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發現宗家

從村上政樹裝成長島薰子的「假情人」後大約一個禮拜。

一封薰子傳來的簡訊，宣告了異常事態的開始。

【今天放學後來我家一趟。】

假如這是真女友傳來的，或許政樹會因這個大膽的邀約而小鹿亂撞。不過今天換成是假情人傳這種簡訊，他腦海中怎麼樣都會先浮現出不好的預感。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政樹一看到智慧型手機中的簡訊，想都沒想就往薰子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薰子輕舉右手到面前稍稍點頭，似乎是在跟他道歉。

（哇哩，看來這下是出了難搞的紕漏啊。）

光看到薰子臉上的表情，政樹就知道自己被捲入了麻煩事當中。

難道是謊言穿幫了？又或者不到穿幫，可是她家人卻起了疑心？

（要是穿幫可就麻煩了。不過假如只是被懷疑，那或許可以趁勢對她提出往後的互動得裝得更像男女朋友？）

當政樹爲了抹滅心中的不安，努力把情況往樂觀的方向思考時，眨眼間就到了放學時間。

「村上同學。」

「嗯，OK。」

長島薰子和村上政樹一同走出學校。

雖然政樹已經被薰子介紹給家人說是男友，不過其實兩人自從去薰子家那天過後，就沒有再一起放學回家過了。

兩人交換了手機號碼和Mail，在學校休息時間也聊得有說有笑，不過卻不曾在放學後或假日獨處。

本來他們討論過要不要至少假裝約個會，製造出「既定事實」，結果因爲剛入學實在太多事要忙，到了今天都還沒實行。

說是這麼說，其實政樹有一半是在忙着玩最近剛開始的網遊練等，而薰子則同樣是在忙着畫BL同人誌的原稿。

總而言之，兩人這是隔了將近一個禮拜一起放學。這時政樹有點緊張地開口說：

「所以說，拜託讓我先問一下，這次到底是什麼事？難不成是我們假裝男女朋友的事穿幫，被妳家人知道了？」

政樹對走在身旁的薰子投以試探的眼神。

「抱歉，其實是上次聽完薰子介紹你之後，我就稍微調查了你一下。」

他沒有在開玩笑，也不是想裝傻。

政樹的論點十分正確。

聽到這句話才讓政樹想起。

世家太可怕了吧！！！

「調、調查？有必要對女兒的男朋友做到這種地步嗎!? 」

「就算您問我聽多少事情，我根本……」

「可是這樣子是不是有點奇怪呀？長島先生你們是在總妻市還是總妻藩的時代就一直住在這裏了吧，那麼宗家的後代只要有那個意思，應該隨時都能來找你們不是嗎？」

實際上，政樹活到今天爲止的人生，也曾遇見完全沒有親戚關係，卻跟他同樣姓村上的同學。

（喂！妳快解釋啊，喂!? ）

◇◆◇◆◇◆◇◆

「所以說，我長島家的人才會堅決否認外界『生對時代就是主公』、『就是公主』這種評價。理由或許有點時空錯亂，不過我們這樣無顏面對過去的宗家呀。」

「唉呦，村上同學，我都說過我不是公主了嘛！」

當政樹照着他的話坐到沙發上後，坐在對面的長島重藏開口說：

「沒錯，若是隻是姓『村上』，我也會認爲純屬偶然而不去在意。就算再聽到你的名字叫『政樹』，我依然會認爲是偶然中的偶然。但是最後聽到你的父親名叫『政輝』，那實在無法以偶然來解釋了。

