任何混亂的狀況都有可能成爲他獲得有利立場的武器。金鴉國公充份地瞭解到這一點,於是諷刺地冷眼注視着這羣包括自己在內的愚蠢人們,並且隨時找尋可以利用的機會。

蒙契爾犀利的頭腦早已經看穿了波古達二世的矯飾,而這樣的基本認識,也正是他在十二年以後確信卡爾曼殺了他父親的原因。當然,他不會將他的確信告訴妹妹,因爲現在的時機如果將卡爾曼弒父的罪行揭露出來,對於蒙契爾本身的野心而言並非是上策。

“啊,我知道他,那不應該說是勇猛,那根本就不像個人!”

卡爾曼稍微地聳聳肩膀。

利德宛心裏抱着這個粗淺的感想,回到了金鴉公國的公邸,一踏進門口,這才發見這裏也有這裏的一些騷動。國公妹妹安潔莉娜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故意用力地踩着鋪石的走廊,讓鞋子接觸地面時發出砰砰碰碰的聲音。而完全和她已經產生良好感情的帕爾,則跟着她的後面跑。不過當他看到年輕父親的身影時,他立刻高聲地叫着“利德”,跟着就跑了過來。利德宛將兒子抱起來以後,他看到蒙契爾正關起書房的門,站在走廊底下。

“不過,除了殿下以外,似乎也沒有甚麼人能夠駕馭蒙契爾的才幹不是嗎?的確他是有危險的一面……”

卡爾曼的臉上洋溢着率直的懷舊之情。最近以來,一連串人與人之間的陰險關係讓他感到十分地厭惡,雖然這其中有一半是他自找的。特別是爲了要避免城市戰的發生,纔剛剛作成要以策略除掉一名主敵的決定,卡爾曼本來是希望經由正面的作戰來除掉嚴多雷這個叛賊,但是又恐怕將帝都奧諾古爾捲入烽火之中,此時既然已經採納了屬下的提案,便不會對提案者拉庫斯塔有任何的憎怨。但是,這個決定仍像是一條無可奈何的線,緊緊地捆綁着卡爾曼的心。不過現在能再見到少年時代曾經一起共渡兩年的昔日舊友,這條線也暫時被卡爾曼給忘卻了。

“哎呀,這不是利德宛嗎!甚麼時候到帝都來的?”

“是的,德拉鞏遜最近和主君嚴多雷國公發生嚴重摩擦,君臣關係的破裂日益加深。與其在此刻發動軍事,將帝都捲進兵火交戰中,不如借他人之手來排除障礙,不知大公殿下以爲如何?”

對於蒙契爾來說,這又是一個笑話的好話題。依照安潔莉娜的個性,她根本不可能接受斯吐爾薩成爲她的丈夫,即使是蒙契爾也沒有半點要接受斯吐爾薩成爲他妹婿的意思。不過眼前卻也不能貿然加以拒絕。因爲不管怎樣,就斯吐爾薩推舉卡爾曼就任新皇位的這一點而言,斯吐爾薩與蒙契爾此時正屬於同一陣營。一旦傷害到他的情緒,反會促使他轉而投向擁戴魯謝特皇子之一派,若是如此的話蒙契爾多少也會感到有些棘手。所以無論如何,至少在當面上必須要讓他覺得兩人是站在同一陣線上的。這雖然算不上什麼高層次的作法,不過卻也不得不賣弄一點謀略。

這種表現方法是卡爾曼、蒙契爾、和利德宛這三名不同身份的少年在王立學院的時代學來的。卡爾曼身爲皇室家族,蒙契爾是爲貴族,而利德宛則屬於騎士階級。雖然當初設立王立學院的構想也是爲了讓一般平民的少年能夠入學就讀,不過這個構想最後還是沒有實現。一則是因爲公廷貴族們的反對,另一個更主要的原因是平民自己本身也多有所忌諱。

不過,一場即將爆發的市街戰最後還是沒有發生。卡爾曼手下的一名幕僚人員,拉庫斯塔將軍原本一直在城外統軍備戰,但此時卻快馬加鞭地趕來求見卡爾曼,他急促的氣息因寒冷而化爲白色的煙霧,看起來像是在他的面前築起了一道白色的屏障。

回答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如果再加個三兩句話的話,或許就不會被人批評爲冷淡傲慢了,但是利德宛經常都是話說的太少。卡爾曼微微地點點頭,突然轉了一個話題。

毋寧說這個問題纔是蒙契爾最想要知道的。利德宛的語氣並沒有什麼特別改變,不過黑色的光在他黑色的眼眸裏閃了閃。他簡短地回答道:“好像跟以前有點不太一樣了。”

蒙契爾點了點頭,感嘆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時代在變啊,利德宛,人身在其中當然不得不跟着改變啊!”

“如果是往好的方向改變就好了。”

兩個人一同將視線轉往磚砌的巨大暖爐裏,四隻有着兩種顏色的眼底深處,映照着跳躍的火焰以及焚燒中的薪柴。或許混亂的河流在這一瞬間,仍然還加速朝通往悲慘結局的終點瀑布流去也說不定。

“你不打算想回虎翼公國嗎?”

蒙契爾的問題似乎讓對方感到有些意外。

“現在就算回去的話,也沒有地方可住了。而且躍升爲實質領主的西米恩也不見得會歡迎我們回去啊。”

“不,我所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你難道不打算以虎翼國公的身份凱旋而歸嗎?”

就在沉默像一把無形的斧頭,即將劈裂室內空氣的前一刻,利德宛終於做出了反應。他苦笑着說:“蒙契爾國公您太高估我了。我是個連虎翼公國的國相都無法勝任的男子啊!”

“這只是你一時的厭倦不是嗎?”

“不,我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這正是問題的所在。”

一個職掌政事的人是絕對不可以因爲一時的厭倦,而將自己必須要負責的地位給放棄的。所以一旦放棄了當初的地位,那麼利德宛就等於是自己放棄了職掌政事的資格。就這一點而言,利德宛不認爲自己比得上篡奪虎翼公國的西米恩。因爲若以當時的狀況而言,西米恩認爲一旦放棄的話,不但自己的女人、地位都將爲伊姆列所奪,甚至連性命也會一起失去。所以西米恩一定認爲自己所採取的是萬不得已的自我防衛措施。而這也就是利德宛之所以沒有積極爲伊姆列的死展開報復的原因。

正當蒙契爾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有人上來敲書房的門,向主君報告了金鴉公國的國相米克羅遜前來拜訪的消息。

而利德宛也就自蒙契爾的書房告辭了。

米克羅遜是蒙契爾的友人,同時也是親信,這個中等身材的瀟灑青年,原本既不是官僚,也不是武將,而是個造園家。過去他負責建造王宮庭園的時候,與前來參觀工程的蒙契爾相識,其後又成功地完成了城塞設計、治水工程、礦山開發等多項國家事業。其中對整個金鴉公國而言,最重要的便是金礦與岩鹽礦的開發。使得金鴉公國的財政因此而好轉,並且籌得蒙契爾爲實現野心的必要資金財力。米克羅遜對國公恭謹地一鞠躬之後,隨即報告說:“國公閣下,我國全軍上下已經準備完畢,只要有您的命令,隨時可以出兵。”

“好,我知道,辛苦你了。”

蒙契爾身爲金鴉國公統領十州,可以動員的士兵有七萬五千名。但是這個數字所根據的也是通常動員令,事實上如果要調動十萬名士兵並無須太費力,而最大限度也可以調動大約十五萬名的兵力。

“馬法爾帝國,將兵百萬”,這樣的論法並不是誇張,實際上可動員的大軍確實有這麼多。所以和這樣的兵力比較起來,蒙契爾可以自由運用的兵力,其實是九牛一毛,不過這是當馬法爾全軍整合,上下一致地排列在蒙契爾面前的時候。

因此,蒙契爾所運用的政戰策略,就是不讓敵對者的勢力整合起來。讓馬法爾的皇室分裂,讓其他選帝公彼此背離,然後再逐一加以擊破。等到沒人的時候,至尊的寶座,以及伴隨而來的權力,都將落入蒙契爾的手中。

斯吐爾薩很後悔自己爲什麼沒有帶着武裝的部下一起來。當他們倆人一對一的時候,斯吐爾薩根本沒有辦法抵擋伯父的迫力與威嚴,就連現在伯父眼瞎了也無法抵擋。自從自己順利地繼任國公以來,他一直將伯父視爲無用的前朝遺物,不過自己根明顯地是低估了伯父。斯吐爾薩哆嗦地和伯父一起商討事情,一股冷冷的汗不斷從他心臟的表面流過。

公主不慌不忙地說道:“啊,這孩子是我的私生子。”

“沒錯,就是這樣……,不,等等,如果順便把斯吐爾薩的首級給取回來也可以。”

失明的老人咧開嘴笑着,嘴角邊彷彿有把薄刃的刀。

剎那間,斯吐爾薩的臉頰開始扭曲,而且很怪異地扭曲着。

這時大門開啓了,馬車被迎到公館裏面,出現在正前方的是一片針葉樹林,園路呈輕緩的弧形,隨馬車走着走着,一棟宏偉的宅第出現在視線之中。以這樣的一棟宅第而言,稱之爲別墅似乎太簡陋了些。這棟用褐色砂岩建造起來的三樓宏偉建築,使得鑲嵌在上頭的彩色玻璃顯得份外地顯眼。

“在全國六大選帝公之中佔有一席之位的我,卻是這麼樣全心地愛着你了。”

“蘋果本來就是讓普通一般人喫了會發出聲音的,如果您不喜歡這樣的話,我倒想聽聽您的理由。”

蒙契爾用指尖抱着自己的下巴說道:“真是對不起,米克羅遜,這並不是指我能夠操縱所有的線。其實我是想用事實確認一下斯吐爾薩會有怎樣的一個反應,然後再視對方的反應決定該怎麼做,我想這一點你是明白的。”

如果觀察安潔利娜的表情,其實立刻就可以發見她根本是胡說八道,可是斯吐爾薩卻只相信了話的表面,灰色的顏色逐漸地浮上他的皮膚表面,他的嘴脣無益地一張一閉達六次之後,這才終於說出話來:“安潔莉娜公主,我討厭有人讓我失望,可是你卻讓我失望到極點。我一直相信你是個清白純潔的處女,誰知道你不但和男人有性關係,甚至連小孩都有了。這是多麼無法饒恕的背叛哪!”

“真的是太美了,不過不是木頭娃娃的美,而是充滿生氣的蓬勃之美。如果就這麼樣置之荒野而不加以琢磨的話,那未免太可惜了。”

安潔莉娜此時所謂的“世界”,所指的並不是雙方的身份或地位。安潔莉娜雖然生爲貴族家的千金,但是卻討厭所有的什麼宴會、典禮、或舞會,至於藝術之類的事物也不甚關心。她喜歡騎馬馳騁在山野間,打野熊、打山豬、或者和少年朋友們一起模擬戰爭的遊戲。比起月亮陰柔的光芒,她更喜歡太陽的爽朗。

斯吐爾薩的說法簡直是太愚蠢了,安潔莉娜根本不想去反駁他。如果她從過去就和斯吐爾薩有婚約的話,那麼她或許就有義務要保持自己的貞操,但是事實根本不是如此,這只不過是斯吐爾薩全憑自己的一番謊言所作的嚴重狂想,所以就算用話去反駁也全然沒有意義。倒是自己還窘迫地必須和他一起也狂想起來。

安潔莉娜對着頭頂上那個四角形的洞口發出尖銳的怒吼聲,斯吐爾薩於是從洞的邊緣探出頭來。

蒙契爾的說法讓安潔莉娜覺得有些反感。哥哥說的雖然大概也不是一些蠢話,不過斯吐爾薩會是個這麼容易對付的人嗎?

現在,主君的視線轉移到米克羅遜的臉上。

當自己因爲罹患眼疾而導致視力全失,無法再回復的時侯,阿爾摩修果斷地退出權力的寶座,將黑羊國公的地位讓給自己的侄子斯吐爾薩,而自己在宏壯的國公宅邸的一角建造了一棟隱居用的公館。在他閒居之後,每天過着讓侍從爲他念書報、鑑賞音樂、同時一面與旅人分享旅行經驗談的生活。今年六十四歲的阿爾摩修如果還沒有退位的話,應該可以充份牽制龍牙國公嚴多雷、與銀狼國公柯斯德亞的言行吧。但若是這麼一來,此次的國公會議或許就不再有蒙契爾活躍的空間了。

“我啃蘋果的時候發出的聲音,難道會礙着別人嗎?”

“儘管如此,如果前國公阿爾摩修這位老人家還健在的話,或許我就必須要想想其他方式了……”

馬法爾帝國的支配階級對於蒙契爾的評價,一般就是文弱的貴公子。但是他自父親死後繼任國公已經有八年了,現在他所實施的“富國豐民”政策已經獲得成功,在六個公國當中,金鴉公國是農、礦產生產力最高,而且稅賦最低的領國。

“等等,你不是說有什麼事要問嗎?說說看好了。”

“再過些時候,這裏就會變成一片一望無際的花海,可惜現在還太早了些。”

“馬法爾帝國在人才方面也實在是太欠缺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就算我沒當上皇帝,整個國家不也就無法再維持下去了吧!”

“不……”

“斯吐爾薩國公的目標既然是我,那麼就不應該牽連到這個孩子。您能不能放過這孩子呢?”

這其實是作哥哥的對妹妹所說的話,安潔莉娜想着不禁一個人苦笑了起來。她於是抱起帕爾小小的身子,讓他坐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把臉朝向馬車外,觀看着窗外的風景。

所以,斯吐爾薩應該尋找一個和他一樣生長在黎明世界中的女性,一起去領會什麼至上的愛。至於找上安潔莉娜的話,那簡直就是在找麻煩。

“安、安潔莉娜公主,這小孩到底是誰?”

安潔莉娜這時侯彷彿有些瞭解這名男子爲什麼不能成爲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了,這或許就是因爲他根本在表現上便缺乏獨創性。斯吐爾薩就像是一個由各種碎片所拼湊起來的,而且是非常易碎的工藝品,他所有的思想表現全是由一些從各處蒐集而得的個性,由獨創性爲零的碎片段所拼湊起來的。

蒙契爾如此地吹噓着。

斯吐爾薩已經表現出氣餒的樣子了。

反正應該喫的也喫了,安潔莉娜心裏想着,不過並沒有說出口。她於是在帕爾衣服的口袋裏,裝滿胡桃,幹棗之類的東西之後,便從坐位上站起來,急速地往出口的方向走去。斯吐爾薩看着安潔莉娜,發出痙攣似的聲音制止着說道:“等一等,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這個年輕貴族的表情和舌頭好像給凍住了似地。確實他侮蔑了失明的伯父,而和伯父的後妻葉莉娜密切地私通着。前些天葉莉娜在老丈夫的命令下,回到黑羊國公的領地去了。斯吐爾薩起先並不瞭解其中的原因,現在總算恍然大悟了。他很喫力地移動自己的身體,想要就此從伯父面前退下的時候,但是伯父制止了他。

這個年輕、不馴的野心家,在聲音之中透露出他對於某些人還是懷有敬意的。

宏壯的大門上,插着黑羊公國的旗幟。馬法爾帝國六公國的旗幟都有着共同的金黃色鑲邊,黑羊公國的旗幟上是深紅的底上畫着黑色的羊只,而金鴉公國的旗幟則是在綠色的底上描繪着精心設計的黃金鴉。仔細想想的話,六個公國全部都是以鳥獸來命名,這或許和開國皇帝阿爾巴德的某些想法有關吧。安潔莉娜的腦海裏不知怎地,突然閃過這樣的一個想法。

“啊,這一點我當然也考慮到了,不過,你不是個甘於被利用作人質的弱者,絕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的。”

斯吐爾薩似乎努力在思索應該用什麼樣美麗的辭句來規勸安潔莉娜這種一點都不像是貴族千金的舉動。不久,他終於要開口的時候,眼睛卻突然間張的比嘴巴還要大。一個漆黑的小小人頭突然從餐巾底下冒了出來,他起初還以爲是自己眼花,誰知那五歲左右的小男孩,竟然親匿地坐到公主的膝蓋上去。

國公妹妹的聲音當中有着諷刺的意味。

安潔莉娜終於大聲地說起話來了。

“哎呀,你怎麼跟着來了?既然來了也沒辦法啦,只是你可要儘量乖乖的哦!”

“因爲我身上揹負着美神所賦予我的使命,必須要把安潔莉娜公主你塑造成這個國內最美、最優雅、最高尚的貴婦人。”

“所以說,安心到黑羊國公的別墅去吧。”

只是不管別人怎麼說他,蒙契爾一點兒也不介意。因爲蒙契爾怎麼也不肯把兵員用在他本身,以及金鴉公國以外的目的上。或許在這個巨大,卻又搖搖欲墜的帝國中,他是一個最聰明的利己主義者。不管馬法爾帝國,以及在其支配之下的各公國再怎麼衰微、混亂,只要金鴉公國能夠維持安定,自然就能夠以金鴉公國爲中心,對整個帝國重新加以編整,而達到改變歷史潮流的目的了。

會說出這種話正是蒙契爾的缺點所在吧。他最後還是說了多餘的話,儘管說話的對象是他的妹妹。

“真是不好意思,這一點我不能答應,母子應該是命運共同體啊!”

安潔莉娜一面重新抱起帕爾,一面激烈地責問道。但是從上方所傳來的聲音卻充滿了嘲弄,不過同時又有着濃厚的自我陶醉。

“你是說安心地喫喫飯然後回來嗎?”

“斯吐爾薩國公和哥哥一樣是推舉卡爾曼大公接任皇帝位的人,就這一點而言,難道不是哥哥您的同志嗎?”

蒙契爾就是這樣的想法。在他人,特別是在那些將帝國的舊秩序視爲尊貴之物的人們眼裏,再沒有其他比這個更不法、更值得憎惡的想法,而且會把蒙契爾當作一個像是魔鬼一般的叛臣來看待。不過,或許也不是這樣。蒙契爾固然有着自負心過強,而且時常將道理、謀略放上手心上玩弄的缺點,不過基本上他是個接受太陽,而不是月亮之守護的存在。他所希望的是將他在金鴉公國當中所實施的行政績效擴大到馬法爾帝國各個角落去,如果這個帝國變成愚者手中的玩物,那實在是太可惜了。

只有在這個時候,斯吐爾薩才首度明快,而且肯定地表現出自己的想法。

“沒有辦法,只好由我來接替了。”

“我不是厚着臉皮來向您要錢,伯父,而是有些事情想要請教您。”

變化的產生是在一瞬之間。

儘管安潔莉娜已經考慮到帕爾可能被利用作人質的危險性,不過她還是試着提出要求。不過斯吐爾薩似乎熱衷地目睹着現狀,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或許這也正意味着斯吐爾薩根本就不具有作爲一個惡棍的資質。

別墅距離帝都奧諾古爾的城牆大約有二十斯塔迪亞(約四公里),建築在一個可以俯瞰馬法爾內海的丘陵地上,每當四月來臨的時候,朝南傾斜的廣大斜坡上,便開滿了無數的花朵。含羞草、金線花、蒲公英、油菜花、矢車菊、連翹等各種花朵盛大,無秩序地盛開着,彷彿爲迎接春之女神,以及蝴蝶、蜜蜂等女神使者的來到,鋪上了一層甘美的絨毯。

安潔莉娜從桌上抓起一個蘋果,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然後就連皮一起啃下去。當蘋果發出清脆聲音的時候,斯吐爾薩厭惡地縮着自己裹在絲絹衣裳底下的肩膀。從安潔莉娜的言行之中,斯吐爾薩似乎感覺不到絲毫的健康和爽朗。

儘管外表上看來似乎纖弱,但是蒙契爾的智略旺盛,神經更是堅強大膽。對於這樣的一個男子來說,即使讓他登上皇帝位也不是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情,但是並沒有其他人才比他更配得上這個地位、和權力。

“斯吐爾薩,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哥哥,您總認爲只有自己纔是最聰明,最不會大意出錯的是嗎?”

“如果真有萬一的話,就算派兵也要把你救出來,所以你不用擔心。現在,你只要到帝都最好的店裏面去,好好挑件漂亮衣服就可以了。”

“如果斯吐爾薩國公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哥哥的計謀,而將我扣押爲人質的話,到時候哥哥您又該如何呢?難道就這樣白白地屈居在那個您所輕蔑的斯吐爾薩國公的下風嗎?”

安潔莉娜冷淡地回答道。

“……是,是的。”

黑羊國公與金鴉公國公主的對話,從一開始就無法契合。當倆人之間有關於音樂啦、滑稽把戲之類的話題告一段落,而整個宴席的氣氛對斯吐爾薩來說似乎已經達到高潮的時候,他開始熱切地說道:“我希望你能夠成爲一個嫺靜貞淑的妻子,而後也能夠作爲一個伶俐優雅的母親。”

安潔莉娜坐在馬車裏,身體的一半幾乎被綴滿刺繡的座墊給淹沒了,突然間,她發現堆得像山一樣高的座墊底下,有個東西正在蠕動着。她頓時緊張了起來,不過突然又會意過來似地,將山一樣的座墊給挪開。看見一個完全被座墊給蓋住,但幸好免於被窒息的小孩,正臉紅紅地對着她笑。原來是利德宛的孩子帕爾。

“是的,是有關於安潔利娜公主,不,是關於斯吐爾薩國公的事件,或許我們並不是一定要將公主給送過去的……”

“米克羅遜,你好像有話想說嗎?”

“這我做不到!”

另一方面,蒙契爾對於將兵非常愛惜。在從前,先帝波古達二世曾經三次命蒙契爾參加抗外戰爭。爲了削減選帝公們的財力與武力,他們經常被迫要對外出徵,對皇室而言,這種政策的運用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不得以被迫出征的時候,蒙契爾卻總是稱病而遲緩行軍,或者只是形式地參加一些小戰爭,而且一看到情勢不利的時候就馬上撤退。所以被人稱作是文弱公子,也是理所當然的。

安潔莉娜腳下所踩的地面突然開了一個洞,綠色的衣裳像花朵般張開的同時,安潔莉娜手上抱着帕爾,兩個人一起掉進了地底洞。安潔莉娜雖然反射動作似地將身體彎曲起來,但沒有受傷的原因,應該還是因爲洞的底部鋪着一層厚厚的棉布。安潔莉娜站起來便急忙檢查帕爾的狀況,確定他也平安無事之後才放下心來。

“十四歲的時候生的,因爲生的時候是難產,所以痛苦地生下他之後,便愈發疼愛他。”

“斯吐爾薩國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外,他和他的妹妹也曾經有以下的談話。

“請你死心吧!”

“能夠不戰自然是最好不過,不過如果真需要付諸一戰的話,就一定要戰勝。”

“將國公的地位讓給自己的侄子而過着隱居的生活,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從斯吐爾薩的表情,安潔莉娜感到一絲惡意的滿足。這其實是個非常自然的舉動,卻能夠叫這個令自己非常討厭的年輕貴族感到厭惡,還真是有些諷刺哪!

斯吐爾薩做好一切爲迎接安潔莉娜的準備之後,他來到伯父的私人房間裏。兩人自前次會面以來,已經時隔半年了。退位以後即遭侄子漠視的阿爾摩修聽到侄子的聲音時,兩隻失去視力的眼睛頓時閃出一道光芒。

“我不認爲一個人愛好美好的事物,且進一步想獨佔的作法有什麼不名譽。這一切全是因爲我對你的愛啊!無論如何請你瞭解我之所以不得不用這種方式來表達的一番苦心。啊,原來愛的本身便是會伴隨着苦痛啊!”

“他不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同志,不過卻也不是一個值得畏懼的敵人。所以倒不如與他爲敵來得比較好處理一些。”

“我已經這麼說了,難道還不行嗎?”

黑羊公國斯吐爾薩,穿着以紫色爲主要配色的服飾,頭上頂着看來很沉重的羽飾帽子,前來迎接安潔莉娜。他的體格看來要比她的哥哥蒙契爾魁梧些,不過內在卻無法讓人有充實的感覺。

“但是黑羊國公斯吐爾薩閣下的成長環境對我們來說是渾沌不明的,或許在事物的決定上所採用的想法、打算、思慮等也都會有所不同。”

“你和我的妻子私通之後,還想知道什麼事情呢?莫非是想知道我遺書的內容,然後纔好除去阻礙你們倆戀情的累贅是嗎?”

“我想斯吐爾薩國公的審美觀確實很精準,不過這和您現在這種不名譽的企圖,究竟有什麼關係?”

“你還是覺得不安嗎?”

斯吐爾薩要陶醉在這種主觀的什麼愛意之中原是他個人的自由,但是安潔莉娜卻沒有義務要去接受這一切。

“可是……”

三月三十一日,金鴉公國的國公妹妹安潔莉娜公主以客人的身份,來到黑羊國公斯吐爾薩的別墅拜訪。

“因爲我所想要的不是一般平凡的女性。”

蒙契爾皺着眉頭,因爲米克羅遜所說的話,正是他始料未及的。確實蒙契爾並未能完全掌握斯吐爾薩的爲人,至於他會採取怎樣的行動也不是蒙契爾所能夠預料到的。不過,這也正是蒙契爾想知道的,就蒙契爾來說,這樣的作法並不算是他刻意在玩弄策略。

“你到底也身爲一國的公主,爲什麼會用嘴啃着蘋果,還發出粗鄙不堪的聲音呢……”

“無益的使命感對當事者來說不過是一個悲劇,但是對於周圍的人來說卻是個喜劇。身在這個國度的女性大約有二千萬人,就算不選中我,也還有其他無數的女性能夠滿足你的希望。”

就這樣,蒙契爾將妹妹送到黑羊國公的別墅裏去了。

“真是稀客呀,有什麼事嗎?”

