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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於是就如同SNS

《家庭遊戲》 · 築地俊彥 · 1.2萬 字

回到開頭。於是雙方就這樣互相凝視了一段時間。

既非「呀——」也非「嗄——」。勉強要說的話,是因爲目睹難以置信的狀況,導致腦袋停止運作。感覺也像是時間靜止了。

對方是三個女生。一個好像跟仲仁同齡,另一個似乎比較年長。最後一個顯然是小學生。

那三個人也盯着仲仁看。就眼珠的數目來說,我方兩個對方六個,明顯處於不利。

仲仁設法激發處於停工狀態的腦細胞,決定出聲。

「我……我說……」

「……」

「就是……」

「……」

沒有回應。這或許是當然的。

雙方又開始互相凝視。就只有情緒愈來愈緊張,這樣對心臟不太好。

「我說,那個……這裏、是我家……」

「……」

「抱……抱歉,打擾了……」

仲仁倒退出了客廳。總之他先跑到玄關。

他一邊穿上鞋子一邊趕緊拿出手機,從通訊錄叫出父親的手機號碼。因爲心慌的關係該打錯了兩次。

撥號時間彷佛永無止盡般地漫長。

(怎樣?你不知道開車時不能講電話嗎?)

毫無疑問是父親的聲音。仲仁怒吼了。

「少羅唆!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嗎?」

「但是,我聽說我也是要搬進這裏。」

「不對,這樣說不正確,應該說我即將住進這裏,總之我也是住這裏就對了。」

「……吶,你們要住這裏對吧?」

「不然要不要一起?」

隔壁的小學女生這時開口表示「我來談」,制止那名女性。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仲仁決定主動開口。

他被帶往客廳。只見另外兩個女生坐在椅子上。

「這是我們租這間房子時委託的房仲業務員。」

的確是這樣沒錯。雖然她們有較年長的女性在,但就算是已成年,門檻還是很高。未成年就更不用說了。

「這點我們也一樣。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們原委?」

「我好像也是這家。」

嗶!手機話筒不再傳出任何聲音。

仲仁望着液晶螢幕幾秒鐘。怒意瞬間翻湧而上。

仲仁忍不住鬆了一口氣。似乎還能溝通的樣子。

她搖頭了。

仲仁反問。

但仲仁不能退讓,尤其這還攸關到食衣住的住的問題。

仲仁說到這裏就沉默了。他靜靜地聽着話筒傳來的聲音。

「我明白了……其實我們也是昨天才搬進來的。」

「喔。」

「那麼我們一樣呢!」

「沒錯。」

「我也住這裏。」

(剛剛碰到塞車,快要趕不上飛機了。你自己看着辦吧,就這樣。)

「我要怎麼簽約?天底下根本找不到那種好心人,願意跟沒有保證人的未成年者簽約。」

「恕難從命。理由就跟你剛剛說的一樣。不可能有其它地方願意跟我們重新簽約。」

看似年長的女性聽得笑咪咪,同齡女生始終板着臉,就連有沒有聽進去都不知道。就只有小學女生認真應對。

雖然她沒說話,不過感覺像是要仲仁過去。仲仁雖然不知所措,還是照做了。

仲仁拿出手機,撥了名片上的號碼,撥號格外地久。

「我住這裏,你們……」

他露出面有難色的表情。

「呃~你說什麼?」

於是他大略敘述起搬來這裏的理由。當然也包含父親的職業在內。雖然個人進口商聽起來實在很可疑,不過對方什麼話也沒說。

年紀似乎比仲仁大的女性回答了。

這點雙方都互不相讓。與其說是賭氣,不如說是攸關性命。

帶仲仁過來的女生坐在兩人中間。他雖然手足無措,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在她們的對面坐下。他猶豫着不知該把書放哪,最後決定擺在大腿上。

他轉頭一看,只見一個女生揪着他的襯衫下襬。

看似小學生,講話方式倒是頗成熟穩重。難道以爲她是小學生是錯的,其實她比自己還要年長許多嗎?

「看樣子,雙方的認知似乎有出入。」

「嗄?昨天?」

「當初約好,房租要等房屋中介之後通知匯款帳號。既然沒通知,就沒辦法繳了。」

「我們一起生活。」

「理由居然一樣,多麼美妙的巧合呀!」

「這就怪了。要不要問問看房屋中介?」

過了一會兒以後接通了。

「開……開什麼玩笑,臭老爸!爲什麼每次都把麻煩丟給我!?」

「或許是這樣沒錯。」

「不然去租別的大樓,你看怎樣?」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這次一定要斷絕父子關係……」

然後便掛電話了。小學女生顯得有些不安。

「咦?」

「就算現在是早春,難道你要我去當街友嗎?」

「我要怎麼辦?」

「這個嘛……該說是認知有出入嗎?我可是嚇了一跳。」

三加一人面對面坐下來談了。簡直就像面試。

「咦?」

父親雖然不至於把工作帶回家裏,私生活卻樣樣都交給仲仁處理。有一次還替父親送紙袋去給疑似粉領族的女性,那該不會是分手費吧?