「嗨，村上同學，抱歉突然把你叫來，謝謝你來這一趟。」

話說回來，村上同學，你對這個家族——長島家認識到什麼程度？」

聽完女兒解釋，長島家現任當家「這樣啊」點了點頭，重新板起一張臉。

「……」

「話說政樹同學，你見過『這個』沒有？」

「那也得要他本人有那個自覺纔行呢。」

在重藏柔和的語氣下，逐漸紓解緊張的政樹也沒多想，猛然對坐在對面的中年男性拋出突然浮現的疑問：

「不，沒有穿幫，不如說正好相反，可是我也不太懂情況究竟怎樣。我覺得與其問我，不如等我爸爸和爺爺向你解釋比較好。」

她說完後更加一臉凝重地把頭撇到反方向去。

只不過，看她現在這麼鄭重否認，應該真的是個誤會。

我知道很失禮，不過仍去調查了你的家世背景。」

「聽妳這樣講，我真的會怕耶!? 不會我去了妳家後就再也出不來了吧？」

「是呀，如今你不正是不知道的那個人嗎？總妻藩藩主村上家直系後代，村上政樹同學？」

「不，一般來說不會如此大費周章。只是那一天，你的名字讓我十分在意。」

實際上，一旦冷靜下來思考，這件事實根本不會造成多大影響。

「啊……」

「啊，對耶，就算知道父親或祖父輩的身世背景，但若再往上追朔更以前的祖先，也沒有我們這些後代子孫能清楚掌握的道理呢。也就是說，您說的那個宗家的後代子孫，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大名是嗎。」

沒想到，薰子的反應卻徹底背叛了政樹的期待。

在江戶時代號稱多達三百家的諸侯大名，他們的後代子孫不可能到了現代仍通通保有當時的權勢。

儘管贏不過名列前三的鈴木、佐藤及高橋，但村上這個姓氏在日本也是極爲普遍。

看政樹一臉訝異地問，重藏露出今天以來最燦爛的笑容回答：

「聽起來感覺好像時代劇呢，那麼您提到的大名家如今又是如何？」

只不過，若真要嚴格計較起來那自是不在話下，但當今社會一談到「生對時代就是主公」、「就是公主」等印象，指的十之八九都是與大名家有關的家族後裔。

「呃……是長久以來在這個城市紮根的名門世家，然後長島同學——薰子同學她若生對時代就是名公主等等。」

或許是政樹心中的話被聽到了吧，的確有人開始對他解釋，不過那個人並非坐在身旁的同班同學，而是同班同學坐在對面的父親。

「這、這這、這是開玩笑的吧？」

「那個姓村上的總妻藩藩主或許和我同姓沒錯，不過村上這個姓一點都不稀奇吧？」

「我在意的並不只有你的姓氏，問題在你以及你父親的名字。每一代藩主村上家，都習慣在直系長男的名字內加入一個『政』字。」

的確，若以一介重臣的身份，稱呼主公或公主都有些怪怪的。話雖這麼說，所謂首席重臣已算是位階相當高的武士，大概也擁有個別的領地。因此從住在領地內的居民眼中來看，稱主公或公主都不能算錯。

