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手
《在世界終焉的花園》 · 入間人間 · 4.2萬 字
人只要閉上眼，就能立刻和心中所想的人相遇。
可以化爲世間萬物，沒有什麼是不可能。
這，何等敷衍。
人生的第19次春天，我睜開眼時眼前什麼也沒有。公寓裏有牆，雪白的，結實牢靠。儘管那並不絕對，但以我的能力是怎麼也奈何不了的。就算試着貼上手掌，也完全沒有推得動的感覺。
就連上了年紀的公寓的薄牆，我也無能爲力。
或者說，若是不擇手段倒是能搞定，但是不能那麼做。
“不行啊……”
一旦焦躁變得強烈，我便容易繃緊身體。彷彿死命抱住什麼一樣，將縫隙填埋。
躺在牀上，抱住手臂。保持這個姿勢面朝着牆壁低聲哼哼，腦子裏便泛起霧靄，於是我決定出門。要是這麼躺下去，難保不會一覺睡到天黑。
我搬過來的時候就想過，這兒真的適合“幽靜的住宅區”這一稀疏平常的表達。在衆多成排的住宅中，是被掩埋似地建起的小規模公寓。儘管走下樓梯，來到外面，卻連車子的聲音都鮮少傳來，會發出聲音的也就是鳶了。
其他還有很多鳥叫聲令人愉快。只有這點會讓我覺得租了個好地方。
我在老家附近租了間屋子生活，眼下也就這點算是積極。
穿過住宅區的小路後，我瞥了一眼看慣了的一直通往大學的路，然後轉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我並沒有什麼特別要去的地方，不過連沒課的日子還去大學也沒什麼用。
況且，就算上課也幾乎都是爲了拿學分，很難說自己學到了什麼。回想起來，小學初中高中只要我每天上學，就能保證自己的立足之地，但開始對這種日子的結束有所意識，就是我焦躁的起因。
今天風很大。纏在後背和腰上的風令人感到沉重。偌大的薄雲鋪展開，將天空變得渾濁，而後快步流走。我沒有任何去向，像是順風而行一般毫無意義地不斷加速，超過那座停着觀光黃包車的建築旁，來到大路上。
來到這裏，人和聲音便一口氣湧起。車子左右穿行，特別是左邊的兩車道上有車子嗖嗖地開過來。兩條車道之間排着一列地藏菩薩，成了有名的觀光景點，現在還有外來的人在拍照。儘管不是週末，遊客仍不見少。
走上右邊的路，繼續走下去就到了海邊。在那片有寬闊淺灘的海岸，常年有拿着零碎木板的人隨着波浪翻湧。我想起小的時候曾試着踩上去，結果華麗地翻了車。鼻子裏灌進海水，腦袋疼了好一會兒，真是糟透了。
討厭的記憶捲土重來，於是我背對海面，轉向大路的方向，像彈珠檯的彈珠一樣一個勁彈跳着逃跑。跳去的地方並排開着商店。鐵路附近的咖啡店有時會上電視，讓門口排起遊客的隊伍。洗衣店主把一直停在兩點四十分的鐘表貼在頭上。有一家店清閒地賣着貴到要命又無比美味的蛋糕。
自古就有的事物和新誕生的事物混在一起，共同構成熱鬧的空間。
走着走着，我便意識到自己的腦袋飄忽不定。
要把這東西帶到哪兒去我心裏有數。要是拿去給那人看，說不定能稍稍提起他的興趣，於是我撿起這塊東西。在表面用手指輕輕撓，漆黑色澤也沒有出現缺口。
那頭顯眼的白髮被紮了起來，軟塌塌的髮梢搭在肩上似地搖晃。他身上常穿的襯衫上到處印着魚的名字，像壽司店的茶杯一樣，皮膚一年四季都很黑。是去本地的海邊玩時曬的。
畢竟，我是個膚淺的人。
大叔把石頭的小臂朝向我。必然吶……我的舌尖又重複了一遍說這句話的動作。
請給點零花錢——我伸出手心示意。
這一點他也含糊其辭。我就這麼望着他的動作待了一小會兒，可看起來會持續很久，於是我決定回去。看着大叔左右跳來跳去也沒什麼意思。
真是嚇死人了，我想着有點泄氣。把手指肚緊緊貼上去，發現曬到陽光的表面溫乎乎的。形狀怎麼看都是肘部以下的部位，上面還有手背，而且末端的手指也半伸不伸地彎曲。每根手指的長度都和真貨相同。
而沒帶錢包手機兩手空空的我，沒有人會上來搭話。
“估計是吧。不過嘛，現在你倒確實沒什麼厲害的。”
“還在鑑定呢。”
來到外面，我朝旁邊的花店外面打探。沒看到店員的身影，不知是不是縮到了裏面。一張綠色的布像屋檐一樣掛着，下面擺着白色的花盆和五彩繽紛的花。我把鼻子湊近白色的花去聞。不習慣的話，就會覺得花香有點刺鼻。而一旦習慣，刺激便會消失，又會覺得不夠香。
能不能超過740元啊？這時候我還漫不經心。
“該說是少見嗎……可能問題不在這兒。說到底，這東西是什麼材質啊……”
“誒，誰知道——……”
所以，並非如此。
我，是這麼想的。
“事與物不存在什麼偶然。只要不是站在能夠觀測其他可能性的位置上，就不存在必然以外的事情。所以，你會撿到這個是必然的。”
我提心吊膽地用食指戳了戳，心裏還想象着貓發黑的屍體這一可能稍稍移動手指，但質感相差很大。這東西像石塊一樣。縮緊的心臟一點點地張開。
“shén zhī shǒu？”
完全沒有能對未來抱有希望的因素。
那輛電車經過時捲起的風，吹得花瓣和我的腦袋搖搖晃晃。
聽我用上肢體語言說明位置，大叔這個本地人好像立刻就明白了。
他的話只是咚咚咚地撞着鼻子，沒有清晰地傳進耳朵。
大叔一邊拿手指夾着髮梢擺弄，一邊低聲納悶。他和以往一樣認真地盯着石頭，但這次的態度更尖刻，看來是要細細研究。在我來看只是拿來一塊形狀有點怪的石頭，不過或許有必要重新審視一下。
“那種地方嗎……好像和地質調查沒關係啊……”
尋找少見的東西這種事，在小孩子的遊戲裏拔得頭籌。
“搞不懂吶。”我說着眯起眼睛。
感覺心裏不怎麼能信服。
聽說古玩店旁的花店也是大叔的親屬開的。寫着“本店承包園藝委託”的招牌朝鐵路的方向擺着。會有誰看了這個來委託啊？小時候的我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兩個女遊客歡快地與我擦肩而過。我現在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是不是本地人。本地人衣着輕便，而遊客背的包很大。真是個簡單的分辨方法。
大叔好像拿不定主意，回答很含糊。
“誒，就在普通的草叢。那邊不是有個診所嗎，就在那背面。”
“果然很少見？”
可是，儘管看着相同的東西，反應卻有如此的差別。這條街道看起來有這麼新奇嗎？
“……果然，是小臂？”
衝散白天的陽光般的風吹過身體，我思考起接下來的事。太陽還很高。
“看來你沒聽懂啊。”
“時——代？”
“這東西交給鎮上的古玩店保管真的沒事嗎？”
那時候，我爲什麼會想靠近呢？
“真的假的啊。”
電車從可以說是緊挨着店的距離開過。我上過的學校都離住處很近，坐電車的機會不多。在我意識裏，電車不是用來坐，而是用來看它開走的。
一切問題都有答案。
沐浴陽光生氣勃勃的綠色很耀眼。我甚至感覺，自己要被草的味道嗆到了。
“我就說吧——”
“化石……也有這個可能性嗎。”
就是說，這傢伙有爲了和我相遇，纔會躺在那種地方這一命運嗎。
“問題是這東西從哪裏來的，上面？平着過來？還是下面啊……”
外面明明寫着什麼都收，結果這麼沒底氣。大叔的眉毛垂了下來，然後對愣神的我眯起眼睛，這樣啦那樣啦地比手畫腳。
他用手指戳向那塊東西。“是不是該戴上手套……算了都這時候了。”然後如此嘀咕着補充道。
我回到草叢，像螞蚱一樣跳來跳去，尋找地上有沒有胳膊或是腿。只從字面意思來看就很獵奇。一邊尋找，我一邊順便撿起盒飯蓋子或是口袋。上面被雨水和土弄得到處是泥，每當手被弄髒我都會皺起臉。明明以前渾身是泥我都不在乎。該說是自己從生物的角度來看變弱了嗎？或者說感覺自己變得保守起來了。低頭看向弄髒的手心，我甚至像做了無法挽回的事一樣感到愧疚。手髒了只要洗洗就好，但之所以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爲我已經懂得，世上有很多東西不是能那麼簡單了結。
“我說你，撿來個不得了的東西啊。”
春日的一天，長假將近，我尋找着爲了尋找某物而存在的某物。
店門口旁邊的狸貓擺設今天好像也在犯困。眼珠的塗飾剝落了一半，看起來就像是眼皮垂下來一樣。旁邊的狗的擺設眼球已經徹底變白，像白內障似的。還有兩邊的共同之處便是腦袋都變薄了。禿子——我笑道，然後離開了古玩店。
他又說出了誇張的話。“你真是大學生嗎……”大叔朝一邊嘟囔着。
“是右手。”
“啊啊……嗯。”
“多少錢？”
或許不會有什麼東西會爲我準備得如此周到。
“哦——哦，原來如此。”
而且如果那真的只有人的小臂被孤零零地放在那兒，我現在已經口吐白沫倒下了。用不着確認，本能便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吧。
大叔理解得真快。神如何如何的，對我這種小老百姓的腦袋來說尺寸太誇張了。
我像螃蟹一樣橫向張腿合腿，和那東西縮短距離，然後俯身。
但，“這你就錯了啊。”大叔表示否定。
無處可用的時間還很多。
儘管我對自己既沒用又膚淺有所自覺，卻仍然什麼也找不到。
只要帶着煩惱生活、認真起來，就能找到那份答案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一拿起來，我才發現沒有料想的那麼沉。這重量連我拿着都不費勁，和外觀給人的厚重印象有出入。輕輕拂去下側沾的土，看着一根不缺的手指一樣的前端，對這塊不知真面目的東西，我理解到一件事。
說不定這是看起來形狀像小臂的石頭。如果是天然形成的，那還真稀奇。
我慢慢地，朝前伸腿。跨過欄杆，起初是手放在膝蓋上把臉靠近。平時我嫌隱形眼鏡或普通眼鏡戴起來麻煩，就放着近視眼沒管，結果這種時候我痛恨起它來。
就在這樣的我對原路返回感到麻煩，而且也覺得差不多該停步的時候，發現了“那個東西”。
我和這景色一樣不可靠。
“……好。”
就是這麼回事，我告訴自己別得意。
“這東西，你要嗎？”
沒過多久，大叔轉向我，說道：
我的興趣與愛好都很淡薄。日子彷彿血液從傷痕處漏出去，啪嗒，啪嗒，只有時間蹉跎。
如果和遊客相比，我也稍微能感到一點構成上的不同。
賣紀念品和拉黃包車的人，也仔細地看着這種區別上去搭話。
眼睛從右到左飄動。
“但這也不好說，你有可能會成爲時代的發現者……”
這樣的思考方式，想必太過敏感纖細吧。
“搞不好你在別人嘴裏會變成‘超級厲害呀’。”
都是被那邊出其不意進入視線的東西害的，我最先作出的反應就是“嘎誒”一聲朝後跳開。我驚慌失措到彎曲的左腿在半空蹬了兩三次，臉色蒼白。後退之後又退了兩三步，畏畏縮縮。
“你啊，搞不好是撿來了神之手吶。”
“這東西，你在哪兒撿的？”
構成自己的東西無法和其他的東西相互區分，這讓我感到焦躁。沒有要素能讓我說出“這就是我”。大學裏隨處可見、連名字也不知道、與自己無關的學生和自己沒有差別。大學生一個，在外面走會覺得陽光有點熱，還有點倦怠……看吧，沒有任何不同。
“是這回事嗎。”
就算事後想知道答案，也肯定找不到吧。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可能性啊？我一下子能想到的也就是什麼人的惡作劇，或者隕石什麼的……也就這些了。
被綠油油的草掩埋的那個黑色長條的東西，簡直，就像人的小臂。
“說不定你撿來這東西厲害得不行！”
說不定還有什麼其他東西掉在那裏，我這麼想着繞路前往撿到小臂的草叢。半路感到口渴讓我有點後悔，但我還是啪嗒啪嗒快步朝那邊前進。聽人說了那麼多遍好厲害好厲害，我便也有點自鳴得意了。爲了找到厲害的東西，我心情急切，腳步也加快了。
“哎——就算這個很厲害吧。只是湊巧被我撿到，又不是我厲害……”
“那邊沒掉什麼其他東西嗎？”
又是這段臺階。
要進一步說這個大叔是什麼樣的大叔，那便是在鐵路道口開古玩店的大叔。門口旁邊寫着本店什麼都收，任何東西都可以拿來看看，於是小時候大家都會隨便拿點東西給他，把那兒當成玩的地方。就算是小孩子拿去沒價值的東西，大叔也不會草率對待，而是非常認真地鑑別價格後退回來。我拿去的東西里賣出最高價的，是740元的鯛魚木雕裝飾。在學校手工課上的作品賣了出去，當時我有點誤會了自己。
聽他仔仔細細地解釋，我總算理解了，然後繼續用手托腮，下巴和腦袋撥浪鼓似地搖晃。
大叔在手指尖轉着放大鏡，喫驚地說道。
我該注視什麼纔好呢？此時此刻，肯定有對世界感到滿足的人在相同的時間，於同這地面相連的某個地方存在。而那個人就算和我待在同樣的地方、看着同樣的東西，也一定有很大差別吧。要想變成那樣，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那是在我走過商店街和市營體育館，來到婦產科診所後面的時候。在小學生都能翻過的低矮柵欄對面，有一塊沒人打理的空地。雜草長得茂盛，垃圾隨地放置。如果我是正義的夥伴，大概會立刻開始打掃吧。不巧的是我沒有溫柔對待地球的餘力，只把這看作一處風景。
發現了小臂以後腦子裏就被這件事塞滿了，周圍的情況我幾乎沒心思管。“這樣啊。”大叔簡短地回答，然後不停上上下下不停改變角度觀察貌似小臂的東西。
“這東西這麼厲害？是化石之類的？”
要是誰沒了右手，那可真夠嗆的。
收拾好垃圾，草叢變乾淨了。但，我沒找到想找的東西。
接下來撿到腿，嚇一嚇古玩店的大叔——這個夢想沒有實現。
那隻小臂是什麼時候起在那裏的呢？
沐浴着強到不合時節的陽光，後背發燙，後脖頸有種噼啪噼啪灼燒的感觸。
這時，有力地吹過的風帶來涼意，劉海和內心都飛舞起來。
我把肘部支在腿上，兩手捧着下巴，注視風全力跑去的方向。
