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最後一句話之前
《完美謊言的最後一句話》 · 河野裕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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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0~
2016/06/28 18:26
寄件人:加藤仁
標題:回覆要求
收件者:相原愛步
相原愛步先生,
很抱歉在您百忙之中叨擾,我是加藤。
關於您提出的要求,容我在此回覆。
特殊人才研究所的研究資料一般來說是公開的,
但那位受驗者堅決反對,很難說服,
我們也可以採用強迫的手段,但若硬逼那人曝光,
對貴公司和我們研究所恐怕都會有不良的後果。
因此我建議貴公司僱用一位超能力者,
若能找到一位願意公開身份的超能力者,
不用勉強說服那人,也能讓事情繼續進行。
如同信後附上的企劃書所示,
招聘考試的企劃與執行能否交由我全權負責呢?
由我來進行,才能活用那人的預知能力,
把事情導向理想的結果。
我明白相原先生對預知能力仍存有疑心,
日比野啞聲說道:
「夠了啦,事情變成這樣又不是你害的,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一聲巨響,這是最後聽見的聲音。
「胡說什麼……」
太危險了。
「那我們就談快一點吧。」
之後發生的事,完全令人無法理解。眼前只見直升機的底板,接着底板搖晃,視野變暗。市倉喃喃叫着日比野的名字,沒有聽見她回答。接下來看到的是夜空。
僅存於地圖上的三個號碼2、4、6同時朝這棟大樓移動。
但他的聲音卻在顫抖。
「辛苦了,但我沒有閒工夫陪你玩。」
X X X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當時的他是國一生。
「我不能接受,再商量一下吧。」
這場招聘考試必定會證明預知的效果。
竟然不綁安全索就爬繩梯,做這種事又能怎麼樣?對方沒理由再和他談判,乖乖放棄不就好了嘛,這個道理誰都明白。是因爲不甘心讓今晚的努力全部白費嗎?還是很氣聖澤他們不遵守契約?又或者是爲了和日比野做的約定?真是搞不懂,爲什麼要如此執拗呢?市倉開始往上爬。
時間的流動彷彿突然變慢下來。雜音般的聲音傳入耳底。往下墜落。爲什麼?是聖澤嗎?是那傢伙做的嗎?
「我要上去。」
「如果你們不答應,我絕對不會善罷干休。敵人還是少一點比較好,對吧?」
想也知道這種要求不可能被接受,市倉在今晚的考試中已經沒有價值了,如今他站在直升機下方,什麼也做不到,不過聖澤似乎是個花錢不手軟的人,說不定會多少給他一點。
「別再強詞奪理了,交易條件是你們要交出錄取通知書,但錄取通知書被穗積搶走,我們是靠自己的力量搶回來的,所以沒必要再跟你們談判。」
時鐘指向晚上十一點。
這裏不是大都市,甚至不能說是發展得很蓬勃的城鎮,不過這片比大都市更黯淡的地面散佈着招牌、路燈、交通信號、車燈的模樣,顯得非常神祕。
「本公司的員工會在矢水高地公園大廈三樓的三○二室等待各位,地點會標在地圖上,還有,現在已是深夜,請注意不要吵到附近居民。考試時間所剩不多,祝福各位能有精彩的表現。」
「你還來這裏做什麼?」
市倉手上的四號手機響起,熒幕顯示出一個沒見過的號碼。他一接起,就聽見櫻井的聲音。
「日比野和我聯手的條件是兩億元,所以你們至少要付兩億。」
加藤仁
市倉咳了一聲,也對着手機大叫:
「你現在連一枚硬幣都不值,快滾吧。」
當我確信那人的能力是真的,
狗出了車禍,找到時已經斷氣了。
她不高興地叫道。在轟然的風聲中,很難聽清楚她的聲音。
市倉繼續攀爬繩梯,一步步地往上升。
夜晚的城市,直升機,月亮,視野,全部變成一片漆黑。
秋天快過完時,家裏的狗又不見了。它那時身體不太好,我正準備要帶它去看獸醫,這隻狗平時明明很乖,但是那天一解開繩子,它就突然衝了出去。
市倉的手碰到直升機的底板。他總算平安地爬上去了。總算鬆了一口氣。櫻井一手握着手機,低頭看着市倉。
「不,契約已經成立了,如果你們想反悔,我絕不容許。」
他纔沒有什麼超能力。
接着Sola繼續說:
切望指教。
但是他說:
Sola講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腦袋拒絕理解。不可能會這樣的。無法呼吸。眼前就是大廈的天台。眼淚自然地滾落。咦?真的嗎?死……
開口的是聖澤。
死了。市倉真司毫無意義地死了。真的嗎?真的死了嗎?我不相信,但是……
櫻井又說了一次。
「這跟我們無關。」
每個人都豎耳傾聽。
「不能接受什麼?」
上方傳來呼呼的聲音,聖澤的直升機也到達大樓的上空了,不確定直升機現在的高度是多少,大概在天台十公尺的上方吧。繩梯垂降下來,尾端接觸到地板。
1 23點
櫻井回答了她的問題,語氣還是和先前一樣平靜。
櫻井問道。
「那就好。」
「Hello,各位辛苦了,最終考試的情況如何?可能有人很順利,有人不太順利,如論如何還是請各位拿出自信,因爲你們是從兩萬人以上的應徵者之中選出來的七位。好了,離考試結束只剩一個小時,現在就要公佈『終點的位置』。」
「契約又沒有成立,我們準備的契約書還是空白的,當然無效。」
「真的有必要這樣做嗎?」
市倉哼着<The Entertainer>的曲調,爬上繩梯。不知怎地想起了以前的往事,那首曲子是小學六年級時看過的電影的主題曲,當時聽說市內的獨立電影院即將關閉,所以兩人第一次去看了電影,一位不知道是老闆還是員工、一直在那間電影院賣票的戴眼鏡的老人說,那是他最喜歡的電影。
第一個到達的是市倉真司。
「我不能接受。」
說得沒錯。
Sola依照預定開始宣佈:
市倉在強風中搖搖晃晃地走向直升機垂下來的繩梯。
「你想做什麼?」
他從櫻井手中取走自己的手機,放進口袋。
「嗯,她沒事。」
那時市倉也咳了一聲,然後說:
「嗯嗯,是啊。」
「開什麼玩笑!」
「這是一件不幸的意外,他不聽旁人勸阻,頑固地爬上繩梯,結果失足摔死了。就只是這樣。」
屏息。月亮掛在直升機的後方。下方街道的亮光逐漸擴大。四號的手機飄浮在空中,大概是滑出了口袋,而手機的下方,是墜落的市倉。
市倉一邊爬進直升機,一邊回答:
「別這樣。」
地圖上出現一個紅色的星星符號,標示的位置是一棟很普通的辦公大樓。
X X X
「我不想再說不誠實的謊言了。」
「不對,你要求我們退出考試,而我們也遵守了約定,一次都沒有反抗過你們。」
既然沒有看到未來,就不用擔心了,也就是說狗還平安我打從心底這樣相信,但是……
他抱着Sido的籠子,在計程車上收聽Sola的公告,很幸運的是,此時他距離設定爲終點的大樓只有三百公尺。他在大樓前下了計程車,一邊仔細確認地圖,一邊搭電梯到最高一層樓,然後走樓梯到了天台。
櫻井說:
「我會盡快讓這件事結束。」
「我有超能力,我可以看到不幸的未來。」
「日比野沒事吧。」
往下可以看見夜晚的城市不停地搖曳。
市倉又輕咳一聲。
「別這樣,太危險了。」
說完之後市倉便抓住繩梯。心跳頓時加速。
「沒事的,我看得見不幸的未來。」
市倉真司纔沒有什麼超能力。
「我和日比野同意了你們的條件,你們得付錢給我們。」
直升機中的日比野也用拔尖的聲音說:
「你也一樣,你能平安無事地過完今晚就該滿足了。」
爲了錢而搏命實在太愚蠢了,這根本沒有意義,無聊透頂,真的沒必要。他到底在想什麼?市倉不像是這麼愚蠢的人,絕對不是。
市倉真司死了。
市倉把手機切換成免持聽筒,放入胸前的口袋,因爲口袋不大,手機露了一截在外面。
我什麼都做不到。我明明知道危險,明明在旁邊看着這一切。但我無法動彈,只能束手無策地看着他死去。
心底深處依然無法相信。如果相信了,就好像會撕心裂肺地叫喊起來。一個人怎麼會這麼輕易地就死掉?我太沒有危機感了。應該有些事情是我能做的。
我應該要讓他逃到安全的地方。
但是,我什麼都沒做。我執着於眼前的計劃,就這麼看着他死了。就算之後的所有事情都能照計劃進行,也稱不上是成功了。
「不要……我不要這樣……」
日比野說道。
市倉死了。市倉死了。市倉被殺死了。
我是爲了什麼來參加這場考試呢?他是爲了什麼來參加這場考試呢?只是被無聊的正義感衝昏頭了。只是擁有一點無聊的超能力,就以爲自己什麼都做得到。太自以爲是了。太自作聰明瞭。本來以爲自己可以在暗地裏操控一切,到底是哪裏犯錯了?一定是這樣,一定是從一開始就錯了。我不應該逃避他,我應該勇敢地面對他,這不是鬧脾氣的時候。直到他死了,我才明白這件事。不,我早就明白了,但我卻沒有接受。太愚蠢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一切都沒有價值。今晚的考試根本沒有贏家。
櫻井的聲音傳來。
「你還是接受現實吧,這也是沒辦法的。」
閉嘴!閉嘴!閉嘴!