在長島本家的迎賓室內等着政樹的是先前打過照面的中年男子——薰子的父親。

重藏說完便把一隻桐木盒放到桌上，接着打開盒蓋。

「村上同學，你知道你的父親是在哪裏出生的嗎？」

「原來如此。」

「啊，知道，我爸爸說他是在東京出生長大。」

他正是長島家現任當家，長島重藏。即使他講起話來平靜沉着，臉上也露出和藹笑容，卻一點也不失威嚴，是個從男性角度來看也十分帥氣的中年男性。

「好，村上同學，事情你從薰子那聽了多少呢？」

（我家以前是大世族？真的假的？不過現在比起「我的祖先好強啊！」我只覺得大世族的後裔會不會太窮酸了點啊？）

或許是看到政樹的反應，覺得他已瞭解情況，重藏點了點頭接下去說：

「喂！妳快說我說錯了啊!? 」

政樹一語不發，疑惑地歪着頭。

裏頭裝着的是一個小小硃紅色酒杯。

政樹這句理所當然的問題，重藏聽了卻只苦着一張臉搖搖頭。

「嗯，那麼你的祖父如何？」

然而，重藏輕鬆推翻了政樹的論點：

「……對不起。」

這麼說倒也是如此。

「我什麼都沒跟他說，因爲連我都還不懂詳細情況，怕隨便亂說反而會害他誤解。」

薰子一臉不耐煩地否定政樹這句話。

「這樣一來得花時間解釋了，希望你能聽聽。

在耗費了有如撥接時代網路的傳輸時間，將進入耳中的聲音送進大腦解讀，最後理解意思的政樹，發出的是跟漫畫內常見，被嚇傻時會有的怪聲。

「欸？」

（總妻藩？那不是這個總妻市在幕藩體制時代的名稱嗎？然後藩主一族姓村上？喔，和我同姓啊，真有趣的偶然。直系後代，村上政樹？這不是我的名字……）

聽了重藏一連串的逼問，政樹才理解他想表達的事。

「唉，不管我們怎麼否認，街上的居民依然這麼認爲。然而就如薰子所說，是他們誤解了。

聽了女兒和男友間的對話，重藏苦笑着接下去：

「……欸？」

她回答了這樣一個怎麼聽都不太妙的答案。

即使我們長島家多虧了祖先們的努力，有幸成爲少數派之一，宗家卻成了失腳的多數派。」

或許是從政樹的表情猜出想法，重藏苦笑着搖搖頭。

一時之間，迎賓室內被沉默壟罩。

看不到薰子如今表情的政樹，真的以接近崩潰的聲音大喊。

「喔，原來是這樣啊……」

結果薰子卻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

畢竟要是那個大名家依然存在，身爲臣子的長島家就不會被社會誤解成主公的身份。

政樹這時雖將視線看向坐在身旁的薰子尋求幫忙，可是薰子也只有困惑地稍稍皺眉，再輕輕搖了搖頭。

「……從幕末到明智時代，幕藩體制遭到瓦解，武門家族成了所謂貴族與士族。在當時那段期間，能夠順應潮流維持住權勢的家族實爲少數派。

（這麼一說起來，好像常有些藝人自稱是歷史上著名人物的後代，結果老家根本沒有多氣派呢。）

看到政樹難掩動搖，眼神飄移欲言又止的模樣，坐在一旁的薰子出言緩頰：

「這個……我記得爸爸這邊的爺爺……好像也是東京？」

只是理解完全跟不上。

整個人愣住的政樹可說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政樹擅自在內心做出結論。雖然他所想到的那些自稱歷史人物後代的藝人或運動員，其實都只算是家系譜上屬於細枝末節的分家，和政樹所想的有所出入，但是他也分不清楚其中到底有什麼差異。

「那麼曾祖父，曾曾祖父呢？」

政樹以有點狀況外的語調回應，示意自己聽懂了解釋。

當時重藏不只特意問了自己名字怎麼寫，連爸爸的名字都問了。

以前此地是一塊稱爲總妻藩的土地，而我們長島家則是總妻藩首席重臣的家。因此我們不算是大名，即便生對時代，我不會是一城的主公，薰子也不會是公主。」

正中央刻着一個以圓形、三角形及方形交疊的金色幾何圖形，整體讓人感覺起來是個年代久遠的珍品。

「……？」

不能否認祖先是大名這件事實確實十分具有衝擊性，不過它並不會讓政樹家突然變得有權有勢。政樹的父親依然是個在公家機關上班的公務員，家中財產也不會突然暴增。

實際上，儘管薰子三不五時就如此強調，不過同學們每次都會回她「沒有啦開玩笑的，長島同學妳還是那麼謙虛呢」或是「長島同學就是不一樣」、「就算嚴格說起來不是，但是妳真的就是公主殿下呀」等等，讓政樹聽着聽着也跟着認爲「喔，大概就是他們說的那樣吧」。

當然，政樹這句話有點算半開玩笑，畢竟還沒到真的得擔心自己生命安全的狀況。

「啊，這不是我家的……」

政樹曾經見過它。

這是以前政樹的父親一邊說「我們家裏也是有寶物的喔～～」一邊秀給他看的東西。

儘管當時父親說他也不知道這東西怎麼來的，不過按照如今的話題走向，這個酒杯似乎正是村上家身爲總妻藩藩主的證明。

「刻有總妻藩村上家家徽的紅漆酒杯，在我長島家傳承下來的一本目錄當中，記載着那正是村上家的傳家之寶。」

原來那個幾何圖案是家徽喔？

不知爲何萌生佩服之心的政樹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本該收在自家櫃子中的酒杯出現在此的意思。