這時從車伕臺上傳來了一個信號,安潔莉娜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今天的目的地了。

“既然讓斯吐爾薩國公如此失望,那麼我也不能夠再繼續叨擾下去,我就此告退了。”

“人各有好惡,我根本無法去扮演那種角色。原本我出生在一個貴族的家庭就是個錯誤。打從出生以來,我就已經和高尚、典雅絕緣。你看,我就是這樣。”

此時的安潔莉娜身上正穿着精美的華服,以鮮綠爲基礎色調的衣裳,用金線和銀線刺繡着像是花和鳥的圖案。簡直令她動彈不得,渾身不自在。對於走遍金鴉公國的廣大山野和田園的安潔莉娜來說,這樣的華服簡直是一套昂貴的囚犯裝。

“只是,斯吐爾薩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在這種節骨眼上和其他公國交際,只怕會給各個公國帶來更多的刺激……”

老人退隱後,一天之中的大部份時間都是在暖爐前的安樂椅上渡過的,此時的他從安樂椅上將背脊挺直起來,兩隻看不見東西的眼睛直盯着侄子的臉上。

“斯吐爾薩國公,如果我必須要接受你單方面的愛意,那麼我寧願這一輩子和男性無緣。你我所生長的國度雖然相同,但是住的世界卻完全不一樣。從剛纔所發生的事情,您應該已經非常瞭解了。”

哥哥沉着果敢地說道。

……但是,這位前任的黑羊國公阿爾摩修對於現任國公斯吐爾薩而言,不過是個無力又無爲的老人而已。

“私生子?”

“那麼,你是不讓我們從這兒出去嗎?”

“是啊,我真是不能讓你們出來呀。”

“很好,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只有以武力堅持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安潔莉娜用她那白皙的手抓了一個小東西往上用力一丟,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斯吐爾薩國公的臉部。

這座宅第的主人於是哇──地發出異樣的叫聲。原來是一顆幹棗擊中了斯吐爾薩國公的左眼。實際造成的傷害也不過是輕微的痛楚,但是驚慌失措的斯吐爾薩卻按着自己的眼睛,滾倒到地面上去了。站在一旁的部下趕緊將他扶起來,不過當他注意到自己的行爲引人失笑的時候,他隨即恥辱地怒吼着:“哼,可惡的母老虎。讓我好好教你懂得什麼叫禮儀吧!除非你的舉動有點淑女樣,否則我是不會放你們出來的,你最好搞清楚!”

斯吐爾薩以一種完全不像是藝術家的粗俗表現,大聲地吼叫着。

當蓋子蓋上的時候,洞裏面並沒有變成完全漆黑的一片。蓋子裏面塗有一種不知叫什麼的特殊塗料,在失去光線以後仍能發出奇異的白色亮光。

“在這種地方下功夫倒像個藝術家。”

安潔莉娜的聲音連她本人也不知怎麼地就放低了。總之,斯吐爾薩的想法和行動是很難以預測的,而且某些方面是安潔莉娜和蒙契爾憑藉着自己的常識也很難趕得上的。他不是一個在理性或者智慧之支配下的人,所以即使像蒙契爾這麼樣一個具有智慧和理性的人,恐怕也無法瞭解斯吐爾薩的本性。

正當猶豫地思考着的時候,上方的蓋子突然又被打開,同時也傳來斯吐爾薩的聲音。

“怎麼樣啊,公主,稍微得到一點懲罰了嗎?如果你對你的失禮向我謝罪的話,那麼我倒可以現在就放你們出來……”

“我只有一個請求。希望寬大的斯吐爾薩國公無論如何一定要答應我。”

斯吐爾薩的優越感受到刺激之後,頓時全身舒暢,他傲慢地說道:“好,我也不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我就答應公主的願望吧!說說看什麼事情?”

“雖然我不見得會被您所殺,只不過萬一我死了,請您千萬不要用您的筆爲我的死寫下任何詩歌。因爲那正是對我靈魂的一種冒瀆,而且還會讓藝術之名蒙羞哪!”

大約間隔了兩秒鐘,憤怒的聲音像瀑布似地傾泄而下,其中的雜音或許是斯吐爾薩因氣昏頭而用腳使勁踩踏地板所造成的。不久,蓋子被人粗暴地蓋了起來,洞裏又重新回到微暗的狀態。

“不管是這個斯吐爾薩國公也好,以前聽人說過的伊姆列國公也好,選帝公的器量可都墜地了。再這麼下去的話,可能就不是開玩笑了,或許哥哥真要支配這整個國家了。”

安潔莉娜試着去觸摸洞裏面的石壁。這個地方可能是因爲靠近內海,地面上的溼氣很重,從手指尖上可以感覺到令人難受的水氣。這水氣同時還伴隨着寒氣,安潔莉娜於是將捲成三、四層的寬裙最外面的一層撕開,蓋在帕爾的身體上。

自己如果沒有依照預定的時間回到公邸,哥哥蒙契爾一定不會置之於不理。只是蒙契爾如果動用兵力的話,金鴉公國公邸的防衛就會變得薄弱,這麼一來,伺機而動的龍牙國公,或者銀狼國公就會可能前來挑起戰端。啊,事情演變到這種狀況,簡直就像是拿着火炬在灑滿油的稻草上跳舞哪。

安潔莉娜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當她移動視線的時候,正好遇上帕爾的眼眸,那眼眸裏充滿着信與愛,不但沒有絲毫害怕的神色,反而注視着安潔莉娜的眼睛微笑着。

安潔莉娜的心裏頓時湧現出對這小孩的疼愛,她擁抱着帕爾,然後用臉貼着他的臉頰說道:“不要擔心哦,你一定會平安地見到爸爸的。金鴉公國的安潔莉娜公主是不會說謊的。”

經過一連串的激戰之後,馬法爾軍暫時失利。位於左翼的黑羊、虎翼兩公國的部隊,在敵方強烈的壓迫下已經潰亂。在這個時候,黑羊公國阿爾摩遜國公的座騎遭敵人射中,眼看着就要被敵人的劍奪走性命的時候,一名軍服上有着虎翼公國徽章的少年,單槍匹馬斬擊了三名敵兵,拯救了黑羊國公的性命。當時的利德宛十五歲,首度上沙場作戰。阿爾摩修國公一方面爲了感謝這個遠比自己年少的恩人,另一方面也因爲對於這少年有着極高的評價,所以便開始教授他作學問和用兵的方法。

“不,那名小孩的父親的確是我,至於母親……”

利德宛的問題尖銳,而且沉重,不過另一方倒是輕快地回答道:“凡事照你的意思去做,不用顧慮到我的想法。斯吐爾薩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反正可以採用的方法多得很。”

“當我兩眼還沒失明的時候,我究竟在看着些什麼呀?我居然將斯吐爾薩這樣的愚劣者看成一個有才氣的青年,這個蠢才所擅長的手段,不過是僞裝自己,來讓自己看來更像是個精明能幹的人罷了!”

當劍一落地的時候,牛皮的鞭子馬上就捲住了利德宛的上半身。火熱、帶刺的痛楚在利德宛身體表面擴散開來,身上的衣服也發出被撕裂的聲音。但是利德宛沒有發出任何呻吟的聲音,身體甚至連晃動一下都沒有。他在這瞬間摒住了氣息,接着吐氣的時候,感覺到冰涼的汗水沿着額頭和脖子流了下來。利德宛以苛烈的視線投向斯吐爾薩,咆哮地吼着:“放開大老,斯吐爾薩國公!”

“沒錯。我就是現任的黑羊國公。伯父,這可是您自己作的決定唷。如果您要怨的話,也只能怨您自己當初的判斷錯誤啊!”

“利德宛啊,如果你也爲我覺得悲哀的話,就用劍透過我的身體,把我連這個不肖的侄子給刺穿吧!儘管我過去也曾經小有名望,但是這些虛名都已經消失了。我沒能培養出一個像樣的繼承者,當然也就沒資格談什麼保全晚年了。”

那把短劍正頂着老人下顎的正下方。

“再一次的話你可就沒命了。安潔莉娜公主在哪裏?”

“把這個不法之至的姦夫給我斬了。讓安潔莉娜公主看看她所愛的男人變成首級的樣子。”

利德宛嘴角所綻放出來的微笑,更增加他眼光的危險性。

“就算現在你照着斯吐爾薩的話做,你還是救不了任何一個人。”

下達命令的同時,斯吐爾薩便躲到士兵的身後,動作快得令人感到意外。

“這麼一來立場就平等了。”

第四章迷宮

“安潔莉娜公主,還有和她在一起的小孩在哪裏?”

“阿爾摩修大老!”

失明的老人正要開口求情的時候,突然傳來劍出鞘的聲音,斯吐爾薩從懷裏掏出的短劍正閃閃發光。

不知是幸運,或者是陷阱,利德宛一直到四樓爲止並沒有碰上任何人,不過現在卻發現走廊底下有三、四名士兵駐守着,而且樓梯下也有人發出聲音。利德宛在這瞬間打開了雕刻有花紋的木門,悄悄將身體閃進門內。就在眼睛已經逐漸要熟悉這個比走廊還要更暗的室內時,突然意外地有聲音對着利德宛喝道:“擅自進到我房間裏面的無禮者是誰?”

看來最好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按照斯吐爾薩那種爲人,過不了多久一定又會來探探地底洞裏面的狀況,到時候或許就可以找到反擊的方法。

“當我的雙眼和身體狀況還良好的時候,你曾經救過我一命。”

“真是好氣魄啊,斯吐爾薩,一旦身邊有了武裝士兵,你原本不可能有的勇氣,也都跑出來了對吧!”

在安潔莉娜公主一行人出發以後大約一個小時,年輕的父親這才注意到兒子帕爾不見了。

“哈,怎麼樣,如果不想這糊塗的老傢伙死,就把你手中的劍扔了!”

終於追到絕境了,利德宛想着,可是卻看見斯吐爾薩的身體很奇妙、平坦地貼在牆壁上。利德宛於是拔出劍逼近了他,可是斯吐爾薩卻開始尖銳地狂笑着。一轉眼間,斯吐爾薩卻消失在牆壁的另一邊了,原來這宅第內裝置了可以讓人從牆的這邊穿過另一邊的巧妙機關。利德宛呆呆地站着,這並不是因爲他害怕或感嘆,而是對於斯吐爾薩這極度的小聰明感到極度的驚訝。追根究底,斯吐爾薩在這方面所下的功夫,充其量也不過是舊式樣的模仿。利德宛追着他,也來到了牆的另一邊。

“請開門吧,伯父。就算您說不的話,我也會破門而入的!”

一陣刺痛的感覺掠過利德宛的胸口,但是他還是扔下了自己的長劍。

“難道那名小孩的父親不是你嗎?”

斯吐爾薩用手抓着老人長衣的衣角。前一刻的傲慢不知到哪兒去了,此時的他只是卑屈地哀求着失明的伯父。利德宛手裏拿着長劍,默然地一步一步靠近時,只見斯吐爾薩更顯害怕似地緊靠着伯父。

安潔莉娜出發前往黑羊國公斯吐爾薩的別墅作客的時候,利德宛並沒有特別出來送行。因爲這件事情和他本身沒有關係,應該是這樣的。不過,帕爾和這位闊達爽朗的公主很親匿,萬一真有什麼事發生的話,利德宛也打算盡全力去拯救。

“怎麼樣,如果你不把劍放下,那麼這個老糊塗可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黑羊國公斯吐爾薩只能呆呆地佇立着一動也不動。顯然眼前所展開的光景,對他來說簡直是難以置信。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這才察覺到己方已經全失,他發出淒厲的慘叫聲,踉踉蹌蹌地對老人叫着:“伯、伯父,伯父,請救救我!”

老人的聲音聽來似乎頗爲淡然,但是卻蘊藏着些許不尋常的詭異。利德宛一時不知應該如何回答是好,只得呆呆地佇立着。這時他終於明白爲什麼房間裏面比走廊底下還要更暗的理由了。因爲主人既然已經失明,自然也不需要什麼燈火了,對於僕人們來說,這或許是最小的一點點好處吧。

這個聲音像是一把無形的枷鎖捆住了利德宛全身。自從進入這宅第內以來,利德宛這才知道原來宅第裏面還有威嚴人物的存在,他低聲地叫着對方的名字。

“這是何等的禮遇啊,斯吐爾薩,這就是黑羊國公的作法嗎?”

趁着警衛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門口的時候,利德宛縱身越過石牆,侵入廣大別墅的建地內。利德宛當然不認爲接下來的情況會很順利,而事實證明確實也是如此。利德宛穿過牆邊的小樹林之後,便遇上衛兵大聲地叱喝着,什麼人?接着就立刻遭人攻擊。

“我並不是什麼姦夫。”

夜深以後宅第的大門要關上了。原本爲迎接安潔莉娜公主來訪的夜宴還沒開始就宣告結束,大門還沒有將客人送走卻要關上的時候,一場騷動開始了。

“你怎麼這麼意氣用事,你難道分不出事情的輕重嗎?”

“我沒理由會知道吧?”

“你的卑鄙真可說得上是一種藝術哪,斯吐爾薩國公。你何不稍微想像一下,在他人的眼裏你是怎樣的一副德行呢?”

“這樣吧,利德宛。你趕到黑羊國公的別墅去救你兒子和安潔莉娜。至於我就到龍牙公國的公邸去吧。”

帕爾天真無邪,但是又確信不移地肯定說道,甚至反過來想要安慰安潔莉娜似地,用他的小手輕輕拍着安潔莉娜的臉頰。這時,安潔莉娜的腦海裏浮現出利德宛那看來銳利,且充滿傲氣的面孔,利德宛是孩子的父親,至少就這一點而言,應該就可以相信他吧。

利德宛沉默地點點頭,隨即就離開大廳,朝馬廄走去。這整個事態的發展真是令人感到厭惡。他到黑羊國公的別墅去只是爲了救出自己的小兒子,可是這個行動本身卻被捲進這出權力爭奪劇的漩渦中,而且已經具有某些政治意義。那些都市麻雀或許已經到處在嘎嘎叫着,共同推舉卡爾曼大公即王位的金鴉國公蒙契爾,與黑羊國公斯吐爾薩關係破裂了。

“有些人根本不想用心來理解我的藝術,那全是些粗鄙的人。真正瞭解藝術的人,絕不會藐視我的存在的!”

“您要不要緊?大老。”

“如果情況需要的話,我會把黑羊國公的頭給砍下來,這對閣下有影響嗎?”

“就算如此,也與我無關。”

“啐,事情太多了,真是分身乏術……”

不過,眼前的事實是這個沒有背脊的男子佔了優勢。束手無策的利德宛只得呆呆地佇立着。

一直到夜色籠罩了整個大地的時候,利德宛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就在他正打算要快馬奔向黑羊國公斯吐爾薩的別墅之時,蒙契爾也正因爲妹妹在過了預定時刻卻遲遲沒有回來的事情開始感到不安。這全然不像他的不安似乎是因爲米克羅遜的進言才產生的。於是他們倆人打算要一同採取行動,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龍牙公國的公邸有危險動態產生!”的報告急促地地傳來了,急促的程度簡直像是要踢開金鴉公國公邸的大門。蒙契爾和利德宛兩個人站在大廳中央互相對看着。

“哦,利德宛是嗎?”

“到了這種地步,居然還敢這樣命令我,你怎麼不想想你在他人的眼裏,是怎樣的一副德行呢?”

牆壁在利德宛的身後合攏了,只見青白色的光籠照着天井和牆壁各處。而全身發青的斯吐爾薩正氣喘地面對着利德宛。

“伯父!伯父!”

利德宛真是喫了一驚,不過從黑羊國公那因憤怒而歪曲的臉上,他大致上有了些許瞭解。看來安潔利娜公主似乎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利德宛將自己的座騎和寶劍保養好之後,便來到溫室找自己的小兒子,這時候他應該在這兒的,可是到了之後一看,根本不見五歲幼子的蹤影。於是他又來到帕爾最喜歡的地方,比如獵犬的小屋,還有僕人談話室等這些地方,但是依然徒勞無功。難道會鑽進安潔莉娜公主的馬車裏,跟着一行人離開公邸了?看來應該就是這樣了,不過真是如此的話,自己倒也不能輕率地跑去找小孩。

老人的聲音彷彿燃起了生命的亮光。利德宛恭敬地輕輕按住這位大老所伸出來像是枯木般的手。兩人匆忙地互道久違情懷之後,老人便理所當然地問起利德宛爲何在深夜做出這種無禮的造訪。昔日的弟子簡短扼要地說出事情的經過之後,老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充滿災難與危險的這個夜晚,現在還過不到一半。特別是對於在黑羊國公的別墅裏工作的人們而言,安潔莉娜公主來訪的這個事件,根本只是序曲的開始。

利德宛將士兵的身體拖到樹叢的樹蔭底下之後,隨即又往宅第的內部走去。他本來也想到要喬裝成士兵,但是因爲體型不合而無法換上那套服裝,而且萬一在換裝的時候被髮見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一匹尾巴上綁着火炬的馬,突然衝到大門裏面來,將慌忙要加以制止的士兵給踢得飛了起來。馬大聲地嘶鳴,而且到處亂衝亂闖,凡是靠近的人都被它給踢開。有的士兵被踩斷了肋骨、有的扭傷了腳踝,好不容易纔總算把馬給壓住之後,士兵們連着馬尾巴把火炬切下來,這才防止了火災的發生。

“原、原來如此,你就是讓安潔莉娜公主產下私生子的姦夫是嗎?如果是的話,我絕饒不了你!”

老人所說的是大陸歷一○八○年時候所發生的事情。那一年,馬法爾帝國與東北方的滋魯納格拉因爲國境線的問題而開啓了戰端。當時發生了一場歷史上罕有的大雪崩,以及因爲大雪崩而引發的山崩,使得山嶽地帶的河川流向產生局部的變化。

“斯吐爾薩國公您應該知道的。我就是小孩的父親,和安潔莉娜公主在一起的那名小孩的父親。”

“警備士兵報告說有一名可疑人物侵入宅第,進到這塔裏面來了。伯父您不知道嗎?”

利德宛得到這個答案之後,並沒有打算再重新問一次。他於是把劍尖抵在士兵的下顎底下然後扭轉自己的手腕,士兵的咽喉立即就出現了一圈紅色的細細血線。利德宛俐落地只切開士兵脖子上的表皮,不但沒有傷到士兵的動脈,甚至連皮下肉也都沒有受傷。

“不,不知道。”

這個回答可真是不妙。對於利德宛來說,這是個理所當然的回答;但是在斯吐爾薩,卻因爲這一句話,而回想起他和安潔莉娜公主之間不愉快的對話。突然間,斯吐爾薩滿臉變成了像是喝了毒酒的表情。

“不要緊的,安潔莉娜。利德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斯吐爾薩拾人牙慧地嘲弄着對方,同時又朝着利德宛揮動第二鞭。這一鞭朝着利德宛的眼睛揮了過來,所以利德宛不得不稍微動了一下。他稍微把頭往後仰,避免讓鞭子直援打到臉上,但是疼痛卻從左胸向肩膀迸裂開來。利德宛踉蹌了一下,不得已讓一隻膝蓋跪到地上去。斯吐爾薩揮鞭的技巧很熟練,不知是否曾拿什麼人來當作練習對象。

對方的態度讓斯吐爾薩感到被侮辱了,而這或許是個正確的感覺吧。

斯吐爾薩見到利德宛的單隻膝蓋着地,馬上就從安樂椅的庇護中走了出來。畢竟他這個人的個性根本就耐不住衝動。不過他卻突然喫了一驚,因爲他看到失明的伯父竟然將自己連同安樂椅的扶手一起摔到地上去,利德宛當然也看到了。而這個動作所代表的意義也極爲明顯,也就是說,安樂椅成了斯吐爾薩與人質之間的屏障。

蒙契爾憤憤地啐舌,不過猶豫的時間卻極爲短暫。因爲利德宛很顯然地不會對龍牙公國目前所面臨的狀況有任何關心,而且也不會喜歡被蒙契爾的行動給束縛住。這麼一來的話,選擇就只有一個了。

“我絕不能眼睜睜看着大老您送命。”

不過說是這麼說,自己要怎樣才能躍上這個比自己的身體還要高三倍的洞口呢?安潔莉娜雖然輕盈,但也並非是超人。而且要抱着帕爾往上跳更是不可能。充滿溼氣、令人感到陣陣不快的石壁上,每塊石頭都密接地契合著,甚至要用手攀上去也都有困難。更該死的是今天還必須穿着這種具有公主樣子,卻是裝飾過剩的絲質衣服,如果是平常像少年般易於活動的服裝和鞋子也還好些。

“哦?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原來是個姦夫,難怪會潛到我的宅第裏面來。”

“雖然我過去曾經擔任選帝公,而且也參與過部份國事,但是現在卻不過是個失明的老人。你還以大老的敬稱來稱呼我,你究竟是誰呢?”

“不要管我,趕快去追斯吐爾薩,這可關係到你妻子和兒子的性命哪!”

利德宛牽出自己心愛的黑馬,一面喃喃自語地說着。他相信自己確實愈來愈討厭政治了。

斯吐爾薩的一隻手拿着短劍,而另一隻手則拿出卷着的牛皮鞭。現在的他不但以眼前的優勢爲傲,甚至想更進一步確定自己的勝利。

伯父沒有再進一步回答,斯吐爾薩得意地發出獲勝的笑聲,但是當他發現室內還有另一人存在的時候,卻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愚蠢,他險惡的視線狠狠地注視着利德宛:“你這個無禮之至的侵入者,報上姓名來!”

尖塔厚重的門緊緊地關閉着,同時一樓的窗子還鑲上了鐵格子。利德宛把手中的劍收到劍鞘裏,沿着塔壁往上攀。強壯的手臂、柔軟的筋肉、以及卓越的平衡感,使得利德宛修長的身體能夠毫不費力地爬上二樓的窗戶,然後從半開的百葉鐵窗侵入塔內。這時候,突然有吵嚷聲從利德宛剛剛的入侵路線傳來,火炬的火焰集中在那個原本已經被黑夜給隱藏起來的地方。大概是不幸的士兵被同伴們發見了吧。

“現在我眼睛瞎了,自然也不需要再故意作假,或者敷衍應付了。哼哼哼,真是個奸佞之輩。不過,依我失明的眼睛所見到的,這傢伙的奸佞在取得國公地位的同時也已經全部用盡了。現在的他只是利用他好不容易取得的權力,一點一點逐漸地勒緊自己的脖子。”

斯吐爾薩接着又發出意義不明的尖叫聲,同時揮出了第三鞭。只不過這一鞭僅撕裂了利德宛剛纔所站着的空間,利德宛迅速在半瞬間滾倒在地面上閃過這一鞭的攻擊,同時拾起丟在地上的長劍,猛力一揮,那條飛舞在空中的鞭子立刻應聲斷成兩節,像死蛇的屍體似地重落在地面。一旦失去了武器的斯吐爾薩,馬上就連滾帶爬地打開厚重的門然後砰地一聲,拱着背逃出房間了。利德宛趕緊扶起摔落在地面上的老人阿爾摩修。

利德宛好不容易終於走到尖塔了,一路上並沒有再殺害任何人命。雖然也遇上了兩名士兵,不過因爲武功相差懸殊,利德宛很從容就將他們打昏。

利德宛覺得自己必須要訂正一下老人的認知,可是他現在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得匆忙拾起一把死者所遺留下來的劍,放在阿爾摩修的手上讓他握着,然後追趕斯吐爾薩去了。

士兵朝上面翻着白眼,掙扎地吐出短短的喘氣聲,然後勉強舉起一隻手,指着前方兩座並排的塔形建築物其中的一座。確認之後,利德宛點了點頭,然後用自己的鞋尖猛力踢向士兵的太陽穴,讓士兵昏迷之後,便朝着尖塔走去。

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人的騷動聲,而且還不只一人。利德宛反射動作地備好架式。

利德宛簡直是目瞪口呆。他從沒見過有人能夠如此迅速、俐落地急速改變態度。這個青年貴族究竟有沒有一個東西叫做背脊的呢?

這時利德宛更深刻感覺到動作不快不行了,雖然從最初一開始採取行動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利德宛迅速地從石砌的走廊順着階梯往上爬。如果這塔內真有監禁着什麼人的話,一定便是關在最上層的。

“利德宛!能不能稍等一下,好歹這不肖……”

“好,我遲早會好好地仔細想一想的,不過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讓你先把劍給放下。”

反正遲早總會被發現的,所以現在一定要有效利用剛剛所爭取來的一點點時間。利德宛快步如飛地橫過這一片樹叢與草地混雜的廣大庭園。此時的月色皎潔明亮,但是利德宛根本沒有餘暇去讚美這片皎好的月色。從那片大榆樹的樹蔭底下,出現了第二名士兵,這人就如同從樹影的一部份裁剪出來的黑影,突然擋住利德宛。士兵大喝一聲,猛力將手中的錘矛刺向眼前的侵入者。但是利德宛轉身閃過了這一擊,反過來更進一步躍向士兵的手邊,只見長劍一揮,錘矛的柄轉眼斷成兩截。利德宛手中的劍朝士兵的脖子重重一刺,這個體型比修長的利德宛還要大上一號的士兵便難看地倒地了。

利德宛認出這個坐在安樂椅上的老人,立刻將手中的劍收到劍鞘中,然後挺直自己的背脊,姿勢端正地說道:“我是利德宛。過去一度承蒙大老教授學問與用兵,您忘了嗎?”

老人的聲音隨即被門外的人以武力回報。原本就沒有上鎖的門在猛力的推搖下,發出一陣粗暴的聲音之後,隨即被打開了。斯吐爾薩在五、六名武裝士兵的伴隨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六名士兵於是“咻~”地一聲,把劍從劍鞘裏拔了出來。在這一瞬間,利德宛也騰身躍起,手中的劍出鞘後,閃電似地一揮,室內立刻產生了一片血光。有的手心裏還抓着劍的右手,被砍下後直衝向天井,鮮血像噴泉似地奔湧而出。被切斷的頸動脈所噴出的鮮血,形成一座拱形的血橋,使勁地拍打着地面。只要利德宛的劍一閃,不但可以攻擊對方,同時也兼具防禦的功能。當他將敵人的劍給彈回去的時候,同時也給予敵人嚴重的致命傷。不一會的工夫,六名士兵的身體頓時以鮮血塗布了整個室內。

“姦夫!?”