日比野激動地大喊:
「不要就是不要!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閉嘴!閉嘴!給我閉嘴!
不想再聽下去了。好想趴在桌上捂住雙眼,好想就這麼縮着不動,但是……
「該結束了,我要走囉。」
聖澤巧。
殺了市倉真司的人。
不能讓這傢伙獲勝,現在還不能拋開一切。
「我要去拿員工證了,十二點以後來開派對吧。」
聖澤巧站在門外,他的腳邊倒着一個人。
還在運作的是二號穗積正幸和六號聖澤巧的手機,但他們的手機都收在口袋裏,所以沒有映照出任何畫面。就算手機切換到休眠模式還是有收音功能,不過聖澤巧的聲音已經被我轉小,而穗積的手機目前只能聽到見雜音。
三號Sido的熒幕在手機被穗積開車輾過的時候就沒有畫面了。
「那具屍體該怎麼辦?」
其實我並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決定要藏起超能力,但是在小學低年級時,我已經明白絕對不能讓人知道自己有超能力。
暫停呼吸片刻,接着吐出積蓄在胸中的熱氣。
我接過錄取通知書,說道:
「是Haluwin的員工嗎?」
這事看似不太容易,因爲我已經在他們面前使用過好幾次超能力了,事實上卻簡單得出奇,我只需要說一句謊話,只要對父母說「現在做不到了」就解決了。他們努力說服自己,努力相信我不再擁有那種能力,沒過多久,他們甚至不記得我曾經表現過超能力。
聖澤也看着這些熒幕,笑着說:
地圖上的號碼2靜止不動。穗積從口袋拿出手機,上層熒幕映出夜晚的街道,中層熒幕出現了穗積的臉,下層熒幕則是他正在看的Sola的畫面。
我點頭,抹去了所有的情感。雖然心中的情感無法消除,但抹去表面上的情感不會太難,真正悲傷的時候,面無表情或許是最輕鬆的。
「我有超能力,我看得見不幸的未來,既然現在什麼都沒看到,那Sido一定沒事。」
不管怎樣,先把他搬進屋內吧。
那是錄取通知書,上面還附着一個像是黑色按鈕的東西,大概是發信器。特徵只有這樣,不過是平凡無奇的一張紙,這種東西值得讓人喪失性命嗎?
他遞出一張紙。
「喂喂,這裏也太冷清了吧。」
市倉真司是個體貼的少年,他的詞彙很豐富,答話的反應也很快,所以感覺比較老成。光看體貼這一點,他就比同年齡的孩子成熟多了,好比說,他會把僅有的一個糖果送給我,聽我說話時會專心地點頭,他也很尊重我的意見,會問我「今天想玩什麼」。
「他的心臟停止了,血流得沒我想象的多。樓梯很乾淨,遭殃的大概只有我的外套。」
「這是工作。」
三年間直到那年秋天爲止如果我有心的話,應該能看穿他的謊言,只要我稍有疑心的話,應該會注意到他一次都沒有像我證明過他是超能力者,而我卻盲目地一直相信他的謊言。這一定是因爲我不願意捨棄「共享祕密」的安心感,我從沒想過要懷疑他。
「那就好。其他事就交給你們啦。」
這時我發現犯了一個小錯誤,我本來沒有打算讓聖澤進屋,依照預定的程序,我應該要拿着員工證去開門的。都是因爲我太慌了。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市倉死了。
說話時不顯露感情比板起臉不露出表情更難,所以我只是簡短地回答「好的」。
我抬頭看天花板,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再吐出。沒時間了,在聖澤來到之前必須止住淚水,若是紅着眼眶就沒辦法解釋了,必須用理智掩蓋住我對他的憤怒。
只有一個熒幕是獨立的,上面表示着Sola的地圖。
七號市倉真司的熒幕從一開始就沒啓動,因爲他沒有下載Sola。
這裏空間不大,而且佈置得毫無情調,沒有一件像樣的傢俱,窗戶雖大卻是封死的,不能打開,此時窗簾關得緊緊的,連日光燈都沒有打開。不過,聖澤正在看的不是我從考試開始之後待了五個多小時的房間,而是放在角落,足足有二十二臺之多的熒幕。
X X X
「我要和上司商量,總之會當作意外事件來處理。這件事不會造成你被取消錄用。」
Sido的母親是一隻叫做Sola的狗,因爲是Sola的孩子所以叫做Sido,這當然是根據音階的名稱而取的,如此孩子氣的想法真讓人想笑。
市倉說的很認真,他的表情在我看來非常誠懇。
「恭喜,你合格了。今晚的考試到此結束。」
他第一次提起超能力也是在那天。
這時正好換曲,播起了<The Entertainer>,這時考試開始之後的第六遍<The Entertainer>。這張CD的長度是六十三分鐘,因爲是重複播放,所以我每過六十三分鐘就會聽到這首曲子。
Sola開始說話各位辛苦了,這場考試唯一的錄取者已經決定了。合格的是六號聖澤巧先生,恭喜了,也謝謝其他幾位參加今晚的考試。
這麼一來,我總算是安心了,因爲家庭恢復了平安,父母又開始用溫柔的目光看我了。
我不想聽到聖澤的聲音,於是把音量調到最小,這麼一來,他透過Sola傳出音箱的聲音就消失了,只要不看屏幕,也就看不到他的臉了。然而市倉的聲音,市倉的臉,依然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工作很有趣嘛。只有自己一個人能掌握考試全貌的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自己像神一樣?」
當然是報警,而且是帶着這裏的資料去報警。
有可能嗎?
