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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獨創悻與午餐

《家庭遊戲》 · 築地俊彥 · 1.2萬 字

隔天早上,他在天完全亮之前就起牀了。他儘量小心以免吵醒其它女生,輕手輕腳地下樓。

他到洗手檯洗把臉後便前往廚房。

「早。」

向他打招呼的人是裏空。她已經換好衣服,正要拿出餐具。

「早。你起得真早。」

仲仁有些驚訝地打招呼回應。

「要是沒人起牀,早餐就永遠沒辦法準備好了。」

「佐惠姊還好吧?」

「她雖然怕寂寞,一旦睡着卻又起不來。」

也就是說她似乎還在睡。據說澄實也還沒醒來。

從外面傳來疑似慢跑的腳步聲。這一帶畢竟是住宅區,並不吵雜。

仲仁轉了轉肩膀。

「那麼,我就來準備早餐吧。」

「佐惠說已經準備好了。」

「真的假的?」

「她說至少想準備早餐……」

裏空打開冰箱,然後就靜止不動了。

「怎麼了?」

仲仁從她背後一探究竟。

只見四碗泡麪相親相愛地排在冰箱裏面。

「隔壁班啦。六班的。」

「完全無法理解。」

「我們班也有女生不是嗎?」

這所高中經常以「幫助同學早日熟悉環境」的名義,安排各班與隔壁班級合辦活動。入學第三天,五班就跟六班的人見過面了。當然仲仁也有出席。他記得六班雖然有許多清純可愛的女生,但並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女孩子。

「是沒錯啦!」

「你怎麼回答得這麼沒勁。」

牧野經常這樣講話。與其說是爲了確認而發問,不如說是爲了抓到契機講話而發問。

「泡麪是需要放在冰箱裏保存的東西嗎?」

「喂,深棲。」

佐惠開口說道。

早餐等四個人都到齊後纔開動。跟昨天一樣,是出於佐惠的主張。她的家事能力等於零,但這種地方卻特別講究。

「……這個嘛,意思就是要我們喫吧。」

「聽說隔壁班有女生。」

「泡麪居然變身了。這是奇蹟。」

「講大聲一點好嗎?」

他決定「碗盤等回來再洗」。

澄實雖然沒有回應,卻照做了•

父親在時也都是自己較晚出門,所以不會講這種話。

今天的日記更新了。當然不是仲仁發的。

他是所謂的帥哥,個子很高。他的成績不錯,似乎也很擅長運動,說他是一年五班最顯眼的人也不爲過。從這種人嘴裏冒出「青春」這個詞,總教人覺得不太自在。

他本來要按電源鍵隨即又轉念,啓動瀏覽器。他打算瀏覽那個網站。

「我們有四個人,煮頓像樣的早餐吧。米昨天已經先洗好了。再來都是剩菜……」

仲仁並不覺得火大。自己最早掌握到個性的同學就是他,恐怕牧野也很清楚仲仁的個性。

「那麼,是哪班有可愛女生?」

笑盈盈地這麼說的人是佐惠。

「那不是升學名校嗎?你就去啊。」

「其實本來父母是要我去唸兩川高中的。」

「不是啦。聽說很可愛。」

我忘了昨天的事,到木之原高中上學。因爲一早就出門,所以有點困。

他不發一語地準備踏出玄關。

「你覺得我爲什麼會選這裏?」

「怎樣?」

以某種角度而已,牧野說得一點也沒錯。有些事的確只有高中生才能做。仲仁雖然纔剛入學,卻隱約明白這點。

「所以我才邀你一起去看。」

「怎樣?」

「打招呼是很重要的。」

「一定要說『我出門了』纔可以。」

仲仁問道。裏空回答:

「……唔。」

「……我來啦。」

「爲什麼話題馬上就轉到可不可愛。」

「來,洗完臉和手以後過來喫吧。」

「……」

「雖然馬上就要上課了。」

「有空對吧。」

「從現在開始。」

「這該怎麼解釋?」

這所學校是男女合校。這在公立高中很常見。

佐惠站在玄關目送。總覺得她有些不滿。

「我來做,請你去上學。」

日記的數字是2。內容描述在學校的事。

仲仁回房間準備上學。他出門時,三姊妹還在家。因爲有碗盤聲,可見似乎是真的在洗碗,但願不要打破餐具就好。

牧野斬釘截鐵地說道。

牧野一臉「你不懂」地搖了搖頭。

沒想到牧野丟下一句「那我去一下」真的走出教室了。

「因爲還沒上課,所以有空。」

「你自己去吧……隔壁班有那麼可愛的女生嗎?」

仲仁忍不住佩服他的行動力。他不管是念書或上課始終都是這樣,所以成績應該算好的。

「喂喂,你的喜好基準未免也太高了。」

「我還要準備上學,先離開了。」

「這就對了。路上小心。」

「喂,你剛剛在想發現笨蛋了對吧!高中生的青春可是隻有高中生才能享受喔!」

他接着對澄實說道:

早餐雖然是一天活力的來源,卻沒辦法花太多時間準備。菜色要是太簡陋,餐桌就會變得死氣沉沉,所以很難取得平衡。他因爲長年獨自生活,再加上得照顧父親,所以十分清楚這點。

「哦——」

「……喔。」

「聽說二年級也有美女學姊。要去看看嗎?」

「有啦。雖然有點陰沉,但就是這點好。」

「……我出門了。」

「分析佐惠的思考邏輯是浪費時間。」

對方笑盈盈地這麼說,讓人沒辦法採取強硬的態度反對。但是這名女性理解「洗」這項行爲嗎?搞不好會產生氯氣,或是引發大爆炸。雖然很想相信區區廚房工作不可能發生那種意外,但他實在無法斷言。

到學校之後才發現忘了帶便當。

仲仁突然想起一件事,接着拿出手機。木之原高中雖然允許學生攜帶手機,但禁止使用。所以除了下課時間以外一律得關機。

「可是……」

「還用說嗎?你以爲我們進高中是爲了什麼?就是爲了享受青春。」

「之前不是跟六班合辦同樂會嗎?印象中好像沒有那麼搶眼的女生•」

「那我下次講。」

臉上雖然笑着,但她是認真的。仲仁眨了眨眼睛之後開口了:

「你現在有空嗎?」

「那麼,餐桌就交給我來收拾。」

「因爲很近?」

「看就知道了吧。」

仲仁就讀的是木之原高級中學。班級是一年五班。「早。」 「嗨。」一進教室,同學們就紛紛向他打招呼。所有人從國中生變成高中生,已經漸漸習慣現在的環境。

仲仁仔細想想,自己並沒有這個習慣。一個人獨居久了免不了會變得沉默寡言,而且就算

仲仁只有嘴上佩服。牧野忍不住抱怨:

「那還真是近水樓臺。」

「那是你吧。是因爲男女合校。與其進明星男校,我寧願選擇有女生的高中。」

「哎呀,怎麼沒說『我出門了』呢?」

「咦?」

仲仁兩三下就用餐完畢。

「要喫這個嗎?」

仲仁迅速準備早餐。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他常常找仲仁講話。

仲仁一臉納悶地歪着頭。眼前的友人笑了。

「這就夠了。」

佐惠露出一貫的笑容,揮了揮手。

「你自己去吧。」

白飯、味噌湯,配上醃過一晚的小黃瓜•再來就是昨晚沒喫完的麻婆豆腐,以及納豆。等佐惠和澄實起牀過來時,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變身前的它們我也好好地收好了。」

「我出門了。」

話雖如此,一下子丟來這種話題,對仲仁來說只是困擾。他現在可是因爲多了同居人而搞得人仰馬翻。

找他說話的是同班同學牧野涼太。他是個爽快活潑的男生。名字的順序排在仲仁前一位,

「哎呀,真豐盛。」

裏空關上冰箱,面向仲仁。

本來懶得去買,幸好家裏的人替我送來了。感謝。

這篇日記的「仲仁」果然也就讀同一所學校。而且同樣來到學校上課。

這個「仲仁」忘了帶便當,然後家裏的人替他送來了。

「……說到這個——」

他連忙檢查書包。果然沒有。平常他都是自己做便當帶來學校的,因爲多了家人的關係害他徹底忘了。

「不妙……要去買嗎?」

但是,日記寫着「替我送來了」。這會是字面上的意思嗎?又會是誰送來的?