“什麼事?斯吐爾薩。”

這陣刺耳的叫聲同時還伴隨着以拳頭敲打那堅厚木門的粗暴聲音。現在的黑羊國公斯吐爾薩似乎已經認爲不再需要對伯父遵守禮節了。

阿爾摩修那對已經失去視力的眼眸彷彿正綻放着自我嘲諷的光芒。

儘管生命在侄子的威脅之下,阿爾摩修大老仍斥責着這個黑髮的年輕騎士。

利德宛迅速地扭轉自己的身體和手腕,將右邊方向刺過來的劍尖給彈回去。二劍撞擊時發出激烈的金屬聲,而且還迸裂出火花。第二次攻擊時,利德宛的動作顯然快了許多,當劍光斜照時,他捲走了敵方的劍,拋到夜空的深處裏去了。驚慌失措的士兵接着被劍柄給擊中了胸口,然後就一聲不響地倒地了。

老人的聲音中流露出微量的感情。

利德宛正要辯白的時候,卻又閉上了自己的嘴巴。因爲他突然感到自己很愚蠢,自己究竟有什麼義務要對斯吐爾薩解釋呢?不管安潔莉娜公主說了些什麼,終歸是玩笑話,斯吐爾薩要相信也是沒辦法的。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別人的錯,而你一點都沒有錯。所以我們一起到阿爾摩修大老那裏去吧。”

或許是因爲利德宛的樣子缺乏誠意吧,這樣的說法並沒有能夠讓斯吐爾薩接受。他再度歪曲了自己的臉,然後又打開另一扇門消失了。

利德宛當然也跟着他後面穿過了那道門。

利德宛認爲斯吐爾薩作爲一個“藝術家”的本性,已在這個迷宮中露骨地顯露出來了。他的感性不但缺乏一貫的方向性,而且也不見秩序和調和。儘管斯吐爾薩懷有熱情,但是卻缺乏一股能夠讓他的熱情持續下去的力量。所以整個迷宮在建造的過程中,不管在設計、或者施工方面,都曾經不只一次的加以變更。有的門甚至在打開以後,迎面而來的竟是一片牆壁。有的樓梯也做了一半卻宣告中止,於是整個懸吊在空中。鋪石的走廊上,也不知爲什麼地面上忽然出現落差。不過就整體來說,這座複雜的迷宮似乎呈螺旋狀,引人不斷往內部深處,往地底走去。

斯吐爾薩有時會突然現身,或者用笑聲來引誘人繼續前進,利德宛似乎正愈來愈陷入迷途的深處裏去了。一時間裏,利德宛覺得這個比自己年長三歲的黑羊國公,彷彿是地底深處的妖魔,一個身上裹着華麗的絹服,潛伏在這個詭異建築物的牆壁、柱子、和屋樑之間的妖魔,想到這裏,利德宛不禁感覺到一股惡寒正竄過他的頸子。

“斯吐爾薩究竟是朝着迷宮的中心前進,或者正要走出迷宮呢……”

其實想得太多也沒什麼用處,斯吐爾薩是憑靠着願望與衝動才活着的,所以要能夠應付他,首先得將自己的思考方式變成一種漫無計劃的狀態吧。儘管如此,像斯吐爾薩這種男子如果仗勢着自己身爲選帝公的強大權力與財富來爲所欲爲的話,那簡直就是一種最嚴重的毒害。

選帝公制度經過這幾百年來的風吹雨打之後,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漏洞,看來明日的希望再也不能寄託在這樣的一個制度之上了。不過,一旦要改革的話,究竟應該用哪種制度來取代舊有的制度呢?如果像周圍的鄰國一樣,改採單純的王政或帝政就是一個好的解決方案嗎?

想到這裏,利德宛不禁用力搖了搖自己的頭,至少在此時此刻,必須要讓自己的頭腦脫離思緒的迷途。如果再找不到地下出口的話,那麼自己很有可能會凍死,或者餓死,等在前面的很可能就是一條末路。突然間,利德宛注意到自己腳底下所踩的地面似乎不像剛纔那麼硬,鋪石的地板已經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溼軟、泥濘的泥土。

腳邊濺起的水形成一道薄薄的牆,正閃閃發亮着,使得利德宛不禁開始仔細考慮這棟宅第的建築地理環境,原來是內海就在這附近,正不斷將水灌進底部,至於這水究竟是因爲人爲的引進,或者是防水的牆壁已經產生了裂痕則不得而知。

“帕爾!安潔莉娜公主!”

利德宛大聲地喊出聲音來,不過這個呼喚並不是爲了期待對方的回答。如果說這位過去曾經在虎翼公國擔任國相的豪膽青年騎士也有感到困惑與不安的時候的話,那麼大概就是指現在了。利德宛一想到在還沒有向阿爾摩修大老言明以前,自己身上原本所揹負的任務,便無法忍住不叫出聲音來。

不過,當迴音消失以後,從遠方又傳來了另一個聲音。是斯吐爾薩的嘲笑聲嗎?不,不是,利德宛屏氣凝神地豎起耳朵來聽,過去曾經在森林深處探路的旅行體驗,此時或許也有一點幫助。身在這迷宮中,利德宛並沒有真正迷失,也沒有爲迴音所欺騙,不久後,他終於來到了目的地,不,應該是說見到了他所尋找的對象。

那是一位身穿綠色衣裳的年輕女子,衣服上已經沾滿了泥土與塵埃,但是那耀眼動人的美麗卻令人眼睛爲之一亮,同時也使得她在這樣的一個地方更顯得耀眼。

那正是金鴉國公的妹妹安潔莉娜公主。而利德宛的小兒子在公主的懷抱中,正高興地呼喚着他年輕的父親。

“利德!”

年輕的黑髮騎士伸出他的手臂,從安潔莉娜的懷裏將他的小兒子抱過來。利德宛問着小兒子說,害不害怕呢?兒子回答說,不怕呀,因爲有安潔莉娜和我在一起啊!這時,利德宛重新回頭面向公主:“安潔莉娜公主,真是又麻煩你照顧了。”

將所有複雜的情事四捨五入之後,利德宛對着頑皮的公主點頭道謝。

“不,沒什麼值得道謝的事。”

安潔莉娜於是說明她和怕爾兩個人怎麼會來到這地下迷宮的經過,原來在那個地底洞穴的底部鋪著有椅墊,掀開那椅墊之後,發見有個像是通往地下的蓋子,兩人於是就打開那蓋子,從那洞口直接走到這地下迷宮當中。由此可見,現在他們所在的這個位置,就像是整座迷宮的大廳,所有的通路都匯聚在這裏。

那人確實是黑羊國公斯吐爾薩,此時的他以一副笨拙的姿式仰躺在地面上,而在他身體底下的一個黑色沼澤正逐漸在擴大。他的一隻手正拿着一把寬刃的短劍,明明白白地說明了他原來的目的。

地面上的迷宮這時纔開始要出現。

“不要吵架,你們兩個要和好,因爲帕爾不喜歡利德相安潔莉娜吵架。”

安潔莉娜公主故意裝出滿臉不討人喜歡的表情,然後用手輕輕撫摸着帕爾的頭髮,此時的帕爾依然還趴在父親背上睡着。這位勇敢機敏的公主如果看穿了利德宛根本不值得信賴,大概會馬上憑着自己的力量尋找出路吧。到那時候,她必定會救出怕爾,至於利德宛的話,公主可能會對着他說:“這個沒用的軟弱者,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吧!”

“你……德拉鞏遜……你……”

以前旅行到庫爾蘭特的時候,曾經看過那波濤洶湧的藍灰色海面。又有一次到南方的瓦拉奇亞探訪的時候,也曾經看到過蔚藍色的汪洋大海,在陽光下閃耀地令人目眩。而不管面對哪種海面,利德宛記得自己總是茫然地坐在岸邊,置身在那海潮的香氣中,一味地只顧着眺望那片水與水相連的海面。

三月三十一日的夜晚,龍牙國公嚴多雷遭到殺害。犯人正是嚴多雷的麾下最勇猛、最負盛名的德拉鞏遜將軍。德拉鞏遜經由拉庫斯塔將軍接獲卡爾曼的指示,做出弒殺主君的行爲。而促使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誘餌,正是龍牙國公的地位。

“不,水就可以了。”

拐過彎之後,兩人赫然發見,那發出臭氣的源頭原來就在前面。

這位年輕精悍的皇位繼承候選人,從罩着簾幕的牀上半坐起來,指尖不愉悅地捏起身上被冷涼的汗水所濡溼的睡衣。對於生者他並不感到害怕,此時將他從睡夢中驚醒的,是那些被他送上西天的死者陰影。

龍牙國公嚴多雷已經被武將德拉鞏遜給殺害了。這個消息從龍牙公國的公邸發佈出來之後,立刻席捲了整個帝都。銀狼國公柯斯德亞覺悟到自己處境的危險,已經不再前往皇宮而潛居在公邸中,以防範城市戰的發生。

“醒醒吧!德拉鞏遜,回到正道來吧。趁現在還來得及的時候,你要趕快徹底革心,對國公閣下竭盡忠誠啊!”

“有誰在嗎?”

嚴多雷一味地認爲敵人永遠是敵人,而家臣永遠是家臣,他張開口大聲地笑着。對他來說,所謂皇室的敵人所指的就是卡爾曼大公,乃至於蒙契爾國公這幫人。就這麼樣笑着、笑着,他永遠地失去了他的頭。

裸露潮溼的泥土上,剛好有根木材,帕爾與安潔莉娜於是在木材上坐下來,等着利德宛回來。或許是因爲他們現在正在很深的地底下,所以感覺上比地面還溫暖些,不過兩個人的肚子剛好同時咕咕地叫,公主與小孩兩個人不好意思地面對面笑着。小孩說道:“帕爾非常喜歡安潔莉娜哦!”

“這邊的路看來好像是往上走的。我們走走看吧?”

利德宛三人加快腳步,離開了這個醜陋詭異的地下墳墓。爲了不吸入那臭氣而閉氣走了大約百步之後,安潔莉娜與利德宛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是嗎?抱歉吵醒你了,請拿杯水給我。”

“卡爾曼也好,蒙契爾也好,如果不倚靠他們當中任何一者的力量,這個國家或許就無法整頓起來吧!”

利德宛話還沒說完,卻突然發生一陣緊張的情緒,安潔莉娜發出了可怕的驚叫聲。這尖銳的驚叫聲一點都不像是這位勇敢的公主所會發出來的,利德宛不禁有點驚慌:“剛剛這女子的驚叫聲是你發出來的嗎?安潔莉娜公主。”

但是啊的一聲,分明是人慘叫的聲音卻振動了這片薄暗。利德宛抓住安潔莉娜的手腕,迅速將她拉到自己跟前,瞬間有個漆黑龐大的物體正好掠過她的身旁,往下撞擊到地面,發出重重的聲響。那人半轉過來呈仰臥姿勢時,青白色微弱的光線正好照在他的臉上。

背上揹着帕爾,一面聽着那耳後睡眠中的呼吸聲,利德宛清楚地感覺到金鴉公國這位朝氣蓬勃的公主正深深地吸引着自己的心。雖然在失去妻子的時候,自己曾經一度認爲自己在這方面的心已經化爲灰燼了。

“就算是兄弟,也不見得每人都討人喜歡啊,況且……”

“拿酒來好嗎?”

德拉鞏遜傲慢的態度已經從這些話裏充份表現出來,但是卡爾曼也瞭解到自己確實曾經承諾過,怎麼說道理都是屬於德拉鞏遜的。

內海的波浪拍打着安潔莉娜的鞋尖,她將兩手併攏着捧起了一瓢水,湊進嘴邊試着那水花的滋味,舌尖所感覺到的是一股微鹼的鹽味。她站直了自己的身體,把兩隻手臂伸展開來,然後面對着內海伸了一個大懶腰。乘着波浪而來的寒氣讓人感到極度地舒爽愉悅,這是他們被困在閉塞的地下之後所產生的自然反應。

德拉鞏遜一直低着頭傾聽哥哥的教誨,這時卻突然抬起頭來,眼裏佈滿了紅色的血光,夏姆艾爾不禁爲之噤聲。德拉鞏遜將他的大劍從劍鞘中拔出,一語不發地刺向夏姆艾爾的左胸,一劍貫穿到他的背部。

天色逐漸地亮了。在這個時候,在龍牙公國的官邸,國公嚴多雷的首級已經被武將德拉鞏遜給奪去了。

“你聽到些什麼嗎?艾菲米雅。”

“況且?”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引發天神憤怒的理由是卡爾曼再清楚不過的了。那應該就是弒殺父親,並且還唆使他人弒殺主君的大惡人竟敢覬覦着至尊的王位。

應年輕大公的呼聲進來的,是一位年輕的女官。這個今年十八歲的姑娘是下級的貴族,名叫艾菲米雅。去年夏天才進宮,頗受卡爾曼的恩寵。不過,卡爾曼經年大多在宮廷外上陣出戰,而且本身也不具有迷戀女性的性質,所以甚至也不常將女性留置在身邊。不過這個謹慎客氣,而且心思細密周到的女孩倒是讓卡爾曼很是中意。

安潔莉娜拿着劍往上刺,細長的劍尖扎實地貫穿了那個蟠卷在薄暗之中的不明物。透過劍傳到她手裏的感覺,像是刺穿了一隻裝滿水的皮囊。

這是利德宛的想法。過去的馬法爾帝國不曾有過什麼大失敗地歷經過一連串歷史的驚濤駭浪,而今後將會如何演變呢?真是令人難以想像。

“只看過兩次。”

“帕爾喜歡安潔莉娜也喜歡利德,所以希望你們兩個人也能夠和好啊。”

斯吐爾薩的死亡對這個國家的現狀有什麼意義呢?或者說,挫折不幸的藝術家會藉由他的死而帶給這個國傢什麼樣的影響呢?利德宛還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不過此時的他幾乎已經完全踩進這漩渦之中了。

“安潔莉娜喜歡利德嗎?”

“德拉鞏遜,你的腦子還正常嗎?你知不知道自己正想做的是什麼事呀!”

推開那沉重的厚門之後,眼前所看到的正是一片寬闊的內海。

“今年可能會發生百年以來的冷害與饑荒。無論如何切勿怠忽荒政的防範,謹此懇請。”

帕爾在他們兩人中間,突然伸開雙手。

“不管是王官貴族的宅邸也好,一般街頭巷尾也好,不都有鬥蟋蟀賭錢的遊戲嗎?這蟑螂說起來就像是蟋蟀的兄弟輩,有什麼好討厭的呢?”

持續無益之爭議的男女頓時面紅耳赤,安潔莉娜露出一個笑臉對着帕爾說道:“帕爾,你真是個好孩子哪,那討厭的男人怎會有你這麼可愛的孩子呢?乾脆當我的孩子好了!”

“感謝閣下隆恩!”

正當卡爾曼這麼想着的時候,德拉鞏遜以一種前來報告“功勳”的姿態出現了,並且還帶着與事後回想完全無關的表情。而他所帶來的禮物,自然就是嚴多雷國公的首級。卡爾曼立刻讓他把首級收回,然後給了他一個提議,那就是龍牙公國的家臣和民衆對於弒殺主上的德拉鞏遜可能不會服從,故是否改賜予他其他的領地。

“帕爾……”

這些話當然是說給帕爾以外的那個人聽的。利德宛皺了皺眉頭,然後假裝咳嗽地說:“帕爾,這也不算是什麼吵架。大人們也有意見不同的時候哪。”

“你分明就有,”

現在都已經是四月底了,怎麼天氣還這麼冷呢?卡爾曼今天從負責民政與農政的宮廷書記官報告中,得知一個可怕的消息。

“我沒有說東說西的啊。”

“我明白了,那麼我好好想想能夠讓三個人都獲救的方法吧。”

夏姆艾爾的聲音在半途轉變成尖銳的喘息聲,不過僅僅一瞬間就斷絕了。哥哥的身體倒地了,德拉鞏遜踩過他的屍體,走向龍牙國公嚴多雷的臥房。衛兵們個個臉色發青,踉蹌地往後退縮。因爲他們非常瞭解德拉鞏遜這個人的勇猛狠勁。當這個身穿冑甲的人型猛獸斜睨着他們的時候,士兵們畏縮地無法移動,讓這個弒殺者毫不受阻礙地通過他們的防守線。

“好,我明白了,你說的沒錯。總之你先以國公的身份入主龍牙公國的公邸,他日再見機轉任國公職務吧!”

“斯吐爾薩國公,有什麼遺言嗎?”

利德宛的回答聽起來讓人覺得有些唐突。

“我根本也不喜歡蟋蟀。所以討厭蟑螂,也沒什麼特別不公平的地方啊,沒理由讓你這樣說東說西的!”

雖說不上自信滿滿,不過在眼前這種情況下,利德宛也只能這麼說了。至於得到這個回答的另一方,一般應該會說些類似“那麼就拜託你了”的這種話,以表達自己的信賴感,不過安潔莉娜公主卻說:“嗯,不過也不要太勉強啦。”

“謝謝你。”

安潔莉娜回答道,不過不知怎地,總覺得內心的一部份有欺騙的感覺。

小孩的問題很出乎人意料外,安潔莉娜一時只是眨眨眼,沒有立即回答。

“我哥哥好像乘着國家現在的混亂,暗中計劃着些什麼似地。哥哥是很聰明,不過我覺得很不安……利德宛您覺得呢?”

“斯吐爾薩國公……!”

安潔莉娜突然出聲叫着他,“……嗯,利德宛。”

斯吐爾薩的腳踝上綁着一條粗大的線。利德宛於是想起了南國神話中,有人憑藉着這種方法逃離迷宮的故事。這個死亡國公的模仿精神,正好替他們指引了一條步出迷宮的道路。

兩個大人的步伐都很慢,突然有一股詭異的臭氣正從他們的前方傳過來,安潔莉娜與利德宛面對面互相看着。雖然有些猶緣,不過既然已經走了好一陣子,也不能因此就再折返,兩個人於是繼續繞着彎拐來拐去,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十個彎了。

帕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利德宛的背上睡着了,公主與騎士,一起在這地底下的迷宮走着走着。鑽到這地底下之後,不知已經過了多久,安潔莉娜已經感到肚子餓了,想必然已經歷時許久了吧。

“什麼事?公主。”

這個問題真是太失禮了,不過此時的安潔利娜根本沒有閒暇去責問對方,她只是一味地點着頭,白皙的手指直直地指着利德宛的腳邊。利德宛的視線隨即跟着安潔莉娜的手指頭移轉之後,他的緊張情緒很快就獲得解除了,他伸出自己的腳,用鞋子踩死那些滿地爬來爬去,油光肥大的黑褐色大蟑螂。

龍牙國公嚴多雷昔日的敏銳已經不再,他那硬直的頭腦,此時正一味地思考着如何打倒卡爾曼大公。當他見到德拉鞏遜的巨大身軀踏進寢室的時候,很不高興地斥責對方,你來做什麼?不過當對方回答:“我前來將皇室的敵人做個一刀兩斷,國公閣下。”

卡爾曼大公在半夜裏被自己的叫聲給驚醒了。

“哦,是麼?可就仰仗你了!”

說到這裏,兩個人都已經發現他們談話的內容已經偏離主題。就他們現在所應該要重視的主題而言,這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議題。他們三人現在還身在迷宮之中,而且還找不到出口,生命都還沒有脫險,竟然討論起蟋蟀和蟑螂的話題,要是讓阿爾摩修大老知道了,就算被說是“不成熟”,只怕也無言以對了。

三十五歲的德拉鞏遜有着巨大而且均勻剛強的健壯體格,力大無比,人人稱之爲剛力無雙。他正要採取弒殺行動的時候,被他的哥哥夏姆艾爾知道了。身爲國公嚴多雷身旁重臣的夏姆艾爾得知之後,他又驚愕、又憤怒,對弟弟的無謀加以痛責。

“這麼看來,斯吐爾薩國公的壞嗜好到了這種地步,簡直是難以想像,想必是浪費了不少無用的智慧與費用哪……”

“如果讓斯吐爾薩國公掌握天下大權的話,那麼這個迷宮大概要被人的屍體給填滿了。”

“……嗯,這是我個人的看法,不過有時也會意外地看錯了。”

利德宛的聲音非常強烈,安潔莉娜不禁有些意外地注視着他。她輕輕地笑着,然後有些嘲諷地說道:“那真是太好了。不過,利德宛,如果我們不能先獲救的話,那可無法拯救這個國家唷!”

但是德拉鞏遜不肯答應。

這話對於一個五歲的小孩來說,顯得有些難以理解,不過利德宛說完之後接着就轉身走開,像是想掩飾些什麼似地,不過此時確實也應該要趕快找到出口纔行。

“難道天神發怒了嗎?”

利德宛不認爲自己像卡爾曼或者蒙契爾所說的那麼樣酷愛流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自己或許早就縱身於出港的帆船,往海的彼岸駛去了。但是利德宛從海岸返回了內陸,回到了馬法爾帝國,回到了那個他所生長的虎翼公國去。

利德宛的眼睛透過內心嫌惡的波動,看到牆壁上用螢光塗料所塗寫的一些字“無才能且欺世騙俗者埋葬於此”,顯然這些字所代表的正是斯吐爾薩的報復與制裁。

他們三人接着來到一個天花板很低的地方。頂上的梁無秩序地交錯着,有時甚至還差點碰上利德宛的頭。青白色的光線正投照在那片泥地上,利德宛的視線朝地上一看過去,兩眼突然閃過一陣緊張。這裏除了帕爾、安潔莉娜、和利德宛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存在,有個人正潛伏在縱橫交錯的頂樑上,而人影正投射在泥土的地上。正當他要警告安潔莉娜的時候,沒想到安潔莉娜竟冷不防地伸出她白皙的手,將利德宛的劍從劍鞘裏拔了出來。

“這倒是很快就有了效果。儘管如此,雖然是我自己所唆使的事情,不過回味起來倒不令人舒暢。”

“就算是黑魔術,要能夠支撐那愚蠢的身心也並非容易的事情吧。”

“這麼一來則有違大公閣下的承諾。龍牙公國是我生長的土地,我之所以承擔弒兄、弒君的罪名,完全是因爲大公閣下允諾我將可成爲龍牙公國的主君。其他的土地恕臣難以接受。無論如何,懇請主上切勿食言。”

安潔莉娜用兩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極力剋制自己想發出驚叫與嘔吐的衝動。就連利德宛也要微努力地才能忍住那股噁心的感覺。就在他們前方,正堆積着無數原本還是屍體的碎肉與骨頭。由於地底下的潮溼,剛死不久的屍體正開始腐爛,一些像是腐汁的液體正黏稠地覆蓋在上面。屍體的碎肉與骨頭散得滿地都是,前方的一羣老鼠正對他們這兩個突如其來的侵入者發出充滿敵意的吱吱叫聲。這便是斯吐爾薩這一、二年如何行使暴虐手段的證據。安潔莉娜好不容易調整好自己心臟的鼓動,然後對着同行的騎士低聲地說道:“斯吐爾薩國公該不是委身於黑魔術之道吧?”

表情恢復冷靜之後,利德宛在瀕死的黑羊國公身邊蹲了下。

艾菲米雅走開之後,卡爾曼再一次感覺到夜氣的寒冷,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六大國公是整個馬法爾帝國最重要的屏藩,但是在他們之中,能夠算得上正常人的又有幾個呢?利德宛的心臟一陣一陣地起疙瘩。這麼樣危險、又歪曲的心,一旦與藝術天份結合的時候,或許可能發揮些出神入化的才能,但卻絕對不能和政治權力或武力結合,那是不可容許的。

“沒有,沒聽到什麼特別有意義的話。”

書記官若無其事又顯得淡然的報告,反而讓卡爾曼的心更感到寒冷。再也沒有什麼比饑荒這兩個字更讓爲政者恐慌的了。就算失去了法律上、或者公務上的資格,除了卡爾曼以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揹負起這個責任,並且尋求對策。儘管如此,爲什麼,這樣的天災會在此時降臨馬法爾帝國呢?

這可愛小孩的爸爸,那討人厭的爸爸回來了,手指頭指着一個方向。

或許利德宛是應該要這麼說,不過又覺得這話根本沒憑沒據,所以並沒有說出口,這或許該說是他的壞習性吧。就算不說,死去的妻子也會了解的,這樣的想法於此時此刻是極度的不公平。利德宛一面想着,這樣的性格真是連我自己都討厭哪!他於是接着對公主方纔的正確言論提出自己的回答。

安潔莉娜回頭看着他:“我從來沒有看過海。利德……利德宛先生您曾經看過真正的海嗎?”

“是的,在。”

“公主,你的哥哥不是什麼惡黨。只是想讓自己成爲一個惡黨罷了。”

慘叫聲非常地短暫。而利德宛也就此接收了安潔莉娜殺害選帝公的罪名。

可是所得到的只是低沉的呻吟聲。利德宛低下頭正想要再問一遍的時候,斯吐爾薩的手腕竟以迅速地令人感到喫驚的速度反轉過來,將短劍對準利德宛刺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利德宛抓住他的手腕立即改變了短劍刺出的方向,那把充滿殺意的短劍於是划進了斯吐爾薩自己的左鎖骨下方。

如此斥責一番,大概是不會救他的了。這幕情景在腦海裏的一角閃過之後,利德宛不禁苦笑,不過內心的某個角落卻也感受到一股爽快的氣氛。這位一點也不像公主的公主,不管是生氣也好、或者哭泣也好,都像是吹撫過夏日草原的風,那麼樣叫人覺得清爽。

德拉鞏遜的哥哥完全是個舊式的忠義之人。對他來說,對歷代的主君龍牙公家做出不逆的事情連想像都覺得可憎,是絕對不容許的。他以爲德拉鞏遜是被惡魔,或者惡靈之類的壞東西給纏身了。

“……說的也是,好,那麼就相好吧,因爲他是帕爾的爸爸啊。”

“我絕對不會讓他這樣做!”

