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王位繼承戰爭』
《煌夜祭》 · 多崎禮 · 3萬 字
故事上溯。那是開戰前五年——冬至之夜。
他站在自己房間的牀邊。男子有着這島上罕見的白金色的發,眼就透明般,那生着光潤鼻樑的白色面孔就像少女一樣柔和,而且憂鬱。
一名妓女正在他身後喝着酒。女人似乎很不高興。
「我說……!」女人毫不顧忌直白的說。「你想讓我等多久啊?我可是還有其他客人的。能趕快完事嗎?」
他無視着女人的話。
就在女人要繼續抱怨時,閂打開的聲音突然傳了進來。
「打攪了」
隨着一個細而清澈的聲音,門打開了。進來的是一個語部。語部穿着黑衣,頭戴烏鴉面具遮擋着上半張臉。從面具中看到的眼是帶着藍的灰色,背後長長的發就像枯草一樣。
「喂,你是幹什麼的啊!」可能以爲語部要來搶自己的生意的女人,憤怒的瞪起了眼。「出去!不要給老孃搗亂!這可是我的客人!」
「我並不是想槍客啊」語部說着拿出一個布袋,在女人眼前晃了晃。瞥到裏面成沓的紙幣,女人的臉色登時變了。
「情況稍微有些變化。這位沒時間和你玩了。這算是封口費」語部把裝錢的袋子給了女人。「記得一定不要在外面瞎說」
女人沒有回答,她把紙幣從布袋中拿出,專心的數着。隨後,笑着拍了拍語部的肩,道
「放心吧,我不會說少爺無能的」
「這樣最好不過」
「那拜啦,有緣再找我吧」女人高興的揮了揮手,走出了房間。
「等等」他向女人叫道。可,語部迅速關上了門。門外,沉重的閂落了下來。
「好了」語部青年轉過身,單膝跪倒說着就想戲劇一樣的問候。「初次見面。我名叫大鴉」
這出乎意料的展開,讓他迷惑了。
「抱歉——能把那女性叫回來嗎?」
「嘛,您不要這麼說」
他,完全被吸引了。心中的不安與恐懼,不知在什麼時候消逝而去。他探身桌上,隨着語部的話點着頭,評價,發出着驚歎之聲,全心全意的傾聽着。即使已過半夜,語部還是在繼續講述。故事就像湧現的泉水一樣,似乎無窮無盡。被歌頌爲『力量的斯奧,智慧的安吉』的斯奧軍隊與安吉學者的故事。畢生研究大海最終死在海中的安吉鍊金術師的故事。南夏島公主相親的故事。與索克森島大戰敗北,最終被滅族的錫恩家的悲劇——在這途中,大鴉的聲音突然嘶啞起來。
「平安度過了啊——」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了高亢的聲音。這是第一股蒸汽的噴發聲。他哈的一聲看向窗外。耀眼的光遍佈了大地,天空漸漸亮了起來。大鴉無言的起身,放下了窗上的獸皮。輕轉過身,向他問道
「拜託。請按我說的做。不然……我——」
不過,科恩毫不畏懼繼續道
科恩毫無懼色的回答。但王似乎還是有些懷疑。
「還好嗎?」戴着大鴉面具的科恩問。不過,那語氣中沒有擔心,反而像感到有趣一樣。
「各位。讓大家久等了。今天是這骷髏第一次展示自己的故事」
「我希望您給我研究的機會」科恩當即回答。「經過這數年在各島周遊,我已經弄清了幾點。魔物必定會誕生在島主家。而島主間的婚姻,按照慣例都是在島主家族間進行。雖然這麼說,但也有沒繼承權的女性與島主血統之外的男性結婚的情況。比如說——就像身在此處的艾納德•沃姆•特蘭一樣」
艾恩的生活從此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視野已開闊的他,注意了以前不曾留意的事。某天晚上,科恩帶着艾恩到了一個被稱爲邦加區的地方。那裏是王都中最貧窮的人聚居的地區。狹窄的小巷中散落着垃圾與屎尿,散發着讓人無法呼吸的惡臭。坐在污穢地面上的人們衣衫襤褸,那乾瘦的四肢就直接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看到他們混沌的表情,艾恩的心沉了下來。
艾恩的意識被睡意吞沒,睡着了。
「這是我的無上光榮」
「如果您希望殿下能即爲的話,繼續讓殿下這樣隱藏下去絕不是好方法。可殿下要是出現在陽光下,就會暴露自己是魔物。那樣的話……您的弟弟,扎爾•沃姆•伊茲大人就會奪走王位」
大鴉抓起妓女留下的酒瓶,喝了一口。喉得到溼潤語部止住了咳,轉回目光,用那青灰色的眼捕捉到了他的眼。
「這是多麼不遜。你竟然想把王子當作實驗體!如果不是有昨晚的功勞,我當即就會砍了你的腦袋」
「那麼大家集中一下」
「請您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樣子,今天一晚請您和我在一起。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等待着您的」語部充滿自信的微笑起來。「嘛,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我被喫掉。雖然不足那女人有肉,就請您將就一下吧」
「和預想的一樣」語部說着,看向了睡在牀上的青年。「爲什麼魔物——會是這般美麗,這般憂鬱啊」
「大鴉……」艾恩迷糊的說。「我向……聽你……講更多。在我起來前……你……在我身邊……」
科恩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目光鋒利的抬頭看向王。
「讓我繼續聽你的故事」
「遵命」
就這樣,科恩成了艾恩王子的親隨。科恩首先做的……是將艾恩帶到了戶外。
「這不還只是個孩子嗎!在冬至之夜引發奇蹟的真的是你?」
「——證明?」
「你爲什麼會知道?」
科恩讓艾恩坐在店內的角落裏,站到了店中央。「那麼作爲開場,就講個美麗又夢幻的故事吧。十一年盛開一次的南夏島神祕之花。那名字叫特倫伯……」
艾恩有生以來講的第一個故事,是『失落之島贊託』。故事他幾乎完美的記了下來,但真到要說,卻沒有那麼順利。中途好幾次有些慌亂,每次都讓他不禁冷汗直下。不過總算講完向周圍一鞠躬後,四周響起了掌聲。常來的客人爲了慶祝請他喝基諾酒。艾恩完全被一種無法形容的高昂感包圍了。這是自己人生中從沒出現過的美妙的感覺。
「您應該累了。請先休息吧」此時大鴉就像惡作劇一樣閉上了單眼。「那麼順便,讓我爲您唱首搖籃曲吧」
「謝謝你大鴉。這都要感謝你。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謝意……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這麼說,王子是魔物的傳言是真的?」
不久,科恩在一個似乎馬上就要倒塌的板房前停下了腳步。隨便打了聲招呼,走進了那無門的屋中。艾恩也趕忙跟在後面。住在那裏的,是埋頭於奇怪研究的自稱鍊金術師的年輕人們。科恩將自己作爲語部掙來的錢,給了其中一個首領般名叫蘭斯的年輕男子。鍊金術師們用這作爲研究資金,進行着數個革命性的實驗。
「這是什麼?」
他看向語部的眼,語部微微一笑點了下頭。艾恩鬆開抓着身體的手,緊緊握住現在還在不停痙攣的雙手。
科恩,在這裏應該叫大鴉一開始講故事,人們很快就圍坐在了周圍。人們不斷要求着故事,科恩也輕鬆的回應着。互相勸這酒的人們似乎將艾恩當做了科恩的弟子,也向他勸着。人們專心聽着故事,醉得很舒服,最後手挽手一同唱歌跳舞。艾恩也跟着唱起不之名的歌,挑起奇怪的舞蹈。
在試管中裝滿淡藍色的水,其中的金屬片冒出了氣泡。而那氣泡被蓋在上面的另一個試管收集了起來。
「喔,等你好久了!」
「那麼,開始煌夜祭吧」
聽語部這麼說,他臉色立時變了。
這應該是毫不停息講故事,讓他的喉嚨太疲勞了吧。語部嗽着嗓子,想要繼續講故事,可馬上就咳了起來。
「而這首先必須要了解魔物。魔物爲什麼要喫人。魔物能承受什麼程度的陽光。魔物壽命究竟有多久。我想知道的有很多。所以——請您務必讓殿下協助我」
艾恩按他說的做了。砰!火焰隨着一個清脆的聲音燃燒了起來。艾恩嚇了一跳,手中的蠟燭不禁掉在了地上。
大鴉用自己高亢而清澈的聲音講了起來。第一個是沉沒在水中的贊託島的故事。之後是爲了從害蟲口中保護麥子,開發出守護方法的溫莎島農夫的故事。在凱修島挖掘海底的男人們的故事。想打造世界第一利劍的鑄劍師的故事。故事毫不中斷的繼續。語部時而低沉,時而高亢的聲音,讓故事異常生動。
着迷般聽着語部故事的他,一下清醒了過來。肚子突然感到灼熱,一股極爲噁心的黑色慾望漸漸抬頭。他低沉的呻吟着,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肘。發自他身上的顫動,帶得桌上的油燈都不住搖曳。
鎧甲男艾納德•沃姆•特蘭苦笑着答道
「還真是敵不過你啊。科恩」
「請坐吧」
得知這的科恩,將艾恩推到了經常到訪的『哈欠貓亭』中央,高聲宣佈道
大鴉不時喝口酒的講着故事。那數量已經超過了五十。長長的夜晚漸漸過去,夜空中泛起魚肚白。
「但如果殿下能走到陽光下,直接與國民們交談的話又會怎樣?殿下俊美而又睿智。必定會得到國民們的支持,成爲一位偉大的國王」
「今天要給我們講什麼故事?」
科恩沒理會呆住的艾恩,笑着回應道
大鴉拿起掛在牆上的油燈放在桌上。他的眼隨着那燈的點燃,被火吸引住了。
艾恩走進裏面的臥室,躺在了牀上。大鴉站在牀邊,靜靜的唱了起來。他唱的搖籃曲很神奇,雖然是第一次聽到,卻讓人覺得那麼懷念。在溫暖和安心感下,艾恩閉上了眼。感受着久違的愉悅睡意,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黃昏到來時,兩人一起戴上面具,扮作語部走出王宮大門。對從沒離開過城堡的艾恩來說,城裏到處都是驚喜。眼前,漫步着比自己活到現在見過的所有人數量都要多的人。載着從未見過的蔬菜和水果的貨車經過。從沒聽過方言衝入耳中。大聲殺價爭論着的人們。抱着東西交談着的女人們。而光腳的孩子們,就像穿插在其中一樣來回嬉鬧着。艾恩與一個揹着很多貨物的男人撞到,搖晃了一下。
大鴉再次講了起來。耳只要聽到那聲音描繪的故事,乾渴就像從沒有過一樣消退了。直到剛纔還要爆發的黑色慾望,也緩緩沉了下去。
「對不起」剛一開口,艾恩喉就在不住的咕嚕作響。他竭力壓制着腹中上湧的慾望,艱難的道
「安靜」語部伸指貼在自己脣前。「他好不容易纔睡下」