「該、該不會您去找了我爸媽嗎？」

政樹戰戰兢兢地開口問，結果重藏爽快承認道：

「當然呀，畢竟最直接的線索就是你的父母呢。當時即便你父親正在工作，你的母親也招待了我。

可惜的是，你的父母似乎也不明白你們家是不是總妻藩藩主的後裔，只稍微聽說過祖先是武門出身。

接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就拿了這個酒杯給我看呢。」

然後根據重藏表示：經他再度確認，不只有政樹的父親，而是連祖父的名字裏都有「政」字，讓他確信自己的猜測絕不會錯。

儘管重藏笑着如此回答，如今政樹腦海中卻被另一件事佔滿。

「請、請問既然您是去談論這個話題，那麼是否有對我媽提那個……我和薰子同學的關係？」

「當然，我向她簡單做了說明，說是小女受令郎關照了。」

「嘎……！」

精神受到嚴重打擊的政樹羞愧到想當場躺到地上瘋狂打滾。

（這、這、這不太對吧!? 爲什麼我們只是假裝成情侶不過才一個禮拜，雙方家長就已經碰面了啊！我們還只是高中生耶!? ）

假如見的是爸爸就算了，偏偏卻見了媽媽。政樹的母親是名和一般中年婦女一樣，最愛插嘴別人戀情的人。

不過對於被捲入其中的當事人而言，講白一點只是件麻煩透頂的事。

一見到老人對自己低下頭，政樹想都沒想就反射性地回答。

（難不成村上家和長島家曾有什麼過節嗎？雖說是宗家和家臣，關係也不見得一定很好啊。）

希望你以哄哄這羣老頑童們的心態，今天都配合他們的指示去做。當然，不管你和薰子未來關係如何發展，我都會尊重你們的決定，也不會讓我父親他們多加干涉。」

到了現今這個平成世代，會執着於過去恩仇的人確實少之又少，但不能說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準備……是什麼的準備啊？」

政樹偷偷瞄向下方座位的後排。

「果然多虧了八幡大人的庇護呢，我可是每年都去參拜八幡大人喔。」

擠出僵硬的笑容回答已是政樹的極限。

「準備你和薰子的『訂婚』啊。」

（到底爲什麼會搞成這樣？）

重藏及薰子父女倆先是傷腦筋地互看一眼，接着重藏一副不好意思地開口：

政樹一想到日後得跟媽媽解釋這些，心裏只覺得麻煩得要死。

「突然遭遇這種事一定嚇着你了唄，容老朽在此賠個不是。村上同學，給你添麻煩啦。」

（這麼說起來，本來長島同學要撒這個謊的最大理由，就是要逃離爺爺的相親攻勢吧。）

（啊哇哇……我好不想接家裏打的電話和看寄來的簡訊，暑假也不想回家啦。要是我們不繼續當假情侶之後又會怎樣？我不敢想了耶！）

政樹目前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現場不是能讓自己說出「不好意思，其實我和長島同學只是假裝成情侶」這個事實的氣氛。

畢竟要是豪藏以時代劇中「家中老僕對少爺說話」的語氣，政樹可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話說回來，我真的嚇着了吶。」

政樹對現任當家長島重藏投以求救的眼神。

就像畢業典禮時不是因爲傷心掉淚，而是看到大家哭所以跟着哭的那種人。

聽完重藏這些話後，心想「那好吧」的政樹仍然接受了請求，不過如今他卻極爲後悔。

就在我整個人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期間，早已被人換上紋付羽織絝，被帶到另一棟長島本家於婚喪喜慶時使用的純日式大廳，更被逼着端坐在身着豔麗振袖和服的薰子旁邊。

「請問，那位祖父有說了什麼嗎？」

要是讓她這種人知道有交往對象的存在，肯定只會惹出些麻煩事。

政樹不過才稍微想像一下，就嚇到全身直打哆嗦。

就在政樹思考這些事的期間，似乎結束了一部分的儀式，一夥人一改嚴肅的坐姿，開始各自輕鬆坐在椅墊上聊起天來。

「長島家代代的心宿願竟能在老朽活着的時候實現……！將故鄉託付給家臣，親自捨身對抗明智軍政府的末代藩主，村上政己大人的心願終於……終於實現啦！」

若今天是在電視上的記錄片中看到，政樹大概會覺得「真是太好了呢」，心中充滿感動。

然而，雖然豪藏說話的語氣相當客氣，仍然不出一般老人對年輕人說話的範圍，應該稱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