第五章激流

德拉鞏遜膝蓋着地行了一個跪拜禮,卡爾曼轉身走開了。拉庫斯塔、亞森、貝多奇夫、渥達、伊利亞修等諸位將軍也跟隨其後。

或許,卡爾曼應該於當場再多停留片刻。或許這麼一來,他就可以確認當德拉鞏遜抬起頭以後,是什麼樣的表情在支配着他的臉部;或許就可以看出德拉鞏遜的臉上,是如何地寫滿了對於權力的強烈渴望,以及對既成的權威與秩序企圖要加以破壞,然後與以獨佔的衝動。

那就好像是一個惡魔被解開封印以後的表情。而動手去解開這封印的,不是別人,正是卡爾曼。這一天晚上,六大選帝公當中又死了兩名,活着的只剩下三個人。至於活着的三個人能夠活到什麼時候呢?感覺上彷彿與實際季節的交替背道而馳,或許正倒退回冬季也說不定。

黑羊國公斯吐爾薩的死並沒有像嚴多雷的死引起那麼樣的軒然大波。一則是因爲前國公阿爾摩修儘管已經失明,不過倒也依然健在,而且前國公的人望要比死去的斯吐爾薩更來得高,另外根據金鴉公國安潔莉娜公主所做的證言,斯吐爾薩謀殺衆多詩人、畫家、音樂家等藝術家,而且將屍體加以遺棄的事實已經得到證實,所以斯吐爾薩的死最後不了了之,並沒有受到追究。如果斯吐爾薩所推舉的皇帝候選人是魯謝特的話,那麼魯謝特的祖父亞波斯特爾侯爵或許會故意引起騷動也說不定,不過其實並非如此,所以沒有任何一個人對斯吐爾薩的死感到惋惜。

這個亞波斯特爾侯爵再怎麼說也是皇室的姻親,而且是宮廷貴族的重鎮。不過論及他的固有武力,就算連傭兵也算進去,充其量也不過八百人左右,一旦帝國全土大亂而一分爲二,整個的主導權怎麼也不可能爲他所掌握。況且,要與帝國第一的驍將卡爾曼大公爭奪政權的話,無論如何都需要借重選帝公們的武力。如今這可以借重的武力已經因爲龍牙國公嚴多雷的死而缺了一角,他根本沒有閒暇爲反對派斯吐爾薩的橫死而竊竊自喜。儘管他知道嚴多雷的死是因爲卡爾曼大公所造成的,不過暫時也沒有提出反彈的辦法。

此外,更發生了一件叫這個亞波斯特爾侯爵驚慌失措的事情。有一天,臉色蒼白的亞波斯特爾侯爵踉踉蹌蹌地來到愛謝蓓特大公妃的面前。

“父親,您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德,德拉鞏遜……德拉鞏遜……”

“那個怪物怎麼啦?”

愛謝蓓特皺着她細細的眉毛。亞波斯特爾侯爵向她要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乾之後,終於擠出了乾癟的聲音。

“提出了結婚的要求。”

“……咦?”

“他前來提出和你結婚的要求,那個男人,想要娶你爲妻哪!”

女兒聽了之後,臉色蒼白的程度不下於父親。截至目前爲止,她所有的人生都是在這宮廷以及宮廷的周遭渡過的,像德拉鞏遜這樣的男子,根本就不被她當作人看待,甚且不過是個渾身發出盔甲、皮革、與汗水的臭味,會說人話的猛獸。如今這樣的猛獸,竟然來向她求婚!

愛謝蓓特一時暈厥昏倒了,整個皇宮頓時引起一陣人仰馬翻的大騷動。

愛謝蓓特之所以被求婚,理由和金鴉公國的公主安潔莉娜相同,完全是基於對方政略性的考量。當事情傳開來的時候,就連蒙契爾也不禁感到驚訝。

“是誰說那德拉鞏遜只不過是個粗暴的男子?”

蒙契爾的聲音當中有着自我嘲諷的成份,因爲這個事件也讓他感到極度的意外。德拉鞏遜原本不過是一介武將,如今不但已經當上龍牙國公,而且接着向以故皇太子的未亡人求婚,一旦他倆結婚的話,他就成了魯謝特大公的繼父──這麼一來,只要再登上一個階梯,就可以晉升皇位了。德拉鞏遜登上王位!

蒙契爾不禁要失笑出聲,但是這個問題宛如是一個無底的深淵,蒙契爾俯瞰着這個深淵,終於也在他心腹米克羅遜的面前靜默地沉思起來了。

或許國內對立的情勢將會有激烈的變化也說不定。而這幅重新描繪出來的情勢竟然會是卡爾曼對魯謝特。德拉鞏遜聯盟,真是任誰也無法想像的精采情勢哪!

安潔莉娜華麗的身手與劍術,宛如熱帶花朵乘風飄送。柯斯德亞怒吼着,臭丫頭!隨即用劍砍了過去,兩人交手五,六回合之後,柯斯德亞領悟到自己的年老體衰,突然調轉過馬頭想逃跑,這時候,一名黑馬騎士將早已瞄準好目標的箭放出,馬中箭後翻倒在地,柯斯德亞於是成了卡爾曼軍的俘虜。而那名用箭射中柯斯德亞坐騎的騎士,正是利德宛。

於是,六大選帝公的公家,到目前還能夠有真正的當家主人坐鎮的,只有金鴉公家了。馬法爾帝國的政治情況正照着蒙契爾的預測,不、甚至更快地演變着。

一進駐公邸,格爾特露特與西米恩立即以中立派的角色,前往拜會卡爾曼大公以及亞波斯特爾侯爵。儘管兩派人物在內心對於這對實質的虎翼公國掌權夫婦的作爲頗爲反感,但是在表面上,在接待上卻也馬虎不得。

菲連茲此時十四歲。他的臉已經完全地蒼白了,但是卻好像早已有所覺悟了似地,沒有絲毫狼狽的神情,鎮定地閉上了雙眼,低着頭等着被斬首的那一瞬間。伊利亞遜將軍拔出了長劍,正要揮向菲連茲少年的腦袋時,傳來了一個制止的聲音。

拉薩爾於是放棄與大使館之間的連絡,他將死者的首級和屍體放進運河的水裏之後,便回到他留宿的旅館。

夏拉蒙深信身爲一個國公,不僅僅要統治領土,更要解救領土百姓的靈魂。有個不負責任的學者向他進言,動物的肉不僅會混濁人類的血,更會污衊人類的靈魂,於是夏拉蒙便改變自己轉向素食主義。這當然是他個人的自由,但是他卻強制全公國的百姓一律不得肉食,理由是他“不能不拯救”全領土因爲肉食而被污衊的靈魂。

夜色漸漸地深沉了。這時拉薩爾注意黑暗中有人,而且還不只一個人,操着馬法爾語,而不是耶魯迪語的暗號,對他問着,你是什麼人!

耶魯迪王國的大使館,白天或夜晚都有各式各樣的人堂而皇之、或者祕密地進出着。而馬法爾的官憲也同樣或公然、或祕密地監視着整個進出的情形。雙方個自使出策略、或作出欺敵動作,你來我往地進行着一場沒有流血的戰爭。

利德宛以眼神,而非聲音說出了這句話。但西米恩已充份瞭解對方的意思,眉目間浮現出紫黑色的不快,隨即停止了會談而告辭金鴉公國的公邸了。

四月底,有個悽慘的報告從龍牙公國的領地傳到了帝都奧諾古爾。弒殺國君的“新國公”德拉鞏遜回到公國領地之後,把所有嚴多雷國公時代的重臣、高官、以及他們的家族全部誅殺了。此外,任何與前國公嚴多雷有血緣關係的人也無一倖免。這些舉動完全藐視了卡爾曼在他行前給他“回到本領後得盡力避免無益的流血,努力安定人心”這樣的告示。

“拉薩爾將軍,如果馬法爾國內的情勢這麼樣混亂的話,我們何不乾脆舉兵攻打呢?”

忽然間,這名男子的身高矮了一截。夜風從男子的右肩絲毫不受阻擋地吹到左肩,因爲原本可以擋住夜風的頭部,已經在劍光閃過的那瞬間離開了身體,滾落到鋪石的地面上去了。

“啊!德拉鞏遜成了龍牙國公,竟然忘恩負義,叫我把臉都丟光了,虧我還特地三申五誡地要他避免流血,真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但是,如果德拉鞏遜巨大的胃囊在啃蝕馬法爾以後仍不覺得飽足,又將他貪婪的兇牙轉向耶魯迪的話……。那麼現在一切的作爲豈不等於將馬法爾的命運推到耶魯迪的國土上嗎?

“……本人?”

“就像你所說的。五歲的小孩根本無法做出自主性的判斷,這是顯而易見的。那你又爲什麼會想要讓一個五歲的小孩坐在一國領主的寶座上呢?”

一萬五千名將兵包圍了銀狼公國的公邸,發射弓箭後,便開始衝鋒進入宅邸內。馬法爾帝國首屈一指的驍將卡爾曼大公親自指揮着戰局。儘管銀狼公國的宅邸內參預抗戰的士兵不過才二千四百名,但是卡爾曼仍發動了大軍對宅邸形成一個完美無缺的包圍,這一點正是卡爾曼的不凡之處。

渥達將軍的這番直諫一針見血地直刺入了卡爾曼的肺腑,卡爾曼於是沉默了,兩眼充斥着苦惱的紅絲。

綠底的旗幟上,刺繡着黃金色的金鴉,這便是金鴉公國享有名譽的軍旅。在軍旗的帶領下,金鴉公國的軍隊與卡爾曼大公軍合爲一氣。

“如果不接受德拉鞏遜的求婚,愛謝蓓特大公妃恐怕會惹來殺身之禍。”

說完之後,卡爾曼隨即命人將菲連茲移送到後方,接着再次下令發動攻擊。

夏拉蒙所信賴的重臣與親信,每四、五年就會改頭換面一次。原本隨侍在他身邊,手握權力、籌組政事的人,往往突然在一天之內被免職、被流放、甚至被奪去了性命。然後,公國政府的重要職務便由一些不知名的下級官員以及來路不明的異鄉旅人所接掌。按國公的說法,他這是依照神的旨意在剷除一些惡黨。

這位重要的心腹在年輕的金鴉公國面前無言地點了點頭。不管是魯謝特皇子也好,或者皇子的母親也好,對德拉鞏遜來說,都不過是用來取得皇位的道具罷了。不管怎樣,就他懂得對大公妃這個未亡人加以利用的這個事實看來,德拉鞏遜也是個讓人大意不得的男子。

耶魯迪、札拉、茲魯納格拉、利斯阿尼亞、庫爾蘭特、鳥魯喀爾等這些鄰近諸國的大使館,全部都集中在帝都的一區。雖然馬法爾帝國與耶魯迪王國等幾個鄰國彼此交惡,但是即使有戰事發生的時候,也不會整個關閉大使館,這應該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文明世界了。

“那麼,把西米恩那一黨人收拾掉不就好了嗎?”

銅雀國公夏拉蒙是一個在沒主見與偏執之間遊離不定的份子,就像是一棵肥滿肉色的牆頭草。今年四十八歲的這名男子,一直幻想着自己是個強而有力、賢明的領導者。爲了讓這個幻想活生生地有血有肉,他所絕對需要的,是他人的讚賞與追隨。雖然他並不是完全不具備作爲一個統治者的才能,但是從公平客觀的角度來看,他身上的缺點的確多得多。

駭人的熟練度使得其他殘活的男子戰慄了起來,紛紛夾着劍逃走了,這似乎是因爲他們並不習慣這種劍對劍的戰鬥狀況。或許拉薩爾應該要感謝這些人不是身經百戰的士兵,而是負責警衛的官憲吧。

正當民衆對於禁止肉食的命令日益感到不滿的時候,又傳來了一個雪上加霜的消息,那就是今年的農作物可能會因爲寒害而欠收,進而可能會發生饑荒。農民的代表於是前往國公府,要求政府爲可能降臨的饑荒做準備。但是在正式與國公面談之前,農民在國公府內喫了一頓午餐。午餐裏面有一道豬肉做的菜,農民便把這豬肉給喫了。這麼一來,這些農民便觸犯了禁止肉食的禁令。爲了驅逐他們體內的惡魔,得先用鞭子鞭打他們,然後脫光他們的衣服,將他們裸體地吊在瀑布底下。最後,這些個農民全部凍死了,這樣悲慘的事實一再地重演了無數遍。後來,夏拉蒙終於決定要整裝旗鼓,動員兵馬重回帝都的時候,他騎上了馬,但那馬竟然瘋狂暴走,夏拉蒙於是被摔下了馬,跌斷了頸骨,死了。原因是因爲有個人把陶器的碎片放在夏拉蒙座騎的馬背與馬鞍之間。不過,犯人最後也始終沒有找到。

“什麼,當初我並沒有料想到他會是個這麼極盡殘暴的男子啊!”

“或許卡爾曼這麼做,等於是將一個詭異的惡魔給釋放了出來。”

這天晚上拉薩爾也在市中搜集到有關德拉鞏遜暴虐的傳聞,爲了將情報交給大使館員,他來到這相約的地點,但是他所等的館員卻一直沒有出現。

“請恕屬下無禮,殿下的這番言論顯然是忘卻了自己應負的責任,而來責問他人的過失。因爲最初把龍牙公國這個寶座賜給德拉鞏遜這號危險人物的,正是大公殿下您啊!”

“我太愚蠢了,竟然就這樣輕易地中了奸計。原以爲柯斯德亞不可能眼睜睜地看着親生孩子死,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了。但是不管怎麼說,如果我殺了這孩子,把自己遭遇的失敗遷怒到這十四歲孩子的身上,那麼不僅我的戰略,甚至連我的器量都會受到質疑。”

金鴉公國的公主安潔莉娜也披上了金黃色的盔甲,參加這次的戰役。而一直被視爲客將的騎士利德宛也基於本身對卡爾曼、蒙契爾雙方的道義上陣了。

夏拉蒙的父親,也就是前任銅雀國公,相形之下確實是個強權而且有能力的領主,但是卻沒有絲毫的信仰心和倫理觀,他不但同時窩藏好幾名愛妾,而且收受富商巨賈的賄賂,在家庭內更是個絕對的專制君主。夏拉蒙非常憎惡他的父親,不過遠比卡爾曼幸運的是,他的父親比較早病亡,所以他無須揹負弒父的罪名便接收了父親的權力,並且坐上了國公的寶座。

面對利德宛這種輕蔑的態度,西米恩的臉因不悅而漲得通紅。

在正統的神學論當中,預言者與救世主不應該會是同一個人,但是這樣的理論顯然是和夏拉蒙說不通的。

“不願意!”

拉薩爾心裏一面啐舌,但是並沒有出聲,腰上的劍已經出鞘了。白皙的臉頰上所刻畫的疤痕愈發地紅了起來,證明這名青年的體內正充斥着緊張和興奮的激素。

接着,四月十四日這一天,六大選帝公當中的第五個人,從帝都回到領地去的銅雀國公夏拉蒙也起程到另外那個世界去了。

原本所謂的九柱,是指支撐耶魯迪王國的九根柱子。國土中央一根,東、東南、南、南西、西、西北、北、東北這八個方位各一根。不過這其實只是象徵性的,他們這九個人並沒有實際被分配到耶魯迪的各個地方去。

米克羅遜低聲地說着,表情上籠罩着一層迷霧。

“你也這麼想是嗎,米克羅遜?”

在那之後,西米恩來到金鴉公國的公邸,探訪昔日的同僚利德宛。利德宛對西米恩的來訪一點都沒有興奮之情,儘管已經許久未見面,但是雙方的談話一開始就非常不契合。

日子仍然像往常一般暗藏着不穩的氣氛。有一天,金鴉公國的公邸有客人來訪,那是一名身邊帶着四條大狗的男子。這人看來大約才三十幾歲,可是頭頂上卻是禿禿的一片。

作了這個結論之後,拉薩爾在暖爐裏添加了一些新的柴火。雖然馬法爾是位在北方的國度,但也沒道理在過了四月中旬以後還如此寒冷。年輕的九柱將軍沒理由地打了一個哆嗦,究竟是爲什麼,他也很難以去推測。

接着說到虎翼公國。伊姆列國公死後,國公的位置即呈空懸狀況。“國公未亡人”格爾特露特與她的“輔政者”西米恩成了掌握所有權力的實質夫婦,在這紛擾的時刻,他們倆人也來到帝都奧諾古爾,進駐虎翼公國的公邸。一方面觀察帝都的政情,一方面也可以躲避人們的批評。

“對於野心家來說,所謂國家的命運不過是賭博的對象。事實既是如此倒也罷了,但是賭博人的才能各有高低,器量也各有大小不同。不管再怎麼混亂,馬法爾帝國的命運絕不是一個適合你來賭博的對象。最好你是老老實實地回到領國去,專心從事內政吧!”

“米克羅遜,如果德拉鞏遜強行與愛謝蓓特大公妃結婚,並且掌握龍牙公國的所有武力的話,那麼要與他對抗將不是容易的事。”

這男子有着青銅色的頭髮、以及同顏色的眼眸,臉頰上有道明顯的疤痕,紅得像是用血勾勒出來的。他便是耶魯迪王國中,極富盛名的九柱將軍之一,名叫拉薩爾。

當然,蒙契爾也曾假設過,或許會有個小丑企圖對愛謝蓓特大公妃提出結婚要求,然後藉此接近權力中樞。但是,這個穿着小丑服的男子一旦是德拉鞏遜的話,那就一點都不有趣了。

菲連茲是柯斯德亞的一名臣妾在他四十歲後所生下來的。雖然現在這個時候纔講和未免有些奇怪,不過卡爾曼在貝多奇夫將軍提出意見之後,便答應了對方講和的請求。於是爲了接收公邸的鑰匙,貝多奇夫帶領了三百名士兵進入宅邸內。但是,不久之後,有一個東西從宅邸的門上被丟向卡爾曼軍的前面,衆人低頭一看,那竟是貝多奇夫血淋淋的人頭。

儘管如此,對耶魯迪王國來說,這或許是個毫無意義的選擇。拉薩爾青銅色的眼眸裏,閃爍着像是困惑的神情。雖然想要阻止卡爾曼登上馬法爾的皇帝位,但是選帝公們接二連三地死去,卡爾曼的登基似乎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了。但這時卻出現了德拉鞏遜。對於耶魯迪王國而言,究竟應期待卡爾曼或者德拉鞏遜登上皇帝位呢?

安潔莉娜公主輕鬆地脫口說出這激進的言論。就利德宛的立場而言,他當然不能採用如此的建議。因爲在形式上,西米恩所要求的不但合情合理,而且是有利於利德宛與帕爾的提案。

但是,此時的卡爾曼已經不會接受了,一方面是因爲自己所信賴的幕僚貝多奇夫將軍竟遭人斬殺的憤怒,一方面也由於此時已不需要再做什麼政略上的考慮了。

蒙契爾在等待機會的這段期間,夏拉蒙的自我也一直無止境地日益壯大著。

自己一個人的智慧到底有多少,彼此都清楚的很。以蒙契爾本身而言,此時也只能和米克羅遜面對面相視,然後聳聳肩膀,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麼了。

卡爾曼軍頓時羣情狂憤,衆將兵發出響徹雲霄的怒吼聲。性情急躁的伊利亞遜將軍更是對着被送來當人質的菲連茲瘋狂地怒吼着:“臭小子,原來你和他們串通好了,竟然敢使出這種卑劣的手段,你覺悟吧!”

西米恩有點不知所措,利德宛於是將帕爾叫了來,讓他在自己的膝蓋上坐下,然後板着面孔對帕爾問道:“你願意在伯父身後繼承虎翼公國領主的地位嗎?”

“說得好!”

“看,帕爾本人也這麼說。我們的談話已經結束了,回虎翼公國去追求你們自己的幸福吧!”

然而,金鴉國公蒙契爾,在年齡上雖然比夏拉蒙還要年輕十幾歲,但是卻擁有更爲寬闊的視野,和富有諷刺性的知性,所以老早已經看透了夏拉蒙這號人物的特異性格。依照他的個性,他忍不住要嘲弄地爲夏拉蒙取個外號叫“手握權力的幼稚正義漢”。對蒙契爾來說,夏拉蒙不過是個“笨拙醜陋的玩具”。

柯斯德亞玩弄奸計所獲得的勝利不過是暫時的。卡爾曼對東邊的門塔發動了鐵環似的緊密包圍,士兵們將弓箭與投石全部集中到塔上的一個窗戶,破窗以後便發動火箭與發煙彈的攻擊。塔內的士兵一逃出來,己方的士兵隨即攀上,對銀狼公國的軍官士兵發動高處狙擊。不久後,宅邸的門扇也被突破了,卡爾曼軍於是闖進宅邸內。安潔莉娜公主領頭衝鋒陷陣,一左一右斬擊敵兵以後,便與銀狼國公柯斯德亞遭遇了。

夏拉蒙是擁戴魯謝特大公即皇帝位的一員。這個主張當然也不是基於政略上的考量,而是遵奉神明的指示。就某方面來看,這是相當單純的說法。不過對於魯謝特大公的祖父亞波斯特爾侯爵等人來說,鋼雀公國的軍事力量是他們所不能漠視的,所以儘管內心裏對夏拉蒙個人很鄙視,但是卻也要阿諛地替他戴上高帽子,絲毫不鬆懈任何一分能夠討他歡心的努力。就這樣,夏拉蒙便始終支持着魯謝特大公。

於是,六大選帝公的第四個人,銀狼國公柯斯德亞從地面上消失了。

“這不就是因爲有人企圖把小孩當作傀儡,好獨攬所有的政權嗎?”

西米恩無言以對。而被人希望能繼承一國之領主地位的小孩,正從年輕父親的膝蓋上,瞪大眼睛注視着他。

夏拉蒙就像是一個衝動、罰他主義、與自我正當化的化身,他的自省心甚至還不及指甲裏的污垢來得多。他儼然將自己視爲正義之神的使者,極力勸使反對魯謝特大公即位的人趕快“悔悟”。前些日子,他和死得很不名譽的黑羊國公斯吐爾薩之間,曾經花了半天時間做了沒有助益的討論,最後雙方得到了一個結論就是“那傢伙根本是個瘋子”。金鴉國公蒙契爾當然也不只一次受到他令人感激的教誨,甚至被訓喻要及時悔改。

“即使接受的話,恐怕也遲早會喪命的。”

或許,在這個時候,耶魯迪王國所應該期待的是──由德拉鞏遜成爲馬法爾皇帝,變成一個史無前例的暴君,然後讓他從內側慢慢地啃蝕馬法爾帝國。

蒙契爾並不是區區的一個小謀士,當然不會陶醉在自己用謀略的彩筆所勾勒出來的美麗構圖中。而且他根本也沒有時間來陶醉,因爲政情的演變是這麼樣地激烈,蒙契爾必須要趕忙採取應對的措施。而且一旦要動用公國軍七萬五千名將兵,在事先也得要準備好足夠的糧食。此外,爲了不讓任何一個金鴉公國的百姓受到飢餓,還得作好一切防範兇災的準備。所以他當然不會一味地爲自我的陰謀感到陶醉。

這應該是很值得期待的,拉薩爾的幕僚古恩納爾陳述着自己樂觀的意見。

“確實如此……如果說要有人能夠與他對抗的話,那麼也只有卡爾曼大公殿下一個人吧!”

“不妙……”

米克羅遜對主君問道:“德拉鞏遜和愛謝蓓特恐怕真的會結婚吧?”

銀狼公國佔地三斯塔迪亞(約六百公尺)的四方形巨大宅邸,已經被身披盔甲的大軍給團團圍住了。銀狼公國的軍隊曾經一度試着突破包圍,但終究寡不敵衆,彼驅散以後死傷三百多名士兵,立即又逃入了宅邸內。

“我真正的身份不是區區的一介國公,我是偉大的夏拉蒙、偉大的預言者、偉大的救世主!”

卡爾曼大公一下達號令,騎兵隊立即拔出了身上的配劍。幾千只白刃反射着落日的餘暉,立即形成一片起伏的光波。銀狼公國的公邸眼看着馬上就要變成滿布血與火的戰場了。

是因爲寒冷呢?或者是因爲內心裏有股摻雜着些許迷信的不安呢?

對利德宛來說,他之所以這麼樣毅然決然地說出這麼長的一段話,完全是因爲內心的不快感。然而西米恩並沒有因此罷休,甚且更進一步提出由格爾特露特收養帕爾爲義子,待成人之時再由帕爾繼承虎翼國公的地位。這或許是西米恩的最後招數吧,不過對於利德宛來說,這正是他最厭惡的。對方這個執拗的要求,愈發增添了利德宛的嫌惡,他最後終於說:“那麼就聽聽本人的意見吧!”

拉薩爾將活動據點設立在大使館之後,自己並沒有進駐大使館內。他棲身在市中的旅館,假裝是個無名的交易商人,各處蒐集情報,然後將情報加以分析,再經由大使館傳送回耶魯迪本國。

對於他領土內的百姓而言,這項照顧無疑是多餘的干擾。如果全領土的百姓都被禁止肉食,那麼獵人和肉商的生活都將無以爲繼。然而令人不勝感激的夏拉蒙國公卻認爲,與其讓人民的靈魂被污衊,不如讓人民餓死還來得好些。這道命令強制執行以後,大多數人都無法忍受。

“好,既然是這樣的話也好。一旦雙方的旗幟擺明了,倒反而容易採取應對的方式。馬上出兵攻打銀狼公國的公邸!”

伊利亞遜慌忙停下了手中的劍。卡爾曼騎在馬上走近他們,低頭看着菲連茲,眼神銳利而沉痛。菲連茲豁出去了似地想要回看卡爾曼,但終於還是低下了頭。一個摻雜着嘆息的聲音落在少年的頭上。

“然後面對共通的敵人,把好不容易分裂了的馬法爾帝國各方勢力再統一起來嗎?不,現在還不是時候啊,古恩納爾。如果要將馬法爾帝國這個威脅永遠剔除掉的話,可能還需要讓這種昏迷的狀況再加深一些唷!”

卡爾曼真是驚愕萬分,不過卻也馬上做出了決議。那就是在銀狼公國的救兵還沒有到達以前,先出兵討伐柯斯德亞,除此之外已別無他法。

虎翼公國的西米恩已經不再前來拜訪利德宛和帕爾了,或許是因爲前次捱了嚴厲的拒絕,而不再對勸服利德宛抱着任何希望了吧。但是利德宛不認爲西米恩這個人會完全放棄他所擬訂的計劃,或者在心機的較勁有所怠惰。因此,利德宛沒能掌握離開金鴉公邸的時機,而帕爾也被嚴禁到街上去遊玩。因爲無論如何,絕不能讓西米恩這一黨人有誘拐帕爾的機會。

就在這一連串小事件、中事件接連發生的時候,卡爾曼大公派遣了使者前去會見始終蟄伏在公邸內的銀狼國公柯斯德亞,勸使他對卡爾曼大公表示恭順。在銀狼公國的領地方面,據說已經動員了三萬名,也有人說是五萬名的士兵,準備要救出被困在帝都的主君。爲了避免發生市街戰的發生,卡爾曼原打算只要柯斯德亞提出要求,就允許讓他離開帝都。但是此時的柯斯德亞似乎已經滿懷的疑心暗鬼,竟然斬殺了卡爾曼所派遣的使者。

柯斯德亞被拖帶到卡爾曼的面前,他承認了自己的敗北,並且以協助卡爾曼即位作爲交換條件,要求卡爾曼放自己一命。

德拉鞏遜暴逆的消息傳到帝都的那天晚上,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在大使館附近的街道上走着。

對卡爾曼來說,戰略原本就比政略來得更爲拿手。他在市街各要處配置兵馬之後,自己率領了一萬二千名士兵,前往襲擊銀狼公國的公邸。金鴉國公蒙契爾也動員了三千名士兵參加卡爾曼的陣營,在這個時候,他所應該扮演的角色應該是協調性的行動家,而不是旁觀者。

“那這應該說是您的淺慮。德拉鞏遜連他直接的主君嚴多雷大老都弒殺了,有什麼理由可讓他惟獨對您不會露出兇牙呢!”