「那,結果如何?」
「不過在那種情況下——」見科恩繼續,王再次將目光轉回到了他身上。「因爲害怕會發生繼承紛爭,所以幾乎都沒有生養孩子。因此,魔物沒有過度增加,也沒有斷絕的,一直存在於歷史的陰暗面。這應該有什麼意義的。我想弄清魔物存在的理由」
「請您好好看一看。這就是人民的生活」科恩壓低聲音說。「殿下您是將成爲這島的主人,成爲十八列島王的存在。不過,請牢記如果沒有這些人民,王是不會存在的」
「——難以置信」艾恩張開了緊握着的雙手。「我還是人。我到底有多少年,沒以人的姿態度過冬至之夜——沒有喫過人了」
「您覺得身體如何?」
「請恕我直言。在目前這個階段,還不能讓魔物表成人。不過,我想能讓魔物過上近似與人的生活」
「會喫掉你……嗎?」
科恩微微一笑,繼續王道「那時——請您將我斬首」
聽到這,吉恩王震驚了。
幾天後,有人通過艾納德召見了科恩。那人即是統治十八列島的王,吉恩•庫蘭•伊茲。吉恩王是個蓄着灰色鬍鬚的壯年男子。見艾納德與科恩在摒去外人的王之間跪下的吉恩王,驚訝的大張起了眼。
語部自己說着在桌邊坐了下來。被火光奪去目光的他,也在另一邊坐下了。語部見他坐下,莊嚴的宣佈道
他滿心感激的看向站在窗邊的語部。
大鴉一轉身在請自己坐下。而不明白語部意圖的他越發困惑起來。
語部說着指向了裏面的房間。
「嗚……」艾恩紅着臉低下了頭。且不說外表,無論遇到什麼問題都向年紀比自己小的科恩尋求答案讓自己很難爲情。「嗯——你說的沒錯」
科恩將根燃燒着的蠟燭遞給艾恩。
見他入睡,大鴉停住了歌聲。同時,閂打開的沉重聲音響了起來。
「艾恩•哈斯•伊茲」語部沉着的叫着他的名字。「請看着我的眼。讓自己冷靜下來。不用擔心。就這樣超越過去」
「這我無法回答」科恩說。他就像教育一樣繼續道
「你就是科恩•簡?你能讓魔物變成人?」
艾恩點了點頭。「你的話我會銘記在心。我以這頭蓋骨面具發誓,絕對不會忘記」
進來的是個身穿皮甲的高大男人。他們看到彼此無恙的身影,都不由安心的大大鬆了口氣。
「爲什麼會有這麼大貧富差距」艾恩問。
艾恩站了起來,握住了語部的手。
就連這對自己的罵語都那麼新鮮。
「父親說過讓我習慣,可那根本不可能習慣。每喫下一個人,那人的思考和記憶就會進入我腦中。而且是絕不消失的停留在那裏,讓毀掉別人人生的罪惡感永遠折磨着我。可今天早上,我就像重生了一樣痛快。在聽你說故事期間,我甚至忘了飢餓。你的故事是那麼生動,讓我覺得就像身處那裏一樣」
聽到這,高大男子的眉皺了起來。
「不要在馬路中間發呆!小子!」
「要感謝的是我」大鴉回握住了艾恩的手。「殿下您證明了我的假設」
「——確是如此」王勉強同意了。他撫着鬍子,側目瞪向科恩。「隨便你吧。但要是有什麼差池,那時候——」
「這是『水之素』」
「據說,那之後他們再沒敢踏入那座森林」語部喝了口酒,繼續道。「那麼繼續來講林德島擅長女紅的姑娘的故事——」
「你的聲音讓我很舒服。那我就不客氣了」
「是的」
「嗯……」
王看向艾納德點了下頭。「艾納德的妻子的確是塔倫島島主的女兒」
「將這接近試管口」
大鴉摘下面具。枯草色的發,淺黑色的皮膚。那模樣還年輕。不過與外表給人的印象不同,在以鋒利的目光瞪着男人。
帶上面具外出是祕密的,不過每晚都在繼續。最初對這一切感到困惑的艾恩,漸漸也習慣了城中的喧囂。學會了在人羣中行走的方法。學會了用錢買東西。每當發現新的事物,他都覺得自己變得像變了個人一樣高興。不過更高興的,是他記住了故事。雖然只是聽科恩講,但艾恩就像吸收水的沙一樣,將那些都吸收了。
艾納德低頭答道
科恩滿意的笑了一下,將艾恩帶進了一間名爲『哈欠貓亭』的酒館。在這裏,艾恩見識到了科恩的另一面。一看到大鴉的面具,店內暢飲的男人們立刻就大喊了起來。
「人太多讓我眼都花了」艾恩苦笑着,抓住了科恩的袖子。「不過很有趣。一切得一切都是那麼有意思」
「這以後會對您說的」
「我可不是孩子了啊——」艾恩說着皺起了眉。不過,很快就像不能忍耐似的笑了出來。
「怎麼?艾納德不相信我的話?」
「那不是朕所願」王說。「不過……你希望朕賞賜什麼?」
「這回答如果不是殿下自己想出的,就沒有意義」
「是這氣體在燃燒」科恩答過,轉向了蘭斯。「是不是比鐵的反應快了?」
「目前爲止最快的是鋅」
「與氧氣的混合比率是多少?」
「最高時三比七左右吧。再高會因爲氧氣不足而無法燒燃」
艾恩向談起專業問題的兩人問道
「我能問個問題嗎?爲什麼需要這種東西」
聽到這的蘭斯喫驚的指着艾恩,轉頭問科恩道
「他是白癡?」
咚……科恩一拳打在他頭上。
「好痛。我沒招你吧」
「我不會饒叫骷髏白癡的人」科恩轉向艾恩,認真的回答了剛纔的問題。「只要利用『水之素』,船的飛行距離就會得到飛躍性的提升。自古以來就有『控制渡口即能控制戰爭』的諺語。所以爲了在戰爭中比其他勢力更有利,就要比所有人更快的將『水之素』實用化」
聽到戰爭,艾恩的臉沉了下來。
「會發生戰爭嗎?」
「在目前的狀況下有很大可能。當然我會努力盡力避免,不過……」
說到這裏,科恩的表情嚴峻了起來。
「爲了到那時不會後悔,我想提前做好準備」
隨後科恩與蘭斯展開世界地圖,熱烈的討論起凱修能開採到鋅,雷西科姆能織出最適合蒸汽船的帆布等等。從那對話中,艾恩理解了『水之素』是戰爭的關鍵。但當時的艾恩,還遠沒有理解這種無形的氣體爲什麼會如此重要。
除了那個,鍊金術師們還在進行其他的研究。那就是研究『不透過布』。聽他們說,將樹脂塗布在柔軟的雷西科姆制布上,就讓完全不被光穿透。科恩將那布拿在手中,一反常態高興的對艾恩道
「第一號實驗作品很快就會完成。請期待吧」
戴上大鴉面具,扮爲語部的科恩是那麼熠熠生輝。開朗的與聚集在酒館中的人們互拍着肩,講笑話逗大家發笑。剛見他與鍊金術師們發生激烈爭論以爲要打起來,可馬上就又會爲實驗成功而一起歡呼,彼此分享着喜悅。
「在高唱理想前先往外面看看把」他凌厲的目光睥睨着周圍。「貧富差距在年年加劇。有產者與無產者之差與社會不安成正比。這樣下去世界遲早會毀掉」
「你沒事嗎?」太過安心不禁淚下的艾恩問。「沒事就告訴我啊。我還以爲你死了!」
那種危險的預感,實現了。回城堡路上,數名男子突然出現圍住了艾恩與科恩。骯髒的外衣,別在腰帶上的短刀。他們面容雖然沒見過,不過那滿是傷疤的兇相絕不可能是好人。男人們就像在估價一樣望着兩人。其中一人向科恩兇狠的問道
這世界上有堵無形的高牆。那是支配者與被支配者之間的高牆。科恩是與塔倫島主家有關特蘭家的人。雖然地位不同,但也應該和自己一樣是屬於統治階級。可他——就算表明自己的身份,也能輕易被民衆所接受吧。簡直就像大鴉一樣,能輕易的飛越那堵高牆的吧。科恩是語部。是不被地位故鄉束縛的真正的語部。自己非常羨慕那樣的他。所以,艾恩覺得自己就像被孤單拋下一樣很難過。自己沒期望生在王家。甚至想拋棄這被詛咒的身體,捨棄沉重的地位,去當個漂泊的語部。
「真的?那……」
「好久沒見了啊。你到哪兒去了?」酒館的老闆娘馬上跑了過來。看來她對大鴉很是傾心。
「我還很困啊,什麼事?」
「有什麼地方痛嗎,殿下?」
「太棒了!終於完成了!」
睡意瞬間消失了。艾恩從窗中探出頭,眺望着這幾年從未見過的陽光下的城市。「好棒好棒!真無法相信!」
「科恩,振作一點。還好嗎?」
「啊……不夠嗎?」科恩從腰帶下抽出了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這樣夠了嗎?」
「但很抱歉。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你這是擁有基本物質基礎的人才會說的」
「莎莉娜……」科恩一反常態的認真注視着老闆娘。「你非常善良,非常有魅力。能讓你這樣的女人說到如此,我深感光榮,真的很高興」
在確認過衣服上沒有縫隙之後,他說着「請不要動」把自己平時戴的面具給艾恩戴上,並在上面纏上了與衣服一樣材料做成的頭巾。「這樣就可以了」
每週末的深夜,都會在艾爾拉德研究會召開集會。參加者將之稱爲夜會。所有人都有權對夜會提出的議題自由發表意見,不分身份地位的展開論戰。這就是夜會的目的。
「算了,挑起爭端的畢竟是我」科恩聳了下肩,立刻很痛似的按住了肩膀。「我已經做好隨時會被報復的準備了」
獲得自由的艾恩,跑到了倒在石板地上無法動彈的科恩身邊。
聽到這,歡呼與尖聲從四下爆了出來。
「少胡說。女人怎麼能和男人相提並論」
「你想讓那種骯髒愚蠢的東西,和我們站在同一個舞臺上嗎?」
「對不起,莎莉娜」科恩說着將她摟了過來,在那脣上請印了一吻。「能這樣原諒我嗎?」
「不壞嘛。在那種世界裏,即使魔物也不會受到歧視,能自由的生活吧?」
「你們住手。向一個毫無抵抗的人施加暴力算什麼本事!」
就在這時,艾恩知道了夜會這個存在。
「你這是要幹什麼?」
「不——沒事」艾恩回答,隨後馬上爲自己的話驚住了。「好棒!即使受到陽光照射也沒關係!」
「哼!真是不禁揍的傢伙」
男人喊着,一拳揍向了科恩。圍在周圍的人也一起圍了上來。
「人總有絕對不能退讓的地方」
「好癢」衣服下,滿是汗水的皮膚劇烈癢了起來。「衣服下面……好癢」
艾恩很驚訝的回過頭。「一會讓脫一會又不讓脫的……你很奇怪啊」
「無聊」科恩甩下這麼一句。「要說一無所有那該是女人。女人別說繼承權,甚至連學習的權利都沒有。即使面對粗魯的丈夫和父親,也沒有絲毫反駁的自由」
現在的艾恩,沒有絲毫皮膚露在外面。因爲嘴也被頭巾遮住了,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
「脫下來!快!」
知道繼續反對科恩也是不爲所動的艾恩,不情願的接過了布包。裏面是一套衣服。似乎是語部的衣服。奇怪的是裏面連手套和襪子全部齊全的奢侈品。把這身衣服穿在身上後,樣子相當古怪。不只沉重,還非常的熱。
那夜的議題是『新世界』。血氣方剛年輕男子們的熱情說着自己的理想。那是吸收傳統優點,文化與技術更爲發達的世界。說只有那纔是我們該追求的新世界。年長的男人們也表示贊同。說希望讓着自己建設的世界成爲那世界的基礎。並希望爲基礎構建出新的城市。
爲什麼王不能與手藝人、商人、平民們坐道同一個餐桌上,大家一起開懷暢飲呢?