今後，我會看到什麼呢？
我像是要確認這件事一樣，一時間蹲着沒有動。
果然不可能發生任何變化，我這麼想着把自動鉛筆拿在手上轉。
第二天，我理所當然地到大學上課。昨天，我明明完成了本世紀的大發現（總算能在大腦裏完成轉換了），可無論環境還是心情都沒有一點變化。我仍然混在其中大半都不知道名字的學生之中，一味淺淺地、悄悄地呼吸。
不知是不是小長假將近，感覺今天比平時的課上更加瀰漫着一股倦怠的氣氛。講師在屏幕前握着話筒教授這樣那樣的內容，但估計幾乎沒人在認真聽。充其量是爲了學分出席。是畢業前攢夠學分的行程。而畢業後，如此虛度光陰的我們，又會怎樣呢？
在擔心這種事的人，一定也不多。
畢竟又不是說，人不力爭上游就活不下去。
至少，目前還是這樣。
爲明天擔憂要耗費很多能量，多到讓人只想偷懶捱過時間。
真是累人。
到了午休，我和來上課的朋友一起前往學生食堂。是入學時交的朋友，兩人相當談得來。至於一直到高中都有交情的朋友，沒想到只要去了不同的學校就沒再見面了。
現在哪個纔是更好的朋友，我不知道。
記得好像有人說過，人際關係看的不是長度，而是深度。
就是說人際關係上起決定作用的未必是時間吧。
“兩邊都有吧。”
“呃……啊，隔壁的……”
……這，絕不是因爲在和煦的天氣裏填飽了肚子後午後的課也只會睡過去而且身體又倦於是爲休息找理由。
花店老闆笑着。在她一旁，大叔冷淡地指責。
（譯註：日文中“搪塞”爲“お茶を濁す”，句中帶茶。）
“我並沒有認真地檢查過，所以現階段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解釋。”
“咦，你要回去？”
朋友說話偶爾會帶方言的味道。據說坐新幹線回家要兩個小時。
“嗯，是啊。棒極了。”
花店老闆很快把杯裏的茶喝光，用那隻手把抱着的小臂抓住。晃一晃，把指尖貼上額頭，把它舉起來透着電燈的光看，她開口道：
煤一樣裹着黑色的手指被指過來，接近得幾乎要把我的眼睛擠碎。
“沒錯我是花店老闆。現在也算是在開花店，不過是兼職就是了。”
她明明閉着眼睛，卻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撩起一縷垂下的劉海，然後像順帶着一樣睜開眼睛。但很快她又閉上一隻眼，臉朝中央皺了起來。
“完全長了副鮭魚的臉嘛。”
在我積蓄起的看不出價值的時間裏，它正要劃出小小的漩渦。
“我就不會碰到什麼事兒就想要理由。”
“啊？”
聽我拜託午後兩人一起上的課的部分，朋友睜大了眼睛。
她好像記得我，目光聚焦了。
要是覺得準備三餐太麻煩便會跑回去吧。不知道學校食堂的咖喱是不是添了水，稀稀的。回憶起家裏喫到的濃厚的咖喱，我便有了要不要回家的想法。
“……宇宙。”
“別鬧彆扭啊……”
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在猶豫的時間裏，花店老闆的眼睛好像也恢復了，她用兩隻眼睛注視我。
“啊啊，我本職是學者。”
大叔撓着頭到屋子更裏面去了。花店老闆“我哼——”地一聲，鬧彆扭的樣子很好懂。
“有事？偷懶？”
“吸溜怎麼了？”
“啊，搞錯了。‘棒極了’是怎麼說的來着……”
印象中以前看到時她還穿着高中校服抱着花盆。
“嗯。”
“人要是不怪一點，就很難有過人之處。”
“我回去了。”
而現在身上穿的不是校服，而是白衣。
我抱起胳膊，朝上仰頭。明明還是白天，燈光卻亮到過剩，連天花板的角落都看不到影子。
“要是亞洲論的課上發了什麼印刷資料，我的那份也幫忙拿一下喔。”
剛好，逼近眼前的一片黑暗讓我看到宇宙的幻影。
“嗯，你是以前來這裏玩的孩子嗎。”
“這話，我昨天聽過了。”
我唯唯諾諾。
畢竟，是我撿到的東西。是以我爲開端的事。
“這話我已經說過了。”
“說不定這是從宇宙飛過來的東西。”
不是那回事。我橫着晃了晃勺子。
我忍住指出這點的想法，憋住笑點頭。感覺本來只是悠閒地和我閒聊的朋友的印象似乎突然變得濃重，讓其他學生成了背景。一兩句話就把我說動了，我怎麼就這麼單純啊。
花店老闆說着鼓掌。經過令人腦子疼的交流後，花店老闆把猛地抓住的那塊東西轉向我。再次審視這個橫過來的東西，感覺也有點像化石。
“我記得原話是說你要是有這方面專家的門路就拜託了……”
“道謝是幹什麼。”
大叔拿着泡好的茶回來，花店老闆拿過杯子心情更好了。看着她的樣子，大叔嘀咕道：“看來用不着我來討歡心看”，然後，朝我看了過來。
“長大了一點呢。”
“行吧——反正我又不是小說家——嘁。”
“不不至少宇宙我還是知道的。”
我說着走進店門敞開的古玩店，裏面有個白色的背影和大叔面對着面。聽到聲音，那人轉過頭輕輕招了招手。
“是嗎？”
“啊？”
唔，花店老闆一臉不滿地撅起下嘴脣。
古玩店絕不寬敞的店面外，停着一輛我不熟悉的自行車。綠色的車身亮光光的好刺眼，上面貼着附近那家不大的自行車店的貼紙。
他越過花店老闆的腦袋評價道。聽了這話花店老闆仍然在笑。
“你說是吧？”她說着向我舉杯徵求同意。“估計是吧”我舔着一樣小口喝遞過來的茶，混地搪塞過去。誰讓我正在喝茶呢。這笑話[注]好冷。
“誒——？不是來練習面試？”
她是把人格也加在一起評價的嗎，還是隻不過隨便一說？
現在，我能看到那隻發黑的小臂。
“哦……”
我決定像朋友一樣，順應自己眼下的心情。
（譯註：原文爲俄語中“謝謝”的片假名發音）
沒有空氣的世界。光是想象一下，我就幾乎要停止呼吸般沉浸其中。
“你家很近來着？”
“我是在想，爲什麼來大學了。”
“要是沒什麼理由，就讓我有種歉疚的感覺。因爲來這兒也不是免費的。”
我清理掉午後的計劃，冒冒失失地踏過新鮮出爐的一面白紙離開大學。
“算是吧——”
那隻小臂怎麼樣了呢？一提起來，我便開始在意。
在喧鬧聲此起彼伏的食堂裏，朋友的聲音和主張外裹着伶俐的東西，筆直來到我眼前。不過她一講話門牙就沾上了咖喱的顏色，真沒樣子。
但大多數的事情，不花上一定的時間就沒法順利進行下去。
“哎呀哎呀。”
“這個，是你撿到的吧。斯帕希泊[注]啦。”
“你也該發現了吧，這傢伙是個怪人。”
“哦……”
“嗯——沒什麼特別想去的。有可能回一趟家。”
“……嗯——”
“真好。估計我也要回家不過好麻煩啊。”
“這傢伙聽到規模太大的事情會反應遲鈍。”
“你撿來個不得了的東西啊。”
你真是認真吶，朋友停下筷子，眼神飄了一下。
“這個，搞不好是神之手呢。”
但我還是有點羨慕。在我的世界裏，清晰確切的東西非常少。
“我一直躲在屋子裏，偶爾外出移動就感覺真是炫目。世界變成海面一樣的綠色，我都不知道該看哪兒了呀。”
聽到大叔從後面發話，花店老闆把手塞進白衣口袋裏弓起背。
“小長假你要去哪兒嗎？”
“就直接說棒極了不就行了？”
就算沒有多大價值，也應該清楚地確認吧。
“因爲沒有所以只好我自己來。”
閉上眼睛，仍然會浮現出來的清晰的東西。
她最後看到我後估計過了十年左右，竟然說是“一點”。
花店老闆像是看着古老的東西一樣眯起眼睛。她擅自決定什麼呢？
是這麼回事嗎。道理上講得通，可是好像又有哪裏不太對，我歪着頭納悶，而花店老闆隨便地舉起我撿來的小臂。
她咂着舌頭在古玩店轉來轉去。正想着她是不是個麻煩的人，卻見她發現放在貨架一端那個木雕擺設便說着“噢，這東西還在吶。”破顏一笑，恢復了好心情。
“嗯。因爲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要是一定會有理由，不就必須遵從了嘛？但我想更自由地決定，怎麼做就看當時的心情。”
是在花店工作的人。眼睛細得像閉着一樣……不對就是閉着的。
“我女兒。”大叔說着用下巴比劃。“沒錯。”被提到的花店老闆以奇怪的方式自我介紹。
“你好啊——”
不經意的詢問中混進了怪聲。我慌忙確認，發現咖喱的一邊有被舀過的痕跡。但朋友若無其事地裝傻，讓我沒機會追問。唔，我只好把苦往肚裏咽。
“這樣啊，也可以這麼想。”
是鯛魚啦，我把頭轉向一邊訂正道。
“我其實是專門研究花草的呀，可他無論如何都要我過來。”
“你好。”
“那你可挺厲害。”
花店老闆似乎打心底感到佩服，高聲鼓掌。
“那麼一來不就已經沒什麼不知道的東西了嗎。所向披靡呀。”
“不——是那個意思啦。”
“從宇宙來的嗎。你是說外星人弄丟的東西？”
大叔懷疑地對她的說法歪過脖子。花店老闆轉過頭，泰然說道：
“外星人是存在的。我還認識個人堅持主張自己肚子里長出過外星人[注]呢。”
（譯註：出自入間人間的另一部作品《虹色エイリアン》）
“哇！”
先不管真的假的，那個人沒問題嗎？
“外星人一般不都是從胸口長出來？”
（譯註：大概是說異形（Alien）系列裏從人胸口破體而出的設定……）
“從胸口長出來人不就死了嗎。”
我覺得從肚子里長出來也會死人。
“交給我上班的地方保管行不行啊？我只是瞞着別人悄悄研究，不會立刻把事情弄大。我是想在沾上別人的手垢前獨自享受一下吶。”
花店老闆又轉過頭來徵求我的同意。她同時跟兩個人說話，頭轉來轉去忙個不停。
大概是在想象接下來的事吧，花店老闆“唔嘻嘻嘻”地發出怪聲。我聽了有點怕。
“哎呀，沒什麼行不行的我只是偶然……啊，也說不上是偶然吧，單純是撿來的而已。”
“撿到的人的意見不能置之不理吧。”
是這麼回事嗎？這事兒我是不懂，不過花店老闆冷靜地說話時，便和後面的大叔有幾分相似。
“因、因爲是柔和地降落……之類的？”
“關於這點雖然還不知道是不是來自它的外部，但是有意而爲的。這東西呢，沒有與地表發生衝擊。應該看作是成功着陸了。”
“是的。”
偶爾，會傳來風敲打窗框的聲音。明明風大卻還是熱。因爲屋子和老家不一樣，沒什麼縫隙，風吹不進來。我甚至萌生了乾脆大敞着窗戶睡覺的危險想法。
無論我活得久，或是做什麼事，既不會讓世界改變，也去不了宇宙。
做不做都沒區別，真是毫無價值之極致。
她朝我問道。不可能知道答案的疑問逼了過來，我感到一股脖子以上的部分都要飛出去逃走一樣的威壓。困難的事讓我頭疼。然後，回答疑問就更頭疼了。
“我倒覺得這是來自地下的發掘物。”
事後，我想過這是爲什麼。真是不習慣決定什麼理由。因爲花店老闆的說明很嚴謹？也有這個原因。因爲說這話的時候她就在眼前？我覺得也有這個原因。而最重要的，大概是因爲我雖然沒看到過地面之下，但仰望宇宙是做得到的。
無論我現在死在這裏，或是什麼也不做，既不會讓世界改變，也去不了宇宙。
的確，這是真實的一方面。但無論世界改不改變，眼前的現實都是有意義的。比如說就算我對課程左耳進右耳出，世界也不會結束，但幾個月後的我一定會一個頭兩個大。
花店老闆無視那句抱怨，擦掉污垢一樣撫摸那塊東西。
“天空或地下。來自外星人或歷史的贈禮。悠遠的未來或一路走來的過去。”
啊——啊——啊——，我毫無意義地呻吟。
“我主張外星人的另一個理由，是落下的情況，和這個大小。”
不過這一帶在建房子的時候會事先調查土下面有沒有發掘物。如果地質年代古老的話，在調查結束爲止甚至拿不到建房子的許可。
我保持橫躺的姿勢晃晃腿轉動身體，改變臉的朝向，從牆轉向了窗戶。房間雖然在二樓，卻也並沒有格外好看的景色。我能看到的就是對面那個夜晚也有很多空隙的停車場，以及道路遠處的燈光。因爲是高級住宅區嗎，夜裏也總是有一定的燈光照在路上。
“你覺得是爲什麼？”
視線的壓力太大，我逃避似地別開視線，結果後面的大叔也同樣在看着我，用眼神問要選哪個。
“我倒覺得只是石塊……隕石？”
“可惜了啊……”
由於精神不集中，考慮的目標立刻轉移。並非鮭魚而是鯛魚的擺設品從腦海浮現。那東西還在啊，白天時我暗地喫了一驚。這該說是大叔東西保管得好嗎，還是說無人問津呢？從目前來看，大叔損失了740元。售價是多少呢？我有點在意。
她像是考驗似地，帶着促狹的笑臉探頭看過來。
那裏這裏那裏這裏，花店老闆來回指着自己和大叔。
我也拿去過其他東西。現在還記得的，是企鵝毛巾。那條企鵝形狀的藍色毛巾掛在家裏的洗手間，當時我非常喜歡。一直堅持用到它變成怎麼都沒法用的破布爲止。我怎麼都不想扔掉，可又覺得如果放在家裏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消失，於是拿到古玩店去了。到這裏爲止我還記得，但事情始末的記憶已經忘了。大叔當時有沒有買下來着？
一旦壓力變大，我立刻就無可奈何了。於是變得束手無策，不知所以。
外星人存在地底人卻不存在嗎。……爲啥啊？
同時，我回顧白天的事。今晚，這是第幾次了呢？
“我是這麼想的。比後面那個奇怪大叔的地底人信仰可靠不是嗎？”
花店老闆啪嗒啪嗒拍着手背發表見解。
至少今天沒有那個可能。所以我急切地盼望明天。
一動不動地待着時，我總是習慣抱着一樣壓住自己的胳膊。結結實實地抱住自己，總覺得能安下心來。大概是我切實地對自己的位置、應有的狀態以及今後的事感到飄忽不定，纔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真不想被你說奇怪。”
“不可能不可能。地底人那種東西不存在喔。”
看這兒看這兒——花店老闆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地戳着那塊東西強調道。
我在課上忽然嘀咕道。大概是被聽到了吧，坐在旁邊的朋友看了過來。
鼻子以上是父女兩人一模一樣的面容。
感到觸碰星光似的錯覺，讓我靜不下心來。