「對啊，爺爺真的是欣喜若狂耶。」

所以說，這羣老人們當然不會放過本日的主角政樹。

結果，坐在豪藏對面的重藏注意到政樹的視線，卻只輕輕點頭致意。

政樹聽到這已知道大事不妙，卻也無路可逃。

然而，此時的政樹根本沒有閒暇替遙遠未來的事頭痛。

這名身穿黑色羽織絝的老人見狀，先是高興地點了點頭，纔開口接着說下去：

◇◆◇◆◇◆◇◆

「容老朽重新自我介紹——老朽叫長島豪藏。」

「您好，我叫村上政樹。」

應該說果不其然嗎，當下方衆人一能自由活動的瞬間，朝政樹走來的老人正是薰子的祖父，這一連串騷動的始作俑者長島豪藏。

地雷終究還是爆炸了。

「嗯。」

他們一臉鎮定地參加這場儀式，不過卻沒人像前方的老人一樣痛哭流涕。的確有人眼眶泛淚，或拿出手帕抹去眼角淚水，不過那大概只是受到現場氣氛影響罷了。

結果上個禮拜，薰子不是帶了村上同學你來，說你是男朋友對吧？然後在我一查之下，發現村上同學你正是長年以來音信全無的宗家——總妻藩藩主村上家的後代。」

如今對政樹而言，問題出在與會者能夠離開座位自由活動。

「這下什麼時候上路都沒牽掛啦。」

即使政樹非常、超級不想聽下去，但也不能不問個仔細。所以他只能以要去自踩地雷的覺悟主動詢問。

本來看這個禮拜薰子都沒來跟他說什麼，使得政樹以爲薰子的爺爺也承認了自己這名假男友，放棄介紹相親對象給薰子。

（照妳這樣說，難道我考不上第一志願的公立高中也都是那啥八幡大人搞的鬼呀？）

（不，我不是想要你謝罪，是希望你能想想辦法收拾場面啊……）

「這全多虧了八幡大人指引呀。」

原來儘管重藏身爲長島家現任當家，卻仍然難以壓下進入暴走狀態的親生父親。

可是照這樣看來，難道她爺爺又說了什麼嗎？

政樹忽地想起以前，爸爸曾對自己提過一件關於公司同事結婚的故事。

如今政樹唯一能辦到的，就只有相信重藏的話。

雖然不遠處有位高雅的老婆婆三不五時就重複這句話，但是政樹實在難以接受。

看到重藏說到這便一改先前的柔和笑容，露出啞巴喫黃蓮的凝重表情，政樹不由得浮現不好的預感。

（我會不會太沖動了？照這氣氛看來，這羣老爺爺們好像超級認真耶？

不是說來讀巖下學園不好，不過政樹依然割捨不了故鄉那所公立高中，更別提依他的學力，原本是很有信心能考上的。

這羣出身名家的奇特老人們如今竟是哭成一片。

「真的是太過湊巧了呢……」

「總之若不先做做樣子，情況無論如何都改善不了，所以能否請你別想太多先答應下來？不要緊，這種儀式在現代日本沒有任何法定約束力。

「總之，我便是這樣得知了你的身世背景。雖然我及內人都只覺得是件有趣的偶然，不過問題在父親……薰子她祖父呀。」

坐在離上座最近的位置上哭得泣不成聲的老人，似乎正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長島家前任當家長島豪藏。