不過沒有對話,三人都不發一語。年長女性只是面露微笑,帶路的女生則是板着一張臉。只有小學生似乎對眼前狀況感到不耐煩。

「困擾的人是我!你回來確認……」

(隔壁是一對退休的老夫婦。你可別太吵造成人家的困擾。)

「電話。」

先不談這件事,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那是因爲我們住在這裏呀!」

(住址是那裏沒錯。)

「你確定不是隔壁間嗎!」

「暍。行李也剛整理完,才一坐下來休息,你就來了。」

仲仁該付的房租應該也是之後纔會通知匯款帳號。雖然爲了慎重起見,有必要存起來,不過支出能夠減少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我只能回你同一句話。我們可是有三個人。」

她坐正姿勢。

這時仲仁感覺到自己的衣襬被人拉扯。

原來如此,那樣的確會驚訝。當然仲仁也一樣。

「三位爲什麼會在這裏……」

「連夜逃跑……那麼,這消息或許還不算太糟。」

仲仁聞言大混亂。她對我說了什麼?

「真有趣。」

是那個似乎跟仲仁同年紀的女生。短頭髮,眼睛格外澄澈,嘴巴則是緊閉着。

「我呢?」

「因爲住這裏,所以纔會在這裏。」

女性不知爲何笑盈盈地說了:

或許如此沒錯,但仲仁來到這裏也是有原因的。

「……呃嗯。」

「好主意。」

就在仲仁煩惱着該怎麼辦時,小學女生拿了一張名片過來。

「請問……」

「聽說今天早上房屋中介公司倒了。對方也沒說要怎麼辦。我看是連夜逃跑的吧?」

「……什麼怎麼辦?」

仲仁指着自己。

「你這個人真遲鈍。」

(怎麼了,兒子?)

雖然這麼想,不過他隨即又想到屋子不知道是跟誰租的。之前聽過一次卻忘了。沒先向父親確認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失誤。

「意思是?」

「這算巧合嗎……而且也稱不上美妙。」

「我並不覺得有趣……」

小學女生回應。

現場沉默了片刻。突然間,小學生少女開口了:

「這樣我就沒地方住了。父親去了國外,還得搬出之前住的地方。這樣我不就沒地方睡了嗎?」

「我現在在家裏。有不認識的人在耶!?還是三個女生。現在是什麼情況!?」

「哎呀。」

「喂,您好……」

(你在說什麼?)

「怎麼說?」

仲仁仔細打量,感覺比較年長的女性散發一股飄逸的氣質。與其說和善,感覺也像是不食人煙火。隔壁的小學生個性似乎很嚴厲。

但是,問題還沒解決。

「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是真的有女生在!你是不是弄錯了!?」

「怎麼突然罵人啊!」

「哎呀,這個提議很好呢!」

較年長的女性雙手合十說道。

「意思就是我們一起住這裏。這樣彼此都沒有不滿吧?」

「可是——」

仲仁抗議了。居然要與素昧平生的人同居,這種事前所未聞。這是獨門獨院的住宅,可不是工寮。

「太亂來了。」

女性愣了一下。

「會嗎?」

「沒錯。」

仲仁回道。

「畢竟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而已。」

「不管是明天見還是昨天見都一樣呀!」

「話是這麼說的嗎……」

「再說要是不這麼做的話,就必須要有一方出去纔行喲!」

「……」

聽到對方搬出這句話,仲仁也不得不沉默了。雖然心裏希望對方出去,卻又不好意思趕對方走。而且對方比自己早一天搬進來,也讓他覺得理虧。總覺得這種事有所謂的先住權。

「沒辦法,那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如此發言的人,果然是那名小學女生。

「況且也想不到其它主意。幸好房間夠多,住兩家人也沒問題。我記得二樓……」

「哦,對喔。」

「歡迎回來。」

仲仁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地方本來的確是舊書店沒錯,畢竟他可是在那裏買了書。但主婦說沒有,而且他也親眼確認是空地。

仲仁站起來。手拿着書走下樓。他在玄關穿上鞋子。澄實從客廳探頭偷看了仲仁一眼,不過兩人並沒有對話。

佐惠跟之前一樣一臉和藹的笑容。仲仁本來要說「可是我是外人……」,卻被她半強迫式地帶到客廳。

他瞪大眼睛。只見個人檔案欄裏寫着「仲仁」。

這次他熟讀那篇日記。內容提到父親要去國外工作,於是開始獨居生活。然後新家有三姊妹。

澄實略微點頭致意。

「……沒事。」

書中描述「我」的生活。空白處是那個網址。仲仁思考半晌,再次用手機連上網站。

(現在是什麼情況……!?)