一個勁注視着那件事想要逃避的我，被那張臉逼到了死路。
只按自己的節奏說明，對光顧着閒聊的學生理也不理，當大學講師就需要這種粗神經。不然，那種沒人認真聽的課怎麼講得下去。
但就算過去幾百年，我也終究只會躺在這間公寓的黑暗中吧。
我禁不住覺得，至今爲止自己對這部分產生了誤解，結果很多事情都被看漏了。
兩人的推測貌似完全背道而馳。
父女兩人因爲上面還是下面更有夢想這個問題互相瞪眼。
就連現在，也是如此簡單。
我的意識，要朝那邊全力奔跑呢？
我猶豫着要不要到窗邊涼快一下，但又懶得爬起來，結果就這麼懶洋洋地待着。
我罕見地動腦思考，肩膀僵硬倦意也積攢起來，意識卻沉不下去。
明明就算我回答，也不會是什麼決定性的判斷。
我很早之前就認識古玩店的大叔，但不知道他還有女兒。而且從很久以前也沒見過妻子，還以爲他沒成家。
下課後，我和朋友去了食堂。和以往沒什麼不同。接下來要是再點咖喱，就完全是前段時間的循環。我甚至有種錯覺，回到過去好像意外地容易。
“……誒？”
在這個意義上，說不定大叔已經深深沾染了這座城鎮的空氣。
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像現在這樣放眼起遠到過頭的未來的？
但是，我自己去宇宙的機會，一定到死都不會到來吧。雖然如今很簡單就能看到宇宙的圖片，但想親自去看看還是很難。
花店老闆睜大了眼鏡後的眼睛。是不是我比她想的還蠢啊？
知道詳細情況會通知你，花店老闆如此說道。但她沒說是什麼時候。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幾周後，就連幾年後都不無可能。
一想到今後這樣的每一天將持續下去，我就越來越睡不着了。
大叔指手畫腳地極力主張。花店老闆是上，大叔是下。
我，並不是位於世界中心的人。
這父女關係真好啊，我心不在焉地望着他們吵架，有點想回去了。
花店老闆毫不顧忌地把臉貼近，眼鏡片眼看就要把我的眼睛壓碎了。距離縮短，我便發現她的皮膚有點粗糙乾燥。說不定她生活不規律。
“如果是從宇宙掉到那兒，就算這個尺寸也毫無疑問會砸出隕石坑。那麼一來就會成爲大新聞。唔，以前也看過那樣的報道啊。而這次明明發生了同樣的事，爲什麼這傢伙還悠閒地躺在草叢裏？”
這和興奮有所不同，焦躁般的東西讓腳尖發燙。
“啥就可惜了？”
“石頭？不，在我看來覺得是塊金屬呀。”
“和什麼地底人沒關係，這東西啊，是來自超古代文明的贈禮、出自過去的呼聲啊。是一條信息啊。”
“誒——不挖就跑出來的發掘物不是很奇怪——？”
慢慢——地，我說着連自己都踮起腳尖了。真行。好蠢。連我自己都知道。
過去就算自己沒有正經回答，就算自己無能爲力，也勉強混到了現在。那樣的時間，我度過了很久，光是這樣就可見我是生在了多麼溫柔的環境。
她突然轉頭繼續開始說明。感覺這人很適合在大學當講師。
“你說什麼？我認識個人肚子里長出過外星人呢。”
“那好的。反倒是我應該請你幫忙，這東西拜託了。”
“原來如此這樣啊。”
平時的晚上，意識總是一下子就遠離。不知是不是對自身的膚淺有所自覺，在這件事上我總是很順利。感到自己逃進牀和地板的縫隙般不斷溶化，不知不覺就到了早上。而今天，無論過了多久身體都是硬邦邦的。
就像始終在淺灘載浮載沉。
然後，再次向我問道：
不過啊，宇宙嗎。宇宙啊……我盯着小臂。
聽到大叔發表異論，花店老闆“啊？”地一聲皺起眉頭。
“拿起來就覺得沒有石頭那麼大的密度，我覺得它是由某種目的而形成這種樣子這點不會有錯。因而我主張是宇宙漂流物。”
“只不過是思考人生。”
風大的日子，天上會鋪開很多雲，怎麼都找不到星星。儘管如此，隱約發現星星點點的光時，我便會聯想起那隻右臂。在我這雙手中，可曾抱着那個宇宙？
沒錯沒錯，我在內心表示同意。照這麼說，莫非我還拿着小鏟子沒命地刨坑不成？
而那個右臂有可能讓這樣的我與無法觸及的天空相連——哪怕那只是短短的一瞬。我會對它念念不忘也是人之常情。想想宇宙。遙遠的未來，幾十，不，是幾百年後。到那時，民間也能輕鬆地飛上宇宙，在稍稍遠離重力的世界，與無限的黑暗相遇。
“地底人也一樣，我看過探險隊的隊長抓到地底人送到日本啊。”
“你更喜歡哪個？”
我緊緊地，用力抱住胳膊。
我能查的東西等於沒有。她能幫我查真是幫了大忙。
花店老闆最後的問題，我選了宇宙。
“你撿到它的地方好像是沒什麼特別的草叢呢。”
“我——”
“那不是電視節目嗎。”
而是無限偏離正確答案。
被她隨便應付了。別人的人生，輕如鴻毛。
那天夜裏，不知是不是也有氣溫的影響，我怎麼也睡不着。從白天起就是讓人回想起初夏般的溫暖，而到了夜晚那份餘火好像仍在徐徐冒煙。
就算身邊的人，自己不瞭解的事也多得數不清。想必我也一樣，有別人不知道的事，其他人沒有的回憶，以及經驗。或許自己只不過是沒有重視，忘記了而已。
“總比來自宇宙的使者這說法可靠吧。哪有什麼外星人。”
你看一點傷痕都沒有，花店老闆洋洋得意似地拿給我看。
儘管如此，還是會有必須回答的時候。
我花了半天才發現自己被她肯定了。
哪種離我們更近呢？這點很微妙。
“這事我剛剛纔聽過。”
考慮的事情不斷增加，睡意好像越來越遠了。
天空的盡頭，還是大地底層。
“嗯，我覺得多半是這樣。”
總覺得想反抗一下，於是我選了今天的推薦套餐。
“咦，今天不喫咖喱了？”
“您可否不要給我加上每天都喫咖喱這種設定？”
“那樣的話——”朋友說着點了咖喱。“那樣的話”是怎麼回事。
兩人佔住往常的座位。食堂的一樓賣套餐類，二樓是咖啡店。上面以西餐爲主，平時幾乎坐滿了人。一樓大體上也都是滿的，不過陽光燦爛的窗邊不受歡迎，沒什麼人。一起喫飯的時候，我們便會選擇這裏。
能一邊望着大學裏的綠園一邊喫飯的座位很棒，可很多人都覺得曬太陽不好吧。不過我的朋友好像對曬着太陽更好這點深信不疑。我不知道誰纔是對的，說不定是心情上的問題。
高八度的聲音在食堂裏飛來飛去。不過畢竟是女子大學，也沒什麼奇怪。
坐下後，我確認了一下有沒有電話打來。通話記錄裏幾乎都是家人。
到目前爲止，我對發來聯絡的期待已經落空了三天左右。
“在等誰？”
朋友眼尖地看了過來。我看手機看得有那麼頻繁嗎？
朋友笑嘻嘻的，我預料得到她在期待我怎麼回答。
“猜猜看。”
我煞有介事地說道。其實並沒有什麼可瞞……不對以面對面認真傳達的方式來說這內容可能有點精神失常。而且這要是能被朋友猜中，那她絕對精神不正常。
“樂隊選拔的聯絡。”
“嗯——很遺憾。”
我隨便岔開話題拿起筷子。朋友也拿起勺子，再次朝我看來。
“男友？”
“我沒有哦。”
“女友？”
“……那，到頭來你是在等什麼電話？”
應了一聲，我就用盡了力氣癱在地上。
“誒，怎麼怎麼？”
和至今爲止的花店老闆相比，現在的語氣不幹不脆。
“我問過了。”
還沒等我確認，電話就斷了。
這是對剛纔的報復嗎？確實，我外表上沒有會讓人產生偏見的個性。
“爲什麼？這種事不試試怎麼知道。”
突然，電話對面傳來“咣啷，咣啷啷”的聲音。
問誰？
手機號傳達的經過給我留下了疑問。但，那多半不是什麼大問題。
“因爲是早上。”
大概吧。周圍的東西完全沒進腦子。
“研究樓的三樓，右側裏面的房間。在實驗室旁邊，我覺得很好找。”
在校內鬱鬱蔥蔥的綠色下散步的人不多。這裏在大學外緣，離教學樓又有段距離，也不會有人會無端起意，帶着一幫女性朋友樂呵呵地來做森林浴……
我啃着套餐裏的油炸食物，用眼神詢問我哪裏不明白。朋友伴着咖喱的氣味說：
“嗯是那件事沒錯——”
“像個千篇一律的量產型金太郎糖果還真是不好意思。”
這種時候，就只能像挺過風暴一樣，安靜地待着。
“目前男友女友我都沒在徵集喔。”
調查之後，如果事情不值得一提，那她在電話裏這麼告訴我就完事了吧。
“中午的時候你能不能來這兒啊？我想直接和你說，有好幾件事呢。”
被電話叫醒，剛起來的狀態就格外糟糕。
“我一直是白天睡覺的。”
“哦……你說的這兒是哪裏？”
“那真是多——謝。”
就我自己而言，中途爲止說明都很流暢，可到了最後，言語就像線頭一樣纏到一起結束了，彷彿陀螺失去穩定倒下一樣。
“………………………………………”
“哦……”
她一臉意外。我平時的樣子有那麼怕寂寞嗎？
如此這般之後，感覺該掛電話時，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準確來說是“哐啷，哐啷啷”，我也起勁了。
“你好像剛醒。”
“比如說，不管是男友還是女友吧，就算聽對方說喜歡我的某處某處，感覺自己也沒法相信。而且我對自己是怎樣的人還不太清楚。就這樣，怎麼說呢，互相不會產生信任的關係必然會破裂……嗯。”
“把有點長的頭髮弄成half-up，這髮型我在大學裏都見過上百個了。”
也就是說，出了什麼大事。
我低下頭老實地忍耐。
“剩下的……就只能交給你……”
被侵蝕的感覺消失，意識開始能從內側轉向外面。
自從過去毛毛蟲掉到額頭上以來，我就把植物當作觀賞的東西，保持距離了。花也一樣，只要到鮮花盛開的地方就有很多蟲子。
“……中途我就猜到，八成是這回事。”
重點是我被她特地叫過去這件事。
就連相交不久的朋友，都把我歸到笨蛋一類去了。
“這什麼偏見嘛。”
“果然……”
“現在幾點？”
“………………………………………”
“當然。我很歡迎，在各種意義上。”
“啊，是花店老闆。”
“這兒這兒那兒那兒啦。”
“我準備歸省。因爲老家有點遠。”
起初聲音像是隔着牆一樣遠。被子像泥一樣沉重。我翻來覆去掙扎的時候還在響。是電話，視線仍沒有安定下來，身體就被拖着吸了過去。我帶着被子滾下牀，就那麼踩着被單差點摔倒，然後拿起牆邊的手機。
“所謂喜歡就是理由啊。僅此而已了。”
“我沒告訴大叔吧……”
“………………………………………”
“關於世紀大發現的報告。”
到底怎麼回事啊。
“誒？你怎麼知道我手機號的？”
“哇——”
終於來了嗎？我全身的血液都流通了。這種興奮，該說是情緒高漲嗎。
她如此把話收尾，開始喫咖喱。我也喝起套餐裏的味增湯。忽然朝綠園看去，便有半邊臉都被照過來的光輝烤着。耳朵好燙。
隨着強烈的耳鳴退去，記憶刷刷刷地歸還到原本的位置。
朋友毫不顧忌地直盯着我看。她一邊發出咖喱的氣味一邊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
很難想象花店老闆會因爲其他事聯繫我。也就是那隻右臂了吧。
被人吊了胃口，我腳趾扣住地板，坐立不安，給朋友打了電話。
“是嗎？”
“你原來會考慮複雜的事啊。”
就是因爲她沒說錯，弄得我更是火大。
朋友好像是喫完以後想起來了，又問了一次。
“這樣子我倒挺喜歡的，不過也只會看看就是了。”
這兒又不是貴族學校。雖然曾目擊到眼前的朋友躺在樹下，不過我可不想模仿。
“書上寫的。”
“這個有必要問？”
“這我可沒聽說。”
“那，呃——啊，就是那件事嗎？”
“好幾件事”啊，“各種意義”啦，從剛纔起話裏就沾滿了極具暗示意味的詞。
是咩，我用轉不動的舌頭嘴也不張地回答。這通電話怎麼回事？腦子完全沒開工。
每當老家的媽媽不知道晚飯做什麼的時候，就會做咖喱，說不定我深深地受到了那個影響。
大概吧，朋友補充道。朋友好像也沒自信，我便明白她經驗不多。嗯，好姐妹好姐妹。
“因爲不可能順利。”
“今天我不去大學啦！”
“誒？”
“不過你不明白啊。”
“抱歉………………………………………………………………………………………………………………………以這樣爲開頭的劇情我曾夢想着能遇到一次，不過怎麼都遇不到呀。”
我只說出前半部分，朋友聽了捏着頭髮笑了。
視野被睡意壓垮，一頓一頓，斷斷續續的。每當意識到牆、天花板、枕頭，眼前的東西就會發生變化。嘰哩咕嚕變化太多，感覺要醉了。記憶也隔三跳四，自己是誰，在屋子裏的什麼位置，昨天的事，什麼時候醒來什麼時候睡着，這些本該連綿延續的東西支離破碎。大腦的左半邊被灰色隔絕，眼睛周圍一片模糊。
畢竟“咣啷，咣啷啷”的聲音是她嘴裏發出來的。
朋友笑了，舀起一勺咖喱。我越看越想喫了。
她沉默了。怎麼了怎麼了？我不禁探過身去，結果額頭差點撞到牆。
“你這樣子啊……”
“四點半。”
“哎，反正是喜歡才做的，怎樣都好啦。”
這樣一來，我立刻意識到是誰的聲音，同時，也清醒了。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
可能起得早吧，朋友的聲音和意識都不迷糊，心情卻不愉快。
這時間，光是聽聽我就想原地躺下。這哪是早上——雖然想這麼說，但外面已經漸漸天亮，開始泛起藍色。側耳聽去，還能聽到車的聲音，城鎮已經開始運轉。
花店老闆向我說明她上班的地方。她給我主要挑了幾個很像本地人會提的標誌，於是我大體明白了。是和我上的女子大學不同的另一所大學。“在這兒啊”我在腦子裏描着路線。由於隔着車站，要走相當遠。
“哦？這樣嗎？”
“是我。”
花店老闆似乎在等我清醒，平穩的聲音傳了過來。
“喂……？”
朋友盛起的咖喱仍然在勺子裏，忘了送進嘴，她驚訝道：
朋友那一頭短髮染成了茶色，口紅紅得顯眼，如果光看外表好像會拿吉他又彈又砸。但她比我更愛好讀書，以求知的態度面對世界。感覺不會因爲吵架把第一次買的吉他砸壞。
“知道了。我這樣過去叨擾好嗎？”
“早上好。哎呀抱歉，我剛發現正常來說現在是睡覺時間。”
我老實回答。“那可挺厲害。”朋友道出她口頭說說的感動。