而那個年輕男子反駁道。
「嘿帥哥!」
「不要脫!」科恩罕見驚慌的叫了起來。
靜靜聽着那些的科恩張口了。
「有產者與無產者?努力者與懶惰者出現差距是當然的吧」
「呃……?」
「我答應你。我成爲王之後要建立平等的世界。要創造沒有身份之差,沒有性別之差,所有人都能自由發表意見,所有人都能盡情學習的世界」
夜會提倡的是平等與自由。不過艾恩沒用多久,就明白了那不過是個假象。但即使這樣他也要參加,這是爲了讓科恩參加議論。答案必須自己去尋找——這他能理解。但對還不瞭解這世界的艾恩來說,科恩即是他的老師也是他的道標。而能聽到自己老師寶貴意見的地方,只有在夜會上。
太陽透過嵌在面具眼部位置的黑石英射入了眼中。白晝的光會灼燒魔物的肌膚。艾恩反射性的閉上了眼。但——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出現。他戰戰兢兢的睜開眼,見科恩正在擔心的注視着自己。
「你們會將同樣的話對自己的母親說嗎?我們所有人,不都是從你們口中那骯髒愚蠢的女人腿間來到這世上的嗎?」
而科恩,無視了周圍的沉默,繼續道
「穿好了嗎?」科恩在鄰房問。
「好了」科恩聽到艾恩的回答走進了他的臥室。
這纔是艾恩期望的。他好不容易說服不願去的科恩,高興的參加了夜會。艾恩認爲,在那裏能聽到窮人們最真的意見。可,實際參加的卻是島主家人與富裕的商人,安吉島研究院的學者與學生等等,都是些生活在相對優越環境中的人。就像是住在邦加地區的蘭斯他們一樣,看不到一個真正貧窮的人。
男人們留下嘲笑,離開了。
科恩是個好男人。即使是身爲同性的自己也不由得這麼想,所以在女人眼中會更有魅力吧。這,艾恩明白。可……,他心中無論如何都無法釋然。當天回去的路上,艾恩向一反常態高興的科恩道
面對這些,科恩口中咔……的一聲。
聽到這,大半的與會者笑了起來。四處傳來了非難之聲。
「我說過……騙人先騙己吧?」科恩費力坐了起來,手摸着被打破的脣邊。「可惡,那傢伙打的真狠……」
艾恩的眉擰了起來。「到底是誰指示的!那些無恥的東西!不過是辯論失敗就要僱那種人嗎……!」
「真是,不是說這個啊!」老闆娘嗔着接下紙幣,塞進了自己豐滿的胸間。「是讓你作爲答謝,陪我一晚啦!」
「請現在馬上使用」
「就算問是誰僱的你們也是沒用吧」科恩將艾恩護在身後,向男人們踏上了一步。「你們要找的只是我把?不許你們對這位出手啊?」
「你就是科恩嗎?」
「謝謝!我欠你情了!」
但——那是無法實現的夢。自己是魔物。只要被陽光照射皮膚就會潰爛。這樣的自己不可能成爲四處漂泊的語部。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城堡時,自己覺得得到了自由。但,一切其實都沒有變。自己現在也被囚禁在高高的牆壁中。這讓人懊悔。讓人難過。
「我明白了啦」臉紅起的老闆娘聳了聳肩。這打破語部常規的行動,似乎更震撼了她的女人心。「不過,我也喜歡這樣深情的男人」
「真讓人羨慕!」
科恩一字不落的複述過艾恩剛纔說的話,口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夜會上,只要科恩一張口,馬聲就會從四面八方湧來。即使是在述說艾恩心中認爲正確的意見,他們也從不會支持。但只要一辯論,最終都是科恩獲勝。即使是在學者雲集的夜會上,也沒任何人能辯得過他。
「原來如此。口氣還真拽啊」
一直注視着科恩的艾恩,心中漸漸出現了一種複雜的感情。
「喂,就到這裏吧」最初動手打科恩的男人說。「命令是留他一命。再打下去會死的」
「怎麼了?」科恩擔心的問。
艾恩脫下手套,摘下頭巾取下面具。解開帶子,將前開身的衣服脫下扔了。涼爽的空氣讓滿是汗水的皮膚涼爽了下來。胳膊的皮膚微微的發着紅。手撓過之後露出點點溼疹。
科恩臉上滿是青紫,嘴邊流下的血弄髒了淺黑色的面。衣服四處都被撕破,沾滿了血。艾恩抱起沒有睜眼的科恩,不停的叫着他。「科恩,我答應你。我成爲王之後要建立平等的世界。要創造沒有身份之差,沒有性別之差,所有人都能自由發表意見,所有人都能盡情學習的世界。所以你不許死……我不讓你死……!」
「我一無所有。就是繼承權也是第二位」
「而且以這種樣子是不能在城裏行走的啊。畢竟樣子太奇怪了」
「你拜託的東西做好了喔」老闆娘把一個布包交給了科恩。「縫這個很辛苦的啊!」
「現在——?」
呵呵呵……,笑聲出現了。艾恩驚訝的看着科恩。臉已經腫起的科恩,笑了。
「這是用『不透過布』做成的。還是試驗品,所以爲了能長時間發揮效果還需要改良……」科恩說着,不住觀察王子的情形。
「那就讓我來教教你什麼叫規矩吧,小子!」
次日,還未過正午科恩就把艾恩叫了起來。雖說是魔物,只要不被日光直射的話,白天起來並沒有問題。只是身體的倦怠和睡意很難消解。
男人的指嘎嘎作響,嘴角翹了起來。
「我搞不懂你」艾恩嚴肅的看着科恩。「你既然明白自己會喫苦頭,爲什麼還要故意挑釁那種瘋狗?」
「你扮成大鴉時性格該不會改變了吧?」
「科恩!」艾恩向上前幫忙,可被一個男人抓住了。他被個比自己高一頭的壯漢反剪着,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擺脫。
「爲了那個人,即使要我的命我都在所不惜。我的心,我的身,甚至最後一滴血,都將獻給那個人。所以我……無法和你在一起」
科恩站了起來,迅速放下了窗上的獸皮。
夜會上的科恩,總是會用言語刺激對方。今晚那種傾向更是特別強烈。甚至到了讓不會分辨氣氛的艾恩感到了危險,察覺到有危機的程度了。
「下次別隨便出風頭了」
科恩療傷期間,艾恩拜託艾納德,讓他幫自己練習劍術。艾恩每天都要在他指導下訓練幾個小時,自主訓練也沒有鬆懈。那樣的他邀請了科恩。兩人時隔一月的再次穿上語部服裝,來到了『哈欠貓亭』。
這突然的告白,讓女老闆和周圍的人們都失語驚呆了。因爲語部講述自己,就是如此打破常規的事。
能讓他這麼高興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啊?艾恩對那包中的東西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不過科恩似乎並不打算在這裏打開。
「的確還有要改良的地方啊」就在艾恩這麼說着,解開腰帶準備脫褲子的時候。
科恩艱難的站了起來。艾恩也隨着站起,扶住了他。兩個人就這樣蹣跚着,向城堡走去。
「讓光進來」科恩說着,拉開了窗上的獸皮。
「那,謝禮呢?」老闆娘依偎在了科恩身上。
「不這樣就沒意義了」
科恩把昨夜收到的布包送到了繞彎子抱怨的艾恩面前。
可,男人們根本不理會他。他們沒有動艾恩,但就在他面前痛揍着科恩。艾恩在大叫,最後變成了懇求,但男人們還是在繼續施暴。
「這就是懲罰,記住了沒有?」
「不過沒有白捱揍,今晚聽到了很好的意見」
科恩欣喜的把布包聚過頭頂叫了起來,
「外表什麼的都無所謂。我很高興。我從沒這麼高興過!」艾恩在滿是陽光的房中大步走着,眺望着外面,仰望空中的太陽。可,他忽然停了下來。
「高貴之人不能在人前暴露肌膚」
「這可不是高唱世界平等的人該說的吧」
「總之」科恩的眼迴避着王子,指向後面的房間。「請在臥室裏更衣!」
數月後,經過改良的衣服完成了。布的質地比以前更薄更軟,簡直就像貼身衣服一樣舒服。艾恩雖然對此十分滿意,但科恩似乎並不認可。
「這只是剛剛開始。最終目標是直接塗在皮膚上就可以的」
和平的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在相遇時外表似是同齡的兩人,不知何時科恩的個子變得更高,似乎年長了。就在這時,接到了熟識的鍊金術師們的通知。說試驗藥終於完成了。
「女性防曬時的香粉成了最後的決定性手段」鍊金術師蘭斯挺起胸膛說。「塗上之後馬上會變幹最終透明。這樣能完美遮斷陽光的危害」
收到這的艾恩說嚮明天白天馬上就試,不過科恩沒有同意。「還有出汗讓藥品脫落的可能」科恩慎重的說。「首先是要確認其時續時間。不然還是有被燒傷的危險」
「沒事的。燒傷馬上就會痊癒」說到這兒,艾恩惡作劇般的笑了。「而且科恩。你說要確認持續時間,不過不會再打算要親自嘗試了吧?你應該沒忘了以前把試驗藥塗上後,皮膚髮炎花了將近一年才治好的是不是?」
「不要讓我回想起那種可怕的事」
科恩苦笑起來,但這似乎沒有破壞他的好心情。
「那麼明天白天就試試看吧」
「要是能順利就好了」
艾恩高興地就像唱歌般的說。
可——在那次日。他們這小小的幸福,急劇宣告結束了。
吉恩王,暴斃。
科恩拉着茫然失措的艾恩,去見了逝去國王最後一面。據說國王是在喫了午飯之後馬上倒下的。王的遺體已經被送到了臥室,身上蓋着白布。科恩掀起布,一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露了出來。實在無法正視的艾恩將臉背了過去。科恩雙膝跪到牀邊,裝作在已故國王耳邊告別的聞着他口裏的味道。那是刺鼻而獨特的氣味。
確認過這個,科恩站了起來。拉着艾恩返回到他的房間,讓他坐在椅上,自己在艾恩身邊跪了下來。
「殿下」科恩說着,將手按在他膝上。「危機正在逼近。必須要馬上展開行動」
艾恩注視着科恩,緩緩點了下頭。科恩回了個點頭,抬頭看向他。「王口中散發着從傑諾未成熟果實中提取的毒藥的味道。吉恩王是被毒殺的。恐怕下手的,就是王弟扎爾•沃姆•伊茲。應該是殿下準備出到外面,在國民中享有高人氣讓他感到危機了」
「理想與現實是有差距的。在這五年看過外面樣子的殿下您,也應該能理解。您不記得了嗎?我在從夜會回來的路上被男人們揍的事。那就是現實。只因爲身份高,就把別人當螻蟻對待的還大有人在。要是讓那種人知道殿下您的祕密,您覺得會發生什麼?」
這麼說着低下頭的科恩的手,被艾恩緊緊握住了。
「那種下賤之輩,不配讓殿下費心」斯奧說着,抓住艾恩的腕,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好了,我們一起去王座之間吧!」
「賊子已經相當深入到這城堡裏了啊」艾恩說。「現在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誰能相信,誰不能相信,要是無法分辨就無法找到兇手」
「那麼陛下,請您不要忘記我說的」
「正是這樣。陛下」科恩跪了下來,目光真摯的仰望着艾恩。「最讓我害怕,最讓我受傷的,正是陛下您說不需要我」
「走這邊——」塔倫島主冷靜的說着走向窗邊。窗外,已經架好了擦窗用的梯子。