年長女性面帶笑容說着「感覺以後會很愉快呢」,冷漠的少女還是一樣不說話。小學女生已經看開認命。

仲仁則是依然處於混亂中。小學女生理直氣壯地無視他的想法。

「就這麼決定了。那麼,能不能請你住二樓最裏面的房間呢?雖然沒有牀,但是鋪了榻榻米,只要有棉被就可以睡了。」

仲仁苦惱了。雖然他並不是討厭女生,反而可以說是喜歡,但他還是比較習慣一個人。因爲父親的關係,他學會做家事,再加上母親不在身邊,所以他總是一個人生活。對他來說那很尋常,現在突然多了三個外人,除了驚天動地以外實在沒有任何感想。太陽漸漸下山了。一轉眼,寶貴的假日就這樣泡湯了。而且肚子也餓了。

澄實和裏空已經就座,她們的舉止很有規矩。

「除此之外,還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應該在隔壁的書店不見了。只剩鐵絲網圍起的空地,豎着「不動產管理地」的廣告牌。

「嗯?」

他打算去舊書店,至少得問出這本書的事情。

行李不多不少。仲仁詢問父親的行李怎麼了,對方回答他已經送去國外。

「……這樣啊。謝謝。」

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褐色封面的舊書上。

仲仁不喜歡依賴快餐,並不是過度講求健康,而是那類食品在他的認知裏面是緊急糧食。

「……等我?」

對仲仁來說,下廚既是興趣也是實益。

仲仁在收據上蓋章後,搬家公司的人就撤離了。

印象中在車上看的時候明明是空白的沒錯,現在卻冒出自己的名字。

仲仁再度問了其中一名搬家工人。

他去超市買肉和青菜。順便添購米。

「抱歉要你主動報名字。我們是……啊,從這邊開始好了。」

這次他走回家。

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呢?仲仁翻開書本。

「她是二姊高林澄實,就讀高一。之所以沉默寡言純粹是個性的關係罷了,別在意。」

不管是名字或狀況都一樣,相似到詭異的地步。只不過裏面並未提到「仲仁」這個名字。只寫着「我」而已。

佐惠開心地說完就坐下。仲仁依然站着,目不轉晴地盯着桌上看。

他不禁脫口而出。問題是就算環視四周,舊書店還是連個影子也沒有。

當初是坐車經過那裏的,因此要想起來費了一番工夫。而且目的地還很遠,如果有腳踏車的話應該會比較輕鬆,偏偏才剛搬家而已。

他坐在和室中央。開始思考着。

她們不管是名字或排行,都跟剛剛他所看的SNS網站日記一模一樣。

「舊書店?沒有呀。」

「來,這樣大家就到齊了。我們開動吧!」

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他打開家門。

這表示這篇日記是自己經歷過的事嗎?可是,他不記得有寫過這種東西。而且發文時間是今天早上六點。也就是日記預先記載了這天發生的事。

看到便利商店了。

「棉被……等一下業者會送來……」

主婦立刻回答。

「……嗚——」

小學女生看起來鬆了一口氣。她似乎對同居不抱任何疑問。仲仁徹底死心了。

「是這裏沒錯吧?」

「請問……」

「……」

他再度看向書。不過,想也知道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新家有女生。這就算了。不對,其實不能算了,虧他本來還以爲要獨居,卻突然冒出三個既沒見過也沒聽過的女生,堪稱恐怖故事。幸好她們至少都長得眉清目秀。

小學女生用手示意年長女性。

桌子在廚房那側,旁邊放了四張椅子。

「那就好。再怎麼說,這種天氣直接睡榻榻米還是太冷了。」

「她是高林佐惠,就讀高二。她是大姊。」

仲仁本來要回她「我可是住在日本」,但是她們已經沒在聽他講話了。

「想成是合租就好。在美國很普遍。」

他出門了。然後開始小跑步,沿着當初坐車來的路折返。

他無精打采,準備上二樓讓腦子稍微休息一下。接着又忽然想到一件事,轉頭詢問:

仲仁指着空地,不過主婦否定了。

小學女生這麼說。仲仁一瞬間差點同意,趕緊搖頭。

「不不不不,這裏又不是旅館。這只是普通的房子。」

(這一定只是巧合而已吧……咦!?)