關門之前沒有停止播放音樂,也算是一個小失誤吧。<The Entertainer>是我最喜歡的電影的主題曲,但如今這開朗的曲調只令我感到焦慮。第一次看那部電影時,市倉也在我的身邊,一想起那些事我又想哭了。
聖澤四處張望,說道:
這種虛假的安定沒有持續太久,因爲我是真的超能力者。先發現我真的有超能力的是母親,而父親始終頑固地不肯相信,但是兩人看我的眼光都變了。被自己的父母用害怕的目光盯着,這種事有多少小孩體驗過呢?他們開始每晚吵架,我能理解的內容不到一半,但我還是決定從今以後都要隱藏自己的超能力。
其餘熒幕全堆放在一起,七臺並排,上下共有三層。最上層是手機外側鏡頭拍到的畫面,第二層是內側鏡頭的畫面,第三層則是手機熒幕顯示的畫面。依照參加者七人的分量,總共二十一臺。
國小四年級的冬天,我養的狗不見了,他義不容辭地陪我出去找。他努力安慰着哭泣的我,看起來很有理性,也很穩重。
是市倉真司,頭部裹着聖澤巧的外套,外套都被染成鮮紅色了,雖然看不到臉,但我知道那是他。很奇怪,心裏湧起一股懷念之情,剛纔我明明還看着熒幕上的他。我很想抱住她,卻不能這樣做,事情還沒有結束。
不,無論如何都要做到,直到這場考試結束都不能令人起疑。
但是,八年前的秋末,他沒有超能力的事終於被揭露了。
我先做一次深呼吸,然後站起來。
他輕咳一聲,然後說:
只要繼續活着,超能力就是負擔。
「請稍待片刻。」
對市倉坦承我有超能力的事,讓我以爲我們的關係會持續到永遠。他不只是一般的好朋友,也不只是孤單已久的我第一次交到的密友,而是保守着同樣祕密的共犯,這點讓我非常安心。
但是,如今還正常顯示的畫面只剩下Sola的地圖。
走到門前,打開門鎖。
「是嗎?好吧,隨便啦。快把員工證給我吧,我還要拿回去向夥伴炫耀。」
「太好了。在穗積趕來之前快結束吧。」
考試開始後的五個多小時,我一刻都不曾離開過這個房間,在聖澤走進來之前我一定要堅持下去。
「我會遵守約定的,絕對不會做讓仲秋難過的事。」
這份溫馨的情誼持續了三年。
我和市倉真司能成爲好友可說是一件奇蹟。暑假早晨去做收音機體操偶然碰到的一個男孩跑來找我說話,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小學四年級的我卻覺得這事非常特別,最棒的就是他沒有和我上同一間小學,正是因此,我和他說話時遠比平時坦率。
好一陣子我都無法動彈,在我的感覺中只是短短几秒,但實際上不知已過了多久。此時敲門聲響起。
但是,明明就有卻要假裝沒有,這對年幼的孩子來說是很痛苦的,大概也是因爲這樣,我越來越不擅長和別人往來。現在回頭再看還挺奇怪的,但是「藏有祕密」這件事真的對我當時的人際關係產生了極大的心理障礙,或許是小孩不懂得要怎麼一邊隱瞞祕密一邊正常對話,又或許是隱瞞的罪惡感比我想象的大。總之,我決定要藏起超能力之後,對所有同學都不再開口說話了。
「Haluwin就是這樣一直監視着我們?」
接下來,我回頭確認四號手機最後映出的畫面。市倉從空中落下,摔到大廈的天台上,他頭下腳上撞在冰冷的水泥地板。畫面停止,可以看到他的脖子扭曲成奇異的角度,鮮血如氣球爆炸一樣四處飛濺。他真的死了。我關上視窗,再次把手帕按在眼上。
聖澤笑眯眯地說着。
「太單調了吧,我還以爲會有鼓掌或是綵球咧。」
「我會保密的。」
全身無力,光是抬手就覺得像重勞動一樣辛苦。我從包包裏拿出手帕,用桌上的礦泉水沾溼一部分,先用溼的部分抹抹眼睛,再用乾的部分擦過。
如果讓世人發現了我的超能力,只會帶來悲慘的下場,我從童年時代就明白這件事了。這並非只是推測,而是真實的經驗,幼稚園和小學時代的小小交友圈已把這事深深刻劃在我的心上。本來當做好朋友的女孩說出「好可怕」的模樣,信賴的老師怒罵「不要說謊」的不耐表情,都化爲一道道的傷痕,逼得我不得不隱瞞自己的超能力。
接着按下筆記型電腦的鍵盤,播放事先準備好的訊息。
如他之言,我的狗Sido真的平安無事。Sido出生還沒滿一年,當時她身體很虛弱,或許是因爲冬天晚上還在外遊蕩,後來就不斷地抽鼻子。帶她去醫院時,市倉也陪在我身邊,兩人在等候室裏拼命地安撫害怕的Sido。
四號日比野瑠衣的熒幕也沒有畫面,因爲她的手機剛纔和市倉一起掉下直升機摔壞了。
真想趕快結束這一切。
聖澤將證件接過去,歪着頭問:
五號高橋登喜彥的熒幕因爲手機在海邊被踩壞,畫面一片漆黑。
聖澤指着接在筆記型電腦上的小音箱。
「放心吧。」
聖澤把員工證放回口袋,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走遠。剩下的只有我,還有手中的錄取通知書,以及倒在門前的市倉真司。
我操作電腦,關掉刺耳的<The Entertainer>。
聖澤問道。
音箱以細微的音量播放着史考特喬普林的散拍音樂,這是昨天正巧碰上折扣而買的CD。
對我來說,最初的契機是雙親。和藹的父母第一次看到我表演超能力時,都沒有太大的反應,但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爲他們打從心底不相信有超能力這種東西,因爲小孩總愛說些只有他們稚氣的眼睛才能看到的幻想情節,簡單說,他們認爲那些事只是我的想象,所以才能若無其事地接受我說的話。
我轉身走回室內,聖澤也跟了過來。
我遞出員工證。
「考試出了人命,對你們來說也不是好事,所以快點處理掉吧。」
我搖頭說:
狗的事情也是。
「恭喜你。」
一號加藤仁的熒幕先前一直映出市倉的動向,但手機被穗積拿走不久就沒電了。
不過,那是「今晚」結束之後的事。
這話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我也是當事人之一,不可能懷着事不關己的心態。我必須藉着影像和聲音不斷地揣測各人的心思。
「不,很無力,就像看到連續劇的主角有危險,但再怎麼緊張也只能靜靜看着的觀衆。」
穗積似乎放棄了一切,他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手機也放在一旁,外側鏡頭映出掛着半月的夜空,內側的鏡頭一片漆黑。
「騙人。」
「如果不是覺得好玩,怎麼會播這首曲子?」
「我們公司不喜歡無意義的排場,除非有某種創新的點子,否則都是遵行簡樸的原則。」
然後我走向市倉。
聖澤轉頭看着我說:
超能力者是很孤獨的。