就在他思索時,上課鐘響。牧野也回來了。仲仁不得不中斷思考,準備上課了。

午休時間到了。現在是午餐時間。世上雖然也存在着學生餐廳設置完備的高中,但木之原高中只有福利社。因此學生們都是各自在教室或找個適當地點喫午餐。

「奇怪,深棲你的便當呢?」

問話的是牧野。仲仁很平常地回答對方:

「忘記帶了。」

「可憐的傢伙。要去買嗎?」

「嗯——……」

照理說,這種時候應該要馬上跑去福利社,但他沒意願那麼做。因爲他很在意那篇日記提到的「替我送來了」。

是真的嗎?因爲昨天的事,他實在不認爲那是騙人的。

就在他思考着這種事之際,班上的女同學找他說話了。

「謨,深棲同學。」

仲仁疑惑地面向出聲的女同學。

看起來很健康的少女面帶微笑。她的名字叫做甲元帆南。長相十分清秀,隸屬圖書委員會。

兩人利用午休剩下的時間前往六班。

仲仁進一步向一臉不可思議的男同學確認。

他夾起不僅冷掉還變糊的麪條。牧野一臉佩服地表示:

「我不清楚。」

「女孩子的類型啊!」

雖然無意喫剩,但全部喫完簡直是拷問。最後仲仁勉強喫完午餐,再用寶特瓶裝茶漱口。

「就是把熱水倒進碗裝泡麪後,再把面撈出來裝進便當盒裏面。」

「你真受歡迎。」

(到底是怎麼回事……)

澄實沉默地遞出便當盒。他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後縮,然後打量着對方。

「……」

她拍了一下仲仁的肩膀。

腦中浮現會做這種事的年長女性。他甚至已經懶得嘆氣,直接拿起筷子。

她依舊沉默寡言•眼睛雖然很漂亮,卻讀不出她的心思。表情跟喫早餐的時候一樣。

「澄實……啊~那個女生之前就在六班了嗎?」

「……」

「請問……」

「你怎麼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

「我說,她難道不是今天才突然轉學過來的嗎?」

「有是有啦。」

「……嗯,應該在纔對。」

「就愛說謊。」

「那不叫便當吧。」

也就是說他打算利用仲仁。仲仁告訴他「我希望你幫我介紹的是男生」,結果卻換來牧野「原來你是同性戀啊」的驚訝反應,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向牧野解釋清楚。

是澄實。她手裏拎着便當盒。

「你不是已經認識高林澄實了嗎?去拜託她啦!」

「幫我介紹一下。」

「畢竟是人家的好意。」

班長彷佛要甩開疑慮似的說着。看來再問下去只會得到同樣的答案。

仲仁接過便當。澄實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了。

「因爲一些原因,沒辦法那麼做。」

「就是說啊!」

「誰跟你說這個!原來你認識那麼多女生喔?」

「五班和六班之前不是辦過同樂會嗎?那時候我沒看到她。」

他的目光緊盯着內容物半晌。

「她叫高林證實。就是早上我說的六班最可愛的女生。你可真有一套。」

「剛剛那個女生啊!你不是收到便當嗎?」

「怎樣?」

口氣跟斷定相去甚遠。仲仁繼續追問下去:

「呃——這是要給我的?」

「啊——好難喫……」

「……」

儘管仲仁很喫驚,她還是沒有反應。只是默默地站着。

「這大概是泡麪……」

仲仁嘟噥着:

「就說了就是那點好。長得白白淨淨,應該很上相纔對。常常有人用手機拍她喔!」

其實仲仁也是圖書委員。但他不是自願擔任的。因爲男生沒人要當,於是就用猜拳決定。由於採取兩人一組漸漸確定最後輸家的方式,戰況相當激烈,結果仲仁輸了。至於女生一開始就提名帆南,一下子就決定了。

「你真的要喫嗎?」

「怎樣?」

她微微點頭。

「沒……沒那種事。高林同學一開始就在我們班了。因爲她沉默寡言不起眼,但就是這樣沒錯。」

「……謝謝。」

「牧野,你在六班有認識的人嗎?」

「她從開學時就在了嗎?」

有馬有些支吾其辭起來。

「什麼?」

六班班長點點頭。

「那次是我負責召集的,印象中女生全到了。高林同學也在裏而……」

「不用了。我想問一下有關於她的事。」

我在說什麼啊——仲仁忍不住在心裏嘀咕着。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從入學時就在了嗎?」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原本還以爲澄實是讀別所高中。