「那邊本來不是有一家嗎?」

「我們正好要開飯了。就等你回來。」

「咦?奇怪的地方?」

「……名字是?」

「這是搞什麼鬼啊!?」

佐惠深深一鞠躬。

他向從附近經過的主婦攀談。對方儘管驚訝還是面向他。

小學女生似乎會意了。雙方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竟然還交談了那麼久。

「對。那些人的行李是昨天運來的。居然連續兩天有人搬家,最近都沒這樣呢!」

「我是問你們的名字。」

「我是高林裏空,小學四年級。請多指教。」

這不是仲仁在自言自語。是佐惠。只見她從客廳探出頭來。

搬家公司的人不僅準時,效率也很高。他們將打包好的行李搬進屋內,再到仲仁的房間迅速配置完傢俱就離開了。

仲仁雙眼圓睜。沒想到以爲年紀大很多的佐惠竟然只差自己一歲,澄實就跟當初想的一樣和他同年,不過最讓他感到驚訝的是——

裏空只有這時表現得像個小學生地低頭行禮。

他依然一頭混亂,索性闔上了手機。

「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對了。」

「請多多指教。」

「抱歉,請問一下。」

查明是誰在書上寫下網址的調查毫無斬獲地結束了。再來就剩洽詢網路業者這個辦法,不過那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他一頭霧水。只剩下手邊的舊書和家裏的三個女生。

「哎呀,怎麼了?你肚子不餓嗎?」

「不不不,等一下。」

他反覆思量……卻想不通。總之現實是他必須與一羣女生一起生活。就跟日記的內容一樣。

「……回去弄點東西吧。簡單的東西就好。」

「樓下有女生對吧?她們的行李也是找你們公司搬的嗎?」

感覺很和氣的中年男子如此說道。

主婦離開了。

「對。飯要大家一起喫比較好喫。」

看來除了同居以外別無其它辦法了。跟三個女生——

仲仁忍不住插嘴了。

在他腦中,眼前的狀況彷彿餓肚子的野貓擠了過來般,準備賴着不走。

「我記得就在這附近……奇怪?」

「果然還是很奇怪。要知道我們素昧平生喔?爲什麼要跟陌生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這附近有沒有舊書店?」

「我先說。我叫深棲仲仁,就讀高一。」

「那邊三年前是一家蔬果店,自從老闆過世以後兒子就把店賣了。後來就一直保持那樣。」

「你沒住過旅館嗎?」

「不是……」

「別客氣。」

「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是什麼!?」

桌上只擺了四碗泡麪。再來就是熱水瓶。沒有其它東西。

仲仁忍不住提高音量。

「這哪裏叫晚餐了!?」

「哎呀,真過分。枉費人家拚了命做的。」

「我不是嫌棄泡麪。不過,晚餐只喫這樣也太偷懶了吧?」

「就算你這麼說……」

佐惠愣住了。

「我們家向來都是這種感覺。」

坐着的裏空插嘴說道。

「不是叫外送就是外食。」

「我不一樣!」

「可是,就算要下廚……」

仲仁面向佐惠。

「……呃,高林家的姊姊。」

「叫我佐惠就好。」

「那麼佐惠姊,你看起來不像是不會做菜的樣子啊?」

「大家都這麼說,但我就是做不來。有一次野狗光是聞到我做的菜的味道就開始狂吠,後來我就儘量不下廚了……我當然有心要做啦。」

「那是怎麼回事?已經超越髒的境界了好嗎!?」

「當然有。」

佐惠罌說道。

他用了最強效的清潔劑。雖然瓶身印着「黴菌一發就死,人類也差不多」的警語,不過誰管它。仲仁拿刷子用力清除浴室的黑斑。清不乾淨的地方就多刷幾次,特別是浴缸裏面更是仔細打掃。再將不能用的衛浴用品丟掉,換成自己帶來的東西以後放熱水。

仲仁一邊喘得肩膀上下起伏一邊回答:

他也明白自己是在害羞。因爲以前從來沒有人稱讚過他煮的菜。對他來說,做家事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自己。