我相信他也是超能力者,所以在他面前使用過幾次超能力。他聽到我說「超能力的事要保密喔」就點頭回答:
我拿起放在熒幕前的員工證,回答:
Sola是一隻很溫馴的狗,在散步時遇到其他的狗也不會亂吠,總是乖乖地走在我身邊,所以我纔會那麼粗心大意,找尋Sido的那個冬天已經過了三年,這次又換Sola跑掉了。那幾天她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我爲了帶她去醫院而解開鏈子,她竟然活力充沛地狂奔出去。
我想起了上次找尋Sido的事,所以立刻跑去找市倉幫忙。
「沒事的。」
那時市倉也是這麼說。
「我有超能力,我看得見不幸的未來,既然現在什麼都沒看到,那Sola一定沒事。」
但我們沒有找到Sola。
不,正確地說,我們找到了她的遺體。我和市倉在附近東奔西走,太陽下山後,我心想Sola說不定已經跑回來了,打算先回家一趟,結果住在附近的人告訴我,有一隻跟Sola很像的狗倒在路邊。
我們衝到那個地方,Sola的身體已經變冷了。
我對着市倉大叫:
「騙子!」
他纔沒有什麼超能力,他一直在騙我。
從我認識市倉之前,從我不和同學說話的時候就一直陪伴着我的Sola死了,此外,我還沒發現市倉一直在對我說謊,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天,這個打擊實在太大,令我消沉了好一陣子,那段日子市倉來過我家幾次,我總是不肯見他,還叫母親把她趕走。唯有一次他拿來了一封信,可能是已經不期望能見到我吧。
對不起,我說謊了,我想要當面向你道歉。
信上這麼寫着。
但是我還是沒有見他,因爲我不知道見面之後該說些什麼。後來我們全家搬走,我和他的關係也隨之斷絕。
多麼愚蠢啊,如今我才這麼覺得。市倉真的很體貼。
我有超能力。
那句話也是,他是爲了安慰我才說謊的。
如果我不是真正的超能力者,我不會到了國中之後還相信那句話,只會覺得那是一個男孩爲了我而說的善意謊言。如果我沒有在市倉面前使用過超能力,或許他不會一再說自己是超能力者。
我明知他很體貼,明知他是爲了我才說謊的,就連發現Sola的遺體之後對他大叫「騙子!」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裏也是明白的。我明白該道歉的是自己,但我卻說不出口,就這麼從他的面前消失了。當我知道他要參加今晚的考試時,我就該打電話給他了,結果我還是隻敢躲在小小的鏡頭後面偷窺着他的一舉一動。
「你說錯了,Haluwin和Blue Walker都是很死腦筋的公司,不會有人幫助我的。受傷也不是假裝的,我直到剛纔都待在附近的醫院。你明白了吧?我也是真正的超能力者。」
唯一可能察覺到我這計謀的人,始終只有加藤仁一個。Haluwin旗下的Blue Walker特殊人才研究所所長……不,前所長。我擔心的只有這個人。
加藤繼續說:
「三號,仲秋美琴,能力是『入侵Hacking』能操縱任何具有電子電路的物品。對眼睛所見的東西都能發揮效果,也能以網路作爲媒介,真的是非常實用的能力。」
他露出愉快的笑容,攤開雙手說:
加藤仁。
「你應該猜得到錢去哪裏了。」
雖然我不想拖行他的屍體,但也不能把他丟在走廊上不管。我得把門關起來,還要上鎖。
那封郵件裏明明寫了……
在招聘考試的消息公佈之前,在企劃定案的三個月之前,我早已入侵了Haluwin和Blue Walker的電腦。我會得知招聘考試的消息只是偶然,只是碰巧看到了加藤寄出的電子郵件。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必然的,因爲我長期持續地利用超能力入侵Haluwin和Blue Walker的資料庫。
我的嘴角不禁抽搐。
我點頭。
「我都知道,仲秋小姐,你的目的是告發。你向藉着今晚的考試混進Haluwin,蒐集他們虐待超能力者的證據,真是美好的正義感啊。但是我來到這裏以後,你就更改計劃了,你不需要進Haluwin,因爲你大可直接從我的口中得到證詞,所以我合理推測我們現在的對話都被錄音了。」
什麼跟什麼啊?這怎麼可能?因爲……
喀的一聲,加藤的手中傳出開保險的聲音。
我會死在這裏嗎?
「你應該多注意一點,應該要懷疑舉行這次招聘考試的時機,應該要懷疑爲什麼其他資料都消除得那麼幹淨,卻只留下那封郵件讓你看見。說到這裏,你已經明白了吧?」
糟糕透頂,這是最不該發生的事,不過加藤仁確實是唯一察覺到我那個計謀的人,我從一開始最提防的就是他。
「如果你只是用超能力偷看我們電腦的資料,或許不會留下痕跡,問題是出在下載資料。你的能力只能讓你登錄資料庫,如果要做得更多,譬如把資料傳送出去,就會像一般的駭客留下入侵的痕跡。」
「我相信自己很安全,爲什麼Haluwin如今才大肆宣揚要尋找超能力者呢?這一定是因爲他們對超能力的研究已經有了相當豐富的成果,若要運用這個成果,就必須讓超能力者露面。當然,他們不能讓人發現用來做不人道實驗的超能力者,所以需要另一個超能力者,利用他來假裝進行正當的研究,謊稱他是先前那些研究資料的來源。換句話說,八千萬年薪是用來公開研究成果的預算。」
「如果我說你猜得沒錯,你就達到目的了吧?」
「Haluwin想找超能力者,這是真的。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是超能力者,這也是真的。但我沒有告訴過Haluwin,我只是假裝在找超能力者,隨便製造一些有在做研究的跡象,其實只是把流入Blue Walker的資金都轉到我的戶頭。郵件裏提到的『那人』並不存在,我只是把自己一部分的能力掛名在虛構的人物上,爲的是得到更多預算。」
說得沒錯。
一定很想吧。
裹着滿頭繃帶的加藤醜惡地笑着。
加藤在說謊。
從現在開始絕不能犯一點錯誤。我開口問道:
Haluwin的資料顯示,他的能力登記爲「預知」,能夠看見未來,在行動之前就知道結果。
加藤開心地拍手。
加藤邪惡的表情使皺紋更加突顯,他笑着說:
加藤想要對我做什麼?
也就是說,關於這場考試的資訊,我知道的幾乎和執行者一樣多。我在Haluwin公佈徵才啓事之前已經知道最終考試的內容,所以很快地着手製作Sola,誰能想到有個參加者佔了這麼大的優勢呢?
「是嗎?最合理的推測就是你的銀行戶頭吧。」
加藤仁不是超能力者。
我轉身就逃。
繃帶下方,一雙如野獸般的眼睛盯着我。
我想要見他嗎?