「就說了有人找你。」

仲仁一邊喫着不美味的中餐,一邊在心裏發誓明天絕對要自己做便當。

「啥?」

仲仁簡單地自我介紹後,接着問他:「你們班有個叫高林澄實的女生對吧?」

「你的問題還真奇怪。」

他的手忽然停住。

「咦?」

「你替我送來?」

「謝謝。」仲仁道了聲謝便離開了。

他開始思索着。眼球轉來轉去,一刻也靜不下來。

「是啊。」

他不由得吐露真心話。然後去找很快就喫完麪包的牧野。

聽到仲仁的詢問,有馬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那個女生不怎麼愛講話吧?所以羅~」

仲仁邊低聲回答「是嗎」,邊解開便當袋。

「哦——炒麪是嗎?看來像是加鹽清炒的。」

「呃~找我什麼事?」

牧野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

牧野這麼說,但仲仁沒點頭。他目不轉睛地看着糾結纏繞的麪條。上面擺着泡爛的漩渦魚板和蔥。

雖然牧野這麼說,但仲仁卻毫無印象。他對隔壁班的女生所知不多,也幾乎不記得名字,但他不記得自己曾看過澄實。眼前的男生卻主張「有」。

「哦——是嗎?」

「是要辣妹型的、大小姐型的、還是活潑開朗型的……」

牧野介紹的是六班的班長。對方的名字叫有馬成佳,似乎是牧野的國中同學。

「你要找怎樣的女孩子?」

他回到自己的位子。牧野一臉笑嘻嘻地在那裏等着。

「喂,深棲,看來不能小看你呢。」

「你、你好。」

「我又不受歡迎。」

「到底找我做什麼?」

「……」

「有啊。要我叫她過來嗎?」

她盯着仲仁看。仲仁不知爲何心跳加速。

「那還用說。」

「那次她在……吧。」

她用手指示意着「那邊那邊」。

「咦?原來我們讀同一所學校嗎!?」

「她是六班的女生沒錯。」

「只知道名字而已。今後想跟她們認識一下。」

仲仁打開便當。總之,飯還是要喫。

只見教室門口站着一個女生。他朝她走去。

「有客人找你喔,是女生。」

「你怎麼一直在問怪問題啊?」

牧野一臉傻眼。

「還好吧。」

「你就這麼執着於高林澄實嗎?下次介紹給我認識吧!」

仲仁嘴上雖然回答「好啦」,腦中卻充滿疑問。

看來在周遭的認知裏面,澄實從之前就待在這所學校。雖然仲仁沒有印象,但大家都這麼說。

如此一來,就表示其中一方弄錯了。又或者是隻有此時此刻是真實,過去終究只是過去。

仲仁本來要拿出手機,但又隨即作罷。他實在提不起勁看了,至少現在不想。

現在是放學時間。牧野找仲仁一起回家,卻被他鄭重婉拒了。這個男生意外地親切着實令人欣慰,但他還有些事要做。

他姑且找了一個不會被老師發現的地方打開手機電源,從通訊錄找出父親的電話。

撥號聲響了很久,但總算是接通了。

「喂。」

(仲仁嗎?這裏很熱。)

父親似乎已經抵達國外。總覺得聲音聽來也有些遠。

「那真是太好了。上次的話還沒講完,我們家有女生耶::」

(你怎麼還在說那種夢話?)

「纔不是夢話!家裏真的有三個女生,我們同居了!是老爸你指使的嗎!?」

(我不會替兒子介紹女人。)

仲仁儘管怒吼着,卻也認爲或許是這樣沒錯。若是遇到好女人,父親應該不會介紹給自己的孩子,而是想盡辦法自己追到手吧。

嬌小的女生仰望着仲仁。原來是裏空。

「等我?」

(那些女孩子有父母嗎?)

「她跟我們多少會講一點。」

這跟裏空說的話幾乎一樣。雖然他在看到佐惠這些女生的家庭狀況之後,的確覺得自己非做些什麼不可。

「不要說那種讓人誤會的話。」

「她會得寸進尺。」

「疑似鐵撬的兇器,看久了就是鐵撬。依照這個道理,我真的會變成父親。」

(那麼你就繼續這樣住下去吧!)