「沒那麼厲害啦!」

仲仁在佐惠拉扯下就座了。裏空和澄實沒先開動,而是乖乖地等着。

佐惠略顯自豪地否定了。仲仁聞言愣住。

就像家事狂一樣,他也是一動手就停不下來的人,這行爲要持續到當事人滿意,也就是清到一塵不染爲止。

「感覺好像在餐廳喫飯呢。」

「咦?」

「味道調得沒那麼辣。」

「哎呀。」

裏空這麼回答。

天色已暗,不過要是在意就輸了。總之要從「人類勉強能住」進化到「能夠邀請客人來」。

「不過,就好像專家一樣呢!」

仲仁的家事技能實現了這點。他從一樓跑到二樓,然後再跑回一樓。不光是屋內,連陽臺都打掃了。

他忍不住大叫一聲。只見浴室雜亂不堪,還長滿黴菌。天花板、地板、浴缸無不發黑,全都是大量繁殖的雜菌。到處構成複雜的圖案,簡直就像是嶄新的藝術。

她們盅剛到底是過着怎樣的生活呢——雖然很好奇,不過仲仁還是決定不過問。萬一對方提起沉重的往事,剛喫飽的好心情就毀了。

「等一下,你們完全沒確認嗎?前住戶搬離這裏多久了?」

「很嘉喔。」

還有一些時間。在那之前還有事要做。

佐惠詢問默默進食的次女。澄實略微點點頭。

仲仁將四人份的麻婆豆腐排放在桌上。現在煮飯太花時間,只好省略。相對地量弄得比較多,順便還煮了羹。

「喔……」

仲仁抱着水桶、抹布及吸塵器,名符其實地到處奔走。熱心的表現完全不像高中男生。

「我們家不一樣。」

「飯要大家一起喫。」

「我記得好像空了半年沒人住……」

「打掃、打掃了!這種地方不是給人住的!」

「有浴室嗎?」

仲仁把吸塵器收進儲藏室。

「飯後喝茶不是很平常嗎?」

裏空邊動湯匙邊說着。

佐惠和往常一樣感嘆着。

佐惠說了。其它人也齊聲應和,開始用餐。

「來,你坐下。」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還有很多,想再添的話就說一聲喔。」

仲仁在腦中確認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打開紙箱取出衛浴用品與打掃用具。沒想到這麼快就要用上這些東西了。