“啊——你要坐新幹線是吧。”
“你高興個什麼勁兒？”
“我喜歡交通工具。景色嗖——嗖——的變化讓我欲罷不能。”
自己在移動的感覺不錯。總之，我似乎不想靜止不動。
“啊，今天我不去大學！”
“我聽見了你好煩哦——”
從我撿到那隻小臂起，已經過了十天。
數起來只是十個數，但要扳下一個手指的時間很長很長。而從現在等到中午的時間也很長，很長。我像尺蠖一樣用膝蓋和下巴在地上爬來爬去，一味地等待。
與打發時間似是而非的焦躁令人難受。
雖然說好是中午，但我等不下去，到十點就離開了公寓。外面一反昨天的樣子，洋溢着清爽的東西。涼爽的風吹着，彷彿優質的布料拂過脖子與手背。陽光的強度也不會讓人在意，我在輪廓分明的天空下邁開腳步。
雲不多，天空的邊角看起來像是在打彎。不不實際上內側就是有點彎曲吧，畢竟地球是圓的。在這方面，我完全不懂。
雖然知道這所大學存在，但我還是第一次親自過去。話雖如此，路途上穿插着我在當地熟稔的路，步伐並不會遲疑。我穿過特定季節會成爲賞櫻景點的有名大街，稍稍打探門前的樣子一樣經過賣潮仙貝的店，走在鎮上。
我和很多遊客擦肩而過。大家的的樣子很開心，又有點熱。
今天的我，說不定和他們氣氛相似。
關於花店老闆上班的大學，走在那附近的路上時我也注意到了，因爲是男女同校，有很多男生，真是新鮮。每當和他們擦肩而過，我便會想起高中時代。大家都沒有注意我。明明一個外人毫不顧慮地走在這兒，他們卻毫不關心。
該說是和緩呢，還是曖昧呢。就算來的不是學生，怕是也能大搖大擺地闖進來。
果然，所謂“學生”，無論當作身份還是所屬，存在感都很弱。
進了校門，我很快就發現一張挺大的嚮導圖，上面用茶色畫着大學的整體示意圖。我用手指追着似地尋找花店老闆所指的研究樓。朝這兒走，然後朝那兒走……確認位置在教學樓後面，我確定從這邊過去的方向，隨後開始行動。
在路上，我朝上看去。萬里無雲的天空沒有打下一絲影子。
看來其餘胴體或是腦袋部分也不會掉下來。
三樓也和二樓是同樣的構造。不同的是通往四樓的樓梯被封鎖了。
她擠壓食指和拇指間的縫隙一樣強調道，結果反而更可疑了。生命科學的研究事故，字面上來看不是很恐怖嗎。會不會有殺人病毒泄露啊。
來到二樓，走廊的燈開着。四周靜謐，牆和天花板是白的，地面是淡檸檬色。
“就結論而言，還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地球外的物體。”
“就是和你還有這盆花一樣呀。”
被這麼列在一起，感覺好像自己被算作人類以外的東西一樣。
“下次起你自己開門就行了。”
正發愁時，門突然開了。花店老闆揹負着影子現身。
“檢測出了未知的東西這點不會有錯。不過呢，因爲太過未知了查不清楚。怎麼說呢……我個人能查的範圍有限，也有這個原因吧。”
如何？她張開雙臂向着花盆對我使眼神。花，小臂，然後是我。
“但這個……它不動呀。”
“歡迎。”
花店老闆打開走廊深處的門表示歡迎。她是駝背啊，我一邊想着一邊跟在花店老闆身後。
“………………………………………”
花店老闆像是誇耀自己運氣好一樣笑得晃肩膀。這，算是樂觀嗎？
花店老闆爽朗地朝我招手，她耳朵上深深地壓出了紅印子。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上也用上了力氣，心想，就等你這句話了。花店老闆說道：
“哦……”
不用她說我也知道，花店老闆會朝滿是植物的方向轉去。一個似乎是她同事的男人坐在那邊，正看着我。他好像沒多大歲數，但腦袋的頂峯看起來留着殘雪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少白頭。看到我低下頭，他用柔和的聲音應了句“你好”。
此外，在牆凹下去一樣留出的空間，停着無數自行車。在古玩店看到的那輛綠色的車子也在其中，我爲自己沒找錯地方鬆了口氣。
我隨口一說的話被她抓出問題，感到茫然無措。
她把地底人的說法像灰塵一樣用手拍掉，鼻子一哼。
“這位是我的負責人。”
我一進去，其他貌似研究人員的人們的視線一起聚了過來。唔咿——我不知道該往哪兒看。無論到了哪個年齡，被大人圍住都讓我感覺喫不消。
“我是說情況比外星人說更棒啊。”
還有那種東西的嗎。我正想問話，可花店老闆不停地前進。
花店老闆推了推眼睛如此表示。實際上我多多少少感到喫驚，但沒能正確地表現出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情變得非常困難。
緊緊抓住腿的手稍稍浮起。
（譯註：此處很可能是《昨日也曾愛着他》、《明日仍將戀上他》中出場的人物松平貴弘，在《我的小規模自殺》中以松·德拉博士之名登場。）
“三樓是吧。”
我重啓了。然後睜大了眼睛，喫驚地朝天仰頭，眼珠幹得要命。
“你別小看它。”
花店老闆抱怨着，似乎想起了那時的事。雖然好奇，但是和我無關的事。我仰望四樓曾經存在這一事實，然後告別，走在三樓。
“我說你喫驚的時候也很隨便啊。”
“停車場那邊牽了內線電話。從那裏能聯繫到警衛。”
“啊，不是……”
“你出去那麼久幹嘛去了？”
“是啊，明明是重要的研究。”
被貌似同事的人問到，花店老闆滿不在乎地回答。她不會是在那通電話之後一直在門口待機吧？不會吧，雖然這麼想，但心裏又沒法徹底否定那個可能性。
“那就太普通了。”
“不過調查後有些事我搞清楚了。這東西是外星人做的這個說法錯了。”
“唔。對你來說會動是作爲生物的條件？”
哈哈哈，花店老闆一臉滿足地笑了。……誒，她什麼時候開始等的？
“這邊要刷卡才能進來吧？”
中途，花店老闆便壓低了音量。發現我們明顯在說悄悄話，同事眯起了眼睛。
花店老闆嘎叭一聲靠在椅子上，懶洋洋地問道。看她全身散發着“站着好麻煩”的氣氛，於是我畢恭畢敬地說“不必張羅了”表示拒絕。
“……這樣嗎。”
花店老闆把手指放在嘴脣下，作思考狀。
“然後這裏是我的花園。”
花店老闆啪嗒啪嗒地敲手指揭曉結論：
“生物的定義先放在一邊。這東西有意識，對刺激也有反應喔，而且很明確。所以我推測這傢伙是以自己的意志降落在地球上的。關於實際的情況我倒想再問問它，可這傢伙完全和字面意思[注]一樣就是不開口。它似乎不存在具備嘴的功能的部位。”
我指着封條。花店老闆瞥了一眼，簡短地嘟囔了句“事故”。
“打擾了——……”
我凝視小臂。活着……活着？
“不不這確實是偷懶，被發現可不好。”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想，寫下這個的就是這個人吧。
“噢，噢噢——”
“你說活着……啥、啥意思？”
“畢竟我一直把耳朵貼在門上等着呀。”
“坐那邊那把椅子吧。”聽到指示，我在帶扶手的椅子上坐下，花香便像水位提高一樣一口氣湧了上來。那陣氣味像花瓣一樣飛舞起來，留下鮮明強烈的印象，又立刻散去。花的氣味刺激很強，正因如此我很快就習慣了。
“啊，我發現這件事忘了說，就等着你了。沒想到你來得這麼早，省了兩個小時呢。”
“去迎接客人啦。”
我想起了至今爲止人生中走過的辦公室門前。
花店老闆舉起那個被放在百花叢中的東西。雖然是時隔十天的再會，它依舊是右臂的形狀，和人不同，豔麗的光澤絲毫沒有衰退。粗魯的指尖像要抓住我的腦袋一樣朝這邊伸過來。
“那麼失去行動能力的人類，就算還有意識也不是生物嗎？”
建築茶色的外觀中帶着花紋，讓人聯想起果仁巧克力。從入口右邊繞過去，便看到很多窗戶規整地排列。從縱向的數量能看出一共有四層。
“真虧你能知道我到了。”
被父親介紹爲怪人的這個人，做出與那份期待相符的舉動。
封條上還用平假名寫法補充了“keep out”幾個字。
“好的……下次？”
“再打一次電話告訴我不就好了？”
入口處的牆上寫着科研樓B，還有嚮導圖。準確來說是叫生命科學研究所B棟，貌似。
那隻右臂，是不是單獨的啊？
言語飄蕩在我們之間。
“那麼，我叫你來，自然是關於這個物體的事。”
“這東西有意識。就是說，它活着。”
房間是大概把公寓的兩間屋子並在一起的大小，有左右分開的空間，右側散發植物的香氣，左側則是水的氣味。朝右邊一看，發現那裏並排擺着茁壯成長的植物。
由於太陽被建築擋住，科研樓的入口而顯得有點暗。這完全如我所想啊，現實與自己擅自想象的印象聯繫了起來。入口左側放着傘架，裏面插着幾把五顏六色的熒光傘。
“哇。”
我嘀咕着確認後回到入口門前。那是扇很高的門。不過外人能進科研樓嗎？旁邊的裝置怎麼看都是用來刷卡通行的，我冒起汗來。怎麼辦呢？我左右跳來跳去。在門口徘徊太久會不會讓人起疑啊？
花店老闆銳利的眼神盯住我。她這是把問題丟給我了嗎，還是在自問呢？
“誰叫要是幹這種事暴露的話，會被認爲在工作上偷懶呢。”
“好啦進來吧。”
花店老闆糾正前傾的姿勢，把小臂放在肩上一樣舉起。
裏面關着燈，微暗的走廊和樓梯出來迎接。更裏面有燈光和小塊空間，能看到從那邊伸出來的人的影子。從那嚴整的穿扮，看得出是警衛。
牆壁是素淨的乳白色，讓人想到醫院。牀簾完全合了起來，窗旁也擺着各式各樣的書和小東西，窗戶好像完全沒起到原有的作用。
“誒，地底人？”
我抱着自己也沒怎麼理解其含義的疑問，歪過了頭。
而且她同事的視線也很冰冷。畢竟，剛纔說話的聲音很大。
這算哪門子理由，我心想。
面對面看去，發現她的臉色比前段時間更差了。
花店老闆仍然把手插在白衣兜裏，我跟在她身後走上樓梯。綠色的臺階描繪出平緩的螺旋，支起高高在上的天花板。我一邊仰望，一邊爬樓梯爬得氣喘吁吁。
鐺鐺——她伸開雙臂向我介紹，樣子毫無幹勁。那張書桌周圍擺着多種花草，多到搞不清楚是實驗用的還是裝飾。和這些相比，實驗器材都嫌少了。
如此複雜的事，我不可能招架得住。
眼睛下青色加深，乾燥龜裂的嘴脣被放任不管，唯獨眼眸依舊閃閃發光。
“這不是無機物。是生命體。”
我小聲打過招呼後走進研究樓。自然而然地，脖子有點往裏縮。這大概是社會參觀的心情吧。
“弄出事故的人立刻就人間蒸發了。把打掃還有擦屁股都扔給別人。死松平[注]。”
嗯？有什麼東西進入視線的一角，於是我忽然朝上看去。和牆壁一樣是乳白色的天花板上，有處堵上大洞的痕跡。……幾次小小的事故累加起來會在天花板上開洞嗎？不會是隕石掉下來了吧，也不像啊。
“已經是很久前的事了，其實只是遇到了一點點事故。一點點一點點。”
大概是從懷疑起自己的價值時開始的吧。
說起來花店老闆說過她專門研究花草。
“你一聽到有點複雜的東西就會暫時死機啊。”
“要咖啡嗎？”
“這是？”
（譯註：日語中沉默寡言爲「無口」，字面來看就是“沒有嘴”。）
“哦……那可真是。”
畢竟它是小臂。一般來說，小臂上是不會長嘴的。不過要按一般來說，單獨一個小臂也活不了。
……真的是這樣嗎？
手臂脫離軀幹，頭髮被拔下來。它們只是這樣就死了嗎。
“我查過後知道的事情就這些了。”
花店老闆把小臂放在書桌上。簡直就像從她自己身上摘下來的一樣。小臂再次回到花田。
粗魯的形狀與色澤，被嬌豔的花朵包裹，這搭配看起來不錯。
不知道是否出身於宇宙。但，是超出我常識的奇妙生物。我聽到的事情也就這麼多。……這樣啊——這便是我最初的感想。
本以爲會有更多說明，像教育繪本一樣把宇宙的謎團教給我。如果不是簡單易懂到那個地步，就算說得規模很大，以我的智力程度也無法完全理解。
既不會動，也不會對周圍產生影響，僅僅是沉默着，老實說我沒有危機感也不會感動。對此，以後該把注意放在哪部分纔好呢，我想不出來。
如果這便是事情的始末，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是和我有關的事。只不過我在這十天積攢的熱量無法和結果相抵，被落差絆住腳，感覺一時間沒法重新打起精神。
果然，740元就是我的極限了。
……不對，先等等。
她好像說過，要說的事不止一件來着。
拙劣的預感並沒有讓變成空歡喜一場。花店老闆暫時放下小臂後開口：
“你對打工有沒有興趣呢？”
“打工？”
嗯，花店老闆點點頭。
“我想讓你參加關於這隻小臂的實驗。”
“這裏……”
影子被燒盡，無處遁形。
真是大意了。萬一是試藥的實驗之類可怎麼辦。
我是來和這個說話的。不不對方也沒有嘴，只是單方面搭話嗎。
感覺像是抱起死去的貓一樣。
要出去什麼時候都出得去。要說“我果然還是算了”辭了這打工也不是不行。
隨你怎麼用了——她隨便扔來幾句話。我們從書桌旁經過，來到裏面的房門前。真是一扇故弄玄虛的門。在裏面的房間的再裏面一間。這是要藏些什麼嗎。
咳咳，花店老闆清了清嗓子挺起胸。她一伸直後背，我就完全和她對不上視線，於是才意識到她的個子比我高很多。同時，也知道了除面色之外，她的臉都很標緻。
“我是，呃，撿到你（あなた）？你（きみ）？的人。”
我回頭朝門看去。門的這一邊是純白色，顏色和周遭格格不入，看起來很不可靠。
抽身而退，還是繼續？就連這件事我都沒法立刻決定。
即便沒去大學上課，眼前也有白板。
我抬頭朝花店老闆看去。
對方的手指有點粗，不會指歪。
“以我來說也想確認你適不適合吧，這樣正好。”
聽到自己在等待的話，真是非常少見的事。多半的情況下，期待會被辜負。
我重新打開燈。手臂依然一動不動地待在書桌上。
“用裏面的房間喔。”
“朝你命運的夥伴吶。”
“畢竟這只是我的興趣，沒法隨便用儀器或是使喚別人呀。再加上目前的階段要對多數人說明這是什麼還太早了。這麼一來，讓瞭解情況的人來協助更省事。哎，拜託你就是因爲這些理由吧。”