老太太指着紅色屋頂的房子,露出了微笑。

仲仁粗魯地掛斷電話。

「小妹妹真好心……她是你妹妹嗎?」

「就是這麼回事。」

「聽不出是褒是貶。是因爲我會做飯?」

「別人或許以爲你……仲仁是不是監禁我們。畢竟社會上偶爾有這種事件發生。」

「何止天兵,根本是缺乏常識。你沒喫完吧?不會有人責怪你的。」

他一面感到意外,一面指着剛走出的校舍。

他換好鞋子,走向校門。沒想到有人正盯着這邊看。

裏空沒再說什麼。只見一個拎着菜籃的老太太迎面慢慢地走過來。她大概是認爲雖然不認識對方,但講話太大聲也不好。

「差不多就是那樣。」

「哎呀,謝謝你。不過沒關係,我家就在那邊而已。」

「哈、哈。」

「我猜也是。」

「我們班的男生……一個叫牧野的,說澄實很可愛喔!」

「爲什麼她會那麼不愛講話?」

「對我來說,跟仲仁一起生活並不壞。」

裏空打斷仲仁的話。

「……好啊。」

「哦呀哦呀—這麼年輕就當爸爸了呀!」

「……你中彈吧!」

仲仁開口責備裏空。裏空仰望着他。

仲仁聞言不知所措,只好模棱兩可地回答:

「因爲澄實很漂亮。雖然我覺得她話再多一點比較好。」

「嗯?喔。」

「因爲她害羞又怕生。」

「不行嗎?」

仲仁不經意地提起:

於是兩人邊含糖果邊回家了。

(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意思是你和女孩子一起生活了,對吧?)

是這樣嗎?現在想想,仲仁纔剛搬過來,附近沒有認識的人,的確有可能遭到無謂的誤解,就算佯稱是「父親」也不見得就能解開誤會。

「……把這句話告訴佐惠的話她會很開心,不過還是別說比較好。」

「我以前就像你這樣,有許多形同父親的哥哥。加油羅,這位爸爸。」

他暫時中斷煩惱。聽說用腦過度會禿頭。髮量還是要多一點比較好。

仲仁決定回家。等他回教室拿書包時,已經沒有人在了。

老太太說完就慢慢地離開了。兩人目送老太太的身影消失。

家裏到高中的距離可以徒步上下學。距離跟之前住的地方差不多。當初爲了省錢,一開始就沒有考慮到比較遠的私立學校。裏空是小學生,當然也優先考慮徒步上下學的距離。

小學女生用力搖了搖頭。

「這麼說,這件事果然和老爸無關羅?」

「她跟我可是一句話也不說喔!」

「……不盡然是那樣。」

「澄實應該還在吧。」

「你就像父親一樣。」

「……沒說不行。」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有點天兵喔!」

「明明就很像。」

裏空這麼表示。然後又繼續說道:

「對了,原來澄實也和我讀同一所高中。」

「……便當……」

「不過世人怎麼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總比附近傳出奇怪的謠言好。」

「不是……」

「不,我是高中生……」

「你喫掉了!?」

「要不要我幫忙拿?」

「居然說我是代理父母……」

(那麼,你就是她們的代理父母了。好好幹吧!)

「只有這樣嗎?」

「要喫嗎?」

「你喫了嗎?」

「我又還沒有當爸爸。」

這麼回答的人是裏空。仲仁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父親很乾脆地說着。

「不,我是在等仲仁。」

兩人沒直接回家,而是過了十字路口到對面去。那裏有一家比較大的超市,他們打算去買晚餐的材料。

「什麼謠言?」

天空即將染上橘色。沒有下雨的徵兆。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

錯身而過時,老太太低頭行禮。仲仁只有點頭回應,但裏空卻開口向老太太攀談。

「怎麼了?」

「那是裏空做的嗎?」

「是佐惠。雖然我反對,但她還是把泡麪裝進便當盒裏面交給澄實。還說什麼『不喫午餐會沒精神』。」

「爲什麼?」

「你真慢。」

「類似那種感覺。」

兩人繼續走着。

「那是特地爲我煮的吧。」

裏空開口說道。

「很接近。」

老太太笑了。

「哦呀哦呀!該不會是你女兒吧?」

「我在校門口等仲仁出來,好幾個人問我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去找警察。我一婉拒,他們就給了我糖果。」

裏空遞出用綠紙包着的糖果。

在校門口等人還真像漫畫——就在他這麼想着時,對方走過來了。

「大有問題好嗎!」

「呃……我不知道。」

「差不多啦。」

「……你看你。」

突如其來的問題殺得仲仁措手不及。

裏空驚訝地看着仲仁。他聳了聳肩。

「戶籍是分開的。」

「要我好好幹……喂,那些女生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

結果如他所料。其實就算找父親商量,身在地球另一端的他也不可能做什麼。而且父親正經歷更加誇張的生死關頭。發生在仲仁身上的事在他眼裏應該只是腳踩到水灘的程度。

「不,我喫掉了。」

「我們麻煩他當代理父親。」

「那不叫煮。」

(不許給鄰居添麻煩喔……生意對象差不多要來了。那個男人直到上個月還是游擊隊首領,自從去年失去左眼以後就變得暴躁易怒。你就替我祈禱不會發生槍戰吧。)