科恩叫着塔倫島主。門被斧子劈砍得已經快要破碎了。可,島主卻靜靜的搖了搖頭。「你走」他翻起自己的衣服,露出了左側腹上一道深深的傷口。不住從那留下的血,已經在他腳下積了一灘。
「不要說謊。我只是一味從你那裏索取,從沒有爲你做過任何一件事!」
島主抬頭看向站在瞭望塔邊緣的科恩。「科恩啊——加揚,就拜託你了」
太過驚訝說不出話的艾恩,此時終於張口道
「陛下您答應過我。答應過我要創造新世界。我想親眼,看到那世界」科恩低下頭,單手伏在地上「只要是爲了陛下,我願意犧牲一切。所以請一定——一定讓我在您身邊」
艾恩沒有回答。將他的沉默理解爲了解的科恩微笑起來,輕輕穿過門離開了。
就在這時,房門隨着一陣劇烈的聲音打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威風凜凜的男子。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那身體依然充滿了堅實的肌肉。
就像他說的,門外傳來了聲音。那是看守的士兵在敲門。科恩站了起來,翻動着那不習慣的裙子下襬。微打開門與外面的士兵說了些什麼,隨後轉頭向艾恩。
「只要手不放開就不會掉下去。終點有艾納德接着您」
「不,現在最重要的是殿下您的安全」科恩就像教育一樣的繼續道。「在吉恩王已身故的現在,敵人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殿下。現在應該暫時離開皇宮,藏身到安全的地方去。要報仇,之後也不遲」
「已經夠了。你不用再管我。我已經傷你太多。要是繼續在我身邊……你會受到更多傷害的」
說到這些,科恩就像在問明白了吧?一樣的歪起了頭。
「我現在不會,今後也沒有後悔的預定。活得不後悔,正是特蘭家的家訓」
「竟然敢教唆殿下逃跑,你到底有何居心!」
哈薩伊抓起科恩的領子把他拉了起來,再一次重重的揍上了他的臉。科恩就那樣被打翻在地,不再動彈了。
這,是信號。王宮衛兵們全都湧進了會談大廳。扎爾已經祕密的將親信送進了因斯奧獨裁而空洞化的王宮,把剩餘的衛兵全都收買了。
這,已經是極限。他再也說不下去了。艾恩緊握着雙手,奮力閉上了眼。如果不這樣,淚就會抑制不住的落下。
「你是誰?」艾恩緊張的問,將劍拉近了自己。「是來殺我的嗎?」
「你是說還有比尋找殺死父親的兇手更重要的事,啊?如果謀殺父王的是我叔叔,那不就該找到證據,讓他認罪纔是最重要的嗎?」
即使這樣艾恩也提不起勇氣。但,看到瞭望臺的門即將被攻破終於下定了居心。艾恩將繩圈套在身上,坐在上面,雙手緊緊抓住了繩子。
「我這把老骨頭不行了」島主笑了。「在艾納德和我商量時,我就已經做好了死在這裏的準備」
「你是……科恩嗎?」
就在那樣的某夜,門打開的聲音讓艾恩不由得抬起了頭。以『保衛王的安全』爲名義時刻守在門兩邊監視的士兵嘿嘿笑着,讓一個人走進了房間。
「不要說」艾恩放開了科恩的手,就像推開他一樣向後退了一步。「回塔倫去。你已經不用再被我束縛了」
要掉下去了——!
「不是要逃到外面去嗎?」艾恩問。
「連通傳都沒有就這樣突然闖進殿下的居室,就算是您這也太無禮了。斯奧閣下」
「我先走」艾恩對科恩說,有轉頭向爲自己能逃走奮戰的塔倫島士兵們叫道。「謝謝你們,這恩情我絕不會忘記!」
科恩一瞬沒能說出話,微一定神沉重的答道
科恩,就在這裏。科恩從高臺上探身向王宮反方向揮了揮火把。於是,昏暗的森林中浮現出一道繩索。這繩索跨越了守護着王宮背後的深深溪谷,並繼續向那邊延伸。而另一端,緊緊的系在瞭望塔的柱子上。很快,溪谷邊出現了搖曳着的火光。這期間科恩在纜繩上安裝了滑輪,並拿起了一個繩圈。
「不可以」科恩痛苦的說。「準備還沒就緒。您……還不能像人一樣生活」
聽到這,艾恩的心才第一次產生了變化。怒火與憤慨,讓他的臉一下熱了起來。
艾恩,沒有回答。他只是,緊緊閉上了眼。不管是科恩的話、父王的死還是自己的祕密,他想拒絕一切。
科恩抬起頭,脣邊翹起笑了。看到他眼中的決意,艾恩屈服了。科恩他什麼都清楚。他就是明白這一切,還要留在自己身邊。恐怕從五年前,從那冬至之夜,科恩就已經抱着捨去自由與安穩,甚至自己生命的覺悟,出現在自己面前的。
三人的目的地是位於王宮背後的第一蒸汽塔。那裏已經準備好了去第二輪界南夏島的蒸汽船。艾恩被本以爲要乘這逃離王島,可科恩卻沒有上穿,就讓船空着起飛了。不,正確來說並不是空着。而是在穿上放了三個僞裝人偶。
「你也這麼說嗎?」艾恩緊咬住住牙。科恩的話就像冰冷的刀一樣刺痛着他的心。「期望世界平等的你,也這麼說嗎?」
「您必須要逃走,殿下」科恩再次呼喚他。「時機一定會來的。所以請您一定要相信我——現在馬上逃走」
「如果您不需要我了,請明確告訴我。請您現在就對我說,你很礙事,馬上離開這裏,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科恩抬起頭,徑直的回看着艾恩的眼。艾恩,不願失去那眼。他從沒有如此強烈的感到過。他想伸出手,他想抱住科恩,他想告訴他不要再離開自己。可,那是不行的。要是讓他繼續留在自己身邊,科恩肯定,會被殺掉。
「殿下——現實中正義並不是總能實現」
「好了,請趕快。島主閣下」
「殿下。我斯奧一定會爲國王報仇。請您一定放心」
會談進行了很長時間,不過藥非常有效。這樣王弟提出的「王子沒有稱王的權利」這個主張就遇到了壓倒性的不利。而在吉恩王留下的遺書上,也表明了要將王位傳於艾恩,這下可以推翻王子的理由都沒有了。
「陛下,請坐上去」
艾恩驚住了。他沒想到科恩所準備的逃離方法,竟會是如此大膽。
「我要是逃走,那個王弟可就要奪走王位了!」艾恩激動的搖着頭。「我絕不允許!讓篡位者稱王是絕對不能容許的!」
「要是抓不住陛下您的破綻,扎爾很可能會使用武力。會談將由塔倫島主主持,萬一出現那種情況,請您遵照他的指示行動。還有,請千萬不要衝動的想去殺扎爾本人」
「殺!」
「就是這樣纔不能聽下賤之輩的想法……!」斯奧厭惡的啐了這麼一句,跪倒在驚呆了連動都不能的艾恩身前。
第二輪界斯奧島島主哈薩伊•庫蘭•斯奧,大步走到科恩身前,猛的一掌將他扇飛了出去。被這身材健壯的斯奧毫不留情擊倒的科恩,就像個人偶一樣摔倒在了地上。
「科恩,對不起。我總是讓你有痛苦的回憶。真難爲你能陪我這個愚蠢的人到現在」
「陛下……?」
「——科恩——你會後悔的」
艾恩遵從塔倫島主的指示,爬下了梯子。島主以其與外表不符的敏捷衝散衛兵,爬到梯子一半,縱身躍了下來。並且馬上站起踢倒了梯子。梯子失去平衡,還在往下爬的衛兵們全部摔了下去。兩人跑進了中庭。馬上就有鎧甲上印着塔倫紋章的士兵趕來接應。他們勇敢的戰鬥着,不時用自己的身體當盾,從衛兵們的兇刃下保護着艾恩。
「科恩!」再也無法忍耐的艾恩大叫起來。「你還好嗎——科恩!」
斯奧拉扯下的艾恩,目光依然追着科恩。科恩還是倒在地上一動不動。那肯定是平時爲了轉機讓敵人大意裝出的樣子。心中這麼想的艾恩,等着科恩站起來。可就在這樣時,他被帶出房間,漸漸看不到科恩了。
「爲什麼……?」艾恩呻吟般的說。「我是魔物。是可怕的怪物。除了你以外沒有朋友,沒有任何力量。你很聰明。你從一開始就該明白追隨我沒有任何回報」
「尋找兇手之後再說」
「即使這樣王位也是我的」
「時間差不多了」
「你……不要……」艾恩吐血般顫聲艱難的說。「再讓……我,我——我……——」
「我要即位。絕對不能逃走」
沒有回答。但斯奧的手如老虎鉗一樣將他的胳膊猛拽而起。就像,不允許他再叫出那個名字一樣。
即使聽到這事實,艾恩心中還是一片平靜。是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奇異的,冷靜。
艾恩驚訝的大張起了眼。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這時,科恩的身體突然飄到了空中。在遙遠的後方,瞭望臺上的纜繩被切斷了。
「壯烈犧牲了」
「我一直……一直都在擔心着你」他注視着科恩,輕觸着那面上的淤青。「對不起。都是我的愚蠢害了你」
科恩立刻起身,將艾恩護在了身後。
「快走!」
科恩目光,讓艾恩很痛苦。他不由雙手遮住眼,想要阻擋。
塔倫島主衝出王宮,向瞭望塔衝去。那裏的位置與正門相反,幾乎沒有人守衛。畢竟,只有一條死路的那裏不可能有路逃走的。走那裏就像自己鑽進死衚衕一樣。不過塔倫島主毫不猶豫,艾恩也完全相信着他。在塔倫士兵的保護下,艾恩趕到了瞭望塔。不住喘息着,一口氣爬上了塔頂。
「不,是我沒有考慮到陛下您的心情,做了太過淺薄的建議。請您原諒我」
島主背後響起了劇烈的破裂聲。門被攻破了。衛兵們立時蜂擁進了瞭望臺。島主見狀厲聲喊道。
被迫成爲傀儡王的艾恩被軟禁在王的居室中。他痛苦的生活着。科恩說的果然沒錯。正是因爲自己一時不敵憤怒沒有答應逃走,纔會引發這樣的事態。科恩平安嗎?有被人救嗎?他要是沒受重傷就好了。現在的艾恩即使想知道她的情況,也無法自由離開這房間。
而將那刃擋下的,是塔倫島島主斯伊•庫蘭•塔倫的劍。
王去世次日。艾恩宣佈即位。在最先接到這消息的第二輪界,支持艾恩王子的南夏島與反對王子即位的阿莫伊島出現了小摩擦。斯奧立刻率領援軍趕向了南下。而在阿莫伊島,也有王弟祕密派遣來的私兵。艾恩曾數度提出「不要打仗」,可那聲音連王宮都傳不出。因爲斯奧作爲王的代行者,將指揮權完全握在了自己手中。而這,導致了身爲王子派卻不喜歡斯奧的島主們離開。王宮漸漸被空洞化了。但醉心於行駛王權的斯奧,並沒有察覺到這點。
「您這是在說什麼」科恩笑了。「覺得痛苦那種我——」
扎爾一聲令下,衛兵們拔出了寒光閃閃的劍。
進來的是個面戴白紗,妓女樣的女子。她手上還拿着細長的酒瓶。
因此,惱羞成怒王弟扎爾行使了武力。
艾恩拼命的抓着繩索。他旁邊的艾納德也伸手支援着。艾納德抓住了從纜繩上落下的科恩,低聲問「斯伊閣下呢?」
艾恩想說什麼的張開口,可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不斷,看着在倒地的科恩和眼前的斯奧。
科恩繼續快速的說着。
「——說不出口」隨着狂亂的呼吸,他吐出了一個細小的聲音。「我——說不出口」悲傷到盡頭產生了憤怒。艾恩昂起了頭。淚從那眼中決堤而下,但他已經不再在乎。「你卑鄙!我是不想傷害你,纔會讓你離開我。但要是說出這話,那我不是傷害你了嗎!那樣根本就沒有意義!」
數日後,王弟扎爾如科恩所說提議舉行會談。是不帶同支持者的一對一會談。作爲會談的見證人,只允許塔倫島島主出席。會談在正午開始。艾恩在王的衣服下穿上了不透過布製成的貼身衣服,將所有外露的肌膚都細細的塗上了藥物。並且爲了打消謠傳走到正午的陽光下,親自迎接來到皇宮的王弟一行。扎爾是個留着茶色鬍鬚的矮個男子。雖然穿着豪華的雷西科姆制服裝,但因爲那賊賊的大眼盡顯庸俗。