明明屋子也沒上鎖，我卻彷彿感到關住自己的堅牢的門被打開。
啪嗒啪嗒啪嗒，腳尖發出踩地的聲音。
朝誰搭話？我逃避似地左看右看。這兒這兒，花店老闆把小臂按到我面前。
“我要在這裏做什麼？”
“……喂？”
而花店老闆毫不停頓，立刻打開了那扇門。連鎖都沒有。我打探進去，發現裏面沒有寶物，也沒有壯觀的實驗裝置，光線有點暗。外面的燈光照進去才勉強能環視房間全貌。話雖如此裏面也很窄，能看的東西不多，我很快就看完了。
“要你話多。”
“呀。”
她非常愉快地笑了，然後拉過椅子，看來是讓我坐下。
並不是我自身特別，而是撿到這隻小臂的事情非同一般。
畢竟，它是活着的嘛。
無。
我一邊在意天花板的低矮，一邊按她的催促坐下，然後放下包。
“這句話不久前你父親說過了。”
“啊？”
下巴尖感受到發熱的空氣開始流動。
給，她丟過來一樣粗魯地把小臂交給我。我一動不動地盯着這遭到輕率對待的命運夥伴。
“我把你撿到了這兒來，不過這麼做合適嗎？要是你還有其他目的的話，該說是很抱歉嗎……啊，你什麼時候想走都沒問題。你是自由的，請吧。”
要是它蠕動起來，估計我要大聲尖叫了。
我按住書桌跟着她站起來。然後，“啊”地一聲，反應過來。
無視。
“實驗內容就是這些了，怎麼樣啊？”
說到這裏，花店老闆窺探我的反應。看到我擺擺手表示這句話沒聽過，她像是放下心來一樣繼續說了起來。
身處於能夠直接撲向非常大的東西的距離。
請多關照，我說着低下頭。自我介紹很重要。要是這點能轉達給對方就好了。
“誒？”
我東張西望，牆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反而讓我對視線更敏感。
我“咚咚咚”地各處輕輕敲。它也沒有厭煩地扭開身……身體？像路邊的石頭一樣接受一切。被我拿起來似乎也毫不在意。
“你說搭話，可這是小臂啊。”
我把食指朝它的食指貼去。
花店老闆把幾頁紙和短短的鉛筆放在桌上。說不定我已近好久沒見過鉛筆了。看着放着那兒的東西，就感覺像是面對小學的老師一樣。
沒有窗戶，牆好近。抬起頭，嶄新的白板便把視野填滿。空間的中央是一組長桌加椅子。這房間連學校自習室都算不上，和花店老闆一起站在裏面，我感到喘不過氣。
但和這隻小臂扯上關係的結果，就是我離開了大學。一旦冷靜下來，就開始覺得自己好像有那麼一天，或者說有那麼一次走錯了路。這種事持續下去，會不會沒法回頭啊，我感到恐怖。
但我想，自己肯定不會從這裏面踏出去吧……
一動不動。
“哦。”
雖然也想試一試，但如果只是掉到地上感覺會很疼，我猶豫了。
“……真的——？”
“同時我也覺得，那個必然有沒有價值又是另外的問題了。”
“噢噢……”
聽到我試探地提議，花店老闆立刻“嗯”地點頭。
聽說它活着，抱起來就總覺得心裏發毛。
“很簡單啦。僅僅是幫我與地球外生命體（暫定）交流的簡單工作。”
我只是稍稍把低着的頭抬起一點，就感到牆壁反射的光很刺眼。狹窄得讓人難受的屋子裏這麼明亮，讓人靜不下心來，於是我試着關掉點燈，結果不出所料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房間走極端的情況彷彿反映出我內心的擺幅。
進來的花店老闆看起來臉色越來越差了。
“原來如此……”
嘆了口氣後，她重新轉向我。
“所以如果你願意，我就給這場相遇賦予意義吧。”
“密閉房間。另一邊房間的聲音很難傳過來，想一門心思埋頭苦幹時用的。”
而且門還是黑色的。雖說我也覺得“黑色又如何”，但隱祕程度會在自己心裏增加。
她站起身，盤起手臂，努努嘴催促我起立。
無論是抓住不放，還是逃走，我都做不到，任何時候都是個半吊子。
“讓我參加，是嗎？”
“好難受。”
正如花店老闆所說，外面的房間的聲音傳不進來。光是稍動一下鞋，就會和地面摩擦發出聲音。太過安靜，反而讓人有所顧慮。
我讓它像玩具飛機一樣在空中穿行。如果花店老闆的說法正確，那麼這隻小臂就能夠靠自己飛翔。小臂獨自飛行，那不就是火箭了嘛。總覺得以前曾有過這種拳頭。雖然想見識一下，不過現在把它拋出去的話，能夠平安着地嗎？
“這就要你來想了。話雖如此，我想想啊……先試着搭話如何？”
爲哈？我僵着脖子問道。我對“特別”這東西沒有免疫力，這反應真可悲。
“我呢，覺得事物沒什麼偶然。”
在這方面稍有一點間隔，就會產生很大差距。
明明時間很長，我卻覺得好像並沒過那麼久。因爲房間裏沒有發生變化的東西。我撐起趴在書桌上的身體，老實地回答：
小臂一言不發。
花店老闆引誘着，彷彿看透了我尋求的東西。
“地球怎麼樣？我倒是覺得挺適合居住的。”
現在就算只是維持這個狀態，我也想如此選擇。
“誒？”
“話雖如此所謂適合居住也是地球生物的感覺，對適應了其他星球的生物來說也可能不好過吧……而且說不定還有接觸到氧氣身體會痛的生物。此外弱點是水的生物也是可能出現的呀。說是因外星人而異了吧……”
“能拜託的只有你。”
我舉起手打招呼。聲音沒有迴響，化成小小一塊落下。
“回答以後才這麼說是有些缺根筋啦，不過我忘了問打工要幹什麼了。”
畢竟也有可能真的是小臂，花店老闆嘀咕着離開房間。我說出的“誒——”或是“那個——”還有“你等下——”這些零碎的話她完全被她無視了。
“那個……總之先試試，這樣如何呢？”
“不要受限於地球的常識。只不過以我們的角度來看是小臂的形狀而已。月亮有那樣的紋理，人們就擅自決定上面住着兔子。這東西看起來是小臂也不過是同理罷了。”
“這樣啊。那你把今天的結果整理一下交給我。”
我被留在了房間裏。和黑色的小臂一起。和小臂一樣，我也一時動彈不得。
“一——”
儘管討厭一成不變，可一旦要偏離原來的方向卻又覺得害怕。
“呵呵呵，坐久了會感覺牆朝自己壓過來哦。”
她真是巧舌如簧，我感到佩服。
花店老闆把牆邊的開關推了上去，過剩的燈光便填滿房間。
花店老闆斜着眼睛，像是對不在此處的大叔發泄怨言。
不過，這也可以理解爲腳步站得穩。以積極的角度來理解，就是我還身處於這裏。
“黑色會有厚重感呀。”
“也說不定。”
“都說待久了讓人發瘋，也就我會用吧。”
“都大學生了，寫個報告很輕鬆對吧？”
“不不，我才大一。”
“別在意。”
別在意什麼？話說不到一起，我嘆了口氣。花店老闆打了個大哈欠。
“實在挺不住了……”
她摘下眼鏡揉了好幾次眼角。手指和眼皮間淌下大顆淚珠，每揉一下，花店老闆都帶着哭腔嘟囔“受不了了”或者“好疼”。然後還以爲她只是蹲下，結果發現這人直接躺在了地上。我正喫驚時，花店老闆已經把右胳膊折起來當枕頭枕着閉上了眼睛。
“這個，放桌上去。”
她眼睛也不睜，把眼鏡舉到空中。我接過以後，左臂無力地掉了下去。
花店老闆蹬蹬腿把鞋甩掉，躺着脫下襪子。這動作就像蝦弓起背。光起腳後，她便彎過腿，好像總算痛快了。這睡覺姿勢就好像剛好包着我和書桌擺出L字形。房間太窄，手腳伸不直。
長髮像是遮住臉一樣垂下，被她嫌礙事似地撩了起來。
“呃……你要睡覺嗎？”
我問出一看就明白的事。花店老闆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我平時都這麼睡。寫完報告就關上燈啊。”
“哦——……你住宿都在這裏嗎？”
“基本上。”
“……至少要洗澡啊。”
“真沒禮貌。洗澡是在澡堂……”
話說到一半，花店老闆就一歪頭沒了反應。看來是到極限了。
花店老闆雖然叫花店老闆，但也是女性。我也累了，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不過真虧她能在這種地方毫無防備地睡着啊，真是驚呆了。我低頭看了一會兒她睡着的臉，發現呼吸很安定，於是決定放着不管。
這行動完全是我想象中的怪人，這種奇怪的人還真的存在啊，好佩服。
我剛要抬起頭就僵住了。花店老闆似乎毫不在意，爽快地繼續說：
“嗯，估計是。”
很難區分花店老闆的發言是在肯定還是否定。是不是因爲我智商低呢，好難判斷。
這可算不上青春洋溢的回答。
我對着鏡子，這兒摸摸那兒摸摸。唔。
面容變得極其扭曲。
是花店老闆身上的吧。
她走了之後我一直在思考，可想不出好辦法。
“哎唷？你身後這孩子是？”
“煩死了。”
每處都被我仔細記下，最後又回想到胸部，感覺臉頰發燙。
去看看吧——這句斷言沒能被我說出口，態度曖昧地表示贊成。
我就是因爲這樣說話，纔會這麼不成器吧。
我們關係沒好到“坦誠相見”，感覺自己是被這突然襲擊嚇到了。
花店老闆瞥了一眼報告後“嗯，嗯”地點頭。
該說是一切都停留在想象中嗎。
“哧咻、”
我筋疲力盡地趴在桌上，臉朝下吸了吸鼻子，便聞到了帶着泥土的花草味。
我以被花店老闆帶着的形式離開研究室，來到停車場。她把綠色車架的自行車推到外面垮了上去，然後就停住不動了。噢？我正感興趣地看着時，她轉過頭來。
“這算啥事啊。”
“唔。”
見我四下張望，花店老闆便出聲問道。我轉頭正要回答，卻看到大塊皮膚的顏色，喫了一驚。花店老闆已經脫掉衣服，而且還沒遮住前面。
這次雖然猶豫，但我堅持把話說到最後，然後關上門。
好，那走吧，她催我動身。我抓住包，放下小臂，從椅子上離開。
“嗯？我的樣子也很稀奇嗎？”
“誒？”
而且，說白了我腦子並不聰明。
帶着鳥狀花紋的復古式鞋櫃迎面而來。我脫下鞋，追上領先我一段距離的花店老闆的背影。一位貌似掌櫃的老婆婆用嘶啞的聲音說“歡迎光臨”。
“我想有個伴說說話，好不好啊？”
○月×日
花店老闆哈哈哈輕輕一笑，腳步輕快地朝澡堂裏面走去。
“很稀奇嗎？”
“哦……那就。”
我稍稍想過，自己不會是被花店老闆耍了吧？她會不會其實是把不過是塊石頭的東西交給我，拿我的反應尋樂子呢？不過花店老闆雖然腦子有點funny，但沒有扯謊扯到這個地步。準確來說是完全看不出有這個意思。她的發言根本不會隱藏自己，彷彿在表明她沒必要騙人。所以大概不是謊話吧。她那個身上長出外星人的熟人也是真實存在的。這個實在有點假。
“你辛苦了。”
寒酸。
“你不坐上來？”
“誒？”
“那，你要在自行車後面追着跑嗎？”
“這是挖苦嗎？”
掛在牆上的老式時鐘顏色樸素，讓我想起祖父母的家。
我再摸摸自己的。
我正在和小臂握手。兩隻右手親密地連在一起。正面握着時也不錯，不過感覺累了我便垂下胳膊，結果就覺得像是把誰的胳膊扯下來了一樣，讓自己嚇了一跳。小臂被我拿上拿下也毫無怨言，脾氣真好。
“能感受到充實的時間，還有比這更奢侈的嗎？”
老婆婆瞥了一眼花店老闆，然後又對照似地盯住我。
花店老闆對我如此評價。“只不過是我膽小而已。”聽我這麼說，她表示“就是這點讓人愉快。”花店老闆的感受真是難以理解。不過這說不定就是所謂的局外人的樣子。
“啊——好耀眼。”花店老闆嘟囔着進了澡堂，我在後面跟上。進去前朝左邊一看，發現上面毫無節操地貼滿了選舉的海報。
花店老闆警惕地眯起眼睛。莫名遭到誤解，我慌忙否定。
看來沒有花店老闆下來一起走的選項。
看到我的反應，花店老闆歪頭納悶。她把手插在腰上，淡定無比。
看不到其他客人的身影，花灑水聲飛濺。這樣的情況，我用哪一個纔是正確答案呢？該用正對面的？會不會太疏遠了啊。旁邊？不行會礙事吧。和她之間空出一個位置就好了嗎？如此猶豫再三，我決定用和她相鄰的那個。
不過要是去澡堂，就和那差不多吧。
聽到開門聲，我轉過頭去。花店老闆在笑。
我脫下衣服塞進鎖櫃。當然，我用毛巾遮住了身體正面。這麼一來，便禁不住想起剛剛直視過的花店老闆的身體。並不寒酸的胸部。有點坡的肩膀。手扶在腰上坦坦蕩蕩的，而腰也很苗條。
我和花店老闆中不知道是誰，或者說是兩個人都喫了一驚。
“啊啊，這回事。”
“沒有嗎，難怪這麼寒酸。”
“寒酸。”
我繼續昨天的事，和小臂面對面。還是在那件狹窄的房間。除了打招呼以外，我沒和花店老闆以外的人說過話，他們對我是怎麼想的呢？我和花店老闆專攻的植物完全扯不上關係。他們不會以爲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做讓後背長豆芽的實驗吧。
“好像，那樣比較好吧——”
報告也是隻寫了兩行，而且沒寫小臂，全都是自己的事。
“騎車帶人是被禁止的啊。”
今天我努力加上第三行後交出報告。
“年輕真好啊。”
煩死了。
我的人生平凡到誰都不屑於賦予它一個名字，現在卻橫空飛來這般折磨。
相信別人這種事，就算傻子也做得到。
不過這明明可能是與未知事物的遭遇，我卻把它像飛機一樣“嗖”地甩來甩去，該說我了不起呢，還是單純太輕率啊。握在手裏的指尖並不冰冷，也不溫暖。
“有家挺有年頭的澡堂。不過每到海水浴的時期，到處都是砂子。”
“話說起來，這之後一起洗澡如何？”
“花一個小時寫出兩行，年輕人的未來真是光明啊。”
“感覺是人生中最棒的漫長的一個小時。”
而小臂那邊，到最後都沒有動過一下。這隻小臂也還在睡覺嗎。
蒸汽迎面而來，彷彿溫暖的手搭在肩上。
就這樣，總算來到澡堂前時我已經渾身是汗，原來如此，這個時候想進浴室的心情已經無關自己的意願了。這世界真是巧妙，我帶着諷刺的心情被感動。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走出房間前，我回過頭。即將融入黑暗的小臂的頂端指向奇怪的方向。
背後傳來磨牙聲，彷彿透過衣服觸碰肩胛骨一般。
然而，她還是會來。
第二天，同樣的事情又開始了。
鎖櫃和浴室間隔着玻璃，於是能看到裏面。我一邊抬頭看着“禁止攜帶泳裝等帶砂子的物品進入”的手寫提示，一邊滑開玻璃門。
