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朝比奈若葉和OO男友
《朝比奈若葉和OO男友》 · 間孝史 · 3.1萬 字
一、
「若葉——我全都聽說了哦。」
晴斗的話迴響於腦中。
他說什麼?他說了什麼?
「假的,吧……你在開玩笑,的吧?你怎麼可能知道那件事情……」
沒錯。這原本是絕對不可以讓他知道的真相。所以,不只是我,備前同學也說過不能讓晴鬥知道這件事。我以爲只有這一點是我們的共同認識。
可現在這是爲什麼!?究竟,是誰將這事告訴他的!
受到這巨大的衝擊,我的思考停止下來。
呼吸好痛。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臉色漸漸發青。
「我沒開玩笑。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全知道哦。」
接着,他如低聲呻吟般,陳述出每一個細節。
包括我在自己的班上有着怎麼樣的立場,與我爲何不得不接受這種命令。甚至還有我和備前同學的談話內容。
以及——最關鍵的,有關『遊戲』的細節。
他知道了所有。
「……這,沒錯吧?不用對我隱瞞也可以。我已經知道了一切。包含告白本身就是個玩笑也是。還有若葉真正是抱着何種想法與我交往的事——」
「啊,嗚嗚,嗚……」
我好想否定。我想說不是這樣的。
可是,他所說的所有話,所知道的所有事,都是不容辯駁或傾覆的真相。事到如今,我還能有什麼藉口?
汗水大滴大滴地滾下,從我的臉旁滑落下去。腦袋針扎地痛。
此時此刻,在這裏發生的事情,全是現實嗎。
「——欸?」
「晴,晴鬥……」
之後,我便跟着出現了。
接着他說他晃晃悠悠地在走廊上走的時候,望着屋頂的方向去居然看見了備前同學。
「啊,啊啊……!」
向着混亂、狼狽的我。晴鬥以異常穩重的口調,述說起了前因後果。
他私自在做着什麼樣的打算呢,我沒有一絲頭緒。
爲什麼,你還能——這般談笑風生?
晴鬥,笑了。他笑了。他以柔和的嘴角做出溫柔的笑容給我。
然後,終於。那句話就要衝向我。那個裁決我,定下我罪孽的拒絕之言語。
已經,被逼到絕路了。現在——說什麼都遲了。
啊啊,對了!包括這一刻,也還是在夢中吧?、
「不好意思。其實那個時候啊,我……就在那個天台上啦。」
我完全搞不懂這番發言的意圖。
「在這種凍死人的鬼天氣裏去那種地方要搞什麼呢。我直覺告訴我是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了。所以我就好奇起來。畢竟當時我挺閒的,就權當作偵探遊戲跟在他後邊。當時我的心情真的很輕快。因爲我自己也許久沒有到過那裏,偶爾到那邊走走也挺不錯的啦。之後——」
沒錯的,是夢。這不過是場夢——
「若葉——」
「就是這麼回事了。誒呀,本來我是不打算偷聽的啦!千真萬確!」
要是這樣的話,從此我要如何面對他——
「繼續『遊戲』吧!」
在那之後,他,他。
噩夢的幻影,在我的眼前剝落。
——但是,既然這樣的話。晴鬥爲什麼會想繼續遊戲?
實際上,我正躺在被窩裏,一邊呼呼睡着,一邊害着噩夢吧。
因此,他得知了真相吧。並不是什麼怪事,經過一番說明之後,只不過是一個極其單純的理由罷了。我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斷明罪過的過程中了。即使周圍或許有可能有其他人藏着,我們難以察覺到。
沒錯,與那個夢裏的一模一樣!
——他如是說。
「這樣一來,我想說的只有一件事情。」
「——啊!?」
我神色大變地追問着,但是他就像沒有在聽一樣。只是抬起兩手停住了我並意味深長地笑了。
晴鬥輕飄飄地揮起自己的手,自信地頻頻點頭。
繼續『遊戲』!?對於這麼選擇的晴鬥來說,無論是理由還是好處,根本就不存在好不好!