此時的拉薩爾當然是以喬裝的身份出現在這裏。他潛入馬法爾的帝都奧諾古爾,正顯示出耶魯迪王國對馬法爾的內亂有着高度的關心。拉薩爾的聲譽在經過今年二月的那場戰爭以後,就更加地提高了,此外也因爲獲得了宿戰老將米羅斯拉夫將軍的支持,所以他在行動上有相當程度的自由。

利德宛冷漠地凝視着西米恩。

就在這個時候,柯斯德亞突然提出了講和的請求,並且送出他最小的兒子菲連茲當作人質,希望卡爾曼能允許他們離開帝都。

如果說夏拉蒙的主張是正確的,那麼身爲君主的夏拉蒙本身當初重用了這些惡黨,也應該要負起一部份的責任,但是這種觀念根本不存在於夏拉蒙的腦海裏。對他來說,不好的永遠是他人,而夏拉蒙本身永遠不需要負什麼責任,也無須擔負什麼罪名。

卡爾曼憤怒地痛叱着,在一旁的渥達將軍對他提出了諫言。

曾經有人揭發了一件不爲夏拉蒙以及鋼雀公國的百姓所知道的事實。那個對夏拉蒙提出肉食毒害論的人物在離開銅雀公國之後,隨即在帝都奧諾古爾出現。他祕密地來到金鴉公國的公邸,對金鴉國公蒙契爾詳細地報告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之後,領取了二百枚金幣的賞賜,然後就不知到哪兒去了。

柯斯德亞發狂似地怒罵着,但是卡爾曼仍拔出了自己身上的配劍,砍下了柯斯德亞的首級。

“這便是名馬老朽之後的醜態。這地上不再是你應該生存的地方,到雲層上去尋找適合你的空間吧!”

“慢着!別殺他!”

拉薩爾周圍頓時也響起一連串的刀劍聲。當他聽到有人低聲地指示“不可殺他,要留下活口”的時候,拉薩爾立刻知道了指揮者的位置。他於是發動神速的斬擊,一道劍光閃過了那名位於拉薩爾右前方的男子。

“可是,一個五歲的孩子難道能夠自己來做判斷嗎……”

“騎兵隊,拔劍!”

“夏拉蒙是喫了自己的肉才中毒死的,並不是因爲我出手的緣故。”

這名面色紅潤的男子報着自己的名號:“我名叫霍爾第,是在野的學者,經常在國內各處旅行,收集各種民間故事和傳說。”

平時則吹笛、訓練狗兒賣藝來維持一己的生計。今日狗兒在金鴉公邸的圍牆外表演技藝的時候,帕爾從門上看了很是歡喜,所以安潔莉娜便支付了特別的表演費,把他們叫到宅邸裏面來。

那大狗的身軀每一條都比帕爾大得多,不過由於經過良好的訓練,所以連個咆哮聲也沒有發出。霍爾第在這些大狗左右的陪伴下,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雖然藝人的季節已經過了,不過仍請觀賞這些狗兒們巧妙的技藝吧!”

馬法爾的夏天很短暫,從七月到八月中旬,還不到五十天的時間。但是這短暫的夏天對馬法爾的農業生產來說,卻是非常珍貴的。

“宛若寶石的夏天!”

對馬法爾的詩人們而言,這並不是什麼誇張的形容詞。在這個季節裏,天天都是萬里晴空的好天氣,大量的熱度和光線傾注到地面上,幫助田裏的作物迅速地成長。馬法爾的土壤非常肥沃,只要有夏天日光照射和足夠的水份,米粒和果實顆顆都晶瑩飽滿。到了秋天,各種蔬菜和果實都可以有個幾乎過剩的豐收,這些糧食不僅足夠他們渡過一個寒冷冬天,還可以儲藏起來以作爲防範災荒。

至於冬季則非常漫長,從十一月開始到三月底,長度是夏季的三倍。滿處的山野都成爲雪、冰、與雲所覆蓋的無色彩世界。雪橇的鈴聲響着,有時從遠山還會有雪崩的聲音傳到人們所居住的村裏來。其他的日子則是一片無聲無息的沉默。

“冬季是詩人與藝人的季節”。寒冷又沉鬱的一百五十天當中,人人都在暖爐旁努力從事手工藝,對於偶爾來訪的旅行詩人與藝人當然都極爲歡迎。村長的宅子裏一定都有附設觀衆席的舞臺,村人們大概每十天就會聚集在這裏,愉快地欣賞旅人的技藝並分享他們的見聞。

像霍爾第這種人物的存在並不十分奇特。利德宛本身也曾經和這樣的詩人和藝人們一起旅行。當見到霍爾第的時候,利德宛腦海裏的某個角落也曾經浮現出西米恩的影像,不過一下子就消失了。

霍爾第在公邸的大中庭裏,在安潔莉娜公主、帕爾、及其他參觀人的面前,開始了狗兒的技藝表演。四條大狗一開始便隨着霍爾第的笛聲,將前腳舉起,只用後腿直立着跳舞,接着又用鼻尖去接住空中飛躍的球,然後穿越過火輪,找出人們故意藏起來的東西,甚至還能夠用叫聲來回答簡單的算術。

在一旁圍觀的人看得都高興地拍着手,而且爲他們的國公蒙契爾外出前往皇宮,沒能觀賞這精采的表演而感到惋惜。特別是帕爾簡直興奮到了極點,他甚至還靠近那表演出如此精采技藝的狗兒,伸出手想去摸摸狗兒的頭。每條狗的軀體都比帕爾還要大。在這一瞬間,利德宛打了一個冷顫,但那些狗卻很溫馴地讓帕爾撫摸它們的頭。

利德宛的不安立刻就平息下來了。帕爾與這些狗兒之間似乎很快就建立了友誼,現在竟然和四條大狗一起在夜幕即將低垂的草坪上打滾了起來。

“帕爾真是好高興哪,好久沒看他這樣了。”

安潔莉娜公主笑着說道,利德宛也不得不跟着點了點頭。

這天晚上,霍爾第獲得相當的殊榮,被邀請在公邸裏共進晚餐。在餐桌上,霍爾第好胃口地喫着,滔滔不絕地說着,寬大的餐廳裏充滿了愉悅的笑聲。不過當被問到全國各處的情況如何的時候,他那紅潤光澤的臉上卻蒙上了一片陰霾。

“據說各處是花朵不開、草不萌芽,每個村落正面臨一個近幾百年來不曾發生過的一次寒害。我帶着這些狗兒各處去表演,在一陣陣的笑聲之後,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灰暗,內心裏仍然擔心着夏天以後的日子。”

霍爾第一面說着,一面對安潔莉娜公主投遞出奇異的視線。

“有什麼稀奇的嗎?你在看什麼呀?”

“不,您真是位擁有好胃口的公主呀,請恕小人一時看得呆了。”

利德宛說完最後一個字的同時,便已經展開了行動。他的鞋子往地面上一蹦,西米恩的劍被拔出鞘了,不過拔劍的手卻是來自飛躍的利德宛。

“可是,這孩子是下任的虎翼國公,難道不是要好好保護他嗎?”

衆人驚愕的空白時刻被打破了。霍爾第捲曲自己的身體像皮球似地在空中翻滾着,利德宛的劍在空中畫出一道白光,這兩者的動作是同時的。騎士的劍僅劃破了這名自稱“旅行學者”背後的衣服,霍爾第的身體在空中轉一圈,然後又在陽臺上轉了第二圈,跳躍的動作幾乎完全沒有聲音,此時的他正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追上了大狗。他從大狗的口中將帕爾抱了過來,立刻又輕飄飄地躍上了公邸的圍牆。四條大狗也一一地跳過了圍牆的另一邊。

“不,我衷心希望!”

“帕爾!沒事吧!”

利德宛的聲音壓過了刀劍的撞擊。

狗的影子突然從霍爾第的左右邊竄了出來。這四條大狗一面齜牙咧齒地猛吠着,一面朝西米恩走了過去。西米恩絕不是一個膽小的男子,但是面對這軀體龐大的四條大狗,他也忍不住要退縮了。西米恩把劍換到另一隻手裏,一邊正面朝着大狗,一邊把櫻木材質的地板踩地吱吱響,不斷地往後退。這時他突然面貌險惡地好像在叱喝着什麼似地,退出了房間外的陽臺,然後順着通往地面的樓梯,慌忙地逃走了。

“睡是睡得着啦,不過我另外還有個說夢話的習慣。萬一把虎翼公家殘酷地殺傷一個五歲小孩的事情,給宣揚了出去,那麼可能會有損公家的名譽喔,不,應該是會讓公家大傷腦筋!”

利德宛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不過卻突然改變了主意似地,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然後快步地朝着馬廄去牽出自己的座騎。

“好,我接受。不過,這得要請您再多付一些費用纔行,因爲這種工作在事後回想起來可不太好受哪!”

經人這麼一問,霍爾第用一隻手搔了搔他那閃閃發亮的櫻色頭髮。

霍爾第的聲音降低,一副難以辨認是認真或者說笑的表情,面對着門口說:“我自己的性命也算保住啦!”

“貪心的奴才,你要多少?”

“霍爾第,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呢?”

此時的安潔莉娜一反平常地臉色慘白,她對着綁架者叫道:“如果是錢的話,我可以給你。不要說一百枚,一千枚都可以,只要你把帕爾還給我們!”

安潔莉娜咬了咬她那淡紅色的嘴脣,不過卻隨即對着宮女命令道:“拿劍來!還有,把我的戰袍拿來!然後立刻備馬!我現在就要出發到虎翼公國的公邸!”

“這一點請您不用擔心,安潔莉娜公主。下任的虎翼國公正在溫暖的房裏睡着呢,要把他吵醒不覺有些太殘忍嗎?”

“什麼良心?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談什麼入睡。太貪心的話,最後可能落得什麼都沒有唷!”

安潔莉娜單刀直入地說道,完全無視於西米恩所說的美麗辭句。

“真不好意思,我可是個大胃王哪。如果很稀奇的話,就繼續參觀好了。”

“面對一個誘拐小孩卻仍然不知羞恥的傢伙有什麼好交涉的?我從前曾經到各國旅行,所以也能說上幾個異國的語言,可是很不巧,我偏偏不懂吸血猿的語言!”

刀身撕碎了整片夜氣,金屬撞擊的聲音劇烈地響着,在一陣陣連續的打擊中,不斷傳來慘叫與叱聲。

說完後,便用餐巾擦了擦自己端整的嘴角,再對着霍爾第說道:“霍爾第,可不可以把你所收集到的民間故事,說來給我們聽聽!”

在這個時候,西米恩的腦海裏似乎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眼前的處境。

“我這個人很有用處唷。而且不只是我,帕爾小公子也可以因此結交到好朋友不是嗎?這些狗兒們很是喜歡您的小公子唷!”

話還沒說完,突然有一名士兵從側面用整個身體撞向利德宛。利德宛踉蹌了一下,用力把士兵的身體推開。可是西米恩就趁機脫離了利德宛的劍下,他抓住格爾特露特的手腕,對着士兵大聲地命令着“擋住他!”,然後就飛也似地衝出了大廳。他們逃走之後,身後便展開了一場血的慘劇。

兩名男女此時正佇立在他的視線當中。其中一人的頭髮像深夜一樣黑,眼眸如同黑寶石的顏色一般,而另一人則有着像是落日餘暉的髮色,與紫水晶一般的眼眸。兩人的共同點在於,右手裏都握着劍,而且劍上已經吸取了人的鮮血。

霍爾第的兩眼散放出奇異的光芒。

西米恩憤怒地叫罵着,但是霍爾第卻文風不動。

“是的,那麼小人就來說說有個公主嫁給鄰國的王子後,卻因爲不會做家事而被驅逐的故事吧。”

西米恩已經不再回答什麼,他把劍高舉過頂,眼看着就要揮下來了。

“有沒有搞錯?你這混帳東西!”

“那麼,意思是說再怎麼樣也無法達成交涉是嗎?”

“請馬上把我重要的朋友給還回來。小孩對於夜晚的寒風是很虛弱的,我要把他帶回去好好睡覺。”

“你們聽好,不要作無謂的犧牲。”

“多謝你,不過我不想再欠蒙契爾國公任何人情。再說,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恐怕也不想和虎翼公國發生任何事端吧!”

“咦,您是說要殺了這孩子嗎?”

雖然一旁的士兵企圖要對準霍爾第發射弓箭,無奈天色已經全黑,如果貿然射出恐怕會傷反帕爾,所以士兵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霍爾第命令着那四條大狗,一邊重新將帕爾的身體放在手臂裏抱好。

“先把帕爾帶來這裏再說!”

自覺身份高的人,對於他人反抗或抵抗自己的可能性,似乎都很明顯地缺乏想像力。西米恩原本不該是這樣的人,可是現在的他似乎已經被權力的酒精給薰染了。霍爾第一見他拔出劍,立刻就往上一跳,從牀上抱起了帕爾小小的身體,然後再跳躍着離開那名瘋狂憤怒的男子。

當人們注意到帕爾的時候,利德宛的小兒子還在陽臺燈光下面的草地上,一點也不知道疲倦似地和大狗兒玩耍着。只是突然間,真的是在突然間,霍爾第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話一出口,利德宛馬上就後悔自己說了多餘的話,但是安潔莉娜卻率直地回答道:“說得也是,如利德宛所說的,我接受了。”

利德宛的嘴裏發出激烈的怒吼聲:“霍爾第,你這是幹什麼……!”

在此時的馬法爾帝國中,雙手被不幸與悲慘給攫住的,便是龍牙公國裏面的衆百姓。他們以一種連神明都要皺眉頭的方式,打從心裏面憎惡着,躲避着他們的新國公德拉鞏遜。

這名耍狗的男子聳了聳自己縮着的肩膀。

在那一瞬間,四條大狗同時往帕爾身上撲了過去,將他拖倒在地面上。不過小孩卻是毫髮未傷。四條狗分別銜住帕爾上衣的兩隻袖口,與長褲的兩隻褲腳,猛然往門邊衝了過去。

“真是對不起了,我想做的就是您現在所看到的,利德宛先生。”

霍爾第開始說起故事來了,說着說着,還一邊配合著詩辭與歌曲,把在場的每個人都深深地吸引到故事的情節當中。當說到王子爲了交換冬麥的種子,而不得不與三個老太婆產生密切的肉體關係時,因爲他唱作俱佳的表演,把所有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你這個下流胚子!總而言之,你是不願依照我的要求去做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不要說金幣,讓我賞賜你一些鐵幣吧,馬上給我跪下!”

“那麼,就說有個王子爲寒冷貧苦的國度帶來冬麥的故事好嗎?”

但是,這個美女對利德宛而言,絲毫沒有吸引人的魅力。她像是用黏土塑造起來的女人,隨時會依據對方的意念而改變自己的形態。如果是在伊姆列的支配下,那麼她可能就會被伊姆列的色彩給渲染了吧。本質上她並不是一個蕩婦或壞女人,而是個缺乏獨立色彩的女子。

安潔莉娜公主丟下手中的劍,趕忙跑了過去,從霍爾第粗大的手臂中,將帕爾給接了過來。她見到帕爾絲毫沒有反應,不禁皺起了眉頭。

那四條大狗正蹲坐在安潔莉娜公主的周圍,面孔上的表情好像有些在請求原諒似地,抬着頭注視着安睡在公主手中的小孩。

“你、你想幹什麼!”

“啊!閣下,您怎麼如此神色匆忙呢……”

“……沒別的故事嗎?”

如果和安潔莉娜公主那充滿精力、而且熾熱強烈的美比較起來的話,那麼她的美就好比是海市蜃樓給人一種無力感。現在,這個無力的活人偶張開她那脣形美好的嘴,發出悅耳但是卻空洞的聲音說道:“利德宛,您也是身爲人父,難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有幸福的一生嗎?”

“真的是對不住,作買賣最重要的就是講信用。不能夠因爲條件比較好,就中途換買主啊,告辭了!”

“這是我與西米恩之間必須要解決的問題,不想把任何外人給捲進來。”

霍爾第的身影消失在圍牆的另一側時,利德宛一言不發地飛越過陽臺的欄杆,一股強烈的怒氣從他那修長的全身散發出來。安潔莉娜也追出了陽臺,她拼命地喊着:“利德宛,等等吧。我來拜託哥哥調兵,用大軍壓迫虎翼公國的公邸吧!”

西米恩逃出大廳之後,行動極爲迅速。他先讓格爾特露特帶着大量的珠寶坐上馬車,在內院裏等着,然後自己握着另一把劍,走向閣樓裏的一個房間。在這個房間的牀上,被灌了藥的帕爾正睡着,旁邊有四條大狗和狗主人在一旁守護着。

西米恩的臉部因爲憤怒而歪曲了。他的憤怒也傳給了格爾特露特,所以這個美麗的人偶也憤怒起來了,不過,就算她的憤怒是真的,然而流露的方式卻好像在演戲。她大聲一呼,一羣事先早已在隔壁待命的武裝士兵,隨即持槍荷刀地闖進大廳裏來。利德宛看着自己的周圍彷彿正築起一道武器的牆,不過他仍然平靜地說道:“沒想到你身爲國公未亡人,竟然會發動這樣的流血事件。好,既然未亡人已經言明無須謹守禮節,那麼我也不須多作無益的顧忌了。”

這是番故弄玄虛的說辭。不過,這是有實力作爲後盾的豪語,所以虎翼公國的士兵們開始畏縮了起來。畢竟利德宛過去曾經是地位在他們之上的國相,如今又重新回想起他的剛勇,這使得士兵們的鬥志全失了。

“我、我明白了,算你贏了。我不會再打你們父子的主意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吧。現在你可以把劍收起來了。”

安潔莉娜的紫水晶眼眸裏,閃爍着熾熱且銳利的光線,她定定地看着利德宛說道:“帕爾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我要去把他帶回來,完全是依照我自己的意思,和你沒有關係,所以你無權干涉!”

利德宛回過頭來,對着她說:“公主,請不要多此一舉……”

這時不知是哪個人提議把劍收起來。虎翼公國的士兵們在短暫的猶豫之後,便開始陸陸續續地把劍收到劍鞘裏,然後退下。畢竟西米恩與格爾特露特不是他們歷代的真正主君,爲他們送命未免太愚蠢了。

利德宛這時插嘴了:“爲什麼這樣想呢?他是說他看得很舒暢,何不把它當成一句讚美的話呢!”

“不不不,請不要擔心,他只是睡着了而已。這樣子對彼此都好,嘿,都好啊!”

當初毒殺伊姆列國公的那股狠勁似乎在西米恩身上覆蘇了。此時的他不但要剁下小孩的一隻手臂,而且還要挾持他回虎翼公國的領地繼續作人質。

霍爾第一面搓着他那肉質堅厚的手掌,一面對着他們笑。利德宛並沒有笑,不過他已經對事情有所體察,所以面對這個爽朗、但厚臉皮的耍狗人,也沒有什麼殺意。

“哎呀,帕爾呢?”

“好啦、好啦,不用追了!”

安潔莉娜眼睛瞪着霍爾第看,嘴裏一面將喫完的雞骨頭放在面前的小盤子上。

西米恩的嘴角浮現着比剃刀邊緣還要薄的微笑,這時利德宛出聲了,不過那聲音顯然是在極力的壓抑下所發出來的:“西米恩,你們所走的路,和我們父子所走的路完全不一樣。不管你們過去做過些什麼事,或者你們將來會有什麼樣的行動,這些我全沒有興趣。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們也給扯進去!”

“啊,趕快!我命令你立刻把帕爾給砍了。”

在這個時候,大廳的門開了,一名身穿橘色色調洋裝的貴婦人出現了。

“現在,我也淪到被人追趕了。往後自己一個人還真有些膽怯。利德宛先生,如果能允許我今後追隨您的話,那就太感謝了!”

霍爾第用一手抱住精疲力盡的帕爾,站在圍牆上對着利德宛低頭致歉,他滿臉嚴肅的表情說道:“真的是太對不起您們了。可是我已經事先收了虎翼公家的一百枚金幣,無論如何不能背叛我的買主,請您們原諒我。”

“對我來說,買賣是很重要的。如果我不讓自己活着,那麼以後就再也不能做買賣了。此外,契約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我一定會遵守契約,當然希望客戶也能夠遵守。僅僅是如此而已……”

“對於政事,我已感到厭倦,可是對血的腥味還沒有。如果你們想要的話,我可以在這庭院殺出一條直流到內海的紅色小河,可是這不是我的本意,所以你們現在通通給我讓開!”

“哎呀、呀、呀,安潔莉娜公主與利德宛,瞧瞧這是多麼珍奇的搭配呀。真是美麗、智慧、與勇氣三者結合的理想表現哪!”

利德宛面對格爾特露特充滿韻律的聲音,毫無感動地冷淡說道:“西米恩,我不想和鸚鵡說話。所以你聽好,不管是選帝公也好、或者國公也好,這些令人感謝的地位都已經變成一種可笑的存在。世上人稱有六大選帝公,可是至今還健在的,卻只有金鴉國公蒙契爾一個人不是嗎?看看銅雀國公夏拉蒙與黑羊國公斯吐爾薩的死狀好了,哪怕是再平庸的人看了也會覺得悲哀。”

“是啊,怎麼辦呢?經過這次的事件,我已經忘了自己要遵守信用的大事了。唉!原本這就不是件讓人心安理得的工作,早也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入夜了,虎翼公國的公邸原本已經關閉的大門,現在因爲兩名騎着快馬的客人出現在門口,所以又開啓了。這是兩名危險的客人,不過在進入宅邸的時侯必須要把劍交給門口保管,所以西米恩出現在接待客人用的大廳裏時,自己身上帶着劍,確信自己掌握了有利的條件,於是很從容不迫地迎接這兩位客人。

“你這個人還真是很厚臉皮哪。”

第六章弒殺者對弒殺者

剛強迅速的劍未給敵人應戰的機會。原本因利德宛手無寸鐵而沒有戒備的敵人,此時像是朽木似地一一被擊倒。而安潔莉娜也從被擊倒的士兵手裏搶下劍來,然後順手橫着一揮,馬上斬殺了第三個人。中空的劍鞘掛在西米恩的腰上,搖搖晃晃地跟着他狼狽不堪地往後退,但是一把沾染着血跡的劍隨即把他逼向牆角。

西米恩的臉因爲憤怒而泛紫。

“這些無聊的廢話就省省吧……”

“小人的良心睡癖很差,很不容易入睡,最少也得請您付出這數目字,否則根本不能熟睡的啊!”

“你難道想違抗我嗎?”

“外人!原來我是外人是嗎?”

她便是讓死去的虎翼國公伊姆列如癡如醉的美女格爾特露特。她的確很美,美得像是從雕刻或者圖畫上走出來活生生的作品,一幅讓人有模仿或剽竊之感的作品。伊姆列國公和西米恩恐怕就是爲那絲毫沒有缺點的容顏所深深吸引的吧。

利德宛與安潔莉娜縱橫地揮舞着劍,豪華的接客大廳頓時充滿了人血的裝飾。剛與柔的兩種劍術,像雷光似地奔馳在空中,一旦有劍與之相擊,另一方立刻就會被雷光給擊倒,迸出死亡的慘叫與噴張的鮮血。

“那麼,就請您付個十萬枚金幣吧。”

“霍爾第!霍爾第!”

當嘴裏說着不高明的玩笑話時,就是利德宛這名男子轉變成一個危險人物的時候。曾與他共事一主的西米恩,清楚地知道這一點。西米恩原是個從不粗心大意的人,不過或許是因爲他現在挾持着帕爾作人質的原故吧,他一直非常地篤定,而這份篤定感或許微妙地迷惑了他的判斷力,使得他現在正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被逼進危險的窘境。

“就是這樣,把劍刺進你的咽喉裏。你看我像是在浴室裏哼着歌嗎?”

“那麼,請讓我收養怕爾爲義子。將來一定會讓他繼承虎翼國公的地位,一輩子享盡榮華富貴。畢竟不管怎麼說,帕爾可是亡故的伊姆列國公惟一的血緣繼承人哪!”

“哎呀、呀、呀,你們可愛的小朋友保住性命啦。而且……”

利德宛的聲音裏面,蘊藏着火山爆發前的火焰。

說完之後,對方並沒有回答,利德宛有點覺得自己的行動在名義上好像不成立。

“我沒說要你殺了他,斬了他一隻手臂,送去給利德宛那傢伙瞧瞧!”