然而，政樹的這個念頭剛好完全相反。

可能下意識想減緩即將受到的衝擊，政樹挪動身體往後退，不過依然遭到面露無力苦笑的重藏追擊：

「嗯，該怎麼說纔好……就是呢，薰子她祖父一直努力在替她尋找適合的男伴。

（不過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感動的只有那些老人們吧？）

（……）

看來所謂「長島家的宿願」在不同世代間產生的熱度也有差異。

原來在走進這間會場前，重藏說了一句話。

（不妙，我不想聽！好想逃跑！）

在一旁點頭附和的薰子臉上同樣帶着苦笑。

（要是這個事實讓這羣老爺爺們知道……喔不，我不敢想啊！）

薰子及政樹的關係不過是假情侶，純粹爲了用來抵擋薰子爺爺的相親攻勢所編出的謊言。

人依然坐在上座上的政樹輕輕點頭致意。

「就是說呀，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

重藏那番話的意思，形同在說這次的「訂婚儀式」只是在玩一場誇張的扮家家酒而已。

由於上次來到薰子家的時候，她只有介紹父親重藏讓政樹認識，害得政樹忘記真正的大魔王其實是她爺爺。

「結果，父親他非常興奮地聯絡了一族的長老們，三兩下就完成了準備啊。村上同學，真的很抱歉。」

畢竟她可是從國中時期就一直跑來問兒子「兒子啊，你有沒有喜歡的女生？」的這種人啊。

下方坐着一排感覺每天都把紋付羽織絝當居家服穿的老爺爺，以及身穿一件可抵普通上班族整年收入的留袖和服的老奶奶們。

那裏坐着的是一羣中年男女——從政樹看來都是些和父母差不多年紀的人。

「嗚哦哦！沒想到老朽能活着迎來這一天吶……！」

（嗚哇，這理由聽起來好悲壯啊。感動是很感動啦，可是爲什麼我會被捲進來呢？）

那名同事的老家在以前屬於會津藩，而妻子的老家卻是長州藩，因此得不到雙方家長的認同，最後兩人只能以形同私奔的形式結爲夫妻。

「或許現代的年輕人會把老朽之言視作玩笑，不過長年以來不曉得宗家村上的後裔淪落何方，讓老朽可是於心不安，如坐鍼氈吶。

雖然重藏先生說「現在拒絕他們事情會很難處理」，不過這樣做大概只能把難處理的事情丟到以後吧……）

結果幾天前聽到村上同學你跨縣進入巖下學園就讀，還在不知不覺間和老朽的孫女薰子交往。說句老掉牙的話，這叫老朽如何不相信造化弄人吶。」

如果這件事完全與自己無關，肯定會是個感動人心的故事。

（真的沒問題吧，重藏先生？我可是相信你喔，真的萬事拜託捏……）

長島家現任當家，長島重藏說完這句話，竟將雙手平貼在大腿上，以跪坐的姿勢深深向政樹鞠躬。

「啊，哪裏哪裏。」

儘管生存本能拚命告訴政樹快逃，不幸的是這裏無處可逃。

「無論如何，光是村上同學你能來讀，就不枉費老朽設立了這所巖下學園啦。」

簡單來說，重藏是要政樹和薰子兩人不必在意婚約這層聽起來嚇人的關係，而是和以前一樣繼續當一對普通高中生情侶。當然，今天這層關係並不會影響到兩人將來的婚姻。

「這果然全虧了八幡大人的指引呢。」

「父親聽到這件事可是樂歪了呢。」

這意味着不久之後，兩人便會終止這層關係。就算要把這個謊說到底，大概也會編出某些理由再說「我們分手了」吧。

「設立？」

看到政樹聽了顯得有點訝異，坐在一旁的薰子小聲跟他解釋：

「村上同學，爺爺他是我們學校的理事長喔。」

「欸!? 」

政樹嚇得是瞠目結舌。

經薰子這麼一提，政樹才猛然想起以前曾她聽說過，經營巖下學園這所私立高中的正是長島家。

這時豪藏一抹長眉微微抖動，眯起眼來接着說：

「另外，既然村上同學你拿了優等生獎勵，老朽也十分期待你在課業上的表現吶。」

冷不防來個先發制人。

「哈哈，我會努力的……」

政樹只得以苦笑含糊帶過。

巖下學園承認的優等生無需付學費，因此學校方面當然會對這些學生抱有相當程度的期待。

雖說巖下學園設立的理由是爲了反對地方學校的整合，但再怎麼說都是所私立學校，果然擺脫不了經營方面的問題。

簡單來說就是，若不趕緊培育出幾名考上知名大學的優秀學生來提升學校知名度，未來可說是一片黯淡。

因此以「經營者」的角度來看，校方自然會希望免除學費吸引進來的優等生，能表現出符合如此高規格待遇的成果。

順帶一提，薰子因爲身爲長島家的人而不算在優等生之內，不過她的成績似乎比政樹還好。

「這麼一說起來，村上同學你在入學時交上來的職業調查表上，似乎寫了想念醫學系是不是吶？」

豪藏像是突然想起到似地問起政樹，而政樹儘管有些畏畏縮縮，仍乖乖點頭回應。

（哇哩，理事長連那種東西都會看喔？看來我以後要交東西給學校都得注意了。）

「是的，雖然只算是不太明確的大方向，不過我比較擅長偏數理的科目。」

「哦哦。」

分別是總妻市立醫院及長島綜合醫院。其中最令人訝異的便是市立醫院只有兩名麻醉科醫生，長島綜合醫院更是隻有佐山一人。

「政樹小弟，你決定專攻哪一科了嗎？假如還沒想到具體的目標，要不要選『麻醉科』？在如今的日本中雖稱不上有名，卻是相當重要的存在呢。不瞞你說，我正是麻醉科的醫生，所以可以向你保證做起來會相當有成就感。」