「從Blue Walker裏傳送出去的資料只有兩件,一件是財務部管理的預算資料,一件是我寄給Haluwin執行長的電子郵件。這些只是少少的資料,用手機拍照大概只需要拍一張吧,但若外流了還是會給我帶來麻煩的。你瞭解嗎?」
「是啊,只要參加正常的研究就能拿到八千萬年薪,確實很吸引人。」
我把自己做的祕書APP命名爲Sola,還用Sido代替我被登記爲三號,連名字都沒改。這麼做當然有重要的理由,因爲Sola和Sido的名字很容易讓人聯想在一起,此外,Sola明確說過禁止傷害狗,又不公開三號的能力和資料,故意使人懷疑Sido和Haluwin公司有關係。我把無辜的Sido捲進了這場考試,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我終於明白了。怎麼會這樣?一切都沒有意義,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加藤比我更早開始說謊,連今晚的招聘考試都是謊言。所有參加者都被騙了,Haluwin也被騙了,操縱一切的人是加藤。
一號,加藤仁。
「太精彩了,今晚的參加者都比我想象的優秀,而其中最出類拔萃的就是你,仲秋美琴小姐。」
「我看得見未來,但我知道的也只有未來。這種超能力有些複雜,應該說是看得見因果關係吧,我知道不久之後的未來,也知道行動的結果。很不可思議吧,我知道只要跳出旅館的窗戶,就能像現在這樣跟你見面,至於中間的過程我就不清楚了,我甚至不知道四號和七號就在下面,我知道的只有起點和終點。」
我就要和市倉死在同一天,死在他的身邊。這似乎有點宿命的感覺,但我可不想乖乖認命。
喉嚨無意識地咕嚕了一聲。
在這些理由的背後,還隱藏着「希望市倉發現我」的念頭,事到如今我才確定自己有這個念頭。這是因爲莫名其妙的自尊心?還是因爲太膽小?在他死去之前,我竟然一點自覺都沒有。
「你在旅館是故意跳樓的吧,因爲你早就知道Sola是個謊言,纔會這麼幹脆地放棄手機。你假裝受傷,假裝一開始就退出了最終考試的爭奪戰,只把目標放在最後一刻。你在Blue Walker裏面有幫手,所以只有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今晚考試的真正規則,對吧?」
是個身穿西裝、上了年紀的男人,一看就覺得是個怪人。
「是的,你說得沒錯。那你一定也知道我的目的了。爲了安全起見,我要讓你閉上嘴,因爲你找到我盜領公款的證據,還對『超能力者受虐』的故事信以爲真,準備把這些資料公諸於世。」
謎底一揭穿,就只是個簡單的計謀罷了,但我對今晚的計劃有着莫大的自信,因爲我掌握的資訊比其他參加者多出太多。Sola非常瞭解今晚的考試,諸如參加者的基本資料、個人能力的資訊、作爲考試會場的城市,以及考試本身的內容,若非深切瞭解這一切,不可能製造得出Sola。做得到這事的人,只有Haluwin和Blue Walker負責執行今晚考試的人,或者是某個擁有相同資訊的人,而我當然不是前者。
「今晚的招聘考試是爲了引出我而舉辦的。」
可能只是有個超能力者在協助他吧。預知,能看見未來的超能力者,在資料上被稱爲「受驗者」或「那人」。
這是我預料中最壞的情況,但至少還沒超出我的預料。
他的頭上裹着繃帶,右手打了石膏,用三角巾掛在肩上,除此之外,只是個年近七十的普通男性。
今晚的考試就是爲此而舉辦的。毫無疑問地,加藤對我懷有殺機。就是因爲他要殺我,纔會告訴我一切的真相,因爲他相信我沒機會泄露這些事了。
加藤說:
我在市倉的前方蹲下。
「我來回答你吧。你的推測……」
「我一直想見你,仲秋美琴,你害我喫盡了苦頭。真是的,太可惡了,竟然想要破壞我幸福安詳的老年生活,還害得我平白摔斷骨頭。沒辦法,只有這樣才能把你除掉,這就是我的能力。」
加藤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不禁背脊發涼。不知何時,走廊上站了一個人。
我揭穿了他的底牌。
心亂如麻,我知道自己陷入了混亂。槍、槍口、黑暗深邃的孔洞,當然,我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它非常有說服力,死亡的說服力。比起加藤的表情、話語、感情,那個無機質的黑暗孔洞更能令人感覺到殺氣。
2 23點35分
他經過我的身邊慢慢走進屋內,坐在最裏面的椅子上,看着堆放在眼前的熒幕,歪着頭說:
加藤對今晚最終考試的內容不可能太瞭解,雖然考試的概要是他訂的,但他後來辭職了,既然沒有參與後續發展,他看到Sola也只會以爲是公司緊急追加的構想。不過,加藤或許有某些方法可以從執行這場考試的Blue Walker內部獲得資訊,又或許公司內部有人在幫助加藤,若是如此,他就會知道Blue Walker並沒有製作Sola這個APP。
據說他們抓了一些超能力者來進行不人道的實驗。這是個荒謬的故事,但我知道超能力者是真實存在的,因爲我自己就是超能力者,如果那傳聞是真的,我絕不會坐視不理。
我抓住蓋在市倉臉上的外套,此時傳來了拍手的聲音。
加藤點頭說:
「是的,你說對了。然後呢?」
笑容瞬間從他的臉上消去。
「你在入侵時留下了兩個痕跡,只有兩個而已,我就是靠着這些提示推論出來的。」
那一百二十億元可能就是用於對這個人的研究,但是Haluwin沒有公開此事。爲什麼要隱瞞呢?不用想也知道,因爲那種研究有着不能公諸於世的內容,我相信那件傳聞是真的。
「原來如此,所以你相信就算是真正的超能力者在今晚考試獲得錄取,也不會有危險。」
「你爲什麼知道我入侵了Blue Walker的電腦?」
Haluwin有一件不好的傳聞。
「喔?可以告訴我嗎?」
這句話再次令我背脊發涼。
他知道。
他刻劃着皺紋的臉上帶着安詳的微笑,拍着手走向我。到我面前時,他停下腳步拍手,說道:
加藤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槍,槍口正對着我。
「完全錯了,錯得太離譜了。Haluwin還沒找到任何的超能力者,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今晚的考試只是一個惡作劇企劃,相信世界上真有超能力者的只有一個高層的人,而且那人已經被我騙很久。根本沒有什麼被虐待的超能力者,至於那些錢,就跟你一開始說的一樣,全都進了我的銀行戶頭。」
但加藤搖着頭說: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你認爲Haluwin和Blue Walker對超能力者做了不當的研究,爲什麼還來參加招聘考試?你不覺得危險嗎?」
「太有美感了,這是多麼高明的謊言啊。你準備了Sola這個虛構的輔助角色,扭曲今晚考試的規則,無論最後是誰通過考試,都會自己把錄取通知書交到你這個『員工』的手上,而你拿了錄取通知書之後,只需要把門鎖上。光是這樣你就贏了,因爲Haluwin訂立的真正規則只有要求在晚上十二點整持有錄取通知書。」
「你是說我盜用公款?」
我想到了。
加藤歪着頭說:
「我不知道,只是推測罷了。」
「有趣,太有趣了,你的想象力真豐富。」
「你在說謊。你真正的想法是Haluwin如同都市傳說所指出的,正在偷偷地做超能力者的相關研究。既然你看了那封郵件,不可能不知道這些。」
「是啊。」
「Haluwin透過Blue Walker花掉了了一大筆錢,大約有一百二十億元。名義上是爲了研究而進行外部投資,但投資的對象卻看不到實體。」
他說得沒錯。
因此我入侵Haluwin的電腦,找尋超能力者的蹤跡,最後查到他們的子公司Blue Walker,在那裏發現了可疑的金錢流向,以及關於超能力研究的蛛絲馬跡。
我覺得很奇怪,從考試一開始,他的行動就充滿了疑點。
加藤完全明白我真正的目的。
我乾嚥了一口口水。
思緒十分混亂。這番對話本身就很奇怪,他沒必要嘮嘮叨叨地跟我說這些話,明明只要乾脆地搶走錄取通知書就好了……不對,我弄錯了嗎?或許他的目的不是錄取通知書?
怎麼會這樣……
現在他說的是真話。
可惡,該怎麼辦?決定了,我要逃出這棟大廈。搭電梯嗎?不,等電梯的時候就會中槍了。還是爬樓梯吧。樓梯在緊急出口標示燈指着的白色鐵門外,我不等先吸一口氣就開始奔跑,彷彿用全身衝撞似地推開那扇門。
樓梯往上下兩個方向蜿蜒地伸出,右邊往下,左邊往上。我正要繼續奔跑時,聽見了狗叫聲,那是Sido的聲音。
我反射性地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腳也跟着踏出去。是左邊,往上的樓梯。爲什麼呢?往下逃應該比較好吧,但我覺得Sido的聲音好像在引導我。對了,任誰都會以爲我往下逃,所以往上反而不容易被抓到,一旦拉開距離,我就有時間打電話報警了。我決定聽從Sido的聲音,跑上了樓梯。空氣感覺溼黏黏的,手腳變得好沉重,幾乎無法吸氣。我氣喘吁吁,心臟狂跳,身體就像快死了似的。背後傳來沉重門扉打開又關閉的聲音,加藤很快就要追來了。
我沒聽見那個人的腳步身,但是靠近天台時,卻聽見別的聲音,非常大的呼呼聲。是直升機的聲音。
聖澤?
他的直升機還在這裏?