「不,陛下」科恩堅決否定了。「陛下您,給了我即使犧牲生命也要保護的人。給了我即使犧牲一切也要實現的夢」
「——是嗎」艾納德只是這麼說了一句,沒再說什麼。
「陛下……」科恩低聲說。「您的意思是不需要我了?」
隨後他踢了瞭望臺的邊。滑輪以極快的速度滑落下去。科恩目送着那背影,取出了下一個滑輪。
艾恩猛回過神的看向科恩。必須要否定的想法,和與之相反歡喜的感情在胸中激烈鬥爭。科恩就像看穿了自己心中的感情一樣點了下頭。
「我在此恭候多時了」
「請下去」
「是我啊,陛下」女人拉起了面紗。硃紅的脣,塗着白粉的面。雖然隱藏的很好,但左眼下還是微微帶着淤青。「沒時間了。我只說一次請仔細聽」
「是的陛下」科恩點了下頭,把手中的酒瓶放在了桌上。「王弟扎爾會在近期提議談判。不過他的真正的目的並不在此。他是爲讓陛下您站在陽光下。那時,請您使用這『防曬劑』。沒有來得及試驗就直接正式使用,我只能祈禱一切順利」
「——……」
「回報我已經收到了」
「——遵命」科恩踢了瞭望臺的邊緣。滑輪飛快下滑,橫斷了溪谷。前方,出現了艾納德,還有站在他旁邊的艾恩。纜繩的角度變緩,滑輪的速度慢了下來。
「現在的風向只能飛到恩加。恩加是王弟派的急先鋒。就算飛到那裏也逃不掉」科恩沿海岸線走着,伸手指向了黑暗中的第二蒸汽塔。「那裏準備了飛行船。用那個逃出去」
「逃出去?你不是說現在的風向只能到恩加嗎?」
「飛行船是蘭斯製造的特殊的船。與蒸汽船不一樣,可以在空中輕鬆漂浮一整天。雖說終究無法逆風飛行,不過只要側風角度不超過四十度,就能調整飛行」科恩指向側面的天空說。「只要避過恩加,到達第一輪界的巡迴軌道的話,就放錨等待時機」
隨後他轉向艾恩,表情有些僵硬的道
「等到斯奧島轉到我們腳下」
科恩的計劃進行的很順利。半日後,三人平安抵達了斯奧島島主的官邸。斯奧島島主以前的那固執就像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一樣,張開雙臂歡迎着他們。
不過,第二天。在決定今後行動舉行的會議上,斯奧與科恩的意見又針鋒相對了。相對於斯奧奪回王都的主張,科恩認爲應該離開地理上處於不利的斯奧轉移到第三輪界。
「到凱修島的話,臨近的雷西克島與亞茲島都是王子派。雷西克到能生產大量造船不可缺少的帆布,而凱修島擁有列島第一的冶金技術。再加上雷西克旁的塔倫島是著名的小麥產地。所以只要將大本營設在凱修島,船,武器和糧食就都不會欠缺」
這一提議很有道理,相聚於此的王子派諸島代表們也紛紛表示贊同。這下即使是斯奧,也不能像上次一樣把科恩揍飛完事了。
艾恩等人依照科恩的提議,登上了凱修島。令人驚訝的是,在王都結識的蘭斯等鍊金術師們,都已經攜家屬移居到了這裏。看來他們已經在科恩的安排下,在準備進行『水之素』量產了。
十日轉瞬即過。期間表明是王子派島嶼的島主都來到了凱修島。聚集在這裏的是十八列島中的八島。相比於很久之前就開始通過金錢和武力籠絡周圍島嶼的王弟軍,數量上處於劣勢。將是場不利的戰爭。不過,王子軍有優秀的軍事,並且兼備爲此而準備的新技術。在慣例於傍晚召開的作戰會議上,科恩道
「王宮差不多要向第三輪界要求補給了」
「你胡說什麼」不知爲什麼就是看科恩不順眼的斯奧馬上出口反駁。「王宮糧庫中總是儲備半年糧食的啊?」
「這我知道。所以在與王弟交涉失敗時,我繞道去了趟糧庫」科恩平靜的說。「現在這時候,糧食應該因爲生長了大量的姆吉卡菇而全部無法食用了吧」
聽到這兒,所有人都驚訝的看向了科恩。
特別是凱修島島主奇奈爾•庫蘭•凱修。他深感欽佩的不住摸着自己的光頭。
「真了不起!在那騷動中就已經爲現在做好準備了嗎!」
「不只睿智還具有如此膽量啊」以勇敢聞名的林德島島主也豪爽的笑了起來。
不過,斯奧卻憤怒的拍起了桌子。
「你爲什麼要用這種卑鄙的手段!竟然要和你這種卑鄙小人同坐一桌,我根本沒臉再見列位斯奧島島主!」
「戰死纔是士兵的榮耀。我斯奧島沒有一個怕死的人!」
「不要跟來」
贊成,反對,欽佩,嫉妒……島主們雖然懷着各自的想法,最後都點頭同意了。
科恩說完,在桌上展開十八列島旋轉地圖。
剛走了幾步,科恩就像想到什麼一樣突然站住了。轉過頭問艾納德道
「不用安慰我」科恩雙手抱住了頭。「我想回避戰爭。可戰爭還是開始了。現在只有儘快結束這愚蠢的戰爭。可,無論如何都會出現犧牲者。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不願做那種懷疑。也不願做這種確認」
起身的科恩,腳下不住打着晃。他已想不起自己到底有多久沒在牀上好好睡過了。過度的疲勞讓身體也跟着倦怠了起來。科恩跟着斯奧的親信,走進了斯奧當作自己房間使用的房間。剛一進門,科恩就聞到一股危險的氣味。這,是血的味道。
科恩不由苦笑起來。
「你——早就知道的嗎?」斯奧厲聲問。
斯奧見形勢不利,馬上不情願的沉默了。
「我已經答應過要救她了」科恩望向了遠方。「從遇到公主那刻起,我就決心拼上自己的人生,去拯救她們」
「你剛纔叫我了?」
「榮耀能填飽肚子嗎?」即使喉被勒緊很痛苦,科恩還是反駁着。「國家原本就屬於人民。無視民意的國家根本沒有未來」
「好」
「嗯……艾納德……?會議開始了?」
說到這裏,科恩轉動了第二輪界和第三輪界的輪。將島嶼的位置按其週期移動到了相應的角度上。
艾恩留下這麼句話離開了。科恩在後面默默的目送着他的背影。
「十八年前發生鹽害歉收時。中央奪走了小麥,可害了我島民衆餓死了近兩千啊」雷西克島的老島主馬伕布南•庫蘭•雷西克自語般的說。凱修島主也跟着道「軍隊是斯奧閣下您榮耀。但不要忘了,您麾下士兵們用的劍可幾乎都是在這凱修製造的」
「很難爲情的,事到如今我已經叫不出名字來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長。而想利用自己的特長戰鬥是很自然的。大家會這樣前來協助我,讓我非常感激」隨後,他看向斯奧島主。「這場戰鬥,最後必定會是白刃戰。必須要依靠斯奧閣下的時刻肯定會到來。在那之前,能儘可能的保存兵力嗎?」
既然艾恩已經發話,斯奧就不能不退一步。他不情願的放開科恩,坐回到了椅上。艾恩起身看向地圖,道
「你想幹什麼?斯奧閣下」艾恩慌亂的問。他現在正被兩個斯奧士兵按在地上。
科恩抬頭看向艾納德,默默的接過了杯子。艾納德也喝了口自己手中的茶,嘆了口氣道
「向島民輸送糧食有被王弟軍徵收的可能。因此無法向島民輸送糧食」
「這就是現在各島的位置。現在與溫莎島最接近的第二輪界島嶼,是王子派的林德島。之後是沙克拉瓦,再後面的南夏以後全是王子派的島。而且現在溫莎島剛剛進入側風地帶,還有五十天無法在第三輪界上進行島間移動」
「醒醒,科恩•簡」
斯奧沒有穿鎧甲,癱軟般的坐在屋正中的椅上。那面色不知爲什麼很難看。平時傲慢的態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如磨快利刃般的殺戮之氣。
「乾脆用你擅長的火攻燒光如何啊?」斯奧揶揄般的說。「一下把那三島燒光就可以了。這樣就能馬上進攻王島了不是嗎?」
「科恩的提案的確值得考慮,不過……我覺得要實行起來會需要很多時間啊」艾恩向科恩問道。「這期間,有向王島島民輸送糧食的方法嗎?」
可那時的科恩,只是注視着反常讓自己留下的艾恩就已經是極限,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了。
科恩立刻要跑過去。但背後的士兵抓住了他的臂,拉了回來。
「住口——」科恩呻吟般的說。「陛下不會死。敗軍之將不死,你應該知道那是多麼殘酷的啊」
「住手,斯奧島主」
陌生的聲音讓科恩猛的清醒睜開了眼。眼前的人不是艾納德,而時斯奧的一個親信。「陛下召見你,跟我來」
科恩拼命思考着度過現在這絕境的方法。可倒在面前的艾恩燒灼着他的眼,讓他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斯奧刺出了劍。在那劍鋒插進胸口的瞬間,艾恩大叫起來。
「你給我適可而止!」斯奧霍的站了起來。「埋伏簡直是荒謬!要打就要堂堂正正的戰鬥!」
科恩指着地圖道
「那還真是可憐」科恩小聲說。聽到這的斯奧狂怒了。盛怒下的他忘了是在其他島主面前,一把抓住科恩的胸口拉了過來。
科恩起身,深吸了口氣。
「我不喜歡王弟。也不打算加入他一邊。可——可竟然要讓一個魔物統治國家?一切都平等的世界?荒謬!我是因自己對吉恩王的忠義才推舉艾恩殿下爲王。可王,背叛了我。王背叛了我的信賴!」斯奧睜開眼,看着科恩。那眼中盡是瘋狂的光。「我要堂堂正正戰鬥着去死。陛下也要和我一起戰死沙場」
「戰鬥會引發士兵傷亡」
「你這個生於貧民窟的人怎麼能理解我們的榮耀!」
「我不需要什麼休息」科恩頭也不回的說。
艾納德從他身後遞來一杯冒着熱氣的飲料。是西隆茶。
科恩在地圖海上畫上了印記。
「好。走吧」
之後,又環視了下衆人道
「呃,幻聽了嗎?」科恩自語着,離開了會議廳。
「科恩——!」
在走廊長椅上打盹的科恩,被什麼人搖醒了。
「不過按照輪界的公轉週期,第二輪界旋轉的速度要比第三輪界快。因此王子派諸島會飄遠,王弟派的島將會到來。那就是這第二輪界的阿莫伊島。阿莫伊島接近到達可以移動到溫莎島的範圍大約是三十二天後。這期間王宮的廚房會因此相當困窘,所以三十二天後必定會派出補給船」
第三輪界的島主們此時紛紛對斯奧話表示了不快。
斯奧,沒有回答,只是緊盯着艾恩的臉。
「我支持科恩的計劃」
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制止了他。所有人……連科恩都驚訝的看向了他。艾恩用那依然平靜的聲音,對如被潑了盆冷水安靜下來的衆人道
聽艾恩這麼說,科恩停了下來。
「我要自己想想,讓我單獨呆一會」
「啊,原來是這樣啊」艾納德點了點頭,隨後皺眉道「你不要再叫公主瞭如何?」
「與着有關的事能聯想到很多。爲什麼會議要在傍晚召開?爲什麼你不會變老?」斯奧就像自語一樣的說。「這怎麼能讓人不去確認」
沒有人能回答隊長。藍色的氣球陸續噴出火焰,爆炸了。火引燃了小麥,逐漸燃燒向蒸汽船的帆。帆瞬間熊熊燒起,失去蒸汽的船拖着黑煙接連墜入了大海。
就像科恩預料的一樣,三十二天後,滿載糧食補給的蒸汽船隊,隨清晨的上升氣流從溫莎島起飛了。當船航行到阿莫伊島路程一半的時候,下方突然有很多藍色的氣球向上飄來。蒸汽船隊隊長驚慌了起來。下面是大海。這氣球到底是從哪裏,怎麼飄上來的?
