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惡魔辯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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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開心心地跟阿武隈一起走出法院，自己什麼也沒做，卻還是能拯救蒙受不白之冤的被告，真是太好了。相形之下，比我們晚一步踏出法院的巖谷跟井上兩位檢察官，卻像辦喪事一樣消沉。

「井上檢察官，你辛苦了。」

完全不講話好像也不行，我勉強跟自己的同學打了聲招呼。理所當然地，井上檢察官冷冷瞪了我一眼。

「我跟你纔沒有什麼好說的！給我記住了，下次我一定會打敗你……不，我是說會讓案子受到最公正的裁決！」

「閉嘴吧，井上，這次完全是我們的疏忽，差點就要讓無辜民衆蒙冤了，應被指責的確實是我們檢方沒錯。」

制止她的巖谷檢察官說出一番不愧是司法前輩的話來。

「不過，我沒心情跟你們道謝套交情，今天就在這裏告別了。」

以檢方此刻的心情，會有這樣的反應不足爲奇。巖谷檢察官說完便點頭行個禮，加快腳步離開，井上檢察官也慌忙跟上他。

「殺人案件還撤回控訴，巖谷的檢察官生涯這下子危險了吧？」

目送他們離開時，阿武隈脫口這麼說。

「沒辦法呀，法律上雖然是無罪的，但讓清白無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本來就得付出相對的代價。」

「是啊，畢竟警察跟檢察官就算把無辜的人屈打成招，之後也不會有任何罪責，那要他們付出一點不能出人頭地的代價也是當然的。」

阿武隈對檢警兩方的態度好像越來越嚴苛了。

「阿武隈律師，我對今天的庭審有一點疑問，開庭之前你沒有回答，現在可以說了嗎？」

阿武隈聳了聳肩。

「我不建議你繼續追問喔，你聽了大概會氣個半死。」

「我聽了會生氣？是有什麼狀況嗎？以結果來說，阿武隈律師不是拯救了清白無辜的人嗎？我怎麼會生氣？」

「要我回答的話，你就別忘記自己現在講過的話。算了，我們換個地方吧？人越少的地方越好。」

「什麼嘛？」

堆積在心裏的種種疑問終於可以解開，可是，爲什麼要換個地方說話？

抽血蒐證應該由護理師聽從醫囑，並在醫師的指導和監督下進行吧？竟然由律師在會面室抽血，百之百是違法行爲。

「是喔，做爲參考可以讓我請教一下嗎？到底哪邊是卑劣的行爲？」

的確不可能會忘記，而且發育期的學生，本來就會在健康檢查的時候互相比較身高和腳的大小。

「當然是在會面室抽取的啊。昨天你不是去叫車，暫時離席嗎？這就是辯護律師七種道具之一『抽血工具組』登場的時機。」

阿武隈講到的每個推論的理由，其實都和他宣稱的識破謊言超能力無關。

「因爲我沒有資格打你。你做的事太卑劣，就算被打也不算什麼，可是沒有你的幫忙就救不了委託人也是事實，所以我沒揍你，該打的人是我，竟然會相信你這種人，我真是個大笨蛋！」

「告訴你一個有用的小知識，血液非常容易凝固，不用抗凝血劑要僞造血跡可是很費功夫的喔。」

我轉身背對他，卻聽到身後的他對我說：「不過啊，你給我記住了，假設我真的是『惡魔辯護人』，那你既然和惡魔簽過一次約，應該永遠逃不出惡魔的手掌心纔對吧？」

「到了到了，我出庭的時候通常會在這裏打發時間。」

「可、可是，用針頭抽血時，要怎麼消毒？」

「真是的，年輕人啊，給我聽好，我擁有可以識破謊言的超級超能力，所以當然知道我的委託人是不是清白無辜的。可是，就算委託人沒犯罪，在法律上就是幫不了這個人的話又該怎麼辦？死心吞下有罪的判決嗎？你敢跟委託人這麼說？我明白你是無辜的，可是就是幫不了你，請乖乖坐牢二十年再說。」