想到這裏,我突然開竅。現在可以利用聖澤,因爲那傢伙相信我是Haluwin的員工。突然有一種拼圖嵌進缺口的感覺。我要搭上他的直升機,告訴他有一個參加者因爲沒被錄取而情緒失控,請他載我去找警察,然後一併告發加藤的事和聖澤殺死市倉的事。這樣一來我就能同時達成逃命和復仇了,Sido的叫聲一定也是在鼓勵我這樣做。
心裏一做出決定,身體好像就變得輕鬆多了。
我爬上七樓,推開天台的門,正面頓時吹來強風,令我呼吸困難,頭髮亂飄。直升機的聲音非常吵,其中還夾雜着Sido的叫聲。我跑向關着Sido的籠子,看見前方靠近欄杆處還垂着繩梯,繩梯旁邊站着一個人。
日比野瑠衣。
「快過來。」
她說道。直升機幾乎蓋住了她的聲音,但我覺得她大概是這樣說的。
日比野的表情很悲傷又很嚴肅。我提起Sido的籠子朝她跑去,說:
「我是Haluwin的人。有一個參加者……」
「安靜。」
她用右手抓住我的手腕。
「好討厭,我真的不想這樣做。可是……」
來到近處,我才發現她目眶含淚。
3 23點44分
下一瞬間,我的身體飄浮在空中。
來到近處,我才發現她目眶含淚。
這絕對是最重要的事。我清楚理解了自己的角色。
他說:「你若要道歉就向日比野道歉吧。」
天台上沒有血跡。
「這不是重點。」
方法很簡單。我是多麼愚蠢啊,竟然被自己設定的規則綁住,以爲參加者真的都不會離開下載了Sola的手機。事實並非如此,只要市倉發現Sola是我的謊言,就不用擔心離開手機太遠了。
我望着市倉說:
市倉沒有說謊,甚至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因爲,我會從這裏摔下去就是他一手策劃的。
「你說我的左臉會受傷,結果我傷的是右臉。」
我忍不住開口:
多麼可怕的謊言。他是什麼時候想出這個計劃的?
「我想也是。我看到的也是這樣。」
加藤又低聲地笑了。
墜落。摔下去了。
「的確,我和Haluwin已經沒有關係了,賺了一百二十幾億也夠多了,如果你想要這東西的話拿去吧。」
市倉露出微笑。
加藤的語氣顯得非常開心。
「聽是聽見了,不過……」
但市倉沒有回答,他繼續說下去:
加藤停止了笑聲。
很奇怪,我沒有流淚,也沒看到往事的走馬燈。從七層樓高的天台以最短距離移動到地面的途中,我心裏想的事情只有一件。
「你知道這地方,你藉由仲秋死去的未來景象之中得知她的藏身之處在這裏,而我倒在門口,雖然你看得到未來,卻沒有充分的線索,但是你在窗前清楚的看見了附近的景色,你藉着從未來得到的資訊找出這地方,比仲秋更早來到這裏,你一定是安裝了針孔攝影機,透過攝影機看見角落的熒幕,纔會知道我的臉頰受傷。不過那是手機內側鏡頭拍到的畫面,因此你把左右弄反了。」
我看見仲秋從那窗戶落下。
X X X
我閉上了眼睛。
「如果只是要殺死仲秋,你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地準備,你要的是完美的殺人計劃。不是直接下手,而是要讓仲秋死於意外,這纔是你的目的。你既然能看穿因果關係,當然知道你今晚做了哪些事就能讓她自行死去。」
是日比野瑠衣。是她做的。
大概是某個路人發出的慘叫。
市倉望向四周。
在我的視野中,天台邊緣的欄杆慢慢往天空上升。
市倉繼續說:
我聽見了慘叫。
「那又怎樣?我的目的已經達成,接下來可以回旅館睡覺了,我沒必要待在這裏陪你玩無聊的推理遊戲。」
X X X
市倉呼了一口氣,看起來像嘆氣,但應該是安心的喘息。
當時我還很訝異,不明白他爲什麼會有那種行動。
「喔?你還活着啊?」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鏡子,你看到的未來的我或許是反映在鏡子裏,所以纔會左右相反,但是這個想法不太可能,你看到的未來不太可能會出現鏡中的我。不過,很幸運的是手機內側也有鏡頭,用手機確認傷勢的時候就像在照鏡子,影像是左右相反的。」
幾個窗子飛越過眼前,有極短的一瞬間,我的視野裏出現了加藤,他在堆放了二十二臺熒幕的屋內,開着窗簾,看着我的死期。加藤沒有來追我,但我已經不在乎加藤了。市倉真司。那是我的錯覺嗎?倒在門前的他似乎動了一下。
我摔下天台了,速度逐漸增加。爲什麼?我不覺得憤怒或傷心,只是錯愕地抬眼望去,突然間,我和「她」四目交接。此時我才理解。
我終於發現了。
是他。啊啊,是他。是他謀劃了這一切來殺死我。啊啊,啊啊,現在才悔恨已經太晚了,現在才發現這一切已經太晚了。
「我也一直很想向你道歉。八年前我說了謊,實在很不應該。還有……」
「你怎麼會在這裏?」
「好討厭,我真的不想這樣做。可是……」
「攝影機現在應該還在屋內,因爲你還沒有機會取回。」
「你很瞭解嘛。我跟她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我覺得自己完全被騙了,不久之前我還深信今晚準備得最周全的一定是我,但事實並非如此。多麼愚蠢,我竟然被騙了。不知不覺間,掌握主導權的已經不是加藤,這晚的結束是由市倉真司策劃的。
4 23點47
啊啊,啊啊,既然如此,我寧可不出生。
我就要死了,再過幾秒鐘,我就會撞上冰冷的柏油路而死去,就算摔到地上還奇蹟似地活着,再過不久依然得死。無處可逃了,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一切都預定好了。我會死掉,我會從這個世上徹底地消失,毫無痕跡地消失。
日比野把左手伸到欄杆外,她手掌的前方變出了另一個我,看起來像是飄浮在空中,緊接着受到重力拉扯,往下墜落。
「爲了得到錄取通知書竟能做到這種地步,你真了不起。」
「如果我看到的未來成真了,你就會來到這裏。我也知道,當她摔下去的時候,你會倒在那裏。」
兇手是市倉真司。
聲音並不大,卻很刺耳,像是在嘲笑人。在這笑聲中,市倉真司坐了起來,咳了一聲,說道:
「我會參加考試大概就是爲了這個吧。」
加藤陷入短暫的沉默,然後高聲叫道:
柏油路已逼近眼前。
我撞上地面,死了,徹底地死了
市倉說道:
市倉真司。
市倉真司的超能力。這個登記爲「預警」、看得見未來的能力,是真實的。一間昏暗的公寓,大片的窗戶。月亮的照片或許是穗積手機拍到的夜空映在熒幕上的畫面。一切都跟市倉敘述的一樣。
「這等於是我親手殺死了她,但這是必要的。」
不需要再躲了,現在我沒有生命危險了。一切都依照市倉真司的計劃,或者該說比他計劃的更好,加藤已經走投無路了。
加藤滿不在乎地回答:
「臉上擦傷後,我試着想象你看到的景象。仲秋墜落的時候?不對,我知道的未來是你一直望着窗外。你一定也看見了其他未來,而且是左右相反的景象。」
加藤大叫:
「我也看得見未來,跟你看到的景象大概一樣吧。」
有一瞬間,我和「她」四目交接,我和另一個正在墜落的我四目交接,這時我懂了。
「對不起,八年前我沒有相信你。」
「你在海邊的倉庫睡了三十分鐘,那是騙人的吧?當時你把手機放在桌上,鏡頭拍到的只有天花板,你假裝睡在旁邊,其實是在更遠的地方和高橋櫻井他們交換情報。你就是在那三十分鐘裏設下了所有計劃,對吧?」
「是啊,你說的沒錯。所以呢?」
市倉這樣說過,他對日比野說明自己的超能力時這樣說過。我對這句話的解釋錯了,我以爲那是說我從窗戶掉出去,但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所以我認爲那只是謊言,因爲窗戶是封死的,連一條縫隙都打不開。可是,我錯了,他的意思是說從窗戶看見我落下的身影。
日比野站在天台的欄杆邊,抓着我的右手說:
就是那個時候。
「都按照計劃進行嗎?」
「那又怎樣?好了,快拿着錄取通知書離開吧。」
我該恨誰纔好?市倉?日比野?加藤?或者我不該恨任何人,只該恨那其妙的超能力?