(再搬家只是添麻煩而已,繼續這樣住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傍晚的超市人滿爲患。主婦很多是理所當然的。穿制服的高中男生跟小學女生的組合就顯得有些突兀了。

裏空把購物籃放到購物車上。

「要買什麼?」

「我想想喔。絞肉已經用光了,就來弄關東煮好了。那樣大家就可以一起圍爐了。」

「仲仁真的很像主婦。」

「我要煮味噌湯喔。昨天雖然沒弄,不過不管是西洋料理還是中華料理,我都堅持配味噌湯。」

「沒問題。」

兩人在店內逛着。推購物車是裏空的工作。

他們看白蘿蔔很便宜就多買了一些。再來是藥箬跟竹輪。然後望着成袋馬鈐薯上頭貼的標價。真不愧是大型超市,夠便宜。

「對了,關於便當……」

聽到仲仁的話,裏空顯得有些困擾。

「我也會幫忙注意佐惠的。」

「不,我不是要說那件事。」

「那麼我就不注意了。」

「就說了不是那件事。我是說澄實跟我就讀同一所高中的事。」

「這並不奇怪。考慮到學費的話只能讀公立的,而且那邊距離最近。」

「是沒錯,但高林一家不是也纔剛搬過來而已嗎?」

「我們沒換學校,只有搬家而已。」

「哦,跟我一樣。你們之前住哪?」

仲仁只是順口問問,不料裏空的視線再度遊移起來。

「姑且有。」

佐惠說着就要把塑膠袋拿去廚房。

喫這種行爲多少伴隨着快樂。尤其是處於極限狀態時,喫往往會成爲唯一的樂趣。裏空的話,讓仲仁覺得她們的餐桌氣氛應該很陰沉。

「當然。」

裏空仰望着仲仁。

佐惠對澄實說道:

仲仁倉皇闔上手機。踏出房門時對裏空說了句「你來幫我」。

澄實對此沒有回應。她默默地把鞍半片往嘴送。(譯註:魚漿加薯蕷蒸成的魚漿製品。)

「很普通。烏龍麪或拉麪。」

「……嗯。」

面紙等生活用品。

「味道如何呢?」

「你們在之前住的地方都喫什麼?」

「唔!」

小學女生邊喫藥箬邊回答。雖然準備了芥末,不過不知是否因爲怕辣的關係,她並沒有沾。

是跟同居的高林姊妹嗎?除此之外想不到其它可能了。那麼是跟其中哪一個?真要說起來,爲什麼要約會呢?

既然有收入,就表示有人接濟嗎?她們或許跟自己一樣,遠方有至親在。仲仁漫不經心地思考着這些事。

「啊——可是你們有收入嗎?」

便當盒已經放進水槽。不提早拿出來,會滋生細菌。

仲仁頓時噎到咳了起來。裏空移動目光。

仲仁的頭上,只冒出碗裝快餐烏龍麪的麪條。

米就拜託裏空洗了。儘管表示「就說了不許期待小學生」,但她倒是做得很好。

他極力避免刺激佐惠,要她從食材前讓開。雖然就算他冷言冷語,佐惠應該也不會說什麼,但就怕她因此激起鬥志。

佐惠看起來有些惋惜。

「不會打破?」

「我說我有爸爸了。」

雖然說是關東煮,卻沒有下什麼特別的工夫。只是把魚漿製品放進高湯,再用醬油調味而已。不過仲仁另外還把沙丁魚磨碎做成魚丸,放進鍋子裏。

他換上家居服。他可不想在家還穿制服。

「以後我會每天做便當的,包在我身上喲!」

兩人陸續將食材和調味料放進超市的購物籃。同時也需要考慮明天便當的份。他們還買了

所有人跟着說「我不客氣了」,接着便開始用餐。

「……呃——」

「那麼至少讓我洗碗。」

「那麼這次我先付,等之後再來討論。」

「在喫完飯以前沒東西可洗。」

「啊,我來煮吧。」

「我來幫忙。」

仲仁本來要去廚房,他念頭一轉,決定先確認手機。那個SNS現在不知怎樣了?