「這纔好啊。就是不吉利的數字，人才會比其他樓層少。」

他這口吻簡直像過去碰過有人捏造證據似的。雖然沒有明說，但阿武隈對警察和檢察官其實相當厭惡吧，我不管說什麼都不可能改變他的想法。

這時候，阿武隈從西裝的內側口袋拿出一個小盒子，向我炫耀似地打開，裏頭是針筒和好幾根存放血液用的試管狀容器。

「不是吧？律師竟然這樣抽血，應該是違法的啊！」

「是啊。昨天跟你分開後，我搭計程車去案發現場，滴了一滴田野原的血液在門框上再拍照留念。」

東京地方法院佔地廣大，每一層樓都有休息室，我們朝十三樓的休息室移動。

「是啊，田野原跟江川不是高中時代一直都在馬場家裏鬼混嗎？大家的鞋子都脫在進門的同一個地方，當然有機會知道彼此的鞋子尺寸大小。」

這根本不重要吧。

「……你剛剛說什麼？阿武隈律師把血跡給沾上去？」

「我已經跟你講過很多次，檢警雙方什麼時候會僞造證據都不奇怪，所以我們更要盡全力保護自己的委託人。必要的話什麼都願意做，這就是我的基本信念。」

「真沒辦法，你這麼囉哩囉唆的，我纔會不想講。反正無辜的田野原都無罪獲釋了，又有什麼關係？」

原來如此，香菸巧克力都能塞進去了，抽血用的針筒自然也沒問題。

這人到底在胡說什麼？就算真的有「辯護律師七種道具」好了，根本沒有律師會隨身攜帶抽血工具的好嗎！

「當然，因爲是我昨天才沾上去的啊。」

「胡說些什麼？只要發生過一件就夠了。不，根本不只一件，你去網路上搜一搜，確定是冤獄的刑案總共有多少件？神奈川縣警在電腦的遠端操作案逼迫無辜的大學生做出認罪的自白不是很離譜嗎？爲了逼迫無辜的人自己認罪，警察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我一直很佩服他們耶。」（註釋：二〇一二年八月發生在日本的實際案件。不明網路使用者利用電腦的遠端操作手法，在公開網站上散播攻擊或放置炸彈等犯罪預告，引起警方一連串的調查。由於偵訊過程中涉及強行取得犯罪自白，並將電腦主機實體IP視爲指紋般的犯罪證據而引發數件冤獄。）

我用力揮舞握緊的拳頭，想要狠狠朝他的臉頰來一拳，不知道是不是腦充血的緣故，一切都變成慢動作。我沒打過架，這一拳阿武隈應該能夠輕鬆閃開吧？

「你想問什麼？」

讓人生氣的是，在不久後的將來，我竟然又跑去找阿武隈幫忙。

聽到這裏，我似乎明白了什麼。

「真是光明磊落的想法，這就是身爲律師的正論吧。」

「當然是僞造證據啊！我們律師有義務保護自己的委託人，可是應該在守法的大前提之下吧！」

「這種臺詞我已經聽膩了。一個人的一生就要被一件證據給左右，在大放厥詞討論身爲律師該怎麼做之前，身爲一個人不是應該先伸出援手嗎？擅長僞造證據跟違法調查的應該是警察跟檢方吧？他們可以捏造僞證，爲什麼律師就不行？」

我拼命回想昨天發生的事。沒錯，昨天檢方提出新證據，我們雖然予以認可，卻要求同樣提出反證的權利，還獲得進行調查的時間，而且，我還幫阿武隈叫了計程車。

「所以江川纔想把殺害馬場的罪名推給田野原先生？這大概是最厲害的復仇方式了。」

「會用SUICA卡製造不在場證明的人，怎麼會網購鞋子？光從信用卡跟訂購郵件就露餡了吧？有在賣工地用靴子的店家本來就有限，意外的是馬上就讓我找到了。」

「那個啊，不是中間有開洞嗎？不過是根針筒，當然塞得進去。」

「你竟然可以在一天內找到江川買工作靴的鞋店……要是江川用網路購物的話，不就絕對查不到了？」

「就是因爲發生過這麼多冤獄，現在警察的調查工作越來越守法了啊！」

阿武隈像在取笑我，故意用這種怪聲怪調學我講話。

沒有比這更殘酷的評論了。

「你是在什麼時候發現案子的真相？」

可是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臉上浮現淡淡的壞笑，既沒喫驚也沒有閃避，一副甘願被我揍一拳的模樣。

就算毆打阿武隈也沒用，何況我根本沒有打他的資格。我勉爲其難地剋制自己想要揍下去的拳頭，可是怒氣還是找不到地方發泄。

「因爲我們確定田野原先生不是犯人……所以你猜測檢方找來的馬場小姐其他朋友可能纔是犯人嗎？但這麼一來，跟被害人情同姐妹的椎名小姐，不就也有可能殺人？」

「是嗎？那你就多保重啦。」

「除此之外，馬場還有其他朋友吧？不過倒是有個線索可以簡單地挑出犯人。馬場是被菜刀刺死的，而且還一刀讓腹部大動脈破損，從這點就能知道犯人應該是男性。」

「……因爲女性沒有這麼大的力氣嗎？」

「你太天真了，從百分之百的信賴崩壞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理由相信警察跟檢察官。他們只要打輸官司就會影響個人職涯，弄個不好還會被降職。可是，我們的委託人每個都賭上自己的人生。爲了讓被告有罪，警察可是不惜強逼被告自白、違法蒐證，連捏造證據也做得出來。辯護律師就不能捏造證據嗎？這也太蠢了。」