市倉摸了自己的右臉。
我朝市倉走進一步,站在敞開的門前,這樣加藤就看得到我了。但這一點都不重要,那個男人怎樣都無所謂了。
加藤有點焦躁地說:
「你在房間內看到仲秋從窗外落下,所以直接下手的並不是你。一旦你說出真相,亮出手槍,仲秋就會驚慌得從天台摔下去,這纔是你的計劃。」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問你,你爲什麼會搞錯?」
接着他突然換了一個話題。
「Sola是仲秋美琴的謊言,所以考試還沒結束。你看,錄取通知書就在這裏,還有十五分鐘左右就過完今天了,如果你能在那之前從我的手中搶走錄取通知書,勝利的人就是你。」
「搞錯什麼?」
「只是一點小錯。很遺憾,我看到的未來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我聽見了笑聲。
不,這很重要。
「是啊,所以我纔要裝死。」
「你還不明白嗎?我已經知道了,能利用Sola的眼睛監視考試情況的不只是仲秋,還包括你。我早就發現這點了,所以我纔要演這出戏,一邊在鏡頭努力演戲,一邊逐個消除這些眼睛。」
這是大約五分鐘前的事。
「很聰明。也就是說,你對她見死不救。」
市倉沒有掉在這裏。不,不對,他確實摔下來了,我透過Sola的眼睛看見了這件事。但是他消失了,大概在幾秒鐘之後就消失無蹤了。僞造,多麼驚人的超能力,她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複製活人。
我聽見了慘叫,大概是某個路人發出的慘叫。
被複製出來的我撞上地面,死了。徹底的死了。但我把上身探出欄杆外,卻沒有看見一點痕跡,因爲日比野的能力過一陣子就會消失,時間依照複製物品的大小而定。
日比野在我身邊嚶嚶哭泣,哭得像個小女孩似的。
「我受夠了複製人類,我受夠了複製一下子就得死的人類,我真的不想這樣做,可是市倉硬要我做。我殺了他,也殺了你。我不要這樣,早知道就不要參加這個考試了。」
然後她說「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
X X X
在今晚的考試開始時,最有可能受騙的一定是市倉,其他人爲了達到各自的目的早就做了很多準備,只有市倉是毫無準備地來參加考試。
過了五個小時又五十分鐘以後,我才發現情況竟然都是照着市倉寫的劇本在進行。加藤凝神盯着市倉,市倉平靜地對他說:
「我和你的能力應該很相似,所以我想象得出來。我能看到的都是不幸的未來,因此我會盡可能的迴避;相反地,如果你能看到的都是你期待的未來,一你一定會依照看到的未來去行動。我是在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才確定了這一點。爲什麼一號加藤仁想要幫助我?答案很簡單,因爲你怕我會離開今晚的考試,你一定會盡力消除任何一個小小的擔憂。我在那間倉庫裏如果決定退出考試,可能就不會來到這裏,使得未來產生改變,因爲這場考試進入高潮時,我必須倒在這裏。」
市倉如同在讀劇本,說得極爲流暢,語氣也很平淡。我想起來了,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市倉面對討厭的人都不會顯露情感。
「所以我該做的事很清楚,我要重現我和你看到的未來,我要在攝影機前演出同樣的場景,並且在舞臺背後和演員們解讀劇本。假扮屍體的我被送到這裏時,你一定放心了吧,情況跟你看到的未來一樣,所以你肆無忌憚地走出來了。明明可以一直躲在幕後,你卻走上了舞臺。我也知道你一定會這樣做,因爲到了劇情的高潮,你必須站在窗邊。」
「少囉嗦!」
加藤大吼着。
「少囉嗦,給我閉嘴!我……」
市倉打斷了他的話,繼續說道:
「爲了要騙過你,我最先想到的是高橋的能力。那叫做幻影對吧?利用他的能力可以毫不費事地騙過你,只要讓你以爲看到仲秋從窗外落下就好了。但我後來決定放棄這個計劃,因爲你不可能不提防幻影,一定會先把高橋支開,如果硬要用他,說不定會暴露我的計劃。所以……」
我默默地同意他的話。
事實上,加藤真的指示穗積支開高橋,提議把高橋丟在考試範圍外的立體停車場,儘可能地使他遠離這棟大廈。市倉一定不知道實際的情況,他沒有機會得知,不過,加藤的行動大致上都符合市倉的推測。
「所以我把幻影當作誘餌,爲了讓你誤以爲一切都依照你的計劃在進行。我和高橋很詳細地商量過,他本來不想答應,後來還是勉強同意了。穗積比我想象的更優秀,是我看走了眼,不過你一定會比我更驚訝。」
至少可以確定,穗積真的去了加藤說的立體停車場,Sola的鏡頭有拍到高橋被綁住的樣子,以及立體停車場的影像,地圖標示的資訊也沒有錯,所以我以爲穗積聽從了加藤的指示。
高橋面帶笑容地接下去說:
穗積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那是加藤的手機。看到熒幕時,我的疑惑頓時消失。
被槍口指着的市倉無力地嘆氣,然後對我露出微笑。
「對了,我定了鬧鐘。」
「你拿到的錄取通知書是櫻井做的仿製品,真貨在那邊。」
市倉也轉過頭來,看着我說:
「你不是要製造意外死亡嗎?」
事實並非如此,穗積想必是在進入停車場前就幫高橋鬆綁,兩人一起趕了過來。我沒有察覺高橋的動靜,他大概和穗積分頭行動了,要追蹤已經失去手機的高橋是不可能的。如果誰對着手機小小的鏡頭演戲,我也無法看穿。
「因爲違反了第三條規則。」
他此時的眼神比剛纔看着加藤的時候更誠懇。
「你以爲那個熒幕爲什麼一直是夜空?因爲他丟下手機了,以免被你發現我們的行動,那傢伙現在也還在跟你演戲。」
第一,不爲自己的好處說謊。
高橋不以爲然地嘆着氣說:
「啊?」
我嘆了一口氣。
「穗積很優秀,比市倉想象的更優秀,所以我也在這裏。」
加藤扣下了扳機。但我已經不擔心那玩意兒了,子彈似乎打在離我三公尺遠的牆上,轉頭便能看到彈孔。
「是我的手機,應該在這傢伙的身上。」
「真是的,太可惜了,雖然我是私家偵探,卻沒機會做些像樣的推理,虧我還滿懷期待。沒辦法,今晚的主角是市倉嘛。」
加藤面孔扭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口中咻咻吐出顫抖的聲音,同樣分不出來是哭還是笑。
市倉走向加藤,從他的口袋中取出一隻款式老舊的手機,然後把熒幕轉向我。
「當你發現聖澤和高橋互換名字和能力時,你有什麼感覺?不能看見你當時的表情實在太可惜了,因爲我在海邊的倉庫假裝睡着時,高橋已經告訴我這件事了,害我憋笑憋得要死。你一定是得意洋洋地坐在熒幕前,自以爲什麼都知道,其實你根本已經被所有人騙了。很好笑吧?如果不是發生在你身上,你一定也會笑。」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因爲你,要不是因爲你……」
顯示時間確實是三個並排的零。揭穿所有謊言之後就到了愚人節,令我覺得很可笑。考試只有六個小時,感覺卻非常漫長。
答案是貓咪的影片。
穗積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了市倉的劇本呢?