「因爲亮一那傢伙啊,說聽說若葉你突然碰上急事了還有別的什麼。就這麼光說着片面之言自己走了,之後我打算叫瞬或是伊達倆一起去食堂喫飯那。啊哈哈,白日裏的一大享受就這麼沒了,我是挺沮喪的啊。」
「那當然!這種小事,我百分百理解我自己說的是什麼。」
「那,你真明白把『遊戲』繼續下去意味着什麼嘛!?」
我的臉上是從未出現過的驚恐表情,「笑笑吧。」——!
不要,不要!難道說,那個夢纔是真正的夢嗎!?
因害怕而哆嗦着的我,用斜眼瞧着他,而他只是直直地凝視着我……接着,慢慢地開口。
他慌忙搖頭的模樣,像極了個惡作劇被抓了個現行的孩子。
『你,一直以來都在撒謊對吧?還想用你那髒手來碰我……!』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樣的反應呢。
「什!?你說什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索性狠下心逃走吧。但偏偏,我的腿卻打顫抬將不起……
若是他所說屬實,那在邏輯上就更加牛頭不對馬嘴。要是在那個場合下聽到了我倆人的對話,他一定會像我所夢見的那樣決不原諒我。
「那個,亮一啊……是接受過各種各樣的特殊教育方式的人。學園裏,不是有不知從何傳來的貴公子流言嘛?那就是事實喲。因爲他打小時候起就被硬塞下了所謂的帝王學說,他的身邊似乎沒有真正可以一起玩樂的朋友……該這麼說吧,他沒法深入體會到他人心裏變化的微妙之處。」
他沒管混亂中的我,繼續解說。
「所以他也沒法考慮到,要是七瀨同學她們被驅逐出學校的話,留下來的若葉會受大家怎麼樣的看待吧。」
哈啊地一聲,晴鬥呼出一大口氣息。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的話,你是一位被當作霸凌對象的女孩子?倘若周圍的霸凌者一個不留地消失了的話,其他班級的學生會怎麼認爲?你會很自然地被看作是爲了復仇而唆使自己男友的朋友的人。最壞的情況下,若葉你直到畢業之前都會被大家忌憚被大家孤立哦。」
說到了這裏,晴鬥對我低下了頭。
「那個,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對他懷恨在心。雖然,他的做法有欠考慮。但是,那全都是爲了我而做的。他也是做了許許多多自己的考慮。但這結果卻是他自己暴走起來——」
「我怎麼會恨他……」
不好的是我纔對。又憑什麼去憎恨他。若是真的這麼做,那真是彌天大謬。
「那就太好了!我實在是擔心這一點。」
或許是因我的回答而安下心來了吧,晴鬥用興奮的聲音繼續我們的對話。
「我剛剛所說的把『遊戲』繼續下去,其實並不是要按照那羣人的思路走下去,所以你就放心。我早訂好了相關的計劃。而且也有些靠得住的夥伴幫忙,若葉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不用我來擔心?欸,這,就行了?
怎麼說。就這樣輕鬆簡單地把事情解決了……真的好了嗎。
老實說,這有些敗興。早知道事情可以這樣發展的話,我就應該在發酵成最糟糕的事態之前,把真相推到他的面前……?
真不可思議啊。只是看着晴斗的笑容而已,剛剛的焦慮不安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剛剛那樣煩惱無助的我,看起來就像個笨蛋一般。
明明我將家人們也捲進來,鬧得滿城風雨。
這麼一想,我就突然覺得好丟臉。我不去看晴斗的臉,只盯着地板。
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原諒我,但是之後必須得向他們道歉纔行。
爲什麼,我沒有察覺到呢。
我一想到變成這樣的理由,就急忙抬起頭,正面地看向了晴鬥。
直到前一刻,我都因爲害怕被他討厭而沒讓眼睛和他的相視。
在他的臉上所有的,並不是平時的——那副笑容。
硴啦。響着異常的聲音,我的視野開始歪曲。
別說了。
明明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聽起來似乎在忍耐些什麼,承受些什麼!