「哪方面的專家啊……」

「是真的,會做菜的人真的很棒。」

她不知爲何竟挺起胸膛。

仲仁沒等佐惠說完就跑向浴室。他衝進更衣室,打開玻璃門。

佐惠合起雙手,眼睛閃閃發亮。

仲仁拿着刷子和清潔劑,先回到客廳。

「統統打掃!」

「……先說好,這沒辦法跟餐廳比喔。」

仲仁差點沒暈過去地走回來。

「哪會……是你的反應太誇張了。」

他盡全力的結果,就是讓整個家宛如重生般變得乾乾淨淨。

年長女性一臉天真地歪着頭。仲仁並不氣餒。

……晚餐順利結束。仲仁端出飯後的茶,再次得到欣喜的反應。

「嗯,好喫。」

「……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很久沒看到這麼豪華的料理了。」

第一個開口的人果然是佐惠。

「好了。」

切豆腐、開瓦斯爐火、放絞肉、調味等作業幾乎是同時進行。今天調理的速度與準確度,恐怕足以的紀錄。

「沒用過。直接倒頭就睡。」

「沒這回事。」

「跟中華料理餐廳比起來毫不遜色。調味恰到好處,做法也很熟練。」

他一踏進廚房就將材料一字排開,開始猛烈做菜。

幸運的是,最基本的調味料和廚具一應俱全。因爲是買絞肉,所以他決定煮麻婆豆腐。

「啊……碗盤我來洗。再來是洗澡……」

「要打掃了!」

「哎呀,怎麼這麼厲害。」

他緩緩搖了一下頭。

佐惠牽起仲仁的手。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佐惠。

「不,佐惠說得沒錯。」

佐惠感到不可思議地回應。他已經放棄從這名女性口中問出正確答覆。

父親也說過同樣的話。雖然當時與其說是誇獎,倒不如說是傻眼。

「要道謝的人是我們。」

「你們先喫啦!」

「屋子都檢查過了嗎?」

畢竟父親是那個樣子,他的生活技能自然也自動提升。拿手的料理也是和洋中兼備。

「會嗎?」

「澄實也這麼覺得對吧?」

「因爲我之前就是過這樣的生活。」

「我們租到了一間浴室很大的屋子。」

「沒有。」

「你的手藝真好,比餐廳還要好喫。」

「是嗎?因爲我沒進去所以不曉得。」

他跑上跑下地四處確認。不知道是之前的住戶懶散還是中介公司惡質,屋子相當地髒。雖然廚房、客廳、玄關走廊是乾淨的,不過應該只有看得見的地方有打掃過吧。

「你說呢?」

「還有事情沒做。」

仲仁沒聽到最後。他把還沒加熱水的泡麪全部回收。

「你們昨天應該已經用過浴室了吧?」

佐惠回應着。

「……謝謝。」

年長女性心口如一的讚美,聽得仲仁忍不住低下頭。感覺臉上有點發燙。

他回客廳找到佐惠。

「竟然變得這麼幹淨,你之前是從事家事服務業嗎?」

他第三次回到客廳併發出宣言。

「我做。」

「沒想到能夠喫到這麼美味的料理,真幸福。」

「……嗄——!」

「什麼?」

仲仁前往儲藏室。從舊家搬過來的東西都丟在那裏還沒整理。

「我開動了。」

他在女生面前宣言。接着也不等她們回應就捲起袖子衝進浴室。

「我來做菜。就算纔剛搬家,我也不想隨便充飢。」

「什麼事?」

「洗碗。」

餐具還沒收拾。化爲打掃機器的仲仁,已經沒有人能阻止了。

他一進廚房就開熱水,拿起海綿沾少量洗碗精。這些事仲仁早就習慣,所以做起來駕輕就熟。雖然很想哼歌,不過最後還是剋制住了。

這時,他的衣襬冷不防被扯了一下。

「我來幫忙。」

是裏空。仲仁搖搖頭。

「不用了。」

「什麼事都丟給你一個人做會過意不去。」

「那……你幫我把洗乾淨的碗盤擦乾,再收起來好不好?」

裏空還是小學生,手構不到水槽深處。於是仲仁跟她分工厶口作。

兩人沉默地工作了一段時間。

「……吶。」

開口的人是裏空。

「怎樣?」

「我看你格外得心應手,你做了很久的家事嗎?」

「對啊。因爲母親不在,老爸又很隨便。」

仲仁大約說明了一下自己的家庭環境。雖然父親飛遍世界各地這部分感覺很誇張,不過既然是事實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那裏怎樣?」

「不要說你那裏,要說裏空。」

「她根本一句話也沒說吧?」

「這是小學生該說的話嗎?應該要更可愛才對吧。」

「那邊。」

「唉……澄實雖然極端,不過撇開那點不談,別人的好意就該坦然接受。」

「沒禮貌的男人。」

「你剛剛說了什麼?」

「我也沒有天分。我自認我對這點是有自覺的。」

「扭曲事實做什麼?」

澄實就躲在柱子後面看着他們。

「喂,她真的會開心嗎?」

「裏空讀哪所學校?」

裏空說道:

「大家都這麼說,但那是被外表騙了。這世上找不到比佐惠更沒有家事才能的人。」

「會嗎?可是像喫飯時就非常規矩。」

「對了,明天開始上學呢。」

「澄實她……」

「很遺憾,她除了生病以外都照常上學。但沉默寡言是事實。」

裏空聳了聳肩。

「那是在道謝。」

「走路就到了呢!」

「……」

「不是啦,我是問地點。地名啦。」

被說教了。

「怎樣?」

「我換個說法好了。她看起來好像很會做家事呢!」

仲仁關掉熱水。

經裏空一說,仲仁隨即換成別句話。

是這附近的公立小學,仲仁也知道。學校就位在前往書店的途中。

「喂,她好歹是你姊姊吧。」

澄實不發一語地離開了。

「叫她澄實。她會很開心的。」

仲仁一臉傻眼。

「你講的話真奇怪。澄實會講話嗎?」

「七本木國小。」

「因爲是姊妹。」

「爲什麼這麼問?」

「裏空不下廚嗎?」

「被她聽到會捱罵喔。」

裏空不肯回答。雖然不確定是不是故意的,不過仲仁隱約明白,就算再問下去也沒用。

他決定不問了。

「那樣比較好。坐校車令人窒息。」

「謝我?」

「這很遺憾嗎?」

裏空沉默了。她的眼神朦朧,焦點飄怱不定。只有手在動。

「我還算好了。」

「她在搞什麼?」

「只有那部分而已。佐惠看起來雖然像主婦,卻缺乏天分。對佐惠來說,家事跟高等數學是同樣的等級。當然佐惠也很不擅長數學。」

仲仁指着自己。裏空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說起來,他們就要一起生活了。因此與其說這是警告,不如說是提醒吧?