「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我絕對不會成爲僞造證據的律師。」

「是啊，而且江川有機會知道田野原穿的是什麼樣的靴子。」

「是喔。你也不用偏偏選十三樓吧？」

「還沒有，其實最大的謎團還沒解開，老實說我不確定是不是該問你……」

我只能勉強擠出一句話：

「好，疑問都解開了嗎？滿意的話，麻煩趕快支付後續的酬勞啦。」

我不由得握緊拳頭，想要痛毆阿武隈一頓。當然，這傢伙被打也是活該。

阿武隈的口吻像是豁出去般坦白說道。

「就是阿武隈律師在現場找到的血跡。是警方沒好好調查清楚嗎？我知道血跡在門框上很難看清楚，可是，警察怎麼會錯過這麼重要的證據？」

「等一下，會面室……中間不是有用壓克力板隔開嗎？」

阿武隈一本正經地凝視着我。

「可是、可是律師不應該違法……」

苦惱到最後，我採取的行動不是暴打阿武隈一頓，而是用力揍了自己臉頰一拳。

「纔怪，真的有喔。你覺得我爲什麼要告訴你僞證的事？當然是因爲相信你遲早會變成我的同路人。」

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這時候阿武隈臉上又露出那種惡魔般的壞笑。

「這麼說來，你也跟田野原先生問過，他們是不是會互相借穿鞋子，所以江川本來就知道田野原先生的鞋子尺寸吧？」

「正確來說，應該是昨天吧，聽到田野原穿着全新的工作靴上下班的時候。不過開庭第一天，我就覺得江川這傢伙應該有問題。」

「可是?可是?律師?不應該違法?！」

我完全呆住了。

「……」

「你這根本是歪理！而且，不可能每個警察跟檢察官都會捏造證據吧？」

阿武隈刻意地對我深深嘆一口氣。

我希望這傢伙是在開玩笑，又繼續追問：「可、可是，血跡是無法制造的吧？畢竟還需要田野原的血液……」

「爲什麼？就算你說自己可以拆穿謊話，但我們又不可能直接問江川『其實你應該就是犯人』吧？」

「理由是這樣的，馬場在自己家中的廚房毫無抵抗地被刺死了，因此正如檢方所說，犯人的確是親近到可以輕易出入她家的人物。雖然房東也有備份鑰匙可以進門，但是不熟的房東半夜跑進來，她絕對會反抗吧？」

「你注意到很重要的地方呢。你說得沒錯，的確不能小看警方的蒐證工作，房門底下的門框他們當然也查過了。」

「這次承蒙你照顧了，但我不會再請你協助。報酬之後一定會匯款給你，不過我不會再找你這個惡魔。」

「……又不是童話故事，根本不會有這種事。」

我沒再多說什麼，就這樣離開了。

「當然會有風險，但只要跟田野原說，一切都是爲了幫助他無罪開釋，他當然很樂意捲起袖子。反正他還年輕嘛，沒問題的啦，如果真的因爲敗血症死掉再來恨我也不遲。」

「你這麼扭扭捏捏的還真難得，是什麼事？」

「可是警方卻沒有留意到血跡？」

「……你說得或許有道理，多虧你捏造的證據，田野原先生才能被釋放。這雖然是事實，但我還是認爲，審判應該在法律訂定的遊戲規則裏進行。你做的事情跟惡魔沒兩樣，我終於明白爲什麼別人會稱呼你爲『惡魔辯護人』。」

「你在搞什麼鬼？」阿武隈不可思議地反問：「揍過我的律師不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會毆打自己耶。可以問一下嗎？你幹嘛揍自己一拳啊？」

「是啊，人體的腹部多少有些彈性，如果是充滿強烈殺意又年輕力壯的男性也就罷了，女性的話，要不留下多餘的傷口、一刀刺死馬場，根本是不可能的，這麼一來嫌疑犯的範圍就縮小了。還有，我對江川提出反詰問時，多少感覺得到他對馬場有好感。江川喜歡馬場，對方偏偏希望另一個男人跟她重修舊好，對江川來說，愛得越深，這女人也就越可恨啊。」

這就是所謂的思考停止嗎？我完全聽不懂阿武隈到底在說什麼。

「可惡！」

阿武隈做的事情雖然是錯誤的，但這次的案子承蒙他照顧也是事實，我挺直了背脊，最後的最後還是不能失禮。

跟阿武隈說得一樣，休息室裏碰巧半個人也沒有。

阿武隈說完就掏出香菸——不，那是香菸巧克力——放進嘴裏大口咀嚼着。

等的就是這句話！我有些激動地拋出第一個問題：

仔細一問就明白了。特別是本案的關係人常聚集在馬場家，彼此住得也很近，所以才能馬上鎖定鞋店的所在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