他顯然地做出強打精神的笑容,一邊把眼睛閉上了。
我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心裏便激烈地吵嚷起來了。
他的雙眼充血,眼瞼腫得不像話。身體微微地哆嗦,似乎就要害起痙攣來一般。然後,我終於注意到從見面後開始生出的違和感來了。
別說了,別說了!
「但,但是!已經沒關係了!即便『遊戲』繼續進行下去,也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我們就沒有在一起的必要了!」
方纔的那些對話。其中,包含了一個他所說下的,一個溫柔的謊言。
「啊,這,沒有事的!我,其實真沒生什麼氣啦!對有鋼鐵之心和分量十足的皮下脂肪相繼保護着的我來說,這些都只是些小事兒!」
今早和昨天,都沒下過雨。怎麼會有水落下呢?
全是,全是——由我造成的。
他,入間晴鬥——是一位將自己置於他人之後來考慮的男生啊。既然是這樣的話,如此般做出決定,那不過是很容易想象到的行爲不是嘛。明明我一直都在當他的女朋友,卻是連這種程度的事情也考慮不到!
他不再直呼我的名字。這令我感到如死一般的痛苦。
然後,他。他做出了一個最燦爛的笑容。
自己的思想,正走在一個極其錯誤的軌道上。我或許在無意識之間錯開了視線。現在的我正要去發現那不可以被察覺的事情了。
他依舊以平常的語氣,明快地與我說話。
「——欸?」
怎麼了,這。晴鬥腳邊的土地上……好似沾溼了啊。
「我,要和我這種噁心死肥宅交往,很煎熬吧?抱歉,我沒體會到你的心情……」
“啊,啊啊……啊!”
「剛開始的時候,我是有覺着哪裏怪怪的啦!所以呢,你真不用替我擔心的!若……」
可是,不對!不對!此刻,在我心中產生出斬不盡的痛苦的東西,並不僅僅是這個小事!
「——!」
「沒關係的啦。說起來。我還是覺着奇怪呢。若——朝比奈同學這麼可愛又溫柔的女孩,沒道理會喜歡上我啊!呀哈哈哈,我真是,就算是尾巴翹上天了也要知恥啊,可真是丟臉!真是的,所以大家纔會在我背後指指點點啊!呀啊,真是令人頭疼啊!」
——如是稱呼我。
「不,不是……」
「對吧對吧,超級大成功!這麼輕快地喊出來也可以哦。所,所以啊。我希望你打起精神,好好地笑出來啊。畢竟朝比奈同學不需要煩惱任何事情。」
晴鬥一定痛苦萬分。恐怕,也流過了好多好多的眼淚了。
「額……」
看到這樣的我,晴鬥或許是理解作了自己的謊言暴露了吧。
我猜到了。一個非常非常惹人厭的可能。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因爲,我沒有看到。
可是,這些都。並不因爲——他自己被欺騙了。
而且溼水的範圍也太小。爲什麼只有那一片——
「……朝比奈同學!」
卻稍顯躊躇地。
晴斗的這個樣子……指向了一個事實。
即使關係並非真實,卻沒有注意到作爲自己戀人的少女抱有的苦衷,若是晴斗的話,一定會像這樣暗自嘆息並譴責自我。
這個推斷是我個人的傲慢之舉嗎?不,不是的。
在把太一從車輪下搶救出來的那個時候。身上沾滿渾水的他也這麼說過。
『我自己無所謂。無論被怎麼嘲笑也好,謾罵也好。都習慣了,沒什麼感覺。可是啊,可是……我無法忍受對我說過喜歡的女孩子被當作笑料……』
滿身是泥的他,只是一味地在掛念這我。
所以,所以……就連此刻的他也是,將自己悲傷的情感深深地藏在了心底。
只是爲了我不爲他擔心,拼盡全力地做出笑容……!