「也有,這種事的啊」
「如果說王弟派島上儲備有能支撐王宮的糧食,那就只有溫莎島。但溫莎島在第三輪界。如果不經過第二輪界的島,就無法向第一輪界的恩加,以及王島伊茲運送糧食」
回到自己房間獨自沉思的艾恩,完全沒察覺入侵者的存在。入侵者輕易將他拘束起來,帶到了斯奧身邊。
「我去睡一下」說完,科恩走向大門,背對着艾納德揮了揮手。「會議再開始的時候叫我起來」
「喝吧」
「這裏和這裏——提前將飛行船佈置在溫莎向阿莫伊派出補給蒸汽船的必經之路上,在海面上空待命。一發現補給船經過上空,就放出裝滿『水之素』點燃導火索的氣球,將補給船燒燬」
突襲成功的王子派飛行船將錨扔進大海。轉舵儘可能乘上上升氣流,飛向阿莫伊島旁邊的南夏。南夏蒸汽塔上有王子軍的士兵。他一用望遠鏡確認到補給船隊起火的情景,立刻取出了大鏡。利用鏡子的反光向附近的蒸汽塔發送『作戰成功』的信號。這信息在蒸汽塔與蒸汽塔,島與島之間傳遞,立刻傳到了凱修島。接到戰報,凱修作戰總部完全被震驚了。簡直就像預測未來一樣計算出風向以及船隊的位置,利用飛行船燒燬敵人船隊的科恩•簡。人們不知從何時起,恐懼又敬畏尊稱他爲,『火焰魔法師』。
「光靠漂亮話是贏不了戰爭的」科恩冷冷的說。「我們絕不能失敗。必須要獲勝,讓艾恩陛下成爲名正言順的十八列島之王」
「攻佔第三輪界的溫莎,安吉,贊高三島,最少也需要半年時間」科恩平靜的說。「這期間,王島伊茲以王都艾爾拉德爲中心,預計將出現兩至三千名餓死者」
「艾恩——!」
自己明白他死不了。可,可他流了那麼多血,受了那樣重的傷啊。那痛苦肯定無法想象。人只要嘗一次死的痛苦就能死掉。可他,不會死。那不會死去的身體,會讓艾恩飽受死之痛苦的折磨。
「抱歉——我要考慮一下」
「你說什麼……!」憤怒的斯奧揮拳要揍科恩。
「陛下在哪裏?」科恩顫聲問。斯奧沒有回答,只是眯眼瞪着科恩。「這都是你一手策劃的嗎?」科恩也沒有回答,只是強壓着聲音重複問道。「陛下在哪裏?你對陛下做了什麼?」
「這是當然的」艾納德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伸出手,抱住了養子瘦弱的肩。在那耳邊輕聲說道「科恩這名字,艾達很反對的啊。她堅決讓我『取個普通點的名字』。因爲我經常不在家,所以希望你能在家裏」
斯奧將佩劍從腰間拔了出來。那精心保養的刃,在油燈下閃閃發光。男人們抓起了艾恩上身。粗暴的撕開他的衣服,露出了雪白的胸口。
艾恩說着站了起來。科恩像平時一樣要跟在他後面。
瞬間,科恩明白自己臉上沒了血色。
斯奧得知後,立刻主張應該攻回王島。他認爲王弟軍現在因爲糧食不足已經衰弱,正是反攻的大好時機。可科恩主張先攻佔第三輪界的王弟派三島。只要控制住第三輪界,就等於控制了糧食、武器以及蒸汽船。而且還能從第三輪界的任何地方向第二輪界的島發起進攻。此刻,王弟軍爲了準備決戰,幾乎將所有戰力集結到了王島伊茲。但,要是佔領了第三輪界各島,第二輪界的王弟派各島就會爲保護自己的島,將軍隊撤回來。要想攻擊王島,就要先這樣分散敵人的兵力。
艾恩喫了一驚。科恩以前說過。「讓皮膚接觸太陽也不會被灼傷,冬至不喫人都是可能的。但相對於人活三年才能長一歲的這體質,很難隱藏。所以絕不能向其他人透露自己出生時間和年齡」。
王島伊茲幾乎沒有農田。島上的糧食只能靠其他島輸送。而位於第二輪界的恩加島也是一樣。兩島向第二輪界的同盟島請求糧食援助,可即使這樣無法滿足需求,終於開始徵收起島內居民們儲備的糧食。
別有深意注視着兩人的哈薩伊•庫蘭•斯奧,叫來部下,吩咐了什麼。如果是平時的科恩,此時肯定會注意到斯奧可疑的行動,馬上趕到艾恩身邊,提醒他小心的吧。
「果然啊」他嘆了口氣,失望的把手貼在艾恩臉上。「你的臉。你的樣子。怎麼也看不出是個已經三十歲的男子」
科恩表情僵硬的答道
那,或許不是幻聽。因爲就在那時,最爲遠離科恩他們談話大廳的一個房間裏,艾恩呼喚着科恩的名字。那碧眼中,正映着已經近逼到他眼前的利刃。
「他空手撕裂了我兩個部下」斯奧厭惡已極的道。「一想到我一直把這種怪物當作王,我就想吐!」
「希望大家能遵從他的指示」
「你想當那些鄉下島嶼的夥伴到什麼時候啊」
「自從你說『這樣下去會發生戰爭』已經過了六年。你真的做得很好了」
「沒啊?」
「那不可能」
斯奧沉吟般的繼續着獨白。
島主們陸續離開了會議廳。而科恩,獨自一個人留在那裏,盯着桌上的十八列島旋轉地圖。
「艾恩陛下——?」很可疑。科恩的直覺警告着,但剛睡醒的腦還反應不出那是爲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一定是不可能?」
「陛下。請您寬恕」
艾恩明白了斯奧的意思。要是在這裏暴露了自己是魔物的祕密,所有的一切就都會化爲泡影。這是科恩費勁辛勞幫自己隱藏住的祕密。是已經被自己遺忘的可怕魔物的身影。而這,絕不能讓這男人在現在這時刻知道。艾恩掙扎着想要逃走,想把按着自己背的男人們甩出去。但那強壯的男人們的臂,紋絲不動。
「那麼攻佔三島預計需要多少時間?那期間,王島島民會受到多大損傷?」
「第三輪界是十八列島的生命線。燒燬那裏等於自尋死路」
「稍微休息一下啊」一個聲音響起。
「我經常想。要是給你取個普通點的名字會怎樣。或許,你就會像普通人一樣戀愛,結婚,現在都有一兩個孩子了吧」
哈薩伊抬了下手。兩個士兵把一個白色軀體從裏面的臥室中拖了出來。不住從艾恩身上流下鮮血,染紅了拖行而過的地面。
「事到如今你還想說什麼!」
「這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欺騙你籠絡吉恩王這些,全部都是我一手做的。艾恩只是被我利用。一切的罪都是我做下的。所以——」科恩跪下,將頭貼在地上。「所以請……饒過艾恩。不要將他交給王弟,拜託了!」
斯奧無言的站起,一腳踩在了科恩身上。面對那無數次降臨的惡毒攻擊,科恩呻吟,科恩喘息,科恩吐血,但還是在繼續懇求着。
斯奧的腳,突然停了下來。科恩,微微張開眼。在那已經稀薄的意識中——科恩看到,艾恩用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抓住了斯奧的腳。
「你……不想要王位嗎?」艾恩嘶啞的說。「打敗篡位者扎爾……將我是魔物的事實暴露在國民面前。這樣你就是拯救國家的英雄了」
「別碰我!骯髒的東西!」
斯奧想揮去艾恩的手,但艾恩死死抓着他的腳腕沒有放開。
「就像剛纔……用劍刺我就可以。下次是當着國民面……在國民接受之前……不管多少次都可以。我不會死。這能證明你是正義」
不行——科恩想大喊。可沒能發出聲音,他就昏了過去。
科恩再次醒來時,自己已是倒在石板上。四周很黑。不知什麼地方還有滴水的聲音。科恩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思考着。這是哪裏?我在這裏做什麼?