若要問起理由，其實是有點嚴肅。

前幾分鐘還對自己眉開眼笑的老人，突然大發雷霆宣稱他「討厭宅男」。

小插曲便是在發生這些對話的不久之後。

「唉呀～～今天真是吉日吶。」

看着這羣笑開懷的老人們，政樹不禁討厭起八幡大人。

光是如今聽到他的怒吼聲，政樹就感受到一股說不上來的恐懼。

至於還錢的事也不必煩惱，只要你畢業後進入長島綜合醫院工作，就不必還那筆獎學金啦。」

畢竟政樹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宅男。

看見兩人用膝蓋迅速爬行逼近，坐在椅墊上的政樹忍不住挪動身體往後退。

「嗯，電話？誰打來的？」

「抱歉，老朽離席一會兒。」

聽到政樹做出肯定回應，竟有兩名原本只是在一旁聽着，即將邁入老年的男性頓時有了反應。

「這事就當沒發生過！老朽應該說過了吶！」

儘管從剛纔豪藏對自己的態度來推測，他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實。不過要是哪天東窗事發，自己究竟會被以何種眼光看待？

在這種狀況下突然聽到長島本家大小姐的結婚對象，將來又希望當醫生的人出現，在院方人員的眼中看來除了「煮熟的鴨子自己送上門來」以外什麼都不是。

穿着鮮豔色彩的振袖和服回看過來的「訂婚對象」，果然有種政樹難以抗拒的魅力。

如今的總妻市內總共只有這三名麻醉科醫生，而且市立醫院的其中一名還是早就過了退休年齡的年老醫生。

不過這時，長島豪藏大概是知道自己的態度不適合待在如此值得慶祝的會場。

這句話言下之意就是假如去了其他地方工作，他們就會毫不留情地把獎學金追討回來。

此時，向一副不知所措的政樹悄悄提供情報的，是端正跪坐在一旁的薰子。

當然，這必須得在政樹繼續保持目前的成績下去，直到高三的冬天纔有可能實現。

「那個，發生什麼事了？」

「哦……」

「這樣喔……所以對方是要租來做什麼的啊？」

（要是那句話是真的，那個叫什麼八幡大人的對我未免太嚴苛了吧。）

（不過聽這種口吻，看來這件事是破局了？）

「只要老朽一天活着，就不許你這種宅男踏進長島家！」

尤其像是總妻市這類人口持續減少的城市，短缺的傾向更爲嚴重。

一名在隔壁房間待命，看似長島家的傭人來到長島豪藏身邊跪地後如此小聲說道。

豎起耳朵清楚聽到內容的政樹宛如被針刺到一樣有了反應。

「那、那個……」

（嗚啊！豪藏爺爺他討厭宅男喔？唉，那個世代的人會有這種價值觀是不奇怪啦……）

就在湧現期待的政樹忍不住豎起耳朵聽，下一聲怒吼已先傳了過來：

「!? 」

「所以才說你這種宅男不能信！只要老朽一天活着，就不許你這種宅男踏進長島家！最好牢牢記着！」

「政樹同學你想考國立的嗎？其實私立也有許多好的醫大喔。唉呀，不必擔心學費問題，我們長島醫療法人設有醫學獎學金。

正如其名，麻醉科醫生便是負責專攻麻醉方面，因此只要論及手術，管它是外科還是整形手術，都必須要有麻醉科醫生在旁協助。

儘管長島豪藏已將長島本家的當家大位傳給兒子，但手邊仍持有一些自己經營的股票及不動產。那些雖然和他傳給兒子的本家財產比起來是天差地別，但在當今社會中卻仍稱得上「有錢人」的程度。

「大概是之前一個想租借爺爺持有的大樓的人又打電話來吧。」

政樹到了這座城市後雖從網路地圖上搜尋過，卻沒在附近一帶發現任何漫畫網咖，原本都已經放棄了，因此他相當期待能有漫畫網咖入駐。

聽完薰子的回答，政樹心中浮現期待。

「豪藏先生，村上同學的志願校大概在哪個區間呢？齁齁……如果是這間大學的話，我有個認識的教授在裏面呢。嗯，那裏是所好大學，不只設備相當齊全，教授們的指導能力也是值得信賴。」