他所最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喜歡的女生出於自己的原因而成爲他人的笑料,這樣的事實將他擊垮了。
「……爲,什麼。」
「……欸?」
「爲什麼,你爲了我要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朝,朝比奈同學?」
「我可是欺騙過你的人啊?不僅如此,一開始我甚至還嫌棄過你!像我這般狡猾卑劣的,骯髒污穢的女人,你爲什麼——」
『——所以,啊。』
……啊。
這道聲音,傳進了混亂的我的耳中來。
傾斜,模糊的視野之中,備前同學和伊達同學的身姿浮現了出來。
他們都異口同聲地,對我這麼說過。
『他是真心喜歡着你的啊。』
「——啊。」
他,一定會微笑着退出吧。可在無人之處,那顆心會發出多麼悲痛的鳴叫,他自己又會受到多麼大的傷害,淚水又……。
『——我,會給你幸福的!』
捅出了我最不願考慮的事實。
——明明好想背對過去,可是我的眼睛全像是被牽引住般,被窗玻璃抓住,移將不開。
他慌了神似的,對我伸出手來,而我將那雙手,拍開了。
然而,這幅醜陋的容貌,看起來就如將所有故事娓娓述來一般。
體態崩潰後,我側過身……接着『那個』闖進了我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
就因爲我,他那如太陽般的笑容也被陰雲籠罩起來。
那並非是遭到他的責備,也不是被他所討厭!
「不要,已經夠了!晴鬥你已經再沒有爲我做什麼的必要了!」
『——我呢,很喜歡聊着家人們話題的若葉同學喲。』
這絕不是能讓他見到的容顏。
然後,我的背撞在了教學樓的牆壁上。
就這樣。處在玻璃鏡面中的我,嘴脣緩緩地動起來。
那是足以稱作殘酷的,令我珍惜不已卻又愁苦悲傷的……我與晴鬥一起度過的回憶。
啊啊,啊啊!我注意到了!自己心底最恐懼的究竟是什麼事情!
「……嗚,啊。」
『那當然啦!我可是有那——麼可愛,超——級溫柔的人做我女朋友哦?那,我怎麼還可能擺出一副喪氣的表情來啊!真這樣可太愧對她啦——』
那個令我墜入愛河的微笑——再也不可能出現。
……就是經由我手,讓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親手選擇切斷自己通往幸福的道路。是啊,或許我的內心某處早就明白了吧。
他,會爲了不讓我掛心,忍下所有的痛苦於心中。強迫自己這麼做。
——像你這樣的女人 根本 配 不 上 他。
在我的腦海中,他至今爲止的一言一行,全都重新鮮活起來。
她的聲音如是傳來了。
我犯下的罪行,是連做噩夢也夢不到,我極度恐懼的東西……
「不!不……!」
「怎,怎麼了!?」
明明失去了重要的家人,卻允許不加顧慮的我聊有關家人的話題,反過來還表示自己還想聽更多更多。
「啊!?」
搖搖晃晃地,我的身體自行動起來,把他拋在了身後。
在邋遢的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臉。面龐憔悴不堪,眼裏罩着陰雲。而那血氣盡失,神色鐵青的臉頰,狀若死人。
「……咿。」
「我,做了什麼!都幹了些什麼——」
疲憊的雙腿,終於再行不能……
明白在他得知了遊戲的真相後,會怎麼做……!