“你女兒嗎？”
就像把手指觸碰夜晚的窗裏映出的景色一樣。
我付了毛巾等等用品套裝的錢——不用說也是按大人的價格。上年紀了呀，我感慨頗深地朝排列在中央的鎖櫃看去。鎖櫃的另一邊是大號榻榻米長凳，右手邊有一面大鏡子。
說不定是這樣。不過靠身體感受的東西，適可而止就好了。
“那明天……見。”
在那旁邊，不大的提示寫着小心防盜。
輕輕碰了碰手背後，我在報告用紙前拿起鉛筆。
無論人，還是建築，都好像從幾十年前穿越過來的一樣。
“不是那麼拐彎抹角的事啦。”
……但，不管她是欣賞還是不欣賞，我總歸是要跑的。
小說或漫畫也一樣，鉅細無遺地記錄完整的一天也並不會好看。我覺得有必要進行省略，讓人在某種程度上不會留在記憶中。
我猶豫了一下，沒想到其他辦法，於是放棄。
裏面不大，但佈置整潔，浴池在正中間，真是奇怪的格局。而花灑像是將其圍住一樣排成U字形。花店老闆正在用最裏面的花灑洗頭髮。
花店老闆騎自行車的速度根本就沒體諒我，離開大學後也一點都不放緩，任憑身體的動作快速前進。那樣子既愉悅又舒適。她回過頭來看到我氣喘吁吁的樣子，似乎更加心滿意足了。我又沒法死下心原地停下不動，只好邁開腳步。
“倒沒有那回事，你看，畢竟是裸體……”
“呀，怎麼樣？”
畢竟家裏的浴室我就滿足了。
我沒膽量，一點點壞事都會讓我畏縮。花店老闆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她“嗬，嗬”地頓了一下似地點了兩次頭。
“你沒去過吧？”
我沒有對誰懷疑到底的自信。那樣的話，一開始就相信好了。
和小臂的交流一個小時便會結束。怎麼都不像是過了六十分鐘的一個小時。
“誒，你是對女人的身體有興趣的那種人？”
“好有意思，我欣賞你。”
我放下心來。還以她是約我一起進浴室。
在心理學上，這是怎樣的心理活動呢？大學裏沒有教過。
瓷磚上畫着紅色和黑色的鯉魚，在溫度計周圍優雅地遊動。
“如果剛過中午來這裏，客人就不會多。像包場一樣，真開心。”
花店老闆暫時關上花灑說道。被水打溼的頭髮遮住臉，而聲音從頭髮之間傳出來，實在是讓人毛骨悚然。就算她自我介紹說是裙帶菜女怪我都不會懷疑。
“包場的大浴場真是嘎哩咕嚕……”
中途她又開始沖澡，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但今天有我在就是了。”
我調整着淋浴的溫度指出這點，“缺實是呢。”花店老闆答道。
這其中包含怎樣的含義呢？她的話裏夾雜着水聲，很難聽清楚。
先一步洗完的花店老闆把頭髮向上盤起，朝浴池走去，把腦袋靠上深處的瓷磚沉進浴缸。她閉上眼睛稍稍朝上抬頭，那樣子就像是過去常看的溫泉電視節目裏的女演員。她不戴眼鏡，眼睛也放鬆了，看起來很舒服。
我也想快點進去，於是麻利地洗起頭髮和身體。要是在公寓，多數情況衝個澡就完事了，而且久違地在太陽還掛在天上時入浴，讓我感到興奮。
洗完身體，我觀察浴池。入口跟前正咕嘟咕嘟冒着氣泡。看來花店老闆進的是再往前的一個普通浴缸。儘管很懷念泡泡浴，可離得遠遠地分別進不同浴缸又總覺得坐不住，於是這次我還是移動到了花店老闆身邊，不經意小聲“打擾啦——”地打了個招呼。花店老闆仍然閉着眼睛。
沉到肩膀爲止，溫暖便深深地沁入身體。我禁不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我想起，以前聽誰說過喜歡白天洗澡。
我一邊隨着快意的波浪靜靜搖晃，一邊朝花店老闆看去。她泡澡泡得臉蛋紅撲撲的，像喝醉了一般，我望着望着，有了新發現。
花店老闆的面容比想象中顯得更年輕。
用小時候的回憶中的年齡換算，大概是將近三十吧。不健康的臉色被熱得發紅的膚色掩蓋，便像是浮現出另一幅面容。鼻樑白皙，鎮座不動般平坦的眼睛下方也很柔和，薄薄的嘴脣略微張開，像小孩子一樣。
盤起頭髮後露出的額頭略有點窄，上面帶着紅色。
我們並肩泡在浴缸裏。沒有交談。熱水流動的聲音靜靜地填滿了沉默。
明明是把我帶來聊天的，這樣好嗎？我悄悄側眼看去。花店老闆仍然閉着眼睛，搞不好已經睡着了。而且腦袋也晃悠悠的。是不是叫醒她比較好啊？碰她肩膀之類的位置合適嗎？我想着抬起手，卻又猶豫了，手來回晃來晃去。
花店老闆奇怪地問。
我嘿嘿地笑着，簡直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不禁想，這個人很像樣啊。
不知是不是感到了視線，她單獨睜開右眼看向我。
會不會有一天，那隻右臂也會爲我、以及自己帶來喜悅呢？
“直接叫大姐姐也可以喔。”
“你是哪個學院的？”
總之她看來是完全醒了。
如此讓人害羞的話我怎麼說得出口。
這個念頭就彷彿尋找永遠的花，令人束手無策。我還什麼都看不到。
○月×日
“要是沒有東西好執着，肯定很輕鬆。”
肩膀也不會僵住痠痛喔，她羨慕地說道。是這樣嗎？我在意起自己的肩膀。
“把老闆換成姐姐就更好了，不過要是覺得這叫法孩子氣而難爲情的話，不換也沒事。”
“喔。你可真喜歡花呀。”
“那個只是目標，目前還沒有完成就是了。大概，在我活着的時候是做不到的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花店老闆再次閉上眼。眼睛下浮起青色的眼圈，彷彿和熱得發紅的皮膚形成對照。看起來又像是化妝成這樣的。一旦看習慣以後，甚至會覺得別有一番風情。
閉上眼睛般的笑容中沒有憂慮。在我所知的大人中，也特別像個孩子。
說實話，那實驗做起來挺不好受的。
“花店老闆？”
進入小長假，朋友回了老家。本來我其實也該回去的，奈何有突發的計劃插了進來，結果沒能違抗。聽我說大學放假，花店老闆便帶着笑臉回答說“那之後你早上就能來了呀。”
花店老闆一臉滿足地笑了。大概，我也在她身旁笑着。
“……是呀。”
捏上去看。
“花店老闆這個稱呼，你以後也一直用下去好不好？”
“姑且？”
不是啦，花店老闆說着一臉滿足地閉上眼睛。
“不，沒什麼。”
“沒有自我，某種意義上來說好像很有趣。”
我把暗地對她的稱呼原封不動地說出了口，這下糟了。
“真好呀。”她說着閉上眼。浴室這一環境也幫了一把，她看起來心滿意足。
“那真是太好了。”
“是嗎？”
“博士，這個稱呼更好嗎？”
“那真棒。”
這就是所說的自找麻煩嗎。
“花店老闆你……啊，”
“你有喜歡的東西不？”
她咧嘴一笑。看起來很開心。比起學者，她是不是更適合開花店呢？於是我試着詢問一下和這部分有關的東西。
“沒人討厭漂亮的東西。不過，會不會覺得花漂亮就因人而異了。”
“嗯？”
吹着風好舒服。還有，我沐浴了陽光。
“現在我在做的，是研究不會枯萎的花。”
永遠，也就是說無窮無盡。
想來，就連父母我也沒面對面和他們說過這樣的話。人總是怯於傳達好意。
頭一次聽說。難怪，古玩店的大叔總是一個人。
“怎麼了？”
我稍稍朝前探出肩膀說道。
“是什麼原因讓你想成爲研究花的學者呢？”
隨着視線，花店老闆向我請求道。看來她相當喜歡。
我一邊用指尖敲着，一邊託着下巴思考。最近，認真思考的情況很多。
“你好像沒有自主性啊。”
“不是假花對吧？”
這人臉皮變厚了。
“嗝噗、”
“原來如此。”
“嗯。”花店老闆翹起嘴角。
自己爲什麼人帶來喜悅，並不是壞事。
她高興了一會兒，然後溫和地回答我的疑問。
“理由啊……我媽媽呢，是喜歡花的人。她愛好園藝……但個子高，不會給人開花店的那種輕飄飄的柔和印象。那樣子很威風，想成是超市裏賣魚的人反而更合適。不過她在我五歲的時候去世了，現在再看說不定會有不同的印象。”
“花正因爲會枯萎才顯得美麗，那種說法只不過是放棄。我想一直能看到漂亮的花。”
“沒錯，我就是花店老闆。”
“我倒是覺得漂亮。”
花店老闆最後嘟囔的話含含糊糊的，和以往不同，像是在找藉口。雖然我們的關係意外地沒有太親密，但從她平時的口氣來考慮，說不定是在害羞。
順帶一提因爲是打工，所以能一點不差地拿到時薪，而且一小時的金額還蠻多的。
“啊，呃……”
“哦……”
“不會枯萎？”
“因爲是我沒想什麼隨便選的。”
“姑且是教育學院。”
不過這點看看研究所的桌子附近就一目瞭然了。
她微笑着天真無邪地講道。
如此這般的時候，花店老闆的腦袋真的開始傾斜，這可糟了，於是我決定出聲叫醒她。
在沒有表的屋子裏，和保持沉默的右臂大眼瞪小眼。
“就是那種理由啊。傷感那方面的東西，沒有太大關係。”
平靜的水面上，微微泛起波紋。
光潔順滑，軟乎乎的。
感覺像是社會參觀時做嚮導的大叔會問的問題。花店老闆似乎有點慌張地睜開眼睛。
“對你來說是花店老闆嗎？哈哈哈，這個不錯。”
我正感到失敗，花店老闆卻很高興地笑了。她的聲音像是表達喜悅的歌聲一般。
有足夠的理由讓我繼續幹下去。
……爲什麼呢？
沒錯，她說着朝上看去。
被讀到心聲一樣的詢問讓我動搖。咕嘟咕嘟，明明不是泡泡浴的浴缸裏騰起了泡泡。
無論何時都始終開放的花。
“希望現在的實驗能變成你想做的事呢。”
“其他的不說，至少喜歡泡澡。”
“花店老闆在做什麼研究呢？”
剛纔開始我有點喜歡你了——這句話被我嚥了下去。
你又如何呢？花店老闆用眼神詢問。淡淡地笑着的嘴形，與浴室裏和緩的氣氛相稱。
“然後呢，每年我都去給媽媽掃墓，用花裝飾的時候就想，如果一直能看到花，媽媽會更高興吧。啊啊，我並不是完全相信靈魂。不過，哎不如說是……放在墓旁的花枯了以後再收拾很麻煩不是？要是能一直開下去，整理起來就變得簡單，也不用每次都買花，花店也開不下去了。”
儘管如此，還是會被人踩爛，被風吹散。永遠，好像是件很難的事。
雖然可能只是喜歡花，沒有更多理由了。花店老闆轉向前面。
“我想想啊……”
“誒，開不下去沒問題嗎？”
我想到自己未曾謀面的她的母親。
“嗯。是擁有永遠的生命的花哦。”
透過水麪，我朝花店老闆伸開的腿看去。看着看着，就想要把自己的腿搭上去。爲什麼啊？
平淡，又沒有溫度變化的語調。聽了以後，我的聲音也隨之淡漠起來。
“哎呀正是如此。”
“花店老闆也是童年時的夢想呀。你能這麼叫我，我很開心喔。”
永遠這個詞的韻味，對於我活在當下的生活方式而言實在不着邊際，沒什麼實際的感觸。
“花店姐姐。”
“原來是這樣啊。”
她似乎立刻理解了。
我能感到腦子承擔着沉重的負擔。這是不是像肌肉痠痛一樣啊？
思考這一行動，我真的不擅長。
但“喜不喜歡”這一因素，對眼前要發生的事情來說沒有關係。
世界並不需要我的好惡。
但是，結果會在那裏留下。
所以我不做不行。
“嗯——……啊，對了。”
想到一件事，我便按着手指想要起身，可站到一半又停了下來，朝門看去。
和花店老闆說話是能做到。但，自己有些猶豫可不可以從這裏出去。
倒並沒人說不準出去，只不過是我擅自感受到的規則而已。
……不，就連規則都不存在吧。我在這裏等待，僅此而已。一味地等待結束，這就是我死性不改的本性。
“這可不好。”
不好，我點點頭。於是我抱着來自宇宙的小臂，前往門口。
光是站在一步就能到達的門口，心裏就產生了沒法鎮靜的心情。哎不管了——我推開門。回想起來，不管從裏從外，我都還是第一次自己打開這扇門。
外面是和我來時相比沒有變化的研究室。但至少，比封閉的房間空氣清新。
“那個，能佔用一點時間嗎？”
見我露面，正在給盆栽花澆水的花店老闆看了過來。
她手上有個粉色的大象噴壺。是家居用品商場裏賣一百元的那種。
“怎麼啦？摘花？”
“摘……不不，不是那回事。我是想問能不能獲准外出。”
在衆目睽睽的地方，我沒法隨便把小臂拿出來。有人少的地方嗎？我轉了一圈環視四周。正直小長假，觀光地的人數比平時還多。連農業合作社的直銷點前都聚起人來，開在老舊紅色建築裏的拉麪店前排起長隊，天知道這隊要排到猴年馬月去。至少有必要離開大道。雖然紅燈眼看就要變綠，我還是折了回去。
看不見嗎？我定睛看去，可在那之前風便已離去。
“那隻不過是睡不醒吧。大概。”
“這大學我不上了！”
“不會彈。”
“唉……呃，你又是沒頭沒腦地搞這一出。”
反正，我沒打算把小臂帶回到公寓的屋子裏。向其他人也低頭打過招呼後，我離開了研究室，走在走廊上，從上衣口袋裏拿出卡來。
非要說的話，我該問的說不定是小臂本身。不過不會得到回應就是了。
而接起電話，我便領受到來自朋友的銳利一擊。
專注唱歌，她說着唱給我聽。別的不說，聲音大到吵鬧。雖然不知道她在哪兒唱，但絕對會打擾到鄰里。啊，不過如果是歌手就沒問題了吧……真的沒問題嗎？
“那也就不算沒頭沒腦嗎……”
不過，它有沒有具備相當於眼球的功能還不一定。舉着舉着我就發現了。而且我雖然在朝它搭話，可就連它有沒有耳朵都值得懷疑。花店老闆研究過，所以瞭解這些，但也沒有對我有什麼忠告。
大概，是想讓我自己去發現吧。
“聽了你就喫驚去吧。我要做歌手。”
爲了不顯得多管閒事，我說得輕描淡寫，結果僅僅是讓出口的話失去了說服力。“確實呀。”確認到噴壺的水用光後，花店老闆這麼嘟囔了一句。她和大象噴壺上的大眼珠對視着，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立刻能理解到這點然後做出評價的人。估計我至今爲止都是個不動腦子的令人不堪入目的生物吧，儘管事實如此，心裏還是癢癢的。
而那塊東西，也確有其名字。
“知道了。”
我放下小臂，鋪開手帕一屁股坐在草叢上。由於面積狹小，坐姿變得拘束。坐在地面這種事也是久違了。生活在城鎮中，我甚至不會走在土地上。