眼看無望得到答案,於是仲仁改換成普通的問題。

「你和朋友都做些什麼?」

「你再不快點煮,佐惠就要動手了喔!」

等白飯煮好以後,他把整個鍋子端到餐桌上。女生們已經就座了。佐惠和裏空本來就在,澄實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她之前是不是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裏面呢?

「我來付?」

「那樣不好。雖然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這種事還是算清楚比較好。」

「來,喫飯了。」

「佐惠姊,我來弄。」

仲仁不自覺地凝視起液晶畫面。

「……啊——抱歉。」

佐惠顯得頗有自信,但仲仁直覺認爲「她鐵定會打破」。陶器是很危險的。

「在那邊。」

兩人到家了。佐惠笑容滿面地到玄關迎接,看到兩人拎的超市塑膠袋後,忍不住說了:「哎呀,好多。」

「還好有你幫忙送便當給仲仁。」

仲仁先發制人。

但是「約會」是怎麼回事?仲仁當然知道什麼叫約會,但是要跟誰約會呢?

「午餐有喫嗎?」

果然還是沒有回應。佐惠面向裏空。

「不要緊,沒問題的。我會拜託裏空。」

「日記」又更新了。正確來說是「日記3」。仲仁點進去。

「裏空,你呢?跟朋友處得好嗎?」

仲仁不知如何回應,不小心這麼回答了。他還沒學到這種時候該怎麼應對纔好。

「……是。」

有人冷不防地敲了房門。仲仁整個人專注在手機上,因此嚇了一跳。

「全部喫完了呢!」

「錢要怎麼辦?」

「仲仁也知道吧。佐惠就是想要喫飯時人多一點。她喜歡一家團聚的感覺。我們從不死氣沉沉地喫飯,所以氣氛並不灰暗。」

「仲仁的便當盒呢?」

仲仁將食材放進廚房冰箱,向佐惠交待二閒你別碰」,就回自己房間了。

喫晚餐時。「裏空」說她在學校告訴朋友自己有了父親。所謂父親是指我嗎?

澄實點了一下頭。仲仁忍不住心頭一驚「她喫了那個嗎……」。

佐惠聞言笑容滿面。

「那都是泡麪吧。」

「這麼多喫得完嗎?」

「怎麼了?」

「還算好。我今天有跟朋友玩。」

他打開自己的頁面。明明不記得登錄過卻存在,感覺很怪。

佐惠探頭往水槽看,接着微微一笑。

這幅光景跟昨天相同,不過心情卻不一樣。今天仲仁比較從容,神經也沒那麼緊繃。不知是否因爲喫到像樣的正餐的關係,裏空也顯得心平氣和。佐惠跟平常一樣,澄實不知道在想什麼。

明天本來沒事,卻被迫答應約會。

關東煮的部分就算了。他的確是想煮那個纔買材料的,而且他也不打算讓佐惠動手。

「我馬上過去。」

裏空如此回答。

「嗯?」

兩人一起下樓。佐惠在廚房,已經拿出鍋子要準備關東煮了。仲仁趕緊阻止她。

門外傳來裏空的聲音。

今天晚餐是關東煮。我自己煮的。評價很好,讓我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仲仁煮了味噌湯,這是他的習慣。本來還想準備醬菜,但是需要幾天纔會充分入味,因此最後作罷。他下定決心下次要買※糠味噌。(譯註:米糠加鹽、水發酵成的糊狀物,用於醃製醬菜。)

「很好喫……」

「不,我來。」

「我來就好。」

仲仁有父親定期送來補貼家用的錢,但並不是定額的,而是隨時期劇烈變動。有一次父親匯了一筆多到讓仲仁懷疑自己眼花的鉅款,經確認才知道,原來是父親因爲鈿礦山開採權大賺了一筆。

「那樣三餐喫得開心嗎?」

「咦?是嗎?」

「喔,對啊!」

佐惠還是一臉開心的表情。等仲仁坐下以後她說了句「我不客氣了」。

「還滿開心的。」

「晚餐怎麼辦?」

「今天在學校怎樣?」

「哦,不過老是喫泡麪也不是辦法。」

購物籃滿了。

盡是一些不明白的事。雖然能夠理解字面上的意思,卻無法理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仲仁轉頭,只見裏空一臉「你怎麼扯自己後腿」的表情。