集合了暴虐、殘酷、貪婪、好色這四種特質於一身的暴君,當然會受到忌諱與迴避。雖然死於不測的前國公嚴多雷,也不是個多麼慈悲心懷的君主,但是如果把德拉鞏遜比喻作一場風暴的話,那麼嚴多雷可好比是春日的微風。至少,他並沒有積極地想去迫害他的百姓。

德拉鞏遜不一樣。其實所謂的領主,追根究底不過是穿着絲綢的寄生樹,對這一點有所認知的人,便會實施所謂的善政統治。但是,德拉鞏遜的所作所爲,似乎是企圖想要將他所寄生的這片領地與民衆,加以啃蝕、破壞。

兩千名可以和嚴多雷國公扯上一點關係的男女老少都被砍了頭。首級被拋灑在路上,而失去腦袋的屍體則被拿去餵豬。在這其中,不但有幼兒、也有嬰兒。他們的財產全部都遭到沒收。一進駐國公的城館,德拉鞏遜立刻姦淫貌美的女侍,若有不服從者,則當場被誅殺。

慘遭殺害的女侍甚至還被剖開腹部,所有的內臟都被取出餵食獵犬。

如果有人膽敢抵抗暴政的話,就會遭到徹底的鎮壓。而鎮壓的方法也通常是一般人想像不到的。

例如,有人膽敢反抗時,不逮捕反抗的當事人,反而逮捕他們的妻子,將她們赤裸裸地掛在大樹的枝幹上,接着在酒裏面放入砂糖,攪拌均勻後塗布在她們身上。入夜之後,仍然把她們裸體地放在沼澤或池塘附近,待天亮的時候,全身都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蚊子和螞蟻,這些女子痛苦難捱到極點,最後發狂而死。

另外,也有讓小孩橫躺在大樹底下的地面上,將他們綁得全身動彈不得,然後把小孩的父親掛在樹枝上,兩隻腳都綁着刀尖朝下的劍。父親與小孩之間,剛好是隻要父親一伸直腳,腳下的劍馬上就會刺中小孩胸部的距離。如果父親在空中一直彎曲着膝蓋,那麼孩子就可以活着,但是,一旦父親力氣已盡,兩腳一垂下來的話,腳下的劍就直直地刺進孩子的胸部。德拉鞏遜看着父親痛心疾首地哀傷着,不但哈哈大笑,竟然還將孩子的父親以“殺害親子”的罪名送去處斬。

甚至還有將小孩放進滾沸的熱水當中煮死之後,再強迫小孩的父母喫下那煮熟的人肉,稱之爲“親子湯”。這些光聽了就讓人作嘔的報告,陸陸續續地傳到卡爾曼的耳裏。龍牙公國的將兵當中,竟然有一成之多與主君共同爲非作歹,其餘的則因爲妻子,或親人兄弟被扣押作人質,只得無可奈何地跟隨着德拉鞏遜,再加上德拉鞏遜又獎勵人民密告,這些人甚至連不平之嗚也發不出來。

“慘遭德拉鞏遜這條惡龍踐踏的村子已經累計到八十個,他的眼裏早已經沒有大公殿下您的存在了!”

卡爾曼聽完眼線的報告,內心充滿了憤怒與不快感,滿臉鐵青地面對着幕僚們說道:“衆將官,你們已經聽到了。如今絕不能再任由德拉鞏遜如此地肆虐下去,而且也不能逃避當初將這條惡虐的惡龍放出來爲害百姓的責任。近日之內,得起兵攻打德拉鞏遜!”

幕僚們面面相對,不約而同對大公的宣言表示贊同。只有一個人提出了異議。

“殿下,請恕臣斗膽。如今殿下即將接掌至尊地位,殿下您貴爲龍體,萬不可與德拉鞏遜如此之惡胚交手。臣不肖,懇請大公殿下准許卑臣擔任將領,率軍討伐那十惡不赦的食肉獸。”

提出這番陳情的,便是卡爾曼的幕僚拉庫斯塔將軍。拉庫斯塔此時的心情充滿了痛恨之情。當初獻策給卡爾曼,提議讓德拉鞏遜弒殺嚴多雷的人就是他。將龍牙公國丟到德拉鞏遜面前作爲誘餌的最後,竟然導致這人面獸將他那兇暴的獠牙露向卡爾曼。此時的他必定是惶恐萬分。

“拉庫斯塔!”

“臣在!”

“我剛剛也說過,近日之內我必得與德拉鞏遜那惡龍決一雌雄。雖然我有獲勝的打算,但是萬一失敗的話,我的報復戰可能還必須要讓你來主導。”

拉庫斯塔開口還想說些什麼,卡爾曼用視線制止他之後,又接着說道:“因此,我不能允許你在我之前與那德拉鞏遜交戰。這次的戰事,你必須要留在本營的正後方。聽清楚了嗎,這是我的命令!”

拉庫斯塔明白敬愛的主君對於他的體諒與關懷,他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頭。其他的幕僚們也被年輕大公的度量給感動了,原本就已經醞釀在心中的忠誠心,此時更重新被喚醒了。

卡爾曼並不是故意要假裝出一副明君的姿態。固然當初對德拉鞏遜的事情提出薦言的是拉庫斯塔,但是不管怎樣,卡爾曼必須要爲當初自己答應採納這提議負起責任,所以怎能將自己的過錯撇在一旁,若無其事地主張拉庫斯塔的過失呢。

而且,追根究底起來,那個始終密藏在卡爾曼內心的罪惡,也一直不斷地勒住他的心。正因爲沒有人知道,所以這個無人能與他分攤那罪惡的沉重負擔,一直像是荊棘似地刺痛着他的心。

“魯謝特是我的侄子,而且是我長兄的長子。論繼承順位的話,或許應該比我來得優先。你身爲先帝的宰相,對這一點有什麼看法?”

卡爾曼剋制住自己想要大笑出聲的衝動,在內心裏對着自己說:“在這個時代當中,究竟誰是最大的愚者,待數百年後,學者們自有公斷吧。如果最後要被視爲愚者的話,那麼就算是暫時的,也希望能成爲此時的勝利者。”

蒙契爾的屬下中,也有人陳述了這樣的意見。在內心當中,蒙契爾啐舌地鄙視他們視野的狹隘,但是表面上還是給予一番哄勸之後,讓他們接受他的作法。只有像米克羅遜等才能夠真正瞭解這地圖的貴重性。

“這還用得着說嗎!”

“據說那個黑羊國公斯吐爾薩在臨死前,曾經與老人商量,說是希望和安潔莉娜公主結婚,讓生下來的孩子成爲國公地位的繼承者。爲什麼他會特地作成這個打算呢,似乎是因爲這個冒牌藝術家,在各個地方都留下了私生子,而且已經引起了一些糾紛。可能是爲了避免日後有任何困擾產生,所以才這麼作的吧?”

亞波斯特爾侯爵接到宰相宋爾坦的邀請時,真是欣喜萬分。這位帝國宰相長時間以來一直蟄伏在私邸中,亞波斯特爾侯爵相信,宰相此時的邀請意味着自己身爲宮廷貴族之重鎮的地位並沒有受到忽視。況且此時的他正爲了是否要屈膝於卡爾曼的武力之下,亦或是接受德拉鞏遜對愛謝蓓特的結婚請求,這兩個像是噩夢般的二選一難題而大傷腦筋的時候,他當然會樂意地接受宋爾坦的好意。他一直幻想着卡爾曼會加害於自己,所以始終墊伏在神聖皇宮的一角,但此時的他卻帶着護衛,興匆匆地外出去了。蒙契爾事後得知的時候,曾經批評說,野心的宅邸不應該建築在一片叫做淺慮的沼澤地上。

“這個嘛,如果把我們全員的力量全部集結起來的話,或許就可以勉強制壓住德拉鞏遜一個人。”

“咦?連你也說無法一對一地打敗德拉鞏遜嗎?”

如果蒙契爾想獨攬全天下的權力,卡爾曼倒也還能夠接受。從年少時代,卡爾曼就已經對他的聰穎有相當的瞭解,而且他將金鴉公國創造成一個富裕的國家,民衆都非常支持他,明君的稱號也時有耳聞。卡爾曼也可以認同,一個人的野心其實是才華的延長。但亞波斯特爾侯爵根本不是這樣。

金鴉國公蒙契爾得知亞波斯特爾侯爵死訊的當時,正好在公邸的客廳裏面,從他口中並沒有說出任何批評,但是眼底深處卻閃爍着尖刻的微笑。正在客廳的一角和帕爾一起畫圖的安潔莉娜公主,出聲對哥哥說道:“哥哥,我有點事想問您。”

“早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也不見得一定只限定黑羊國公。在虎翼、銀狼、銅雀、龍牙這些國公地位當中,選擇一個你喜歡的吧。總之,現在除了金鴉國公以外,本帝國連一個選帝公都沒有。你太自卑了,其實你的器量應該不在那個斯吐爾薩、或者夏拉蒙之下。就連我也尚且勝任什麼大公、攝政,所謂的顯貴地位,根本也不過是如此爾爾……”

黑髮的騎士瞪大同顏色的眼眸。

“什麼事啊?一本正經的。”

聽了利德宛滿是困擾的回答之後,卡爾曼短短地笑了一聲。

“臣下已經知道了。德拉鞏遜從當上真正的國公以來,都還談不上滿月,但是這領國似乎已經成了人世間的活地獄。”

在他人的眼裏,一定認爲蒙契爾應該要退下身來,因爲在法律上,他本來就沒有繼承地位的資格。但是,皇帝與六大選帝公的共存制度已經完全崩壞了,整個帝國在人類與自然的暴威之下,正從高處的陡坡急驟地滾落,在這種時候,自然會有人主動伸出手來接,但如果還要拘泥於血統關係的話,那應該是愚人之見了。

“十分可惜的是,就算對某些人曉以此事理之大義,仍然是無濟於事,亦即某些死者與愚者……”

蒙契爾若無其事地走出客廳,經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利德宛父子暫住的房間。帕爾年輕的父親,此時正端坐在胡桃木材質的地板上,用心地磨着他的長劍。宅邸的年輕主人很輕鬆愉快似地對着年齡相同的客人說:“真是熱心哪。打算讓德拉鞏遜的巨大首級,成爲長劍上的鏽痕嗎?”

“大公殿下,如今我馬法爾帝國的皇室分裂,如果再進一步演變成血肉相殘的局面,恐怕開國先祖阿爾巴德皇帝陛下看了也要嘆氣吧。爲了馬法爾的過去與未來,無論如何請陛下萬事要深思熟慮。”

卡爾曼好想這樣吶喊出來。

“嗯……”

“如果兩勢力間締結密約的話,情況會怎樣呢?那德拉鞏遜舉兵攻上帝都,卡爾曼大公殿下出帝都迎擊的時候,一旦魯謝特殿下,不,亞波斯特爾侯爵將帝都城門關閉起來的話……恕臣斗膽直言,即便是驍勇如陛下您,也將會腹背受敵。微臣所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爲了與德拉鞏遜之間有一番了結,卡爾曼立刻就開始了動員計劃的擬訂。

“算了吧,我不認爲他會是個敗在我手下的對手。”

“祝卡爾曼贏得勝利,而我則贏得天下。”

“然後?”

“這是一番好意,但是殿下,這……”

“最後會演變成德拉鞏遜抬頭,以他那巨大的下顎啃蝕這整個帝國嗎……”

“這個嘛,大概我會是最弱的吧!”

“如今能夠集結的最大兵力可以有多少?”

“怎樣呢?利德宛。說真的,你覺得我們這次對德拉鞏遜有勝算嗎?”

安潔莉娜紫水晶顏色的眸子,緊緊地盯住哥哥的臉。

“請恕微臣斗膽,當然是指魯謝特大公殿下與亞波斯特爾侯爵。”

“你這話沒錯。不過,你應該要對擁戴魯謝特皇子的那批貪慾癡呆說纔對,而不是我。”

卡爾曼與德拉鞏遜兩敗俱傷,是亞波斯特爾侯爵與蒙契爾共同的希望。明白這一點的只有蒙契爾,所以他始終未曾有過與亞波斯特爾侯爵共成大事的打算。能夠有利用價值的只是魯謝特皇子,亞波斯特爾侯爵根本只是個礙眼的老廢物。不過,沒有這種想法的,大概只有亞波斯特爾侯爵,以及他女兒愛謝蓓特大公妃吧。

“……沒錯,這個提案應該要採納。感謝你的這番好意與智謀。”

卡爾曼當然知道這其中的事實,但是一想到正義也終於淪落了,嘴角不禁浮現出自我嘲諷的曲線。

“事實上,這裏有一份地獄的地圖。”

卡爾曼的視線於是轉移到蒙契爾身上,蒙契爾以恭敬的一鞠躬與大膽無畏的微笑回應大公。卡爾曼的樣子好像有些難下定決心似地,不過,他終於沒有對蒙契爾說任何一句話,再度把視線移到黑髮騎士的身上。

“那卑劣的德拉鞏遜已經對愛謝蓓特大公妃提出結婚的請求了。”

“那麼,我就更不可能贏得了啦?”

拉斯羅冒着生命危險所帶來的內部情報與地圖,對蒙契爾來說,非常非常地貴重。在後世的歷史中,人稱蒙契爾爲“梟雄”,但是這樣的一個男子在犒賞他人功績的時候從不曾吝嗇過,蒙契爾不但立刻任用拉斯羅爲金鴉公國政府的書記官,並且賞賜他金幣千枚與宅邸。

卡爾曼有時會有一種想法,認爲自己真正的罪惡,是在於扼殺了自己邁向光明正大的大道,而不是弒殺自己的親生父親。總之,不管怎麼說,他並不打算追究拉庫斯塔的過失。

得到這地圖之後,蒙契爾的胸中已經產生了政略與戰略的一對雙胞胎。有一天,他來到皇宮請求與卡爾曼大公殿下會談。在短暫的等待當中,他注意到卡爾曼的身邊有一個奶油色頭髮、面容秀麗的少年。而讓這個內心遠比外表來得豪膽的蒙契爾感到訝異的是,這少年竟是日前被卡爾曼所斬殺的銀狼國公柯斯德亞最小的兒子菲連茲。

這是他獨自一人,所舉行的儀式。

“蒙契爾國公,雖然你的力量和才能是足以支配整個天下的,但是,請你不要企圖想支配我。”

“他並非特別帶着德拉鞏遜的首級來參見閣下,如此給予厚遇的話,恐怕會讓一些在戰場上建立功勳的人有不平的感覺。”

蒙契爾走進卡爾曼辦公室的時候,這屋子的主人正透過窗戶,眺望着外面那一片缺乏綠意與春之氣息的風景。大公見金鴉國公對自己一鞠躬時,也跟着回禮,然後請來訪的客人坐在靠近暖爐旁的椅子上。

有一名男子,從龍牙公國帶着妻子逃亡到帝都裏來。這名男子名叫拉斯羅,原本是龍牙公國政府的書記官,對德拉鞏遜的暴政懷着強烈的恐怖感與嫌惡感。但是他身爲一介文官,不是個武勇的男子,根本不可能直接起來反抗,惟一能作的,就是從龍牙公國這個已經化爲反烏托邦的土地逃離出來。

坦誠率直的感想。利德宛並不習慣爲自己強壯聲勢。

正當帝國全國的情勢正如同風雲的變色,急遽地演變成兩個弒殺者的全面大對決時,發生了一件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微不足道,但其實在水面上引起不小波瀾的事件。

松鼠臉的男子似乎很誠實似地回答道:“當然是如今屹立在臣下面前的這一位,‘陛下’!”

“……”

蒙契爾低聲地念着彷彿吟遊詩人般抑揚頓挫的詞句,同時將手中的酒杯對着暖爐中的火焰給擲了過去。

“完全同感,可是該怎麼辦呢?你可以對他曉以大義,然後勸他放棄擁戴魯謝特嗎?”

“爲了將皇位正統的繼承人魯謝特大公從奸臣卡爾曼的手裏救出,我德拉鞏遜現在發起義兵,凡有愛國心之人士,均得共同起義,打倒奸臣,將正義散播到帝國全土的每一個角落。”

約略計算之後,大約有三十萬。三十萬可稱得上是大軍,但是卡爾曼對於這樣的兵力還不完全滿足。可能的話,他希望能夠有五十萬名將兵。當然,還必須要有能夠供養這五十萬名將兵的糧食、輸送糧食的牛馬、車只、還有這些牛馬的糧草、抵禦冬寒的禦寒衣物、醫療用品等等。此外,如果要讓這五十萬名士兵,每人能持有五十支箭的話,總共得準備二千五百萬支。畢竟所謂的戰爭並不是身無分文也能夠玩得起來的賭博遊戲。兵員補給的作業必須和作戰策略的擬訂同時進行,纔有可能獲得最後的勝利。其實就算是猴子打羣架的時候,也懂得先把用來丟敵人的石頭收集起來。如果有人企圖要打一場沒有補給的戰爭,那可是比猴子還不如了。

面對這麼一個善於逢迎的人,卡爾曼幾乎接不下去,此時宋爾坦又特別壓低了聲音:“您想戰勝那德拉鞏遜嗎?”

人世間的活地獄,這陳腐的說辭卻讓卡爾曼感到陣陣的刺痛。他必須要爲這人間的慘狀負起一部份的責任。

蒙契爾行一鞠躬。

蒙契爾說了這前言之後,接着對大公展示了龍牙公國的地圖。這是根據拉斯羅所帶來的地圖簡略描繪下來的。聽完他所提議的戰略方案之後,卡爾曼大大地點了點頭。

魯謝特大公與他的母親愛謝蓓特,於是被安置在卡爾曼的監視下。同一天,卡爾曼自稱爲帝國攝政,同時移進了皇帝的辦公室,此時已經沒有人會斥責,或制止他了。惟獨一個人,在龍牙公國坐擁兵馬,企圖要攻下帝都奧諾古爾的德拉鞏遜例外。

卡爾曼微微將眼睛眯了起來。宋爾坦沒有說出蒙契爾的名字,不知是因爲宋爾坦的洞察力有限,亦或是故意不說出來,卡爾曼感到有些難以判斷,他於是若無其事地對宋爾坦提出一個形式化的問題。

亞波斯特爾侯爵血淋淋的首級,正以一副充滿怨恨的表情,靜坐在仿大理石材質的走廊下。愛謝蓓特起先是低聲地呻吟,接着大聲地驚叫。如撕裂絲絹般的尖叫聲後,再度發出低沉的呻吟聲,最後慢慢地暈倒在地了。

“說說看什麼另有其事。”

卡爾曼心中已經做了這樣的決定,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能不考慮自己和魯謝特一派人物之間的相對立場。就算用再低的程度來思考,卡爾曼絕無法接受擁戴魯謝特的亞波斯特爾侯爵在自己與德拉鞏遜這惡龍相互攻訐之後,坐收漁人之利。

打倒德拉鞏遜,萬事從打倒德拉鞏遜以後再說。

愛謝蓓特回覆意識的時候,她的父親已經被埋葬了。根據官方的公佈,亞波斯特爾侯爵是在宰相邸突然暴斃的,暴斃的具體原因並沒有發表,不過也沒有人追究。

但是,一旦他說出口,弒殺父親的行爲馬上會變成十惡不赦的大罪惡,不但會把他未來的前景全部抹黑,而且也只會平白爲擁戴魯謝特的敵方陣營製造有利的契機吧。就連毫無人性可言的德拉鞏遜,也會將自己的罪惡豎諸於高閣,轉而痛斥卡爾曼弒父的罪行。

“而老人爲了不讓這些私生子有任何前來恭維奉承的餘地,便希望將你收爲他的養子,繼承國公的地位。你意下如何呢?”

卡爾曼並不後悔自己殺了亞波斯特爾侯爵。因爲對方也曾經企圖想要殺害自己,亞波斯特爾侯爵的死,不過是一方的殺意較先得到具體實現的結果。另外有一件如今想來很是愚蠢的事實得到證實了,那就是波古達二世死後不久,企圖想毒殺卡爾曼的,果真是亞波斯特爾侯爵的部下,只不過那部下在亞波斯特爾表露意思之前,就搶先採取了行動。目前雖強制地採取了一些權術,但是卡爾曼並不想殺害魯謝特。亞波斯特爾侯爵已經慘死,魯謝特一派應該已經完全無力化。既然不再有人想企圖利用魯謝特,那麼卡爾曼也就不用殺害魯謝特了吧。

“這讓我很困擾。我很感激阿爾摩修大老的好意,但我不是個能夠和國公地位相稱的人。”

拉斯羅年紀還輕,有妻子,和一個出生才十個月的嬰兒。很不幸地,他的妻子被德拉鞏遜給看中了。拉斯羅所認識的一個人,妻子被德拉鞏遜姦淫了,年幼的小孩被拋到空中,落下時被人用長槍給刺穿了,那個人最後則發狂死了。難道拉斯羅也得要忍受這樣的命運嗎?不,決不,作出這個結論之後,拉斯羅帶着妻子,毅然決然地採取了逃亡的行動。視死如歸的拉斯羅越過雪山,來到安全的地方之後,他帶着自己偷偷挾帶出來的龍牙公國地圖,踏進了金鴉公國的公邸。

“確實是這樣。總而言之就是要多小心。”

“我是爲了國家與百姓,才謀害了親生的父親。是爲了國家與百姓的緣故哪!”

卡爾曼整個身體都回轉了過來,眼睛定定地注視着宋爾坦。這個長相酷似松鼠的宰相雖然萬分惶恐似地拱着自己的背,但是卡爾曼所注意的,既不是他的相貌、也不是他的動作。

至此,兩種不一樣的正義在馬法爾帝國境內展開了正面的激烈衝突。德拉鞏遜並不曉得,這其實是弒父者與弒兄者的一場大對決。

年輕大公的聲音蘊藏着雷鳴的氣氛。

利德宛認爲在這個時候,應該要先這樣把話說明白,但是不知怎地就是說不出口。此時蒙契爾好像正陷入個人的思考當中,但是他那纖弱的容姿上,卻浮現着一種不容許他人來侵犯的強勢氣度,利德宛感覺自己被那種表情給鎮懾住了。

“龍牙公國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這時,攝政殿下卡爾曼大公命人前來傳喚,蒙契爾與利德宛於是並肩來到皇宮。卡爾曼將動員令已經正式發佈的消息告訴這兩位昔日舊友之後,遂將視線固定在利德宛的臉上。

愛謝蓓特大公妃此時正在皇宮的一個房間內,等待着父親的歸來。夜深了,不安的情緒正開始籠罩大公妃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異樣的聲音。大公妃有些猶豫恐懼,但是她終於還是打開了房間的門,望着門外那微暗的走廊。她看到了,在牆壁上所掛着的燭臺下,她看到了父親的臉,只有臉。

宋爾坦這名男子的相貌,不知怎地總會讓人聯想到松鼠,他並不是什麼美男子,但有人評論說,一旦迷戀上他的話,沒有任何女性會在意他的臉形的。卡爾曼並不特別想知道這些事,但是這男子在某些方面應該有特殊的魅力吧,有謠傳說這男子身體的某部份大得特別厲害,但事實如何便不可得知了。

“背後的敵人指的是什麼人?”

不久後,蒙契爾與利德宛一起從大公殿下的御前退下。兩人一同並肩走過皇宮的迴廊,一同躍上自己的座騎,一同步出皇宮的大門,但是這兩名年輕人彼此都沒有互相交談。利德宛原本曾想要開口跟對方說話,但最後終於還是沒有開口。

在法律上,今年三十六歲的宋爾坦仍然是連合帝國的宰相,先帝波古達二世卒死(被送上天)以前,曾經一度是皇帝的心腹,但是最近經常被皇帝疏遠,是因爲沒有才能嗎?不是,事實剛好相反。因爲,如果他的能力沒有顯露出外表的話,以三十幾歲的年齡要當上一國的宰相是絕對不可能的,就算他出身於歷代宰相輩出的名門也是一樣。

兩人一回到公邸,蒙契爾便獨自一人走進了書房。他開敢了一瓶白酒的封蓋,在玻璃杯中注滿了酒,然後將玻璃杯舉起至眼睛的高度,透過杯中的酒精眺望着暖爐中燃燒着火焰。突然,他一口氣就將杯中的白酒給喝光,然後緩緩地吐着氣。

就在卡爾曼即將對全國發布動員令的時候,先帝的宰相宋爾坦出現在卡爾曼的面前。

“如果魯謝特大公即皇帝位的話,亞波斯特爾侯爵必定會一手攬住所有的政權。耶魯迪、茲魯納格拉等諸鄰國一旦在國境滋生事端,伺機蠢動的話,憑亞波斯特爾侯爵是無法應付這種危機的。”

“贏不了的。強的等級不同。”

宋爾坦雖然前來參見,但是卡爾曼一點也不高興。前些日子他始終沒有出現,想必是在帝國與帝都的情勢明朗化以前,在一旁靜觀演變吧。卡爾曼在內心裏不禁暗罵,這狡猾的傢伙。現在這狡猾、松鼠臉的男子,正以一副恭謹的態度,開始說起人話來了。

蒙契爾故意將妹妹的問題轉到狹義的解釋,然後笑笑地回答。安潔利娜將手放在帕爾的頭上,一邊用指尖玩弄着他黑色的捲髮,一邊好像在沉思些什麼似地。

“那不一樣。你擁有一個最強的武器叫做智略。”

這兩個過去曾經同窗共讀的同學,如今在對話中雖沒有惡毒的字眼,但是卻蘊藏着針鋒相對的氣氛。他們之間有個共通的認識。那就是再怎麼豪華的至尊王座,都不可能有足夠的寬度同時包容兩個人的野心。就像東方有句俗諺──天上沒有兩個太陽,一國裏面也沒有兩個王。

“我父親過世以後,情勢一片混亂,但是你卻一直墊伏在宅邸當中,始終未出現於宮廷,如今是不是有什麼聰明的建議要提出來呢?我倒是可以聽一聽,但是在這之前,我要先確定一件事,你的忠誠心究竟是向着誰的呢?”

說到這裏,宋爾坦閉上了他那能言善道的嘴,頓時沉默從天井上降了下來,一面吐着冷涼的氣息,一面環繞在大公與宰相之間。

“哥哥、卡爾曼大公、和利德宛三個人如果打起來的話,究竟誰會是最後的勝利者呢?”

魯謝特大公遭到軟禁,正好給了德拉鞏遜一個藉口。五月初,德拉鞏遜終於公然表明了叛意。

“可惜的是沒有辦法,微臣想稟奏的是另有其事。”

卡爾曼冷笑的脣形充滿了諷刺的意味。但是在年輕的獅子面前,這個彎曲着身體的松鼠臉男子,絲毫沒有恐懼的樣子。

“那麼,請讓微臣幫助殿下獲勝。首先,必須先處理殿下背後的敵人。”

“利德宛,我先前不知道什麼時候,曾經勸問過你是不是有意成爲虎翼國公。當時你拒絕了,不過就在前幾天,前任黑羊國公阿爾摩修正式提出請願。希望能把你收爲他的養子,讓你繼承黑羊國公的地位。”

“臣誠感惶恐,大公殿下。這一切都是爲了帝國與殿下……”

“你想說什麼?宋爾坦?”

