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話(帶插畫)
《從青梅竹馬搬家開始的重返過往》 · Zivs · 3303 字
——未央side——
窗外風聲大作,兩邊的簾子像船帆一樣鼓脹起來,時不時抽動幾下,露出廉價的內裏。
他打開門,沿着入戶的門框緩緩坐了下來,室外的風霎時間侵入了這個小小的家。
“記得我們兩個以前,經常會像這樣,坐在地上看書來着。”
視野一片模糊,水漬依舊不停地劃過臉頰,由溫熱逐漸變得冰涼,隨後滴落。我不懂他在說什麼。
“即便沒有颳風,心裏也亂糟糟的,書上的字一點沒看進去過。”
他輕笑了一聲,扭頭看向過廊那側的天空。
“工作之後租了間小公寓,霧月來的時候,我也會和她像這樣坐在陽臺上發呆。
我一直沒有買凳子,她催了我好多次都忘了,所以我倆也是席地而坐。或許在潛意識裏,感覺這樣會讓兩顆心離近一點。
和你不一樣,她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會感覺很安穩,沒來由的平靜,我們一起看雨,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這麼大個人了,但一有事就常常來找我,我總是很着急,害怕自己做不好。
小時候,和爸爸媽媽去爬山,山很高,下山的時候我又累又困,爸爸就俯下身揹我。
我在他背上打瞌睡,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山腳,天色早就暗下來了,約莫過去有兩三個小時。
爸爸他,就這樣揹着我走了兩三個小時,走的還是山路。”
他低下頭,從懷裏掏出煙盒,只是垂眼盯着上面的字,風把他的額髮吹得很亂。
“以前霧月喝醉了,我也背過她,她很輕,像孩子一樣。
可是不過酒館到車站的距離,我就腰痠得受不了。
一般人做不到的吧,彎着腰,揹着人,走很久。
記得那天下山後,爸爸還開了一夜的車回家,到家時都快趕上零點了,他自始至終一句喊累的話也沒有。
我很害怕自己做不好,連老爸都不如。
我應該高興的。
我知道這樣的心情對她不公平,是犯錯,可我無法抑制自己的失落。”
看暮色漸灰,空調水滴滴答答。
媽媽撐不住傘,我讓她來我這邊躲雨。
他自然不會注意到我,我的目光落到了未央手上,修長的手指上戴着戒指。
火點燃了,火勢在雨勢面前毫不示弱,發着揮鞭似的聲響越燒越旺。因是白天,火焰在滾滾的煙中通體透亮,清晰可見。
從秀挺的鼻樑,到殘留了幾分暖色的耳畔,她素白的肌膚薄到近乎透明,如同月光閃耀着脆弱的清輝。
我來到‘這邊’已經太久了,久到不知還能否回去‘那裏’看看。
“這個,別忘了,帶去… ”
他們兩人已經成功告白在一起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幫上忙,至少在形式上我履行了諾言。
從她成爲醫學生開始,接觸過那麼多或泡在福爾馬林裏,或躺在病牀上的屍體,又看了那麼多的推理小說,雖然不知道她現在還會不會看書。總之,她應該知道焚燒並不能很好地處理屍體。
可他只是遲疑了一陣,點了點頭,便從我手中接過袋子,而後離開了。
我知道,那月亮便是她低垂着的,過分美麗的眼眸,隨着緩緩起伏晃動的睫毛,一時隱沒,一時重新出現。
名門請本家寺院住持操辦的後事,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奇特且過於周到。
長髮散落在背後,漆黑的光澤直透髮根,和那身禮服一同,在星光裏閃爍,猶如夜間遙遠的海面升起的一彎新月,如同夢境般離奇,遙遠。
能演的戲,能撒的謊,
他起身想要帶門,我趕忙捧起桌上的禮品袋跑到他身邊。
我詢問身旁的媽媽,什麼時候回去。
父親因故來不了,我和母親算是鄰里舊識那邊,只能遠遠地站在靈堂外圍。
不經意間,未央的視線掠過了我,她無神的瞳孔輕微跳動了一下。
叔叔的臉埋在暮秋的鮮花叢中,花朵鮮活水靈,新嫩得近乎怕人。
海景一無所見,唯有雨、波濤、淋溼的黑色岩石。
又和他多說了一個字,兩個字,甚至一句話,我會開心的吧。
一直都,陷在自證的漩渦裏。
不再有藉口,也沒了聯繫的必要。
唯有海風時而將雨噴向荒涼的巖壁。白色的巖壁已黑成一片,如同濺上了墨汁。
這對我是一種新鮮的體驗,在這裏學得了對自己的生的確認。
——義作side——
死相以其無與倫比的形式,將十月的鮮花、太陽、朝霧,還有不知多少年未見的她,變得生疏,逐漸離我遠去。
有一瞬間,磅礴的雨中,只有火焰以端麗的造型騰空而起。
記得那天在風俗街的賓館門口,叔叔賣力地推銷着草莓,時不時咳嗽幾聲。