「不光是家事而已。她總是笑咪咪的,不懂得懷疑別人,卻又會在奇妙的地方起疑心。而且還會說出離譜的話,陪她耗是消磨精神。總而言之就是沒有社會性。定位可是超越了天然呆。」

裏空如此說道。仲仁無法置信地回嘴:

「……」

「對不起,我隨便說說的。」

「繼續剛纔的話題,我有小學生的自覺,佐惠就難說了。有時候,我會覺得她是不是沒認清自己的立場。」

「呣。」

她轉頭看着仲仁。

裏空狠狠地瞪了仲仁一眼。

「這個嘛……不擅長做家事的高中生應該不少吧。」

「你怎麼這樣要求小學生?」

裏空停手盯着仲仁看。仲仁趕緊否認了。

「你中意她嗎?」

「熱水差不多快放好了喔。可以進去了。」

她把擦乾的餐具收進餐櫃。

又是一段沉默的時間。既然餐具已經洗完了,就順便清理廚房。仲仁專注於清除陳年油垢。

「佐惠怎麼了?」

「看起來好像很溫柔。」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然還有誰?」

「沒關係啦,澄實有上學嗎?」

「……沒有,算了。」

「佐惠就是那種生物。我認爲人類可以分成三類:男性、女性、高林佐惠。」

「意思是就算跟同年紀的人在一起,也要有個限度。我不是很擅長交流。」

「你跟佐惠姊很像呢!」

「道什麼謝?」

「我以爲你覺得遺憾。」

「……嗯?哦。」

「把佐惠想成跟三色花貓一樣就對了。雖然很可愛,卻不會爲我們做點什麼。」

仲仁本身倒是還滿習慣跟陌生人接觸的。這是因爲他小時候住在老街,鄰居經常找他講話。

仲仁忽然開口詢問:

小學女生伸長了手,指着西邊。

「吶,裏空。」

之前的住戶似乎不是很勤快,只要仔細確認就發現到處都是髒污。

「哪裏好了?」

最後一句話不是對仲仁說的。只見廚房入口站着一個少女。

「既然是女生,應該不至於一竅不通吧?」

「那樣就算說了。澄實道謝了。真稀奇。」

「沒有這種事吧?」

裏空又開口說道:

「會。要不然上課被老師點到就傷腦筋了吧。」

「裏空家呢?」

「至少我有自己是小學生的自覺。況且……怎麼了?」

「剛剛那個女生……」

「裏空?」

她有如驚醒般看着仲仁。

話說回來,沉默寡言到了那種地步還真少見。本來以爲她是怕生,不過仔細想想她也很少正眼看自己。

「沒有啦,我以爲她搞不好是拒絕上學。」

「住在一起自然會發現許多驚人的一面。你遲早會明白的。」

「……一言難盡。」

「裏空從哪搬過來的?」

仲仁半傻眼地說着。

裏空不太想說的樣子。仲仁也沒繼續追問。

「當然是晚餐跟打掃。」

裏空淡然地表示。話說回來她還真冷漠。不僅講話方式成熟,就連想法都很冷靜。

「話是這麼說沒錯。」

「話說裏空妳姊姊,佐惠姊她……」

「這倒也是。」

仲仁儘管嘴上這麼回答,心裏卻想着「她該不會一律沉默以對吧」。

「要怎麼樣她纔會講話呢?」

裏空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既然能溝通就沒問題吧?」

「我又辦不到。」

澄實多半不發一語地看着他。就算要他跟她溝通也是近乎不可能。

「要不要換你被她盯一次看看?簡直就是恐怖片。」

「你真的很沒禮貌。」

「我是覺得她還滿可愛的。」

仲仁設法補救,不料裏空再度凝視着他。

「……雖然據說性行爲低齡化的趨勢愈來愈嚴重,但是對近乎初次見面的女生懷抱那種情感是什麼意思?」

「我纔沒有!我只是看澄實不講話,覺得很擔心而已。」

「爲什麼?」

「講話比較自然吧。在學校搞不好交不到朋友不是嗎?」

這句話很自然地脫口而出。他純粹是看到澄實那種態度而有這種感覺罷了。

裏空擺出思考的動作半晌。

「的確。不過,我實在想不到該怎麼做澄實才會變得多話。」

「也不需要到滔滔不絕的地步。只要能正常對話就行。」

「既然如此,要是你願意關心她,那就感激不盡了。」

彷佛人生突然脫軌,要他朝着荒野直奔一樣。

他微微一笑。

「我也說過同樣的話,但是她反駁說,要是玩偶半夜開始講話怎麼辦?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們恐怕會繼續喫着簡陋的三餐、屋子依舊髒亂不已,搞不好連區公所的手續都沒辦。要是替她們全部包辦,感覺自己就好像變成了監護人一樣。