“唔。”
“這種事父母支持嗎？”
“你中了彩票一輩子不用愁了？”
這，也意味着我在動腦嗎。回去的時候問一下花店老闆吧。
“這——種事，我完全沒聽說啊……”
“啊，那個不錯呀。雖然我沒買過彩票，不過那個很棒。”
就這樣，我走出科研樓，望着停車場的樣子離開大學。被紅燈拖住的時候，我思考要去哪裏。再走一小會兒就是海邊，感覺那裏也不錯，但我逐一確認日期、小長假以及天空的模樣，便判斷出海邊人會很多。
那時候我也是緊張，幾乎沒答出問題。這竟然也能通過。
雖然把自己關在狹小的房間裏，但電話還是能用的。和他人的聯繫完全沒有斷絕。
“如何？”
“沒問題。這個也不是研究所的研究對象，不需要提前和誰打招呼。”
“我又不是偶像。”
我們兩人都還可以說是嶄新發亮的大一學生。而且剛到五月。絕對太早。
我高高地舉起小臂。能看到的東西發生變化，它就沒什麼感覺嗎？
她一邊繼續給花澆水，一邊詢問我動機。我想起了大學入學的面試。
“要回來寫報告喔。”
“當然。他們說‘再也別進這家門’來激勵了我一把。”
從旁人來看，獨自坐在這種空地的我是個怪人吧。結果，還是沒能避免招致不必要的誤解。我在看着什麼、感受着什麼，想必沒有任何人知道。
什麼啊，真讓人火大。
但對我來說，這裏並不稀疏平常，而是顯得特別。
這人怎麼說得這麼可怕呢。
（譯註：鬼平犯科帳，簡稱鬼平，是日本作家池波正太郎撰寫的時代小說，刊載時間爲1967年-1989年，共計135篇，後改編爲電視劇、電影、舞臺劇、漫畫與動畫等作品。）
單純是我不瞭解朋友罷了。畢竟交情本身也不深。
“啥？”
我關燈離開房間，看到蹲在花盆前的花店老闆。她側臉蒼白，充血的眼睛像是浮出來似的。昨天在澡堂洗掉一樣消失的黑眼圈也恢復了原樣。那是晚上不睡覺的人才有的，乾巴巴的眼睛。
“我可沒聽說啊。”
我沐浴陽光。滿滿地，用背後和脖頸將其吸收。
“我可沒聽……誒，嘎誒——？”
“喫驚吧。”
遊客在我熟悉的地方遊覽的心境，我終於能理解了。
朋友拍着手笑的聲音傳了過來。看來不是這回事。
或許，這隻小臂也正在體味這種焦躁的心情。
回來了哦，我嘴上念着從包裏拿出小臂來，抱在胸前讓它能看清周圍的樣子。
“不過我是不建議你光明正大帶着這個在街上走，會招致不必要的誤解，雖然我說這話也不太合適就是了。”
“很久之前我就夢想着以唱歌爲生了。”
“誒，你闖了什麼禍？縱火盜竊之類的？”
隨着人流朝右側前進，目的地是撿到這隻小臂的空地。
“又唱又跳？”
“吉他呢？”
“原來如此。你大概是漸漸習慣了吧。”
我撫摸着手背詢問小臂。它降落在這裏有沒有目的，我還不知道。
“啊。呃……我就是想，好好睡一覺會不會好一點呢——”
稍稍望一會兒，就會知道這是一片不存在什麼祕密基地或是地下帝國的草叢。
花店老闆的笑容與以往相比顯得拘謹。
就彷彿感受到大塊白色的東西。
“……你家裏人真通情達理。”
花店老闆眼神飄了一下，但立刻同意了。
我是這想的，那小臂不會也是這樣嗎？結果，所謂的爲對方考慮，也有一半左右是自己的希望。當然，這比不爲對方考慮要好得多。
“沒事，你現在已經逐漸開始思考起方方面面了。這是好事。”
我是走向人少的方向途中想起來的。哦哦還有那個地方。
今天我拿到了訪客用的卡。是不是來自花店老闆的信任稍微增加了呢。
“睡覺再起來的時候呢，記憶有六成左右會消失，關於自己是怎樣的人，也大半都會忘記。這要花三十分鐘左右才能恢復，等起來很麻煩呀。”
許可也拿到了，於是我折回房間拿包，然後挪一挪依然放在裏面的課堂筆記還有課本，騰出位置，把小臂塞進去。就算它進了狹窄的地方，也沒表達什麼不滿。
花店老闆像是不得要領似地歪過頭。神氣的大象的鼻子也朝右傾斜。
“但是要說歌手……怎麼說呢……要唱歌是吧。”
在那裏有什麼東西在。我意識到還不確定是否真的存在的東西。
發音還沒轉換成文字，我沒能誇張地做出反應。歌手，唱歌的人。唱歌的大姐姐。
我沒多想，就覺得對方也理所應當會有相同的東西，並與之來往。但那是錯誤的吧。如果沒有眼睛和鼻子，以及耳朵，那麼就算帶到外面，我覺得也沒有意義。
如何？我窺探她的臉色。
“不過我很好奇所以問一下。你想把它到外面的理由是？”
“啊……這樣啊。”
不用回家了，你就放開了闖世界。如果是朋友的話就會那麼理解吧。
“呵。”
嗯，花店老闆像是遇到高興的事似地點點頭。對事物，進行思考。嗯，我在思考。
“電視上放鬼平了？”
發現我在盯着看，她轉向我。
又要再思考其他事情纔行。
“呃是放了一點啦。不過怎麼這麼突然，話說是不是太早了？”
“呃，不過，是和小臂一起。”
我深切地感受到，就算是日常，也會受到各種自以爲是的臆測的限制吧。
想是這麼想，但我發現自己也時不時會有類似的時候。雖然不至於像花店老闆那麼過分，但會伴隨着耳鳴受到折磨。一想到如果這個變得更嚴重，心情就好不起來。
身體熱了起來。儘管期待着會不會像剛纔那樣吹來一陣風，但事情不可能讓我如願以償。
“怎麼了？”
“你這傢伙（お前）——不，你（あなた）又如何呢？”
我嘴上支吾起來。雖然有想表達的東西，卻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結果說出的話變得曖昧模糊。夢想很大啦，有沒有自信之類啦，明明我想把這些東西理清後一起傳達給她，卻很難讓腦中的想法成形。
○月×日
會不會是突然要繼承老家的工作啊？我正想象着，朋友宣佈：
那倒也是，我想着低頭朝小臂看去。從遠處看來就像是抱着碳化了一樣的小臂，會讓人聯想到各種各樣的故事。就算放在包裏走，一樣感覺危險。
這陣風與氣候相稱，並不粘膩，讓人感到愉快。
說不定是爲了讓地球人滅絕而來。
一陣強風吹過，彷彿過來迎接。我的頭髮和衣角隨風飄搖。
“哎呀，我就是想……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裏它可能會無聊。”
靠刁難刺激出它的反應也並不有趣，什麼也不說讓我稍稍得救了。
“……gē shǒu？”
眼下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在乎，只是希望它能給我點反應。
儘管是觀光季，但陽光強烈的那個地方沒有人影。其他好地方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就連帶孩子的母親都看不到。對我來說正合適。
“不唱歌的話就剩下手了啊，手。只剩下‘手’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朝桌子上瞥了一眼。是手。對這隻手來說，有沒有什麼執着的東西呢？
“你要怎麼成爲歌手？參加選拔？”
“總之先在街頭唱歌演出吧。”
“噢噢……”
對我來說，這樣的行爲要用上一輩子的勇氣，而朋友似乎能輕易做到。
大聲呼喊，張揚自己。那種時候被人注視的目光，我怎麼也無法忍受。
“我會用本名活動，出了名就能拿出去顯擺啦。”
“哇——”
朋友毫不害臊地斷言，隔着電話我也感到很耀眼。
“不過啊。”
“不過怎麼了？”
“你，很會唱歌嗎？”
我問出根本的問題。
“要不讓你聽聽？”
感覺要是我提出要求，她立刻就會唱出來。我朝小臂瞥了一眼。
“歌……又如何呢，能不能聽到啊。”
“啊啊？”
我啪嗒啪嗒地敲了敲小臂。
“你會寫歌詞嗎？”
“呀。”
“在這兒算是好好睡嗎？”
我笑着矇混過去，掛斷電話。
花店老闆睜開眼睛。呆楞又空洞的眼睛盯在地上。
這麼一想，說不定不怪的人很難找到。
哈哈哈，我看着筆記本笑道。不是狗或者人，而是外表是小臂的名字。人類在這方面沒什麼積累，因此個人的品味受到考驗。考慮到這裏，我就又碰壁了。
“……估計等不了的啊。”
我想象了一下，朋友用力揮舞空着的手的樣子。講什麼東西的時候，她總喜歡帶上肢體的表達。或許是從全身溢出想要表達什麼的心情。
“怎麼問這個？”
“啊，對了對了。我考慮了你（きみ），你（あなた）的名字哦。因爲性別也不清楚，就必須準備兩倍纔行，相當費力氣了。你的性別也由我來決定好嗎……肯定不好吧……”
沒反應的話我就隨便定了哦，於是我從上到下依次唸了出來。一邊讀，一邊感到，自己好久沒在這個方向動腦了啊。想主意，這種事讓人疲勞，但會對大腦產生刺激。對什麼東西抱有興趣，便會帶來諸多充滿活力的行動。
閉上眼睛前，花店老闆朝我仰視。
“我應該和你說過了，睡醒時很麻煩。睡得越沉，醒來時的情況就越糟。”
“說點什麼，是嗎？”
（譯註：入間人間筆下的一名角色，不出名也不叫座的歌手，曾在《說謊的男孩與壞掉的女孩》、《電波女與青春男》及《六天六人六把槍》中出場。）
“啊啊。放心，我不會讓你等太久啦。”
“話說植物有五感嗎？”
大學裏的朋友這麼快就少了一個。不能等到畢業嗎？
“你在幹什麼呢？也沒出去。”
剛剛爲止都隨性而爲的朋友第一次含糊其辭。
在那之後，我準確地計了三十分鐘後叫醒花店老闆。
花店老闆一度閉上嘴。我還以爲她話沒說完就睡着了，卻發現肩膀還在動。
她說着閉上眼。那種感覺有那麼嚴重嗎？我不大理解，不過大概是因爲她是怪人才會這麼想。
“啊啊……好像是腦子會變得愣愣的是吧。”
“還有？”
我把下巴放在桌上碎碎念時，門開了。
“我感覺最好的是哪個呢——呃……”
“嗬……”
“這樣纔好。要是在被褥上會睡得太沉。”
“明明要大聲唱出來，卻不想讓我看？”
“……真是個怪人吶。”
“那能過三十分鐘叫我嗎？還有，”
“哦……”
“並 不 是。”
“可是竟然會這樣……”
打工的時間已經結束了，但我對等待並沒有牴觸。
“啊——……我在考慮名字。”
花店老闆仍然愣愣地，輕聲喃喃。看來舌頭因睡意或是疲勞不靈活了。
花店老闆仍然閉着眼，眼睛周圍的皺褶稍稍增加。
“啊哈哈哈。”
“你，醒着呢吧？”
或許朋友也在追求着這樣的東西而奔跑。
“咕嘿嘿。”
“沒有。”
“啊，沒事……小臂和花草都一樣沒有反應，我就想植物是怎麼交流的，不知道有沒有參考作用。”
這可不是在夸人啊，估計不是，我告誡自己。
“雖然植物和人類構造不同，但等同於視覺、嗅覺和觸覺的功能是存在的哦。它們能識別光，也能用氣味向同類發出警告。不過聽覺被認爲不存在就是了。”
說完，花店老闆就不再動了，像是呼吸停止一樣失去動靜。
“雖然沒太大關係，不過我是想了下給它起個名字怎麼樣。”
她少見地支吾了，於是我催促了一下。花店老闆的腿像是走步一樣活動。
“呃……我大學的朋友，說要退學。”
花店老闆說着摘下眼鏡，舉在手上晃來晃去，於是我接了過來。
“嗬……對了，你有什麼實際成就嗎？”
“我會一個一個唸的，要是聽到中意的希望你能有個反應……”
感覺接下來的話等她醒來，或是明天再說比較好吧。
她伸腿掛住門偷懶地關上，估計已經熟練了吧。
和她遊刃有餘的口氣不同，爭分奪秒的生活方式一目瞭然。
我朝小臂搭話。對無言的對象說話的我，嗯，也屬於怪人那一類。
“我要是不忘掉？”
當然，塗鴉可不好。
“呃，名字我記得……是二條歐瓦莉[注]沒錯吧？”
“名字？”
我就這麼盯着電話，四周靜默下來，寂靜像雪一般降落堆積。
接着她就一言不發了，儘管在意睡覺前這樣好不好，我還是問了一下。
被我晃了晃肩膀，花店老闆立刻睜開眼睛，但一時定在那裏動彈不得。
“歌詞，就有點……”
她輕聲制止道。
難保她不會坐新幹線來打死我。畢竟，她大學都敢退學。
進來的花店老闆打着招呼便癱倒在地上。要是別人，我已經擔心地跑過去了，不過看到她好好地枕着胳膊躺下，我便知道她是來睡一覺的。
搖滾歌手那樣就行了吧。我不太懂就是了。
“果然你平時不叫我名字記憶就有點模糊啊。”
“經驗呢？”
“會啊。寫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我先是問候了一下。“早。”她僅僅把視線朝着其他方向小聲嘟囔。
不知爲什麼花店老闆好像很高興，禁不住“呵，呵”地發出笑聲。
蒼白、疲憊的面容真的和死人沒什麼兩樣。
我羅列着曖昧的表達，但花店老闆簡短地應了句“沒錯”。
“……嗯——”
“啊——你偶爾開玩笑似地說出口的就是歌詞？花如何如何風如何如何的？”
“那是另一種難爲情啊，雖然不知道怎麼說明。”
“早上好。”
“這樣啊……你挺有積極性呀。”
“那就沒辦法了。我就等你登上全國舞臺吧。”
可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花店老闆出了聲。
“我還沒問下一句。”
“要搞清楚睡着前的自己，方法就只有靠記憶了是吧？記憶變得支離破碎……我很不擅長收拾那些東西。”
“當然是醒着……打工時怎麼能睡覺。”
“那寫出來的話給我看看。”
暗處的植物會向光源生長這個我見識過，但氣味還是頭一次聽說。
電話通訊錄上記的名字是歐瓦莉，因此姓氏那部分我沒有自信。
“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和它大眼瞪小眼，再怎麼樣也會考慮各種事情。”
不過就在剛纔，我發現一件要問的事。
感覺意識裏總是小臂、小臂地叫它，肯定處不好關係。如果放着不管，牆壁到什麼時候都只是牆壁，但用小小的塗鴉起個名字，意識便會朝那裏匯聚，成形。
四肢也還在地上伸開，就像沒接通配線一樣。
“是嗎。也是啊，和我一樣。”
“要是，起來後我的樣子很奇怪，希望你能和我說點什麼。”
“沒有。”
梆梆，我踩了踩地。