但在這之前,首先得要打倒德拉鞏遜。那是被卡爾曼自己從柵欄中給放進人界的魔獸。如今這魔獸還假裝是魯謝特大公的忠臣,滿口的正義。面對如此的現象,人們也只能說是不尋常的時代來臨了。

第七章冰上的血戰

如果這個內戰早在十年前發生的話,那麼戰場上可能會被六大選帝公所率領的大軍,以及他們所高舉的旌旗給完全覆蓋了吧。但是,卡爾曼大公此時所率領的皇帝軍當中,卻連一枝公國旗也沒有出現。

金鴉國公蒙契爾的妹妹安潔莉娜公主率領了一千五百名士兵上陣,但是蒙契爾本人則在與卡爾曼大公密切的聯繫之下,率領了麾下的兵力,前往攻佔龍牙公國的領地。帝國軍此次所採用的戰略,便是攻陷德拉鞏遜此次出兵進攻帝都的根據地,斬斷此惡龍的退路,除去他的巢穴。由於“有國公處方有公國旗”的慣例,所以公國旗隨着蒙契爾直搗龍牙公國,因此纔有如今皇帝軍當中既沒有皇帝也沒有六大選帝公的局面。

“德拉鞏遜這名男子,果真是十惡不赦嗎?”

利德宛自問着。對於德拉鞏遜,利德宛當然沒有任何認同感。那種令人髮指的殘忍與貪婪,不過是嫌惡與忌諱的對象。過去在帝國,與公國雙重的環箍下,他的獸性一直被封鎖住,但是這環箍如今已經不在了。又或者,德拉鞏遜其實是一個出奇的大英雄,在這許多流血與破壞的最後,將會重新建造出一個全然不同的新世界。但是,一般的平民百姓怎能被強迫流血呢?

更諷刺的是,原本分裂抗爭的皇室與諸侯們,此時因爲害怕德拉鞏遜的強盛,不但全部都團結一致,而且也使得卡爾曼的主導權得以確立。一幅善對惡的歷史性構圖至此在整個帝國中完成。但是或許說不定會變成這樣,一旦在這幅構圖的最後是“惡”的一方獲勝的話,那麼人類惟一僅剩的,大概只有嘲笑衆神的權利吧!

就目前政略面上各種大小的判斷,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德拉鞏遜在這場戰鬥中取得勝利,或者讓戰爭演變成長期化的纏鬥。建國以來最爲寒冷的夏季現正侵襲着帝國,作物不萌芽、家畜們也大多虛弱。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早日讓統一的政權爲荒政的實施作準備。

也就因爲如此,利德宛除了與卡爾曼,不,應該說是與皇帝軍站在同一陣線之外,其他別無選擇。

其實利德宛參戰的動機原本還更爲單純。因爲利德宛對於昔日舊友卡爾曼的好感遠比德拉鞏遜強得多。“喜歡講道理,卻往往依感情行事”這句話便是利德宛給予自己的評價,不過這並不是他個人的什麼謙虛,而是個客觀的事實,這一點甚至連安潔莉娜也知道。

姑且不論這些,回頭來看看目前與卡爾曼保持着密切聯繫,但是分別採取個別行動的蒙契爾,究竟有什麼真正的打算。在這一切結束之後,卡爾曼與蒙契爾兩個人是不是可能會爲了對方而相互退讓呢?恐怕是互不相讓的成份居多吧。至尊王座,以及邁向王座的路途,甚至還不及一個人肩膀的寬,當今世上,或許只有卡爾曼與蒙契爾,具有統治本帝國的才能與手腕,但這惟獨的兩個人,或許終將要戰到有一方敗滅爲止吧!

“不管怎麼樣,反正與我無關。”

利德宛寧可這麼想。卡爾曼與蒙契爾,這兩個過去和自己曾經在王立學院並桌求學的同學一旦相互交戰的話,利德宛很不希望讓自己也被捲進戰端中。

正當利德宛身在卡爾曼的陣營中,即將與德拉鞏遜展開正面大對決的時候,金鴉國公蒙契爾也動員了兵馬,企圖在德拉鞏遜軍朝帝都出發之後,一舉攻入虛空的龍牙公國領地。蒙契爾所率領的兵馬曾經一度回到金鴉公國的領地,整合了三萬五千名士兵,不過一直遲遲末有出兵的跡象,反而專心在防備有史以來最惡寒的冷夏,將糧食一一配置到各個村落,並且招徠旅人到居館裏,聽他們描述各地方的狀況。

就這樣表面假裝着軟弱反戰的態勢,但背地裏的蒙契爾其實正運用着各種謀略。就在人人都開始想着最近大概不會出兵的時候,一股巨大的冷氣團從北方的極地壓境,儘管已經時值初夏,但是仍下起了大雪。對於金鴉公國或者龍牙公國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備戰的好時候,但是蒙契爾卻在此時下達出兵的指令。

金鴉公國軍在拉斯羅的帶路下,取道最短的行軍路線朝龍牙公國邁進。蒙契爾所召集的三萬五千名士兵當中,兩萬名走在一般依照常識判斷的行軍路上,好將人們的耳目吸引到那邊,其餘的一萬五千名精兵則在他親自的帶領下,踏破滿布冰雪的山路前進。目標是德拉鞏遜的總根據地卡西亞城。在降雪之前,蒙契爾早已命米克羅遜在行軍路上的各處蓄積糧食、武器、和燃料等軍需用品,以期有萬全的補給。因此士兵們只需在身上裹着禦寒衣物,免除了搬運沉重軍品的負擔,輕鬆不費力地持續行軍。在一片幾乎和冬天同等的寒冷中,蒙契爾等人卻以幾乎難以令人置信的速度,在這一片他們根本不熟悉、而且窒礙難行的山路上行軍。但是當他們在五月二十九日進入龍牙公國領地的時候,氣象更爲惡化了。

北風颼颼地颳着,每一刻鐘的強度都不停地增加着,雪量更多了、氣溫也急驟下降,兵馬都凍僵了。就連這支由身體健壯的年輕人所組成的金鴉公國軍,也不禁減緩了行軍的速度,甚至還出現了脫隊者。在這個時候,蒙契爾發佈了一道嚴苛的訓令,完全打破了他以往所給與人的文弱印象。

“不必去管那些脫隊的人。我只要有本領活下來的人到達卡西亞城就夠了。只要你們能夠挺得住這股寒氣,到達卡西亞城之後,就可以得到美酒與大肉,任你們要多少有多少。”

接着,他又激烈地說道:“從這裏再過去,已經沒有物資的屯積處。沒法走的就死在這裏,不想死的就站起來走!過去你們一直受到優厚的待遇,就是爲了讓你們耐住此時的艱苦!”

六月二日,金鴉公國軍越過了面臨卡西亞城的法爾奈利峯。他們行軍的速度,以及出現的位置,完全都出乎德拉鞏遜軍留守部隊的預測之外。

德拉鞏遜出兵之後,負責留守的巴迪克將軍雖然驚慌,但是他也隨即整合了一萬名士兵,前往迎擊金鴉公國軍。他認爲這批無謀的侵略者在飽受疲勞與寒冷的折磨之後,己方一定可以輕易取勝。事實上,這些連裝備也沒帶的入侵者,果真在巴迪克的追趕之下,逃進了山間的森林。巴迪克也乘勢闖進了森林裏面,但是金鴉公國軍突然拿出預先藏在森林裏面的弓箭,對準巴迪克軍發動齊射。這麼一來,整個情勢突然逆轉,巴迪克陷入了苦戰,他慌忙地想要收兵後退,但蒙契爾在這個時候飛馬趕了過來,大刀一揮便將他給斬除了。

“陛下,敵人攻過來了!”

隨侍在卡爾曼近側的亞森將軍,一面以弓箭的壁壘減緩德拉鞏遜突進的速度,一面請求卡爾曼撤退。年輕的大公原本已經要接受部下的提議,但是當看到己方的士兵不斷在他眼前被斬殺的時候,他低聲地怒吼着:“可惡啊,簡直就是禽獸!”

“菲連茲,你恨我嗎?”

“那就是德拉鞏遜嗎……”

卡爾曼重新振奮起精神,詢問各位將軍有關作戰意見的時候,從剛剛好像一直在思索着什麼似的利德宛,突然抬起了頭,說出自己的提案。

皇帝軍中被推出的槍陣,在德拉鞏遜大劍的揮舞之下,儼然成了毫不起眼的棒陣。

“讓一個丫頭給救了才撿回性命,這種逃命方法倒是很適合你這種臭小子哪!”

大劍與長劍你來我往地劇烈撞擊着,散發出來的火花照亮了青白色世界的一隅。雙方還以顏色的斬擊,叫周圍的士兵們都大喫一驚。不過,這場爭鬥並非勢均力敵。

贊成,贊成,霍爾第一面低聲說着,一面用短劍的刀尖稍微戳着羊肉,好試試肉的硬度。

“屬下絕不退下!”

“稱不上是什麼奇謀,不過應該值得讓我們試試看。不過再怎麼說,也不可能讓幾萬名的大軍渡過去,頂多大概是四,五千名吧。”

“我們失去亞森了嗎?那麼樣忠誠、勇敢的男子竟然就這麼毫無價值地死去了。鮑爾載、馬伍瑞爾兩人也同樣地犧牲了。但是我卻仍然苟且地活着!”

忠實的將軍大聲疾呼。

“看來,你似乎想到了一個連我也意料不到的奇謀了?利德宛。”

“如果殿下您稍有疏忽與不備的話,請讓我忘恩負義地一雪殺父的仇恨。”

“喫一點吧?”

“真是個無聊男子……”

“利德宛,臭小子啊,你不會笨得以爲自己能夠打得過我吧?”

利德宛毫無興趣地讓渥達打趣的話一面從自己的耳邊流過,一面攪拌着鍋中的燉羊肉。

卡西亞城陷落之後,德拉鞏遜軍等於被摘下了一隻重要的羽翼,同時總根據地也遭到壓制。卡西亞城這一陷落,並不單純只是軍事上的敗北。幾條貫通卡西亞城的街道也因此落入蒙契爾的支配之中,因此所有的交通與物資全部都在蒙契爾的掌握中。

“是的,看起來果然是縱深的陣勢……”

兩人的劍僅來回了二、三次,鮑爾載伯爵的勇氣就已經跌到谷底了。他“哇!”地慘叫一聲,然後就掉轉馬頭,轉身要遁走的時候,德拉鞏遜的大劍在空中吼叫一聲,隨即對準他的頭部落下。

就這樣,皇帝軍與德拉鞏遜軍,在距離帝都奧諾古爾北方八百斯塔迪亞(約一百六十公里)的地方,也就是整個在地形上從山嶽逐漸轉爲平地的裏姆加湖附近展開了正面的決戰。

德拉鞏遜的笑聲彷彿一陣讓樹木折腰的暴風。這名黑髮的騎士感覺到自己跨下的座騎已經害怕起來了。

卡爾曼沒有立刻回答。而利德宛則稍微皺了皺眉頭。

德拉鞏遜的叱吼聲如同雷鳴一般地震耳欲聾,他揮動手中那把滴着人血的大劍,對準鮑爾載砍了過來。

在這樣的一個時候,沒有人答得出話來。菲連茲少年緊緊地盯着卡爾曼那佈滿沉痛陰影的側臉,看得幾乎要忘了呼吸。渥達、拉庫斯塔、以及其他強有力的幕僚們,也都因爲今日這極度的慘狀而說不出話來。在還沒來得及討論各種用兵法和戰略以前,就已經遭遇了敗北,不免讓指揮官們感到非常地傷心,而且士兵們的士氣也因此而大大地喪失。如果明日仍然繼續陷入今日的這種敗勢的話,那麼全軍勢必要瓦解,最後帝國全國土將要落入德拉鞏遜的巨大魔掌當中。

“卡爾曼!你給我出來!讓全天下人看看,究竟是你,還是我能夠配稱爲馬法爾第一勇將。我要把這個事實公諸於全天下!”

再也沒有任何一個戰士能像他這樣抵擋德拉鞏遜向前的進擊,然而,這抵擋同樣沒能持續多久。亞森手中與德拉鞏遜的大劍相沖突的長劍,喀──地發出了折斷的聲音。此時的亞森不但沒有畏縮,反而將折斷的劍對準德拉鞏遜的臉部刺過去。不過那斷劍並沒有正中目標,德拉鞏遜的大劍反而從亞森的頭上落下,打碎了亞森的頭盔。勇敢的亞森就這樣被德拉鞏遜從頭頂給一刀劈開直到鎖骨了。

卡爾曼所動員的兵力總共有十五萬。這是因爲異常寒流的原故,軍需物資無法從帝國各地運過來,而且各地方也需要保留一些物資,以作爲荒政之用,所以只備齊了十五萬人份的糧食。在這種補給能力的限制下,十五萬已經是他所能夠動員的最大兵力。此外,屯駐在帝國各處的軍隊本身也都有移動上的困難。不過,儘管如此,十五萬這個數字本身也已經超越了德拉鞏遜軍。

如果是一般人給箭射中的話,只怕早已頭昏眼花,從馬上摔落下來了吧。但是,德拉鞏遜似乎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做痛苦,當他自行把箭拔出來的時候,箭斷了,箭頭還留在臉頰的肉裏面,這時他竟然用自己粗大的手指頭伸進傷口裏面,將沾滿血的箭頭給挖出來。就連放箭的安潔莉娜在一旁看了,也不禁感到全身一股惡寒。她一言不發地踢了一下座騎的肚子,遠離了這個壓倒性的、血肉之軀的破城錘。

亞森大聲叱喝之後,便以劍身朝卡爾曼座騎的臀部用力猛打。馬的前腳於是向上躍起,並且開始奔馳。包括菲連茲在內的三、四人也騎着馬跟隨着卡爾曼的身後。確認大公等人離開本營之後,亞森立刻拔出長劍,騎馬衝向前與德拉鞏遜的面前。德拉鞏遜的大劍凌風砍來,亞森用長劍擋住了這一擊,隨後便響起一陣刀劍撞擊的金屬聲。

“敵方的陣勢怎樣?菲連茲。”

虎翼國公伊姆列的妹妹瑪莉亞的美,並不像安潔莉娜公主那麼強韌且充滿光彩。如果安潔莉娜是夏天的話,那麼瑪莉亞就好比是春天。六年前,利德宛爲春天的柔情給吸引了,現在則正爲夏天炫目的光所吸引。

德拉鞏遜就這樣持續着驚天動地的聲勢,轉而攻進馬伍瑞爾侯爵的兵陣。

“應該是吧,與其要讓德拉鞏遜給殺了,不如死在你手中還好些哪。”

德拉鞏遜在一陣如同大雨般落下的箭羽當中,仍然銳不可當地突進,馬蹄踢散了用雪所堆砌起來的擋牆。德拉鞏遜手中的大劍如同光影一般地狂舞着,隨同這劍光的亂舞,一些緊握弓弦的手腕、戴着頭盔的首級、裹着冑甲的軀體,也伴隨着血紅色霧狀的飛沫,在空中此起彼落。渥達所播設的堅強佈陣,也僅爭取到些微的時間,最後連他自己也在座騎遭斬殺後而拌落到雪地上。

“我的性命只有一條。萬一不幸先被德拉鞏遜給殺了的話,到時請原諒我,沒能讓你取我的性命。”

利德宛騎着快馬走開了,所以沒有聽進德拉鞏遜的嘲弄。這個時候,有個作戰策略在他的心中急速地成長着。他頓悟到今日的敗北,或許將可帶來明日的勝利。

“這個陣的主將就是你?哼!”

利德宛所奔馳的,是與方纔卡爾曼被迫撤退的相反方向。德拉鞏遜在一時之間,突然迷惘着馬首應該前進的方向。這時利德宛發出銳利的叫罵聲:“怎麼樣,怎麼不追過來啊,怕死是嗎?哈,原來你也不過是個大塊頭的懦夫啊!”

裏姆加湖的湖畔此時仍覆蓋在一片令人無法與六月聯想的冰雪中。東西一百斯塔迪亞(約二十公里),南北一百二十斯塔迪亞(約二十四公里)的湖面,一半以上都還在結凍的狀態,幾隻鳥被凍死後的屍體浮在水面上,放眼所及之處,都籠罩在一片低低的雲雪層中,讓人們的心無論如何都無法舒爽起來。

蒙契爾嚴密地守護着卡西亞城,他不但釋放了牢獄裏面的人們,同時也打開城裏的糧食庫,把小麥、馬鈴薯、和酒配給到人民手中。此外還舉行了慰靈儀式,追悼那些被德拉鞏遜及其同黨給虐殺的人們。至於德拉鞏遜被俘虜的同黨中,帶頭作惡的八十人,全部都加以斬首示衆,其他從犯則全部被釋回。不過這其中大部份的人,最後也都被充滿復仇心的民衆給處以私刑,但這根本與蒙契爾無關。經由這些措施,蒙契爾從物質、心理兩方面,將龍牙公國的民心安定下了來,之後遂鎮守在卡西亞城當中,也不企圖從背後襲擊德拉鞏遜軍,只是優哉優哉地等待卡爾曼與德拉鞏遜兩人展開正面的決戰。

一個漫不經心,但是卻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菲連茲有些害怕地呆立不動。

“不要!”

德拉鞏遜的軍隊,完全就是屬於德拉鞏遜的軍隊。龍牙公國的士兵們,對德拉鞏遜有着一種像是被詛咒了似的恐怖,在這種恐怖心理的驅使下,他們不得不盡全力與敵人一搏。也就是說他們因爲害怕惡魔作祟,與惡神的憤怒,才如此狂熱地戰鬥。只要德拉鞏遜一死,那麼這狂熱的恐怖也將隨之完全消滅。

林地裏搭起帳棚之後,卡爾曼走進帳棚中,他脫下自己身上的盔甲,伸手交給身旁的侍從,這時他注意到接過盔甲的人就是菲連茲。

“……殿下是我性命的恩人,但同時也是我殺父的仇人。”

“哎呀,哎呀,都已經六月半了,怎麼搞得還這麼冷得要命呀!”

雙方互擊的劍所發出的聲音,被壓倒性的馬蹄聲與呼吸聲給掩蓋了,這兩人反而像是在一個無聲的世界中打鬥。最後打破這場沉默的,是當其中一者的劍被折碎的時候。利德宛的劍與亞森將軍的劍遭到了相同的命運,刀身被打斷了半截。不過利德宛並沒有將斷裂的劍刺向德拉鞏遜,而是對準德拉鞏遜的雙眼擲了過去。當那把斷劍被揮落到地上的時候,他掉轉過馬頭開始奔馳了起來。

魯謝特與愛謝蓓特母子被安置在一輛具有防寒裝置的豪華馬車中,周圍埋伏了滿滿的武裝士兵,一起被帶到戰場中。利德宛身在隊伍中,騎着馬超越過這一羣的時候,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兒子,而有些複雜的情緒。

“來了!”

“如果大公殿下您允許的話,那麼我想試試從敵人背後加以攻擊。”

“安潔莉娜公主,請恕我提出無理的請求,萬一我在德拉鞏遜手中喪命的話,還請你爲我養育帕爾。這件事是我的職責所在,請公主不要跟着蹈火。”

“弓箭兵,準備!”

沒有皇帝的皇帝軍根本無法阻擋德拉鞏遜那近乎是魔性般的破壞力。甚至連卡爾曼也像是棵暴風前的小樹苗,毫無反擊能力地任人翻弄。

皇帝軍在數字上雖然佔了優勢,但實質上卻可說是一支同牀異夢的混合部隊。從帝都奧諾古爾出發的時候,卡爾曼將魯謝特與侄子的母親愛謝蓓特併入隊伍中同行。因爲如果把他們留在帝都的話,難保不會突然被哪個野心家給擁立起來。卡爾曼根本完全不信任宰相宋爾坦。

傳訊兵扯開嗓門喊了起來,角笛的聲音爲凍結的大氣注入一道裂痕。甚至連卡爾曼與利德宛也感覺到一股從未曾體驗過的緊張情緒,正銳利地齧咬着自己的胸部。他們騎在馬上,一言不發地將背脊挺直。

年輕大公輕輕地點點頭。

利德宛與霍爾第兩人利用雪和土堆成一個小小的爐竈,然後把鍋子架起來,正爲他們自己作一鍋燉羊肉。卡爾曼幕僚當中的渥達將軍此時溜躂似地信步走了過來。

“殿下您一定會戰勝的!”

德拉鞏遜手中那把厚刃的大劍並不是用來斬人頭,因爲所有被他殺害的人,都是整個軀體連着盔甲被打碎的。頭部碎裂之後,軀體便形同一隻填充着血肉的皮囊。第二陣的士兵失去主將之後,也和第一陣相同,變成一羣無力還擊的羔羊,在德拉鞏遜以及敵軍的追趕之下,遭人任意地宰割。

菲連茲騎着馬往來於本營與第一陣之間,然後向卡爾曼報告敵軍的狀況,到了已經不知第幾回的時候,他慌慌張張地向卡爾曼報告。

德拉鞏遜咆哮着。一旦被指了名,當然就不可能逃跑。馬伍瑞爾侯爵從勤務兵的手裏接過一枝長槍,跳上戰馬,命令手下的弓箭兵援護之後,立刻就策馬奔向德拉鞏遜。他原本打算德拉鞏遜在防禦弓箭的時候,一定會出現漏洞,但是手中一把大劍,輕而易舉將劍羽拂去的德拉鞏遜,竟順勢延伸劍的軌道,一舉揮落了馬伍瑞爾的長槍和首級。

鮑爾載伯爵一言不發地看着德拉鞏遜衝鋒陷陣的兇猛姿態,腦海裏有種錯覺,彷彿自己的心臟就要從嘴裏面蹦出來了。既然是能夠擔任前陣的將領,可見鮑爾載絕不是個膽小的懦夫。但是當他看到德拉鞏遜咆哮着,大量的皇帝軍士兵不斷在他揮動的大劍下變成屍體的時候,他的膽子都沒了,迷信般的恐怖從他內心裏散發出來。

“德拉鞏遜是個怪物。區區的戰略或許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

這名渥達將軍同時也是利德宛的一名戰友,他笑着搖搖手說道:“不,我肚子還不餓。咱們先撇開這個不談,照你的看法,明天的戰況會如何?”

德拉鞏遜的馬所到之處,鮮血與哀號的慘叫聲此起彼落,冰凍的大地因人血的噴灑,表面也逐漸溶化開來,轉而變成一片血紅色的泥濘。

也就因爲如此,德拉鞏遜與他所率領的十萬大軍一下子失去了退路與補給的路線,成了真正的孤軍。但是這個情報並沒有立刻傳到德拉鞏遜的耳裏,一則是因爲情報的傳達還需要些時間,另外也因爲蒙契爾刻意散佈一些假的情報,好讓德拉鞏遜必須要多花一些時間才能夠判斷事實的真正情況。

“說到背後的話,那不就是湖嗎?”

“亞森,給我退開!”

裏姆加湖是一個非常貧瘠的湖泊,水中甚少有魚類棲息,所以連漁船也不停泊在這裏。就算有的話,現在的湖水大半都已經凍結了,想要渡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連渡過湖面的方法都沒有的話,那要怎樣去襲擊德拉鞏遜的背後呢?

霍爾第一邊在嘴裏咕噥着。爲了保護他那光凸無毛的腦袋免得被凍壞,除了一頂毛線帽子之外,他另外又戴着一頂皮毛帽子,但是卻仍然抵不住心理上的寒冷。四條大狗現正留在帝都奧諾古爾的金鴉公邸裏,保護着帕爾的安全,這總比勉強去相信一些人們還要值得信賴,而且有關這一點已經得到過證實。至於照顧帕爾的工作,則由安潔莉娜交代給她信賴的侍女。

血液從臉頰的傷口泉湧而出,但在接觸到冷空氣的瞬間就凝固了,德拉鞏遜那像是岩石的面孔閃現着充滿惡毒的光線。

失去主將之後,城門也跟着開了。

利德宛一邊低語着,一邊又開始攪動鍋中的燉湯,完全沒注意到渥達與霍爾第懷疑的眼光。

第三陣的防守是由深得卡爾曼信賴的渥達將軍指揮。渥達用雪和冰堆起了一條擋牆,並且企圖利用具壓倒性的弓箭,來抑制德拉鞏遜兇猛的攻勢,但是第一陣,與第二陣的潰敗實在是太快了,這道防禦線都還沒有完全築好,德拉鞏遜的襲擊就已經來臨了。

吹撫過湖面的風,其實就是一陣氣體化的冰。人們吐氣的同時,眉毛和鬍鬚上也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打呵欠之後一閉起眼睛,淚液便結凍地黏在眼皮上。

只要殺死德拉鞏遜一個人。這是一場狩獵,而不是戰鬥。卡爾曼之所以遭到他破天荒的敗北,就是因爲他將與德拉鞏遜之間的對決當作是一場戰鬥。

“然後呢?”

原來德拉鞏遜的臉頰被箭給射中了。

“此軍主將何在?”

渥達點了點頭,接着轉開了話題,好奇地問起利德宛與安潔莉娜公主之間的關係。被潑冷水似地得到一個“沒什麼關係”的回答之後,渥達聳了聳自己的肩膀。

身在本營的卡爾曼,當看到敵軍在遠方蠕動的黑影時,也不禁讓一股深深的戰慄貫穿了全身。德拉鞏遜過去曾經是龍牙公國的一員大將,同時也是馬法爾帝國軍的一翼,卡爾曼當時對於他的破壞力感到值得信賴,但是對於他那貪慾殘忍的性情則感到深深的嫌惡。這樣的一個人一旦變成正面的敵人時,卡爾曼也不得不覺悟到這將會是一場不容易打的仗。

在今天的戰鬥當中,有一部份是在冰上展開的。在戰鬥的時候,利德宛注意到即使是身穿盔甲的戰士在冰上跳躍,那冰層的表面就連像是細線般的裂痕都沒有產生,也就因爲如此,才讓利德宛想到明日作戰的計劃。如果沒有船的話,那麼就用其他東西來代替就好了,因爲材料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且就近在眼前,問題只是在使用的方法而已。

“不要把這當作是一場人與人之間的戰鬥,應該想成是在狩獵一隻猛獸。一隻不但難以收拾,而且還詭計多端的猛獸哪……”

利德宛結束計劃的說明之後,方纔一直在思考着的卡爾曼遂點頭表示瞭解。這時候,安潔莉娜往前湊近卡爾曼,然後說道:“殿下,請允許我明日與利德宛卿同行。身爲金鴉公國軍的代表,在今日一戰中未能有所助益,至感可惜。故希望能夠在明日竭盡綿力。”

利德宛爲爐里加了些新的柴火。

少年菲連茲喘着氣,催促着大公的注意力。敵方全軍還沒有佈陣完畢,但是德拉鞏遜軍卻踹開地面的積雪,驚天動地地搖撼着地面,朝着皇帝軍逼近過來了。

是因爲雙方臂力的差距嗎?不,橫跨在德拉鞏遜與利德宛之間的,其實是一種發自根源的力量。這是成人與小孩之間的差異嗎?或許是更大的差異也說不定。

“如果說,你和安潔莉娜公主結合的話,那可是繼瑪莉亞公主之後,又一次與選帝公的公妹結婚唷。你這傢伙還真走運哪!”