上面寫着「佐惠」、「澄實」、「裏空」三個名字。

「對了,裏空要洗澡嗎?」

「仲……」

「爸爸比較好嗎?」

「要。昨天沒洗,現在渾身不舒服。」

他的腦中浮現那個沉默寡言少女的身影。

「澄實喜歡獨處。」

「我想退回。」

這就是一切的開始,雖然正確來說是那本寫着網址的書。

「更不想要。我身邊已經有要命的負面教材了。」

「與其說是我,反倒是佐惠說不喜歡一個人。據說是晚上會覺得寂寞。」

「拜託你了。」

「好像嬰兒喔。」

國中時期,同學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家政課的時候,就只有仲仁手腳利落到恐怖的地步,換來女同學「比我媽還像個媽」的奇妙讚美。

「既然你心懷邪念,那麼我也不得不報警了。」

「這是稱讚。」

(再怎麼說也太極端了,爲什麼會碰上這種事啊!」

「你說什麼?」

「我和佐惠共享一樓的房間,澄實睡二樓的單人房。」

總之,今天一天真是波折不斷。雖然早就習慣搬家所以並不意外,不過跟三個女生同居真的嚇壞他了。

「你一直都叫我你啊你的,叫我仲仁就好。」

「只要我直呼你的名字,她們自然就會跟着那樣喊吧。澄實我是不曉得,總之就從明天早上開始實踐看看。」

裏空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議。

「……仲仁。」

「哪裏奇怪了。」

「……叫我父親實在很奇怪。」

「我是小學生。姓氏還好,名字就……」

「那是什麼反應?」

「……這……」

「唔嗯。仲仁這樣好像母親喔!」

「……不過你要叫我仲仁喔!」

裏空看起來不像受不了的樣子。該說是看開了嗎?彷彿已經徹底領悟「事情就是這樣」。

「她似乎是那種沒人陪就會不安的人。她也不敢自己一個人進餐飲店,不久前連公車都不敢搭。」

裏空不知爲何紅着臉微微低下頭。這次換仲仁露出懷疑的表情。

話是這麼說,不過站在他的立場,小學女生還比較接近小動物。因爲一雙眼睛圓滾滾、滴溜溜的很可愛,所以這種感覺也格外地強烈。

「這不是很好嗎?會做家事的可靠父親不多喔!」

「怎樣?」

「裏空呢?」

「你在奇怪的地方倒是很像女生呢。」

仲仁結束話題後,走進了從今天起屬於他的房間。

簡單地收拾完畢後,他終於能夠歇一口氣。

「沒有啦……因爲我不曾直呼過異性的名字……」

「塞個玩偶給她抱吧。」

(之後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小心彆着涼了。睡衣……我不知道放在哪裏,你們自己準備吧。」

「那就從現在開始吧。」

「裏空你們睡哪?」

「你是小孩子嗎?」

「我一直覺得只有自己格格不入。這樣就不會了吧?」

(……增加了。)

廚房打掃完了。裏空已經收好餐具,這樣就算清掃完畢了。

「但是我會困擾……澄實和佐惠姊呢?」

「這點就算不改善,我也不覺得困擾。」

仲仁儘管驚訝,卻也覺得「她們怎麼好像很需要別人照料生活」。要是袖手旁觀的話,她

「我要回房間了。」

「很好。」

他連上網站,原本空白的姓名欄變成了「仲仁」。

仲仁有種既不自在又害羞的感覺。

裏空只有這個時候展露出小學女生該有的笑容。

仲仁不自覺地喃喃自語着。

「好是好……」

微弱的水聲傳來。澄實正在使用浴室。

前往國外的親生父親的身影不時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笨蛋。我是問房間夠不夠啦!」

「長女不住單人房嗎?」

「果然會跟這個一樣嗎……」

他趕緊拿出手機,連上那個SNS網站。

「那也很怪。」

日記沒更新。不過,他的眼睛緊盯着名字下方的「朋友」欄。這個項目會隨使用者登錄親朋好友而逐漸增加。今天早上看到時還是空白的。

再來就沒有其它事要做。仲仁考慮要不要整理自己的房間。

「拜託別講那種話。我不是要照顧老爸就是要一個人生活,久而久之就變成這樣了。」

仲仁頓了一下,他盯着裏空看。

「那麼改成父親好了。」

「仲仁。」

「麻煩你了,父親。」

小學女生一臉狐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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