「醒過來了啊?」
這是個熟悉的聲音。這是飛行船發明者,鍊金術師蘭斯的聲音。
「蘭斯——」科恩掙扎着想要起身,但劇烈的疼痛立時在胸口翻動。
「笨蛋,不要起來。你知道自己斷了多少根肋骨嗎?」
科恩回憶起了一切。這狀況……被殺才是正常。自己能活着簡直不可思議。
「我——睡了多久?」
喉嚨很癢。每咳一次,劇痛就席捲了胸部。
「差不多四五天吧?畢竟這裏沒有窗戶,我們連太陽什麼時候升起來都不知道」
科恩看了看周圍。的確沒有窗戶。在這低矮的房間裏,集中着以蘭斯爲首的熟悉鍊金術師們。
「這是什麼地方?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士兵打開牢門衝了進去。貼在牆邊的蘭斯趁機狠狠給了他後腦一下。周圍的鍊金術師們一起撲向倒地呻吟的士兵。將他用身上衣服做成的繩索捆了起來。
「當然會有幾艘被擊沉。可如果能成功,就能直接突襲到王宮背後。雖然是場豪賭,但只要能得到扎爾的腦袋就還有勝算」
「啊,怎麼?抱,抱歉。弄痛你了?」人很好的凱修島主連忙道歉。隨後擔心的皺起眉,看着科恩的臉。「你這是怎麼了?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這不能怪他們。沒有武器沒有力量的鍊金術師們,根本無法反抗斯奧。斯奧那之後做什麼了?艾恩平安嗎?只以想到這,焦躁與不安就讓科恩喘不上氣來。
「你必須活着」蘭斯決絕的說。「你或許會爲救了艾恩感到滿足,可艾恩失去你會痛苦的」
「不好了,科恩閣下!」島主滿臉通紅,驚慌失措的叫道。「王子軍今天早上從斯奧島乘上風進入了王島。就那樣向王宮突擊了!」
「所以你絕對要把艾恩救出來」
傾覆的船,將科恩甩了出去。緊接着,僅存少許的『水之素』發生了最後的爆炸。斷枝橫飛在整個中庭,猛吹而來的爆風,將科恩直摜到中庭的樹上。火,點燃了科恩的衣服。趕來的士兵們用自己的斗篷蓋到科恩身上,撲滅了火。看到出現的科恩,他們都叫了起來。
「兩軍現在似乎還在王宮周邊激戰。但這樣下去,恩加的援軍今晚就會抵達王島。真那樣王子軍就絕對無望獲勝了啊!」凱修島主此刻也像期望着什麼一樣注視着科恩。「火焰的魔術師啊,還有什麼……好辦法嗎?」
「我就相信您會來救我們的!」
科恩再次站了起來。將桌上的旋轉地圖拉到眼前。
「——你認真的?科恩?」
「你也一樣啊。你不是還有年幼的弟弟妹妹嗎」
「嗯,我馬上也去」
「你既然明白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乘着黃昏時的下風,船輕鬆的前進着。科恩用望遠鏡看着先出航的船。現在兩船之間已經有相當的距離,前面的船已經到達恩加島上空了。發現飛行船的士兵們,迅速從海岸上射出了箭。
科恩按着側腹站了起來。向用滿是興趣的眼光注視着自己的鍊金術師們吼道
「有王子軍進攻到哪裏的情報嗎?」
真的是這樣嗎?
士兵接到凱修島主的命令,馬上將油灌滿了飛行船。而就在科恩要走上這船時,「科恩!」蘭斯大聲叫住了他。他跑到科恩身邊,下定決心般的道「這船讓我來開」。
「——科恩閣下?」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科恩的身體啪的一下僵住了。他心中做着逃跑的準備,慢慢回頭看向傳來聲音的方向。呆站在會議廳入口的,是凱修島島主奇奈爾•庫蘭•凱修。那禿頭彷彿整個紅了起來,快步向科恩走來。
「不要胡說,你是火焰的魔術師。艾恩現在可是被敵人重重包圍啊?你要是死在恩加,那又有誰會去救他?」
「問題是斯奧是否會採用突襲戰法」科恩將手按在旋轉地圖上,輕聲祈禱着。「陛下,您一定要平安啊」
「那亞茲閣下與凱修閣下呢?」島主聽到這面露難色。「我在盡力阻止陛下。我和亞茲閣下主張不會出兵執行斯奧殿下的強攻」他眉頭深鎖的看向科恩。「我們會這麼說,都是因爲你突然消失了啊?」
「那就把他們引過來」
望遠鏡中,一個小小的人影在船上動着。什麼東西啪的一閃。下一瞬間,飛行船燃起了地獄之火。不斷被火引燃染的油桶,拖着火光落在地上。將沉浸在黑暗中的島點燃了起來。四處燃起的火頭接着強風,迅速擴張着勢力。
「這不是火焰魔術師嗎!」
「——不」科恩低沉的說。「凱修島的人民沒必要奉陪斯奧的私慾」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科恩叫住了這麼說過急忙向外走的凱修島主。
「南夏閣下被王弟軍抓住了」
噢噢……士兵們激動了起來。這是混合着不安與希望的聲音。科恩向其中一個人道「在那之前……能帶我……到艾納德那裏嗎?」
科恩走向會議廳。不過,那裏只有散亂的文件,沒有島主們也沒有艾恩。科恩不由得捂住了胸口。不安比骨折的疼痛更牽動着他的心。地上,殘留着幾張傳令書。是艾恩向同盟諸島發出的爲與王弟軍決戰,將兵力集中到斯奧島的手諭。
當科恩的船抵達恩加島上空時,整個島已經被大火包圍了。王弟軍的蒸汽船燃燒着。森林與原野燃燒着。住宅與城市燃燒着。那裏,應該住着很多無辜的人人。應該有很多人們生活,保護着家人的家園。而那現在,全部都在燃燒。科恩緊抱着頭,雙手捂着耳,蜷縮在了船底。上升氣流讓飛行船不住晃動,能聽見的只有風聲,可科恩,總覺得風中帶着哀號。
「——艾納德呢?」總算能出聲的科恩問。「陛下在哪裏?」
「島主閣下」科恩回頭看向他。「能請您照顧他的家人,還有一起移居這裏的鍊金術師們嗎?」
牢房中有個女人。白色的長髮在那一絲不掛的背上輕擺着。單手掩着胸前隆起的裸女,回頭看向衛兵,微微一笑。
「怎麼出去?」蘭斯迅速示意了下週圍。「沒有人會靠近這裏。那些被斯奧收買的混蛋凱修士兵,只是偶爾想起來一樣,把令人作嘔的飯送過來」
「很順利啊」蘭斯說着看向科恩,又連忙把眼避開了。
一瞬,科恩的眼睜大了。「不要胡說。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各位,再稍微堅守一會兒」科恩環視着疲憊的士兵們。「我會說服陛下投降的」
「你,你!你是怎麼進去的!」
「我先出去了」
「那我去做出航的準備」科恩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瞪向天空。「說不定,馬上就需要了」
「雖然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不過好吧。只要一得到消息,我馬上去向你報告」
囚犯們慘叫了起來。聽到慘叫聲的凱修島士兵,慌忙跑下了樓梯。
科恩放掉『水之素』,降低了高度。從第一蒸汽塔邊穿過,橫斷森林。前方看到了城牆與瞭望塔。這時,瞭望塔上的火搖動了起來。火箭不住射出。是王弟軍。這麼巨大目標,不可能射不中。『水之素』燃燒,瞬間點燃了帆布。科恩將毯子蓋在身上,俯身在船底。船不斷爆炸着,眼看着失去了高度,撞上了瞭望塔。強烈的衝擊晃動着船身,發出着巨響摧毀了船舷。但僅這樣根本停不下來,燃燒着的船直衝進了王宮。
島主氣憤的推了科恩一把。雖然那力氣並不大,可還是讓斷骨一陣劇痛。
「那你就不要勉強——」
「啊,沒問題。當然可以……」
「拜託您了」科恩說着向凱修島主低下了頭。隨後,帶着充滿決意的目光昂了起來。「這是蘭斯闖出來的路。要是過不去我沒臉再見他。我向王都出發了」
「看什麼。給我轉過去」
「不——等等」
科恩抬頭看向蘭斯。他說的不錯。就算能阻止恩加派往王島的援軍,也並不代表度過了危機。
「這段時間你去哪裏了!就是因爲你突然消失——」
艾恩已經不在這島上——那王子軍現在前進到哪裏了?兵力?位置?王弟軍迎擊的數量?佈陣是?