這是市倉對穗積說過的話。雖然只是短短几小時前,感覺卻像很遙遠的事。
我得向他道謝纔行,無論是今晚的事,或是八年前的事,我都該道謝。光是嘴上說說還不夠,但至少得先用言語表達。
「第三條是什麼?」
加藤還握着槍,他根本不知道現在有誰在場,高橋不會解除幻影的。不過,他的槍正對着市倉。
他指着一臺熒幕,那是直到最後都持有手機的兩個人之一聖澤的熒幕。熒幕映出了聖澤面帶微笑亮出錄取通知書的影像,在他背後還有幾個人,他們纔是真正的考試執行人員。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加藤用皺紋滿布的右手握住手槍。
他晃一晃手上的槍。
誠實的謊言有三條規則。
市倉首度對加藤露出微笑。那是挑釁的笑容。
「揭穿真相之後可以和被騙的人一起笑。」
「那是一個誠實的謊言。」
倒在地上的加藤好像昏過去了,他以跪坐的姿勢曲着雙腿,臉貼在地上。
穗積笑着說:
「我已經報警了,再過幾分鐘警察就會出現,今晚的鬧劇總算結束了。」
開口的是高橋。
槍口正確的瞄準市倉,加藤發瘋似地連扣扳機,每一次槍口都冒出小小的火焰。
加藤臉部肌肉抽搐,不斷地按着槍型打火機。他的模樣很滑稽,又顯得有些可悲。
這一晚,第二個受騙的蠢蛋就是我。第一當然是加藤,他直到現在還沒察覺。
「我叫你閉嘴!」
誠實的謊言有三條規則。
「我也有超能力,我看得見不幸的未來。既然現在什麼都沒看到,那我們一定沒事。」
X X X
的確,熒幕正是鏡頭最大的死角,市倉故意準備這種影片,是爲了讓穗積看到紙條時的驚訝反應顯得很合理。我記得當時穗積明顯地皺了眉頭,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因爲貓咪的影片,而是因爲紙條上的訊息。
市倉果然比我成熟。我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爲了展示優越感而對加藤說:
「我必須爲了說謊的事向你道歉。」
「既然高橋在這裏,我不在就太不合理了。優秀的一號沒想到這點嗎?」
此時爆發出一個巨大的聲響,房間隨之震盪。
市倉之所以挑釁加藤,是爲了逼他開槍,爲了讓他的殺人意圖留下痕跡。若非有其用意,他也不會對這一個持槍的壞蛋滔滔不絕地講述來龍去脈。
我對穗積的行動並不清楚,我所知道的只有透過Sola的眼睛看到的景象。
「你在驕傲個什麼勁?可別估錯了對手的實力了。你還是快逃吧,我手上有槍,而你卻手無寸鐵。」
「那不是誠實的謊言。」
我一直沒搞懂,市倉是在何時、用什麼方法向演員們解釋「劇本」的。
今晚的謊言還留下了一個,那就是聖澤巧的謊言。最終考試的參加者之中,只有他一個人不是超能力者,Haluwin卻不明就裏地錄用了他,而真正的超能力者都沒有曝光,還是繼續悄悄地過日子。
市倉依然笑着。
「鬧鐘?」
「這算是正當防衛。」
「不可能的,你殺不了我們。」
市倉剛開始說話時,高橋已經站在他身邊了。我當然看見了他們兩個人的身影,唯獨加藤看不見。幻影。這種能操縱別人視覺的能力果然厲害。如今想必只有加藤的眼中看不見高橋。
「已經可以了。」
我還沒開口,就聽到一個聲音,一個很擾人的聲音,嗶哩哩、嗶哩哩、嗶哩哩地響着。穗積和高橋都頻頻張望,只有市倉輕輕歪着頭。
「只要藏好你的屍體就好了,我最拿手的就是藏東西,我可以馬上找出屍體不會被人發現的未來。」
市倉微笑說:
「哎呀,忘了把這個還給他。」
市倉疑惑地歪着頭。
市倉就在我面前,他的身邊還有穗積和高橋,所以不會有危險的,僅僅一把手槍是搞不出什麼大麻煩的。
「結果沒有人合格呢。」
我猜到真相是在不久之前,因爲我確定了他是真正的超能力者。不過,早在八年前的那一天,我已經知道市倉是個體貼的少年。雖然我誤會了一些事,但我至少知道他是爲了我才說謊的,對於這一點我從來不曾懷疑。
物質交換。以槍換槍。但移到加藤手中的只是手槍型打火機,就是聖澤在海邊用過的那一支。穗積熟練地從手槍拆下彈匣,分別收到左右兩個口袋。
我還以爲自己掌控了今晚的考試,還以爲自己扮演的是莫里亞蒂教授,事實上,我的角色頂多只能算是華生,而我不得不承認,我也不是稱職的華生,因爲我根本不知道是誰在扮演偵探,連福爾摩斯都想騙。說到底,我不過是在千鈞一髮的時候被主角拯救,差點變成受害者的角色A。
我自言自語。
第一,不爲自己的好處說謊,第二,要堅守謊言直到對方相信。Sola出車禍的時候,他一定也打算這麼做,只是不巧碰到了知道Sola死掉的人,若非如此,我一定會相信他的謊言。
但是市倉搖頭說:
「你沒聽到市倉說的話嗎?」
市倉補充說:
啊啊,這樣說來,他今晚對我說的謊纔是誠實的謊言。誠實一定是最好的謊言。
「我已經入侵了你安裝在這屋內的針孔攝影機,你開槍的畫面當然也被錄下來了,資料都傳送到我的電腦裏了。」
「我當然知道。」
此時在這間屋內,只有加藤的視線受到矇蔽,所以我知道他依靠視覺射出的子彈絕對打不中。高橋伸出粗壯的手臂,指向角落那堆熒幕的其中一臺。那是二號穗積的熒幕。此時那臺熒幕映出了高掛着美麗半月的夜空。
在停車場交易的時候,穗積拿了一號的手機,那時熒幕上反覆地播放着貓咪玩弄衛生紙的影片。市倉爲了消除Sola的眼睛,故意用這種方法耗盡電池,此外還有另一個理由。
「現在是四月一日,考試結束了。」
「其實我早就知道Sola死了,我看到的未來是我們發現了出車禍的Sola,你站在路邊哭。我不想告訴你,所以打算先說謊,事後再偷偷去埋了Sola,但我的計劃出了差錯。或許,說出實話纔是最好的。」
他這副和現場氣氛極不搭調的語氣,讓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說。
「難道不是嗎?考試結束時,持有錄取通知書的是加藤,但他馬上就要被逮捕了,依照Haluwin的規則,如果做了會遭到法律制裁的事,就會失去錄取資格。」
一號手機的熒幕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面潦草的寫了一行字。
他必定是在裝睡的那三十分鐘里拉攏了高橋和櫻井,既然櫻井知道了計劃,就能在直升機裏轉告聖澤和日比野,在螺旋槳轟隆隆的雜音之中聽不見他們小聲說話,也可以避開鏡頭使用筆談。但是,他應該沒機會向穗積說明啊?
Sola是假的,是三號做的,一號也在偷看。敵人是一號,要小心地騙過他。
我再次地凝視市倉。
我點點頭。
「爲什麼?」
高橋毫不猶豫地走向加藤,朝他的肚子揮出一記重拳,光是這一拳,加藤就軟綿綿地倒下了。
他說過,這是最重要的一條。
「喂喂,你以爲我專程跑來救一個不認識的人只是出自善意嗎?」
高橋說。
第二,要堅守謊言直到對方相信。
第三,揭穿真相之後可以和被騙的人一起笑。
既然如此,謊言到了最後應該要讓被騙的人來做結束。
我好幾次想要說「謝謝」,卻又覺得這句話不適合愚人節,結果還是說不出口。
不久後,外面傳來了警笛聲,騙子們的夜晚終於畫上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