“你越來越動腦子了呢。”
胳膊立刻用盡力氣，甩到一邊。
“你要是不給我忘掉。”
“沒有。”
“真的說什麼都可以。”
“咔哈哈。”
“聽了你的話，我就決定好好睡覺了。”
她說過說什麼都行，於是我說了下看起來真的不相干的事。
“爲啥？”
“說是想當歌手。”
花店老闆聽了沒有反應。她把手放在地上，撐起身體。
“頭好疼。”她撩起劉海禁不住訴苦，從白衣口袋裏拿出市面上賣的頭痛藥，不喝水就直接嚥了下去。摸着喉嚨發出好幾次聲響後，花店老闆站起身來。
看來這次她沒有失去記憶。
“在寫報告嗎？”
“姑且在寫。”
“辛苦了。哦哦，謝謝你叫我起來。我回去工作了。”
她道謝後立刻打算離開。眼鏡也忘了戴上。
看到那匆忙的背影，我不禁忠告道：
“不睡覺也行吧，但我覺得還是要休息。你臉色越來越差了。”
花店老闆回過頭來。是不是壞了她的心情啊？我正畏縮着，卻聽到她肯定道：“完全沒錯。”
“不管昨天還是今天，你所說的東西都是對的。我明白，只是，”
花店老闆垂下視線，嘆了口氣。然後想要調整眼鏡的位置時，好像發現了自己還沒戴上。她用力按了按眉間，留下紅色的痕跡後，再一次，嘆氣。
“就算不休不止也辦不到，這我明白。就算我研究得再多，也來不及在自己死前看到不會枯萎的花。但如果那樣就不行動的話，不就等於說‘反正人都要死我什麼也不幹了’一樣嗎？”
她說得有點快，措辭略微尖酸。那表達反抗似的語氣，是想要違抗什麼嗎？
講完後，花店老闆沮喪似地撓了撓頭。濃密的頭髮窸窸窣窣地跳躍。
“抱歉，明明你在擔心，我卻說了無聊的話。”
“不不沒有那……”
她正抱着花盆，似乎在打理花草。花盆中央，一朵白花伸了出來，和我以前在圖鑑上看到的杜鵑花相似。
“做右手嗎……我隱約能感覺到一點聯繫，但看不出明確目的啊。”
我明白，自己的心正在被那泅泳般的感覺吸引。
不過也僅限於夢想了，她補充道。
難怪花店老闆一臉疲倦。從今以後，她也會被恍如南柯一夢般的目標折騰下去吧。我沒有足夠的毅力模仿她的行動，但有些部分能夠產生共鳴。
如果這件事能夠實現，那我似乎確實能夠找到自己活過的意義。
我先不再和它搭話，重新開始手上的作業。儘管初中時代過得漫不經心，我還是多少學到了些東西。我正想回憶那時自己美術課的成績是3分還是4分。
“嗯。我只是從手聯想起來考慮了各種名字。”
唉——她最後嘆了口氣把話收尾。
我留下什麼東西。然後很久後的什麼人循着被留下的東西前進，將我發現。
到底會怎樣呢？我看着緹豐和花。它們都僅僅是靜謐地，存在於這裏而已。
“嗯，嗯。”
這笑容讓我沒法把握她的意圖。
“不可能沒有。”
“緹豐，緹——豐——”
而且花店老闆說過，她沒有母親。
“我夢想着，總有一天這棵花可以永遠開放下去。”
要是花店老闆說得沒錯，緹豐具有的力量甚至能讓它在關鍵時刻飛走，而現在還停留在這裏，或許是因爲它沒什麼特別的不滿。我環視室內，想着她會不會中意這裏。由於很安靜，如果性格沉默寡言，說不定會意外地喜歡。
“爲對方着想，是非常困難的。”
鐺鐺——我把擠滿無數名字的筆記本里畫上小紅花的那個名字亮給她看。
我和花店老闆的夢想很相近。自己開始有點喜歡她，或許也是因爲這個。
“那樣的話，要辭退嗎？”
我想不出哪裏讓她佩服。花店老闆像花一樣恬靜地講道：
“你點頭是怎麼回事呢？”
“不。”
花店老闆來看情況。不知是不是帶着一點期待，她的聲音顯得明快。
名字的出處一下子就被看透了。
她繼續補充說：
“這個呢，是我想要更瞭解緹豐。那樣的話，它和右手相似，我就覺得要不要做個右手看看。還有，果然它可能希望有朋友或是有誰會覺得它是同伴吧。人類不也都找人類交朋友嗎，我就覺得相似這點很重要。”
“緹豐？”
“………………………………………”
不想將其失去——我在心裏萌生了無法區分是留戀還是執着的念頭。
老實說，我只不過把突發奇想化爲了行動，思路有沒有理清、以及有沒有聯繫，我還不太明白。花店老闆聽了是怎麼理解的呢？
（譯註：緹豐→ティフォン→Tifon，範本→手本（日語）→Tehon）
明亮而狹小的，我和緹豐的房間。我隨意地叫着自己決定的名字，就算之後搞清楚它的本名完全是另一個詞，我也要大言不慚地說用地球的語言就該叫這個。目前，緹豐還沒有表示反對。
“對了，這之後一起洗澡如何？”
“………………………………………”
如果聚集更多專業的人來協助，會不會戲劇性地加快進程呢？
其實倒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事，我心裏癢癢的。
總是隨大流的我，甚至沒有考慮過活動手腳。
我還活着的時候，不想讓給其他人。
它們沒有回應我的願望。儘管如此，我還是情不自禁地看着。
“被誰關心我很高興罷了。”
○月×日
她好忙碌啊，看着那表情頻繁變化的樣子，我的心情也跟着變得奇怪。就好像彈簧反覆收縮又彈開。花店老闆的每天，就是這樣用盡全身力氣竭盡全力吧。
“不覺得這棵花不錯？”
“但夢想是可以託付給別人的，我就覺得沒有什麼放棄的必要。”
“無論怎樣的人生都有價值喔，雖然比海岸的沙粒還小就是了。但若不將沙一層層鋪滿，未來就不會到來。人類將那砂粒的流動稱爲歷史。我也好，你也好，都必然會成爲歷史砂流中的一粒。所謂死亡就是這麼回事，唯獨這點是確定的。至今爲止人們都是這樣，從今以後也不會改變。”
“那這個也放這兒吧。”
我嘿嘿傻笑着表示否定。
“可以啊，只不過要是被誰發現嚇到人的話，我就裝作和你不熟什麼也不知道。”
“是的。”
如果看了花店老闆的樣子，大叔一定會關心吧。但他能不能清楚地傳達自己的想法就不知道了。因爲人會在意麪子，也會難爲情，越是上年紀，就越坦率不起來。
大到能讓誰將自己發現的砂粒。我留得下來嗎？
說不定，我的所作所爲反而是妨礙了與緹豐的交流。
探頭看到我手上乾的活，花店老闆睜圓了眼睛。我手上是鐵絲和麻繩，和木製臺座連在一起。“哦哦”她說着立刻明白我在做什麼。
“隨着歷史流淌的這盆花，還有這隻小臂會抵達何處呢？雖然沒法看到最後讓人很遺憾，但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呀。剛纔我也說了，光是能託付下去，就已經很幸福了，不會有錯。”
不遺餘力地活在當下，同時注視着很遠的地方。
“啊啊這個？”花店老闆似乎自己發覺，捏着自己放緩的臉頰和嘴。
“這麼煞風景的地方，有點這東西也好吧。”
僅僅，仿效現在。
總覺得人格得到了很高的評價。
在捨棄重負後，便能成功舀起自己的想法與決意。
花店老闆一臉滿足地點頭。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花瓣，樣子很是疼愛。
“還要去嗎？”
花店老闆把臉伸到前面眯起眼睛。啊，沒戴眼鏡看不見嗎。請，我遞過眼鏡。她接了過去，像是用雙筒望遠鏡一樣隔着鏡片看向筆記本。
“怎麼了？”
如此說明後，花店老闆離開房間。從打開的門的另一邊，微微傳來一陣花香。而這隻要一次呼吸，用力吸一口氣，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鐵絲？”
“今天你打算開始幹什麼？”
想來，我很少決定什麼。而且曾做出的決定，也沒有價值。以前在老家養的狗是媽媽起的名字，美術課上選的主題也是模仿別人。
明明是正確無疑的事，卻無法準確地講給對方。
“那東西的名字決定了嗎？”
我可是勤洗澡的，我撅起嘴來。不過也好吧，於是表示贊同。
“答對了。”
在狹小的房間裏，花店老闆擲地有聲的話語飛來飛去，就算撞到牆壁也沒有衰退，聲音幾次傳到我耳邊。明朗的意識，與她糟糕的臉色並不相稱。
“對你心懷體諒感到佩服。”
“哦哦決定了決定了。”
“挺好的嘛。就像範本[注]一樣。”
花店老闆輕聲哼出小紅花正中央的詞。
“我說你呀，不勤洗澡可不行哦。”
“或許無論我在做的事情，還是與緹豐的溝通，都很難在我活着的時候實現吧。”
關心啊。這種事有那麼稀奇嗎——會這麼想是不是因爲我過得很幸福呢？
……但，這是屬於我的相遇。是我想要做的事。
開放的花，疾馳的風，孩童的夢。
“哦？”
畢竟，這還是我第一次，爲一件事做出這麼多思考與行動。
像是想起來了似地，花店老闆朝小臂看了一眼問道。我本打算寫在報告裏的，哎，也好吧。
“哎，能不能找到人繼承夢想也是個問題了。”
這樣的我在決定“緹馮”這一名字時，彷彿感到自己有一瞬，從水面探出了頭。
從這口氣，便能窺見她的疼愛，說不定——
既不回頭，亦不再來。
她把花盆放在桌子上、緹豐的旁邊。白色的花像傘一樣湊近緹豐，色調形成鮮明對照。我湊過鼻子，略微酸甜的香味鑽進了鼻腔深處。
“可以帶緹豐去嗎？”
“這個，是正在研究的花？”
“畢竟是自己開始的事。不過，說不定會太過沉迷，結果到最後一輩子都搭在上面，卻沒有任何成果也沒有價值。”
互吐真心話來交往的關係是可遇不可求的。
拜託你說明了——她用眼神催促。我不擅長將動機化爲語言，但正因爲不擅長，才必須做纔行。只做自己能會做的事，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錯呢。”
上初中時，我曾在美術課上做過右手。用鐵絲和繩子做出骨架，再用黏土造型。順帶一提完成後我拿到了古玩店去，大叔卻沒開價。究竟是哪裏不如那個魚的木雕了呢？
她收回前屈的身體，戴上眼鏡，然後，看着我微笑。
無法傳達自己想法的焦躁，並不僅限於講述什麼異質的事物時才能體會。
花店老闆乾脆地否定我。……嗯？肯定？有點複雜。
不止緹豐，我也能賞心悅目。我在近處觀賞花卉。果然和記憶中的杜鵑花相似。只不過這棵花顯得更加剔透，更加虛幻。
“好懷念。這個，是手的骨架對吧？”
哈哈哈，花店老闆被自己的玩笑逗笑了。那，現在我們很熟嗎，我開始對我們的關係產生疑問。距離上確實沒有陌生人的感覺，但該如何形容，我找不到合適的表達。這件事，我也打算今後考慮。
站起身後，想到又要追着自行車跑，我暗地後悔。
“我非常欣賞你喔。”
打開門等我的花店老闆一如往常地、坦率地吐露心境。笑容裏沒有陰霾。
她臉色糟透了，一旦鬆一口氣連站都站不穩。或許就是因爲沒有餘力虛張聲勢，才讓她說出了真心話。
迎面聽到這種話，我也一樣，忍住羞恥難當的心情坦率起來。
“我也覺得，花店老闆給我感覺不錯。”
所剩無幾的害臊心情，選擇了有點奇怪的表達。
不過花店老闆聽了似乎很滿意，神氣活現地裂開嘴角。
“啊，對了。你剛纔是不是唱了什麼？”
“你聽到了？哎呀，那個不是我寫的，而是在回想朋友的詩，大概是這麼唱的來着……”
隨着門外的光，滿面的笑容對我迫不及待。
○○○○○○月××××××××日
出發之日。
“我說，那個右臂就那樣真的沒事嗎？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那做的還不如玩具呢。”
完成最後的檢修後，男人擔心地又來確認。
“雖然表面還算加了塗層……但那可是黏土和鐵絲啊。”
“要是你，自己的胳膊性能不好就要動不動給換了嗎？”
要不我給你的換了？我朝他的右臂瞥了一眼無聲地詢問，結果男人說着“還是算了”別開視線退縮了。因爲軀幹和手腳是他負責製造的，所以多少無法接受吧。可是我非要這個不可，不做他想。
玻璃上，誇張地映出我穿戴整齊的身影。
無論到了哪裏，我都絕不會放“手”。
能留下什麼就好了呀。
男人無法接受，但似乎放棄了，和我拉開距離。
追根究底，正是有了“想要回應她”的這份意志，纔會產生我。
她已經不在了。我沒有任何留在這裏的理由。
讓現在的我做出行動的，僅僅是她的這句呢喃。
和被賦予臨時身體的自己面對面，我納悶地想歪過頭。
“半路弄掉了我可不管啊。”
然而，自我意識完全確立的時候，她早已離開這個宇宙。
一陣風吹過，埋在裏面的中樞從人工毛髮的深處露出來，像角一樣突起。試着摸一摸，便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從構造上來說，本以爲我是摸不到自己的。
“那……一路順風啊，緹豐。”
自那以來，對，自那以來……是自那以來的事了。那是多久前的過去呢？到如今，已經經過了長到無法把握的時間。儘管如此，就算不知道距離，那個地方仍然永恆的。
只要回首，任何時候都能回憶起一切的開端，絕不會從我心中消失。
與她面對面時的感受。產生的刺激。被賦予的感情。流露的回應。萌生的注視。自己在這裏。對方在那裏。一切，都是從她那裏學到的。
而徹底理解那些事情的含義時，我無可奈何地懊悔爲時已晚。
爲了向天空的盡頭，宣告她曾經在這裏的存在。
“………………………………………”
我將動身出發。
和“她”一點也不像。
我沒有什麼使命。那種東西，自我誕生時起就不存在。
我抬起頭，望着即將動身前往的遠方的夜空。
“我纔是，祝你一路順風。”
會選擇女性的形態，據說是聽從了來自過去建議。
“掉了我就立刻接上。”
這片大地幾經風霜。從逝去的歲月中，留下的就只有我和她做出的右臂。
爲了獲得與這顆星球上使用語言的生物減少摩擦而需要的溝通能力，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而這一能力的基礎，毫無疑問便是與她的交流。
當然，我很清楚事情不會這樣發展，但還是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