沒有再會的話語,明明剛纔一個人說了那麼多,現在留我一個人站在門口。
這下子終於,
草莓裏有許多是未央授的粉,我拿走她頭上的棒球帽,她抱着我哭。
他轉過身看着袋子,我抬頭望向他,像是要把畫面深深印入腦海。
垂頭的那幾朵彷彿在窺視井底,因爲死人的臉早已脫離其活着時的樣貌,無止境地沉淪下去,沉入無底深淵,再不可能重新浮起,就像黑洞洞的井。
跟在她身後出了門的,還有一個男人。
我以前,看不起老爸。
冠了外祖父姓氏的鷹司仲繼,這代花山院家的繼承人,就是那種生活在莊嚴肅殺到只有驚鹿聲響的庭院裏的人。
已經都用盡了,
會產生焦糊的肉味,留下漆黑的骨頭。
寺院位於臨海的山崖上,弔唁的人們背後便是日本海灣,海上雲霧橫陳,雨幕無邊。
母親說,叔叔是腎病走的,已經在醫院躺了有些年月。
不知何時,眼淚已經止住了。
而我竟生出些糟糕的慶幸來,因爲那天在醫院裏的人原來不是未央,雖然她相較以前太瘦了,但多少也還算健康。
他的樣貌我見過,在早先雍寺發給我的視頻裏,一個沉默鋒利、鐵板一樣的男人,在未央的拍手聲中紅着臉唱着情歌。
親屬鄉老們在棺前哭泣,一旁的幾個小僧搖晃着腦袋,用童聲一句句誦唸着不流暢的經文。
靈柩只是被看,而我只是看着。平日從未意識到‘看’這一行爲本身,居然足以如此成爲生者權利的證明,成爲殘酷程度的表現。
結果現在才發現,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模仿他。
清醉她,當我得知她對我的感情是異性之間的好感,我覺得既好笑又難過。
即便不是故意,但她還是輕易佔走了所有人的視線。
因爲從東京請完假過來,接上母親後再趕往館山,所以來遲了。
就算是那些偶爾私下竊語說閒話的遠親們,交談的空當,也會將視線投往靈堂中央。
送葬隊伍往火葬場走出兩三里遠的時候,雨勢漸大,風聲也壯了不少。
石巖岸邊的海浪格外洶湧。在波濤搖晃着、膨脹着,即將散開的時間裏,不安的海面也依然承受着雨水的侵襲。
是一種在月夜的森林深處迷失了路徑的感覺。
直到,
塗過油的靈柩木紋浸潤雨水,顯得甚是鮮豔,在雨珠的拍擊中靜謐。
這場叔叔的葬禮大概就是由他們家操辦的。
大抵對在場許多人來說都是如此。
死者只是靜靜躺在那裏,便以其超凡的符號概念,肅穆地主宰着周圍,如同威嚴的君王讓所有人爲之側目。
秋雨淅瀝地下着,路面溼滑還起了霧,很不好走。
可我也知道,說完這些話,他就要走了。
僱工們做火葬準備的時間裏,衆人在臨時搭建的館棚裏避雨。
他坐得離我很遠,雙手擱在曲起的膝蓋上,好似講述着關於韃靼人和荒漠的無聊童話。
她今天會哭嗎?
啊,原來我告訴他自己要幫他,是還想着再在他身邊呆一陣。
媽媽摟着我的胳膊,嘴裏不住唸叨着我和她兒時的小名。
從中不斷瀉在我側臉上的耀眼的光線,那光閃閃的,滿是輕蔑。
黯然無光的雨線,只管冷靜地朝本來就不安分的海面連連射去。
我以爲他會強硬一點讓我留下,這樣就又能說上幾句了。
起龕,漫天雲層中裂開一個小口。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安慰我的方式,只是突然覺得,先前挑唆他和我吵架的自己很蠢。即便我們從沒有真正吵起來過,有的只是冷戰。
終於…
煙不斷膨脹四散,一點點被吹往山崖方向。
現在,大概是沒有能幫得上忙的了。
覺得我和媽媽受的罪都怪他,被人騙了還只能忍氣吞聲,覺得他又傻又窩囊。
空曠的靈堂裏,雨滴頻敲着屋頂。
可那是她的父親。
等我們這幾批最後到的觀禮人見過遺容,棺木便被拉往岬角的火葬場,準備在海邊焚化。
所以,這一切,就是她從沒告訴過我,也不打算讓我知道的事?
趕來的工人們把靈柩用油紙蒙上,繼續向火葬場進發。
隨住持一同出現的,是一身黑衣的她。
事實上這場白事也的確給人以死得其所感,棺木早已準備妥當,如今不必受病痛所困,安臥其中,凡塵瑣事,莫再牽擾。
我呆住了,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沒有注意到母親挽緊了我的手。
內堂的門吱嘎響了一聲,空氣瞬間變得安靜,各處細碎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那是一個高大而精悍的男人,眉鋒飛揚,眼神凌厲,一個讓人看見就會自然退避的人。
這是你所期望的,我們合力完成了你的心願。
在我和母親趕到時,叔叔已躺在棺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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