「嗯——確實」島主注視着地圖,沉吟道。「可這是萬分兇險啊。而且沒有退路」
科恩抬起頭,看着凱修島主道
「認真的」科恩點了下頭。嘎吱……緊咬住了牙。「當然是認真的——!」
「胡說。你要長壽啊」蘭斯勉強自己笑了出來。「下次我們再遇到,一起做些快樂的東西吧?不是殺人兵器,做些更快樂,更讓人驚訝的東西吧」
「我被斯奧閣下抓起來,一直都關在官邸的地牢裏」說到這裏,科恩按緊了越發疼痛的胸口。「看來是覺得我相當礙眼啊。拜他所賜,喫了不少苦頭」
這都不重要,艾恩在哪裏!科恩想這麼大喊,可還是強忍住,虛弱的回了個笑。
「有啊。這是總攻!斯奧,雷西克,林德,沙克拉瓦,南夏,塔倫各島主也同時出擊了!」
「我必須從這裏出去」科恩說。
但,科恩還是堅決的搖着頭。「這是我提議的。所以我要自己去實行」
「我明白。這船是要在恩加上空自爆。開船的人毫無疑問沒救了」
凱修島主快步離開了會議廳。
「出什麼事了!」士兵看向牢中。並且驚訝的大張起了眼。
「怎麼會,太過分了……!」凱修島主按住了自己的禿頭。「斯奧可說你逃跑了,說你拋棄陛下自己逃跑了啊?」
「這裏是凱修島主官邸的地牢」蘭斯重重的嘆了口氣。「對不起科恩。我們受到斯奧那混蛋要殺死家人的威脅,把『水之素』的祕密告訴他了」
「到底該怎麼辦?」凱修島主不安的問。「我也該出兵嗎?」
「斯奧閣下戰死了」
「艾納德閣下受傷了」
「要是讓恩加島的援軍登陸王島,王子軍將沒有勝算。斯奧應該會急着登陸的」科恩旋轉地圖,將島的位置直轉到今夜。「那就是今夜。從第二輪界的林德島成下風直指王都。如果是飛行船的話,可以不經過第一輪界的島直接攻擊王都。只要通向王都的進入角在三十度的話,就能偷偷從恩加島峭壁上方通過」
他們走出了地牢。外面很涼。從太陽的位置看應該是早上。
科恩抬頭看着他們,他們是王子軍的士兵。被圍住的王子軍士兵佔領了王宮,試圖做最後的抵抗。但所有人都滿身傷痛疲憊不堪。這樣下去連幾個小時都堅持不住了吧。科恩憑毅力喚回了模糊的意識。自己的呼吸中帶着血的味道,每呼吸一次肺都會像被刺穿一樣的劇痛。剛剛船墜落時的衝擊,似乎讓斷掉的骨頭扎進了內臟。要趕快——這條命,維持不了多少時間。
「什麼!陛下也有出征嗎!」
蘭斯輕抱了下科恩,走上了船。飛行船,在夕陽中起航了。
「飛到恩加附近會被攻擊的啊?飛行船害怕火箭。絕不可能平安的」
「已經沒希望了!我們堅持不住了!」
「嗯——的確」凱修島主抱起胳膊點了下頭。隨後一臉焦急的蹦了起來。「現在沒時間說那個!陛下采納了斯奧的建議,率軍隊攻向王島了!」
「蘭斯——」
「那樣說對斯奧閣下才最有利吧」
「還沒有,我馬上去查」
「是不是?明白了吧?明白了的話……下來吧」
「是四天前。雷西克,林德,沙克拉瓦,南夏,塔倫都一起發兵了。但麻煩的是,得知這邊出兵,第三輪界王弟派的三島都只留下防守的士兵出征了,恐怕這時候都已經集結到了恩加島」
「沒關係。這樣正好」滿臉蒼白的年輕鍊金術師呵呵笑了。「在那地牢裏看到高燒瀕死的你,我就在想。我真是廢物,真是沒出息。而與我相比,你卻在拼命保護自己重要的人。我覺得那非常帥啊。所以啦,就讓我也耍耍帥吧。再說比起你爲艾恩做的,我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吧?」
「林德閣下與雷西克閣下下落不明」
「——嗚!」科恩不由按住了胸口。手支到桌上,撐着快要倒下的身體。
科恩盡力回憶着自己失去知覺前發生的一切。艾恩以自身爲代價提出了可怕的作戰。斯奧會如此行動,一定是接受了艾恩的計劃。但沒有用。以王子軍的兵力根本無法攻陷王都,不可能打敗王弟扎爾。
與科恩一起被關在地牢裏的鍊金術師們,馬上開始了自己的工作。他們在濃縮海水中投入鋅製造『水之素』,將那注入到留在港口的兩艘飛行船中。雖然他們不眠不休的工作着,但要讓這兩艘船能飛行,還需要半天。當太陽開始西斜時,凱修島主親自將報告送到了在第八蒸汽塔的科恩身邊。
「他們不用擔心。都是和我一樣頑固,就算靠自己也能活下來」這時,蘭斯壓低聲音,貼近了科恩的臉。「怎麼說呢,雖然我說的這麼好聽。可其實是相當害怕的啊。所以能讓我快點上船嗎?」
科恩的目光看向腳下,沉思起來。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屏息注視着他。
「陛下平安。正在房間裏」
「凱修閣下,這島上還有飛行船嗎?」
飛過恩加島,前方出現了亮光。在夜晚的黑暗中浮現出來的是,王島伊茲。上空很亮。科恩明白那是戰火。明白戰鬥還在繼續。
「突襲恩加」科恩昂起頭,怒視向前方。「用灌滿油的飛行船在恩加上空自爆」
「真是個勇敢的年輕人啊」凱修島主說。「我要是也有那勇氣的話——」
「對不起……蘭斯,我欠你的」科恩乾澀的說。「我很快也會到你那裏去的,原諒我」
聽到這兒,科恩猛覺眼前一片黑暗,癱坐在了旁邊的椅上,胳臂支在桌上,抱住了頭。本來兵力就處於劣勢,再缺少凱修和亞茲兩島,那差距就變得更大了。這樣別說攻陷王宮,連攻到王都都很困難。
「可這樣下去王子軍沒有勝算的吧?」凱修島主擔心的問趴在桌上的科恩。「你,那個,覺得可以嗎?讓陛下因爲斯奧的瘋狂……那個,戰死也無所謂嗎?」
「只有還在調整的兩艘。其餘的都被斯奧帶走了」
一時驚得說不出話的科恩,緊咬住了脣。最壞的預想應驗了。
「陛下呢」科恩想這麼問。但似乎是吸入了灼熱的煙霧,喉嚨燒灼般的痛,根本發不出聲音。
艾納德躺在收容死傷者的宴會廳地板上。沒有穿鎧甲。白色的長上衣滿是污泥與鮮血。科恩在他身旁跪下,感到有人的艾納德微微張開眼,看向科恩。
「——你還……活着嗎」
「這是我要說的」
「樣子很慘啊」
「這也是我要說的」
艾納德無聲的笑了。
「你總是突然消失,突然出現啊」他痛苦的喘息着,懷念般的道「突然,說要去旅行。又在六年前突然回來,突然說『要發生戰爭』。那時候……被你嚇到了啊」
「——……」
「還不止如此。你竟然偏偏在冬至之夜,一個人進到了殿下的房中。你知道等在外面的我,有多擔心嗎?」
科恩用自己滿是燒傷的手撫着艾納德的發。
「收我當養子,你後悔了吧?」
「我不是說過嗎,不會後悔……」
「你騙人」
「你纔是,該不會是後悔了吧?」艾納德咳了起來。赤黑色的血塊從他口中吐出。纏在腹部的繃帶已經吸滿血變得通紅。
「不要說話了」科恩握住了艾納德的手。那手已經冰冷,淚讓科恩的眼模糊了起來。「稍微休息一下,不要勉強自己」
「對不起啊。剛成爲我的孩子,就被捲進了戰爭。我明明,不想讓你的頭腦用在這種無聊事上的啊」
「我沒有後悔」科恩用力握住艾納德的手。「真的。我沒有後悔啊,父親」
「你終於,肯我叫父親了」艾納德脣微微顫動着。「一起回去吧——回去塔倫。艾達一定——在等你」
聲音嘶啞的艾納德,頭微微向旁邊一歪。手失去力量,眼中沒有了光彩。
「對不起父親。我已經……無法回塔倫了」
「這面具給你」
科恩僵住了。她並沒有忘記冬至的臨近。只是在被關進地牢期間,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而已。
科恩閉上眼,就想要大笑什麼一樣緊咬着牙。之後她再次睜開眼,將抱着自己的艾恩的手甩開了。科恩脫下衣服,將那舉到了艾恩面前。
「你總是保護着我。至少在最後,讓我保護你」
「城堡地下藏着沒來得及逃走的傭人們。請您換上語部的衣服,混在他們之中逃走」科恩摘下面具,放在桌上。除去燒焦的斗篷,脫去長上衣,用燒傷的指解開了腰帶。「請趕快和我換衣服。王弟派應該不會隨便殺害講傳承歷史之人的」
科恩要將衣服脫下的手,停住了。
「陛下……您平安啊」
「不要哭,夜鶯」骷髏輕語般的說。「語部是漂泊者,就算聽到故事中講到熟悉的人死去,也不能哭。要是哀悼他們的死想流淚的話,就把面具摘了」
「我知道你是誰。就是知道才這麼說。你沒必要再隱藏了吧?」
不住咳着的骷髏,將殼粉扔進了火堆。飛舞起的火花隨風飄散。柴禾的噼啪聲。風吹過的聲音。還有,微微的哭聲迴響在廢墟上。
「——不要」
科恩閉上了眼。力量從她身上消失了。
艾恩,一個人站在牀邊。門,在身後靜靜打開了。一名語部走了進來。語部一身黑衣,眼的位置上鑲着黑石英的白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及腰的長髮,已經在火的炙烤下收縮。語部的脣微微顫動着,道
「不許脫」艾恩抓起斗篷,將那披在科恩肩上,抱住了她。「女人不要隨便將肌膚暴露給別人」
科恩撫上艾納德的眼,站了起來。強忍着頭暈,支撐着無力的雙腿,向艾恩的房間走去。
「這可不是提倡世界平等者該說的話啊——」科恩說着,異常難過的笑了。「原來你已經發覺了」
夜鶯哭着,不住的搖着頭。
「戰爭結束,本徵爲士兵的男人們,漸漸回到了塔倫島。島主斯伊•庫蘭•塔倫戰死,不過艾納德•沃姆•特蘭的妻子,斯伊的女兒,艾達•瑪雅•特蘭回到了塔倫官邸。而喪服消沉的她,也在弟弟的鼓勵下漸漸恢復了過來」
「從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決定了。我決定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讓您喫了我」科恩微微的笑了。「這樣生前的我沒能對您說的話……封印在心中對您的感情……您就都能明白——」
「科恩!」見到科恩,艾恩的眼大張了起來。「你是怎麼——不,你爲什麼要來!明明只有你得救是我的救贖啊!」
「我做不到」
夜鶯坐直了身子,深呼吸幾次,將殼粉扔進了火中。呼,燃起的火與火花一瞬照亮了夜空。
「科恩——不許死,科恩!」
「好了,快穿上這個去地下——」
說道這裏,骷髏輕咳了一聲。骷髏的聲音很沙啞,似乎非常痛苦。骷髏喝了口手中的凱納酒,潤了潤嗓子,道
語部悲傷的聲音,靜靜迴響在夜之帳中。
他轉向科恩。那碧眼微顫着,拿着面具的手抖着道。「走吧——科恩」
回想起那時的情景,艾恩輕笑了出來。淚,從那雪白的面上滴落而下。
「你,是準備等我走後代替我去死吧?這我還是明白的」
科恩用那青灰色已經迷濛的眼,看向艾恩「今後——我也會在您身邊。我會——在您靈魂裏——」
「要是你是個女人的身份暴露了,會被處以極刑的。所以,那之後我想救你的希望你遠離我。可……我辦不到。我想讓你在我身邊。我不想放你走。我這個卑鄙的魔物愛上了你」
「——這辦不到」
「不許胡說!」艾恩緊抱住了科恩瘦弱的身體。「我怎麼能可能喫掉你!」
「一開始……我只是隱約覺得。確信是在你穿成女人的樣子來見我時。雖說那或許是爲了誘惑看守的士兵,不過——你的胸口,也敞得太大了啊?」
「但,陰影,又再次降臨在了剛剛走上覆興之路的塔倫島。那發生在戰爭結束後半年——一個初夏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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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明白。今天,是冬至啊」
「陛下——最後,我有個請求」艾恩懷中的科恩低聲說。「請喫了我。這樣您就不用變爲野獸,度過冬至之夜了」
「我會投降的。我不想再出現犧牲者」艾恩看向窗外。「不用擔心,我能承受。只要想到你還在什麼地方活着,不管再痛苦再屈辱我也能承受」
夜鶯雙手掩着面具,壓低聲音哭泣着。
「我不要,陛下!」
「我這還是……講太多了啊」
「不行,陛下……要是落在王弟手裏……您——」剛一開口,科恩就劇烈的咳嗽了起來。鮮血從掩口的指間噴湧而出。
「王子軍打開王宮投降了。那之後,因什麼人縱火王宮燃燒了起來。被捕的艾恩•庫蘭•伊茲全身被燒爛,無法辨別容貌。在那七天後,他在王都艾爾拉德的廣場被斬首,結束了一生。始於吉恩•庫蘭•伊茲暴斃的王位繼承戰爭,以王弟扎爾•庫蘭•伊茲獲勝而告終。不過被稱爲『火焰魔術師』的可怕軍師科恩•簡•特蘭的遺體,至今仍未發現——」
悲愴的哀號響起。這是簡直就像讓人毛股悚然的,野獸的咆哮。
「陛下!」
艾恩拿起桌上的面具,深情的望着,遞給了科恩。
「——呃……?」
艾恩抱住了她傾倒的身體,透過那輕薄的內衣,感受到了科恩的溫暖。那滿身傷痕,被火燒傷的身體,比想象的更爲纖細柔弱。自己就是將那麼沉重的擔子壓在這嬌小的雙肩上的嗎?的感情,充滿了艾恩的心。
「我還有最後的故事沒講」他的聲音哽咽着,右手握起了把殼粉。「在你聽過之前,這面具不能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