「望月伯伯是長島綜合醫院的理事長，佐山伯伯則是在那裏工作的醫生喔。」

而他的腦海中卻再度掠過豪藏那句話。

就在政樹瞭解狀況的瞬間，脊背突然竄過一陣惡寒。

◇◆◇◆◇◆◇◆

（結果現在我怎麼好像被塑造成對醫學之路充滿熱情，將來一定要當上醫生的熱血少年啊？）

「這……」

通常規模大到如長島家的情況，整族親戚當中當然會包含其他姓氏的人。不過與其說這些異姓是分家，更比較像是自立門戶的感覺。

（等等，他們是醫院的相關人員？糟糕，這下絕對不妙啦！）

（不妙，看來我得好好隱藏纔行。不只在長島家裏，就算在學校裏有什麼風吹草動，都可能傳進這位老爺爺的耳裏啊。）

當他有些突然想看卻又不到一定該買的漫畫時，那裏可說十分方便。加上有些網遊會和漫畫網咖合作，讓玩家從店內登入上線便能獲得特殊道具。

「我是佐山和彥。」

「喀」的輕輕一聲，紙拉門再度闔上。

無論患者爲小孩、老人、成人，或是預計進行長時間困難手術時。

（別鬧了，我的確填想讀醫大，可是又沒說將來想當醫生！）

「……」

（嗚哇，長島同學的爺爺超可怕的啦！）

「唉呀，瞧我都忘了。我叫做望月雅人。」

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其中特別是在執業醫生佐山不斷髮動攻勢。

儘管法律上規定只要持有醫師執照，由哪個醫生來進行麻醉都沒問題。不過實際上，所謂麻醉這門學問並非那樣單純。

現在總妻市中只有兩間綜合醫院。

完全不懂狀況的政樹小聲問了身旁的薰子，薰子一聽有點困擾地皺起眉：

「失禮了。大當家，有您的電話。」

「我記得好像是想拿來當漫畫網咖吧。」

只見豪藏一改原本愉悅的神情，露出讓膽小的政樹看了會忍不住往後縮的兇狠表情。

目前的應變措施是，市立醫院及長島綜合醫院兩邊會依照各自的需求互相出借醫生，假如還是不足的情況，只得向市外的其他合作醫院求援，請他們臨時派醫生過來撐過難關。

代表目前這方面的資源緊迫到連早該退休的老人都得緊急召來。

由於一族長老正在隔壁房間大發雷霆，會場內倒也沒有哪個喫了熊心豹子膽的敢繼續聊天，衆人皆是閉上嘴保持沉默，因此讓怒吼聲聽得更清楚了。

「什麼！村上同學想當醫生是嗎!? 」

而且這不過是個最理想的「大方向」，要是高中就學期間碰到什麼瓶頸，隨時可以「轉換跑道」來重新適應。

身爲重度御宅族的政樹在國中時期常跑到家附近的某間漫畫網咖。

他說完便以流暢的動作從椅墊上站起身來快步走出房間，完全感覺不出他已上了年紀。

儘管聽了兩名即將邁入老年的男性自我介紹，政樹仍然是摸不着半點頭緒。

政樹不禁瞥了坐在身旁的「訂婚對象」長島薰子一眼。

儘管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然而若從政樹如今的成績來推斷，他十分可能順利考上目標的國立大學醫學系。

「啊、不是、那個，我現在還、還沒考慮這麼多……」

她同樣以輕聲細語回答。

政樹本來的希望是讀醫大考取醫師執照，再進到穩定的企業走研究路線。

「好久沒有討論到如此樂觀的話題了呀。」

「唉呀～～今天真是好日子呀！本來以爲是本家大小姐終於和宗家的後裔訂婚，沒想到這位對象將來竟然想成爲醫生吶！」

雖然從政樹的位置聽不到接下來的話，不過當傭人一說出來電者的姓名，豪藏瞬間臉色大變。

不過豪藏似乎有些激動，講電話的聲音甚至傳到會場內來。

長島豪藏是巖下學園的理事長，因此只要他有那個意思，應該隨時都能觀看一些關於校內的情報消息。

「果然是八幡大人的庇佑呢。」

「那傢伙嗎……」

儘管想招募新血，卻沒有醫生願意進駐。

政樹在對之間的差距驚訝之餘，一想到未來的事也是毛骨悚然。

當然，這種做法並不正常，若想改善現狀只能儘速招募新的醫生。話雖如此，近年來日本全國的醫生數量卻陷入短缺。

（好，高中就乖乖當隱性御宅族吧！）

明明怎麼看都只是隨意跨出腳步，卻沒有踩到榻榻米邊緣或是入口的門檻，令政樹是歎爲觀止。

「？」

這些情況下，負責維持患者狀況的麻醉科醫生，所要求的技術與實力其實不會輸給負責操刀的外科醫生。

「太好啦，我支持你。不對，拜託讓我支持你！」

儘管身陷如此窘境，仍絲毫不打算放棄長島薰子之間關係的政樹，默默做出了這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