到現在爲止,皇帝軍已經完全化爲一羣在雪原上四處竄逃的草食動物。德拉鞏遜一面用馬蹄的尖頂將他們完全給踢散,一面往前猛進。但是,在這個時候,一名戰將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那並不是個單純的獵獲物,而是個具備人格的對抗者。德拉鞏遜的記憶甦醒了過來,猙獰兇猛的笑容在他臉上浮現了出來。這名男子的名字叫做利德宛,曾經是虎翼公國軍中無與倫比的勇將。

這不是逃跑的人所應該說的話。就算對方不是德拉鞏遜也要爲之勃然大怒吧。德拉鞏遜的兩眼於是開始充血。他掉轉馬頭朝着利德宛衝了過去,無論如何要把這個貧嘴的敵人給碎成血肉塊。利德宛爲了不讓德拉鞏遜在半途放棄追擊的念頭,刻意有技巧地保持着距離,但那德拉鞏遜竟突然緊追上來,眼看着那把大劍就要從利德宛的頭上砍下去了。這時,空氣中突然發出尖銳的響聲,德拉鞏遜手裏握着大劍,兩腳緊緊夾住馬身,在馬鞍上稍微地搖晃了一下。

“嗯!好香啊,利德宛大人。”

林立的刀劍和長槍,儼然是冰雪的一部份,閃耀着冷寒的光。皇帝軍右手邊靠着裏姆加湖的水面,採取縱深的陣勢,等着那批預計會從北邊出現的德拉鞏遜軍。皇帝軍全員忍受着似乎要突破耳朵與心臟的凜冽寒氣與不安,一刻又一刻地等着。

鮑爾載伯爵的頭部,連着他所戴的頭盔整個被擊碎了,頓時血、肉、與骨頭迸裂開來。鮑爾載伯爵所率領的軍隊目睹了這一幕,在恐怖感的驅使下,也不管將官拼命地制止,所有的人馬像雪崩似地四處竄逃。

“如果殿下連這暫時的敗北都無法忍耐的話,那麼您又如何能成爲一國的皇帝呢?請您快逃吧,以期日後能夠捲土重來。”

就這樣,第二陣的防守也完全被爆碎了。根本不能適用任何用兵學上的常識。卡爾曼也努力地思索了幾個戰術上的對應策略,但是根本沒有任何空隙可派上用場,只能咬牙切齒地看着己方兵員敗的敗、逃的逃,甚至也無法前往搭救,任由悔恨與懊惱啃蝕着自己的心。

擔任皇帝軍的前陣,第一波迎擊敵軍的便是鮑爾載伯爵的陣營。

將領慌忙地發佈命令,幾千只箭立刻搭在弓弦上,這時敵軍在總帥德拉鞏遜親自的帶領之下,個個面目猙獰地,像一陣盔甲所形成的洪水湧向皇帝軍的面前。

充滿恐怖的耳語聲,在皇帝軍的將兵之間傳了開來。如果將之形容爲迴盪在蘆葦之間的風,恐怕伴隨着些許不吉利的恐怖吧。

但是,今日的戰況總之是大慘敗。在一天之內,皇帝軍就失去了三名將軍,與二萬名士兵,而且往後退了四十斯塔迪亞,勉勉強強才重新編排好陣勢。卡爾曼召集了所有的主要將領到他的帳棚內召開會議,此時的他不禁嘆氣連連。

卡爾曼笑了笑,然後告訴這名少年替他拿些禦寒的酒。菲連茲於是行了個禮,走出帳棚,然後朝着裝酒的馬車走去。這時在林地的各處,帳棚都已經搭起,士兵們早早就開始準備起晚餐。因爲在展開戰鬥之前,總得要先餵飽自己的肚子,而且,這或許就是他們這一生中最後的一頓飯也說不定。

六月十八日,早晨似乎很不情願似地來到人們的地面上。

卡爾曼再也按奈不住了,他於是想掉轉馬頭,朝着德拉鞏遜衝過去,但是被亞森將軍制止了。

“公主……”

“利德宛卿,只要是我還沒有結婚的一天,我就不想讓自己當個未亡人。而且如果我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就算獨自一人存活下來了,最後還是要取德拉鞏遜性命的,不是嗎?”

因爲“結婚”這個字眼而感到有些狼狽的利德宛開口好像想說些什麼似地,不過安潔莉娜故意地加以漠視。

“與其讓利德宛卿和我分別單獨去挑戰德拉鞏遜的話,毋寧兩人合力的成功機率要大得多不是嗎?就請吾軍統帥卡爾曼殿下裁決吧!”

儘管遭遇到悽慘的敗北,但卡爾曼這時笑了。

“安潔莉娜公主所說的,應該是沒有錯。利德宛,如今我身在依靠你的立場,這話由我來說的話似乎顯得有些奇怪,不過這件事就按照公主的話作吧!”

利德宛一語不發,勉強地低下了自己的頭。

翌日,六月十九日天未亮。

陶醉在血腥與勝利酒宴之中的德拉鞏遜軍,在酒酣睡意正濃之際,突然爲破雪前進的馬蹄聲,與充滿敵意的吶喊聲給驚醒,猛然在帳棚裏面一躍而起。

“敵人偷襲!”

驚天動地的叫喊、外衣上多穿了件盔甲的聲音、與刀槍相互碰撞時的金屬聲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嘈雜聲。德拉鞏遜軍完全沒有預料到,剛剛纔慘遭敗北的敵人竟會在天未亮的時候就前來攻擊。而且還是從背後來的,這到底是什麼回事呢?

“敵軍是從湖中出現的!”

如此狼狽的呼喊聲更加深了情況的混亂。如雨點般的弓箭伴隨着難以辨認的聲音與火光不斷地落下來,一半以上的箭都是火箭。在乾燥的北風之中,一處處的帳棚馬上就開始起火燃燒,德拉鞏遜軍的混亂於是更爲擴大。

這一切很明顯是因爲敗軍不甘於遭遇敗北的窘境。他們徹夜切碎了湖面上的冰,作成二十幾個大約一斯塔迪亞四方的冰筏。每個冰筏上大約可以搭載百名騎兵,與一百五十名的弓箭兵。利德宛、安潔莉娜以及霍爾第三個人指揮着這支白色的船隊,渡過了這個即將由深夜轉爲拂曉的湖面,然後出現在德拉鞏遜軍的背後。爲了不讓馬發出嘶叫聲,他們先讓馬銜着馬口板,然後把馬嘴給綁起來。就在一片完全寂靜無聲的沉默當中,他們悄悄地貼近了德拉鞏遜軍的背後。

冰筏靠岸的時候,弓箭兵開始放出箭,戰馬在口裏的馬口板被鬆開之後,也開始發出高亢的嘶叫聲,載着戰士躍上湖岸。攻擊陣勢的最前頭,當然就是利德宛。

落在雪地上的箭,與刺在雪地上呈站立狀的長槍,看起來彷彿是大大小小的刺。驚慌失措的德拉鞏遜軍整個陣勢大爲混亂,當敵軍開始從前方攻擊的時候,混亂的程度幾乎在同時更加地擴大。這時輪到德拉鞏遜軍被敵軍給斬殺,或者猛撞倒地,如果有人想企圖逃走的話,也會被帳棚周圍的那片火和煙給阻撓了。

但是當一個漆黑巨大的身影從那片火、煙當中出現的時候,這羣應該已經是佔了優勢的攻擊者,卻仍然不由得發出驚竦的喘氣聲。因爲完全武裝的德拉鞏遜,已經出現在敵軍的陣頭了。

在這一瞬間,一支箭銳利地穿越過風中,射中了德拉鞏遜的盔甲,並且發出了高亢的回聲。這個兇暴的巨人轉過臉來,狠狠地盯着這名射手。這名跨坐在駿馬的背上,手裏拿着弓箭的騎士,看起來彷彿是一個俊美的少年,但其實正是金鴉國公蒙契爾的妹妹安潔莉娜公主,也就是昨天以箭射傷德拉鞏遜臉頰的可惡丫頭。

“德拉鞏遜!你這個人面的食肉獸!如果不是怕女人的話,就過來決一勝負吧!”

德拉鞏遜聽了這挑釁的話之後,立刻憤怒地咆哮一聲,揮舞手中巨大的愛劍,朝着安潔莉娜打過去了。安潔莉娜固然是一名勇者,但是怎麼也及不上德拉鞏遜那異常的兇猛強悍。而且,安潔利娜這天的任務只是要把德拉鞏遜從敵軍的主力軍團中引開。所以她並沒有和德拉鞏遜交手,立刻就掉轉馬頭,奔馳在這場戰亂當中。

蒙契爾傳喚了米克羅遜,對他下達了命令。

冰筏在湖邊靠着岸。利德宛朝着其中插有一面黃色小旗子的冰筏奔了過去,然後縱馬往上跳。在他人的眼裏看起來,利德宛似乎是瘋了,竟然將自己趕進一個無處可逃的死衚衕裏。

安潔莉娜的問題,激起了利德宛諷刺性的回應:“沒錯,這就是最終的問題。至少對於皇帝來說,如果大家都能夠這麼想的話,那麼辦起事來也方便得多了!”

“怎麼啦?這不是什麼值得可惜的事情啊,米克羅遜。頂多也不過是無法一下子得到帝國罷了哪。而且,這也不過是暫時的……”

我不擅長架構作品世界,每次都想得很辛苦,今次也不例外。我本來打算拿俄羅斯或北歐國家做冰雪之國的藍本,可是不知怎的,我最後突然“用匈牙利吧!”的決定了,於是,我就又要辛苦一次了!我到處尋訪有關匈牙利的歷史和風土習慣的書,可是卻沒什麼幫助。最詳細的那本要算是Y書店出版的《東歐史》,那本書記載了大量第一世界大戰以後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抗爭史的資料,可是我想要的資料還是沒有。

太強了!不,用強這個字根本還不足以形容真正的事實。利德宛現在禁不住要感到一股戰慄。德拉鞏遜根本就是破壞慾的象徵,雖然利德宛的劍技在人界算是非常卓越的,但是在這個魔性的存在面前,卻讓人有無力感。

“那麼,一個國家還需要皇帝嗎?”

德拉鞏遜大劍一揮,利德宛身上的盔甲馬上被震碎了。利德宛的座騎發出高亢的嘶叫聲之後,終於不耐地橫倒在冰上。而滿頭黑髮已經裸露在空氣中的騎士,也同樣被摔落到冰上,手中的劍則飛了起來,畫出一道弧形之後,掉落到湖面上去了。

“您這個人的措詞真是彆扭啊!正因爲有皇帝的存在,我們才能夠要求一個身爲皇帝的人應具備什麼樣有的資質與責任,不是嗎?”

安潔莉娜一面走着,一面說了起來,霍爾第在一旁撫摸着他那圓圓的下巴答道:“安潔莉娜公主,我告訴您一個從古時候就一直在東方流傳的諺語吧。”

結果,角川書店編輯豐先生給我跑了一趟匈牙利大使館,好不容易借了一本厚得讓人無法相信可以運到日本來的匈牙利史書。因此,《馬法爾年代記》裏的外來語,超過九成是豐先生出盡九牛二虎之力得來的產品。另外,我也參考了幾本民間傳說集和遊記等。

此外,故事中還有一些沒有明確寫出來的設定,但它們卻的確存在,而且令小說設定更爲完善。可是另一方面,書中也有完全不理會現實世界真實情況的地方。作爲馬法爾設定藍本的中世紀匈牙利並沒有馬鈴薯出產,可是我卻設定馬法爾是個盛產馬鈴薯的國家。馬鈴薯存在與否對國家人口影響很大。馬法爾這個寒冷的國家要出動數十萬大軍的話,必須有相應的農產力纔行,所以盛產馬鈴薯這個設定絕對不可刪去。馬鈴薯是一樣多麼偉大的食物,只要看看世界農業史就一清二楚了。愛爾蘭的人口就是因爲馬鈴薯產量增加,而由減半變爲倍增呢!

卡爾曼憑着三段架式的弓箭兵,將德拉鞏遜軍的陣營打出了一個缺角,他親自衝鋒陷陣,帶領騎兵衝入敵方的陣營。躍入敵軍中心的卡爾曼,揮舞着反射冬日陽光的長劍,將右手邊的敵人刺殺落馬之後,順勢將劍身迴旋到左方,把敵人的首級連着頭盔給拋向空中。熱騰騰的血在冰冷的空氣中飛灑着,彷彿將充滿血腥味的熱湯給灑到周圍四處。

就算卡爾曼將會敗給某一個人,那麼這個人絕不可能是除了德拉鞏遜這個怪物以外的第二個人吧。眼見卡爾曼如此駭人的戰鬥勇姿,德拉鞏遜軍開始成羣地靠過來,企圖要包圍卡爾曼了,但是渥達率領着部隊從外圍以長槍的矛頭突破了包圍的陣勢,並且開始激烈地打了起來。此外,拉庫斯塔的部隊也藉着弓箭與長劍的反覆攻擊,正逐漸在削減德拉鞏遜軍的力量。

不知已經過了多少時間,陷入恍惚狀態的利德宛,在安潔利娜公主的呼喚下,這才恢復了自我。他抬起自己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一個頭發顏色像是夕陽餘暉般的美麗公主,紫水晶色的眼眸正閃閃發光地回看着他。

“利德宛,多虧了你才能夠戰勝啊!還有安潔莉娜公主,在近日之內請讓我向你道謝。另外還要向公主的哥哥重重答謝!”

“利德宛!”

經對方這麼一說,這位黑髮的騎士於是努力讓自己剛纔因爲緊張與寒氣而僵硬的臉綻開出笑容,他說道:“公主,如果可能的話,以後請叫我利德……”

“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不過,利德宛,對我來說,你纔是個了不起的男人哪!”

縱使他內心裏有着何等巨大與深刻的失望,在他嘴裏面被化成言語的,也只有這麼短短一句。既然卡爾曼已經成了勝利者,那麼正處於極端愚劣和混亂狀態中的馬法爾帝國,也將急速地走向秩序重整的路上吧。

常常有人說我的作品“總是無法分類”,可是這部作品應該還是歸入“虛構歷史小說”一類吧。這麼看來,它倒是和前作《亞爾斯蘭戰記》一樣,但是這部後起之作給人的感覺和哥哥不同,因爲這部作品有兩個地方和《亞爾斯蘭戰記》很不同。

這個終於讓猛獸陷入陷阱中的黑髮獵人,一面調整着自己的呼吸,一面讓自己的手鬆開那支冰槍,然後謹慎地往後退。隨着脈搏的跳動,鮮血不斷從德拉鞏遜的口裏噴出,將他身上的盔甲表面染成一片深紅,一個紅色的血池正逐漸在他腳邊形成中。

雖然卡爾曼此時所面對的,是德拉鞏遜軍除去德拉鞏遜一人之後所有的兵力,但是他絲毫不感到困難或恐怖。年輕的大公在昨天的狩獵中失敗了,但是今天所面臨的是一場真正的戰鬥,正是他所擅長的場面。

德拉鞏遜高高地舉着大劍,大踏步地走近利德宛。

德拉鞏遜非常輕而易舉地不斷前進,而利德宛則不斷地後退。儘管時值嚴寒的氣候,但是小珠狀的斗大汗粒卻不斷地從利德宛的額頭上飛散開來。在任何人的眼中,勝敗的趨勢已經浮在眼前。德拉鞏遜臉上浮現着輕薄的笑容,一面玩弄着對方,如果他不這麼作的話,只怕利德宛早已經喪失了性命與未來。

已經成爲勝利者的卡爾曼,在不久之後將正式登基,成爲馬法爾第二十五代的皇帝吧。伴隨而來的無數課題與責任、義務將滿滿地堆積在他的手上。先是先帝波古達二世的國葬儀式、魯謝特與愛謝蓓特大公妃的安置。已經失去主人的五個公國將要如何處置?是要加以沒收呢?或者選任新的國公來接替呢?無論如何,過去的選帝公制度勢必要有一番改變。此外,還必須要充實荒政的準備,以因應馬法爾帝國自建國以來,首次遭遇的氣象危機。

或許是再也無法忍受了吧,利德宛收回了劍,掉轉馬頭往前逃了出去。德拉鞏遜也跟着緊追上來。此時的德拉鞏遜再怎麼也不想讓這個喫了敗北的苦頭卻仍然不學乖的貧嘴小子活下去了。利德宛必須要爲他反覆地玩弄花招而付出代價。

利德宛很聰明似地說道:“安潔莉娜公主,這個世界很遼闊,國家也很多。但是能夠同時容納兩個至尊王座的國家,卻是連一個都沒有。不管是任何一個國家,至尊王座上都沾滿了血腥的臭氣,開國皇帝所殺的人,甚至比幾千個殺人犯和死刑處決犯集合起來還要多。”

大公下馬後,親密地握住舊友的手。

此外,我今年去了捷克旅行,走訪了很多間美術館和博物館,看了很多歷史畫。當我看到那些騎士畫、王候在軍中交涉的畫、富家少爺和公主的畫……等等大作時,就馬上坐立難安。這些畫竟然可以一幅一幅組合起來,合成一個統一的主題,真教我感到不可思議!日本人一般都對東歐歷史和傳說不甚接觸,我自己也是。可是,用身體親身體會,自然就會明白。如果有哪個博學多才的人,可以寫一本有關東歐諸國曆史和傳說中的英雄人物的作品就好了!我這個任性的願望很偉大吧!

年輕的金鴉國公伸手一揮,讓他的心腹部下退出之後,他於是將自己細長的身體深深地埋進暖爐前面的安樂椅中。火焰的顏色栩栩如生地跳動在國公的眼眸裏,似乎正在向人訴說着,這個大膽無畏的野心家,已經完成了自己在心理方面的建設,正構想着可能幾天後、也可能是在幾年後的新戰略。

“這下子你沒輒了吧,臭小子!”

利德宛用膝蓋支撐着自己站起來。此時的他正好在黃色旗子的旁邊。利德宛空手無刃地抬頭看着德拉鞏遜那愈來愈迫近眼前的巨大身軀。

“您可真是大方哪,金鴉國公閣下。”

在另一方面,德拉鞏遜軍的主力正與卡爾曼大公所率領的皇帝軍作正面的交戰。雖然德拉鞏遜軍在少了德拉鞏遜以後,便稱不上是什麼強兵,但是他們內心對於總帥的恐怖感,驅使着他們拼命地抗戰。

第一,《亞爾斯蘭戰記》的世界以中世紀的波斯爲藍本,這部作品的世界則是冰雪覆蓋的北國,兩部作品的背景世界風土差異甚大。第二,《亞爾斯蘭戰記》裏有魔道士和超自然法術,而這部作品卻沒有。兩部作品的分別就是這兩點。

話一說畢,他隨即挺直自己的背脊,端正了自己的姿勢。安潔莉娜與霍爾第也跟着他作出同樣的動作。因爲卡爾曼大公正領着渥達、拉庫斯塔、菲瑞茲等人騎着馬朝他們走了過來。

待這一切全部處理完畢之後,卡爾曼接下來要作的,可能就是和他潛在的最大敵手一決勝負了也說不定。此時在大公的腦海裏浮現的,就是那外表看來似乎纖細柔弱的昔日舊友。

而一路追趕着安潔莉娜的德拉鞏遜,此時在一種和昨日相同的情景下,發現了利德宛的身影。此時的相遇令他有種無意義的相似感,這其實是刻意讓德拉鞏遜中計的心理陷阱之一。德拉鞏遜將手中的大劍高舉過頂,朝着利德宛攻了過去,大劍揮動時的劍風儼然像是一陣暴風,完全將這個愛耍嘴皮子的敵將給壓制住了。

“那麼就光從左手開始吧!”

德拉鞏遜追了過去。這名像怪物似的男子似乎根本完全不考慮敵方的箭是不是會落到自己的身上。不過也正因爲如此,誘惑和圈套才能對他產生作用。這時候,安潔莉娜已經成功地引開德拉鞏遜了。

蒙契爾同時對着死者們與自己本身一笑置之,他以一種奇妙的眼神注視着默然佇立的米克羅遜。

這部作品最初在《野性時代》連載,後來再由角川小說發行,加上這次在角川文庫出版,可以說是第三度面世了。作爲它的生父,我多少會有點“要做這麼多次,真麻煩!”的感覺,可是正當我在爲這種事發着無聊嘮叨時,我這個勞動人士也會爲孩子祈禱,希望它“從此可以嫁着一戶好人家就好了!”

突然之間,利德宛聽到一個怪聲。原來是德拉鞏遜用牙齒把貫穿自己的冰槍給咬斷了。簡直太嚇人了,所幸這是他最後的一個動作了。他那巨大的軀體踉蹌了起來,無意識地走了幾步之後,終於倒落在冰上了。冰筏的周圍是冰比較薄的部份,根本無法撐得住這副巨大的、而且裹着冑甲的軀體重量。冰於是裂開來了,底下的水噴了上來,德拉鞏遜的屍體被捲進一陣血紅色的漩渦中,永遠地沉落到湖底去了。

後記

利德宛朝着湖岸逃了過去。姑且不論利德宛的逃跑,在這一路上根本也無人能抵擋得住德拉鞏遜的追擊,所以他們兩人穿過了這片血腥戰場當中的空白地帶。

“不用說也知道,當然是大勝利啊!德拉鞏遜死了的消息一傳出去,他的部下好像一下子從魔法中被解放了似地丟下了武器,有的投降、有的逃,這場戰事的大局已經是定了。”

紫水晶的眼眸閃了閃,安潔莉娜注視着霍爾第的紅潤面孔,接着又把視線轉移到利德宛的臉上。

除了這些之外,金鴉國公蒙契爾又交代,準備砂金、銀狐的毛皮、公家密藏的繪畫,和一萬袋協助荒政用的小麥獻給新皇帝。米克羅遜聽了國公的囑咐之後,好像很驚訝似地傻眼了。

“哪兒的話,打倒棕熊的獵人才更是了不起哪。就算殺死德拉鞏遜,也沒辦法剝了他的皮,或者喫了他的肉哪。”

“不過,說起來很諷刺。我們這個國家還全因爲那惡虐的德拉鞏遜,才能夠又恢復統一啊!”

“哇……哦……啊,啊,啊……”

“這是一個國公對皇家所應盡的義務。況且,那些表現不好的選帝公們,幾乎是在一夕之間就全部給消滅了。所以我只好一個人來盡義務啦!”

就在這一瞬間,利德宛從腳下滿地的冰中抓起其中的一部份,一道白色的光線彷彿在利德宛與德拉鞏遜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樑。

這三名男女於是從冰筏上回到湖岸。只見無數的死屍四處橫躺着,從屍體流出來的血由於寒冷的原故,已經開始結凍了。遠方和近處仍然持續著有刀聲與怒吼聲,不過這場戰爭已經開始結束了。

“哎呀、呀,這麼一來就萬事休矣了嗎?”

德拉鞏遜發出了好似地龍般的呻吟聲。一支又粗、又長的冰槍,刺進了德拉鞏遜大開的口,而且被削尖的銳利冰矛貫穿了他整個後腦部。鮮血頓時像瀑布般地從他的嘴部與後腦部奔瀉而出,一直竄流到鞋尖。

年輕的金鴉國公,用雙手頂着自己的臉,嘆了一口長長的氣。他原本還以爲這兩者之間的戰事會長期化,最後的結局不會那麼輕易地產生。

“馬上派遣使者前往謁見大公殿下,不,是新的皇帝陛下,向他表達勝利的祝賀之意。當然,使者不能空着手去。把龍牙公國的地圖、資產目錄、人口統計等這些資料備妥後讓使者提出。龍牙公國的領地,此時得完全依照陛下的旨意來統轄了哪!”

所以,只是一個馬鈴薯,也與作品的世界大有關連。這是件勞苦的工作,但卻同時是作家的快樂。無論誰只要嘗過這種快樂,都不可能抽身而去。至於我自己,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抽身呢!今後也一樣,我打算寫其他不同體裁的作品,內容會較深奧。如果大家能耐心等候我的新作,那我就真是太幸福了!

一九九零年七月十三日星期五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還沒有結束啊,公主。這個國家的至尊王座爭奪戰這纔要開始呢!”

田中芳樹

安潔莉娜的說法有些出乎利德宛的意料外。這位黑髮的騎士苦笑地認同了公主的論調:“是麼,確實是這樣的吧!”

“勝利是同心協力的結束,紛爭的開始。”

“是什麼呢?”

這便是這名男子向對方求愛的表現。和已成故人的黑羊國公斯吐爾薩比較起來,這名男子同樣也有着不可救藥的地方,只不過方向恰好完全相反而已。不論如何,安潔莉娜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伸出雙手要圍住戰士的脖子時,突然傳來一陣假裝咳嗽的聲音,這來的可真不是時候哪!金鴉公國這位勇敢的美麗公主,於是縮回了自己的雙手,但是她絲毫不難爲情地對着這第三個人影說道:“霍爾第,戰況怎麼樣啊?”

擁有帝國攝政殿下此一稱號的卡爾曼、擔任選帝公的金鴉國公蒙契爾、以及既沒有主君也沒有部屬的利德宛,這三個人今年一樣是二十六歲。時光的洪流這纔開始要爲這三個人而出發。

德拉鞏遜優哉地下馬,一隻手裏拿着大劍,朝着利德宛走了過來。暴虐成性的火光在他的眼裏一閃一閃地亮着。或許正在盤算着要如何把這個失去武器的獵物給剁成一寸寸的碎片吧。

“你的名字將會因爲打倒了德拉鞏遜而名垂青史吧!”

六月二十二日。身在卡西亞城的金鴉國公蒙契爾,得知卡爾曼在前後不過短短兩天的時間內就已經獲得全面勝利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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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馬法爾年代記 1 冰之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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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馬法爾年代記 2 雪之帝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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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馬法爾年代記 3 炎之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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