「——不是要煮關東煮嗎?」

「這點我有同感。」

「是沒錯。總覺得攝取過多鹽分,更重要的是沒有變化。叫外送也有限度,只好姑且靠營養補充劑來補充了。」

「那個爸爸是指誰?」

「除了仲仁以外還有別人嗎?」

裏空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但對仲仁來說卻是五味雜陳。

「不對,我是高中生喔!」

「這是就立場而論。只有仲仁是男生,自然會變成這樣。」

「一般不是會說哥哥嗎?」

那樣還比較自然。就算是年紀最小的裏空,兩人的年齡差距也還不到世人所謂的父女程度。

裏空眨了眨眼睛。

「仲仁想當哥哥嗎?」

「不,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裏空雙手環胸。

「叫仲仁哥哥嗎……雖然無所謂,但似乎會引來無謂的誤解。不覺得像仲仁硬逼我叫的嗎?而且也像誘拐小學生洗腦。」

「到底是怎樣纔會冒出那種想法啊。」

「那麼要我叫你哥哥嗎?」

「……還是算了。」

仲仁並沒有那方面的慾望。況且被昨天才認識的少女叫哥哥果然還是很不自然。叫爸爸至少還沒什麼真實感,反而比較好。

佐惠笑咪咪地聽着兩人的對話。仲仁忍不住想着,從沒看過這個人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

她面向仲仁。

「仲仁呢?」

「咦?」

「要說有空的話是有空。」

「找是說學校。」

「我也說不上來。」

佐惠聞言微微一笑。

佐惠不知爲何顯得很開心。

仲仁嚇得差點把筷子弄掉。

「是約會。」

話雖如此,他也感覺不出澄實反對。她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只是默默地進食。既然不反對,那就表示贊成嗎?

「……呃—也就是在鎮上逛逛,做介紹就可以了吧?」

「仲仁,你不要想成是約會。」

仲仁喃喃嘟噥着「介紹、介紹」。與其說他討厭約會,不如說他覺得不像。在他的認知裏面,跟這兩天才初次見面的女生走在街上不叫約會。

「畢竟是高中生,總要男女約個會嘛!」

佐惠的語氣雖然溫和,卻堅持不讓步。

佐惠依舊無意讓步。不管怎樣,明天似乎非得帶澄實上街去熟悉環境不可。

「在學校就是要跟朋友一起讀書、玩耍。而不是默默坐着。」

「慢着慢着,爲什麼突然——」

「並不討厭。」

「可是,那是約會。」

「你們已經熟悉了?」

因爲沒參加社團,所以除了家事以外也沒其它事好做。

「……」

「這樣呀。」

佐惠面向澄實。

最重要的是那篇日記。事情正照着那個進行。

「很平常啊。」

「澄實還不熟悉。」

他照常上課,還跟牧野等幾個同學聊天。午餐時雖然發生了稀奇的事,不過並沒有特別的變化。

「好不好,澄實?」

「會冷掉喔。」

「咦!?」

她思考片刻。停下了筷子。

他偷偷觀察正默默地把炸豆腐丸子往嘴裏送的少女。她應該聽得一清二楚,表情卻絲毫沒變。臉頰不時會動一動,但只是在咀嚼而已。

「是約會喔!」

「啥!?」

「她說好。」

「因爲澄實還不熟悉這個城鎮。」

佐惠斬釘截鐵地說道,但仲仁卻不那麼認爲。

「那麼,能不能請你約會呢?」

「你明天有空嗎?當然,我是指放學後。」

佐惠不改笑容地表示。

「是介紹吧?」

「所以務必請仲仁幫忙介紹。」

「誒,仲仁。」

佐惠忽然說道。

「仲仁你本身喜歡跟別人講話嗎?」

仲仁什麼也不想地繼續喫飯。拜此所賜,不小心讓變燙的蛋黃黏住上顎,燙到脫皮了。

「她根本沒回應吧!?」

「不是跟我,是跟澄實。」

「抱持父親陪女兒買東西的心境就對了。」

雖然只是一點點小事,佐惠卻顯得格外開心。

裏空這時插嘴了。

「不。她很期待。」

「沒有啦,畢竟我們班都是一些愛管閒事的人。」

「你們班似乎不錯呢!」

「約、約會!?」

「……就算我說好……」

他大喫一驚。不僅突然接到「約會」的要求,對象還是澄實。她平常幾乎不講話,現在也是不發一語。究竟是要他跟這個寡言的少女做什麼?

對仲仁來說不講話也無所謂,不過有很多人會來找他講話。這應該是班風吧。雖然大家認識沒多久,卻形成這樣的風潮。

「那樣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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