——之後。啊啊,在那之後。
「不要——!!」
——你 根本 沒有 資格——
那個超級喜歡我,卻又有些強硬的,羞澀的他。
『喜 歡 他』
「朝,朝比奈同學!?你,先冷靜一下!」
「欸,什,到底,什麼……?」
「朝比奈同學!?」
「不,起——」
「欸……?」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等!欸,欸!?」
「對不起——嗚!」
隨着一陣猛烈的頭疼,我的視野扭曲到極致。我壓不下洶湧而起的嘔吐感,存留在我的胃中的東西,全部傾倒在了地面上。
「咳!呃!唔——」
「若……若葉!?」
「對不,起——唔!咳!對……對不——唔!」
啊啊,停下,停下。
明明我必須得要好好地向他道歉,可爲什麼就是說不出話來呢。
頭,沉重到極點。胸口,疼痛萬分。
心裏生出的罪惡感,逐漸膨脹,變大——
「晴,鬥……對,不——」
心已粉碎。
「這,不能在說話了!先冷靜!冷靜下來!」
有一個溫熱的東西觸摸在我的背上。
慢騰騰地抬起頭後,出現在發昏的視野之中的,是手忙腳亂的晴鬥。
看來就是他在撫摸着我的背吧。
和晴鬥對話的,是醫務室的老師吧。我在擦傷膝蓋的時候,也受過了他的照顧。那,這麼一來,這裏就是……?
「若葉!?喂,若葉!振作起來!求求你了,快醒過來啊……!」
他的聲音,從遠方傳過來。
不久,我的身體,輕飄飄地,彷彿要漂浮起來一般變輕。
「冷靜,入間同學。如你所見,她的生命體徵正常。恐怕,只是因爲過度疲勞與緊張導致意識喪失吧。我認爲她很快就會清醒過來的。」
我微偏過頭,從簾子的縫隙之間,看見了——他的身形。
這種舒適感,把我的全身都包裹了起來。
那如被逼到走投無路時的喊叫。自不用多想,我也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二、
就像,有什麼,非常柔軟而且溫暖的東西將我懷抱起來……
「怎麼樣啊!是生了什麼重病吧……!這要叫救,救護車來!?」
我回想起來了。啊啊,對啊……我在他面前昏倒,之後……
我如這般,一邊委身在久違的安心感之中——
於是,進入眼中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呆呆地想着這些事的時候,我的眼前一點一點地暗下來。手腳上的力量脫出,甚至令我難以站立。
晴鬥就像被揭開了傷疤一般,難以啓齒。聽起來,他的聲音載滿了悔恨。明明,你根本不必有這種情感的。
「老師,太感謝你了!」
那是一道柔軟男聲。輕風搖盪着,如同白衣一般的物體在眼裏時起時落。
意識還很模糊,所見也不很清晰。不管是手腳,還是頭腦,都是漂游在空中,無所依靠,恍如置身夢境。
……眼皮好重。身體也是疲憊得很,沒有辦法好好地動彈。
擠榨出全身的力氣出來,才總算將眼睛睜開。
因爲對他的歉意重得支撐不住,我又一次低下了頭。
胃裏翻出來的東西,幾乎就全是胃液。這樣說來,昨天白天開始我就什麼都沒喫了。要是沒有給他看到這麼邋遢的東西就好了啊。
他是我曾喜歡過的,對我表過白的人。
一邊放開了腦中僅存的意識。
啊啊,無所謂了。思考也無法集中起來。
「真,真的嗎!?太好了,太好了……!」
「對不,起——」
——一瞬間,我便清醒了。
就在我要將所有東西都棄之不顧,把雙眼再次合上的時候。
曾是我男友的……『那個人』。
看來是正在和某人說着話。我看到他的側邊臉頰上,好似湧上紅色潮水,眼角夾帶的淚滴漸漸漲大。
「哪裏哪裏,這是我的本職工作而已。只不過……看起來她是受過了某種精神性的衝擊。不,不止如此。她身上的肌肉,尤其是腿上的顯得極其疲勞。這是肌肉撕裂的症狀啊。她到底碰上了什麼值得她不惜做到這種地步的事情了?」
「老師!若葉她……若葉她沒事吧!?」
額,我現在,是在那裏?剛剛發生了,什麼?
——我,如陷入污泥之中一般,倒下了。
「我,我馬上帶你去醫務室,我會帶你去醫務室的!啊,啊啊啊……不對,我!我只是,只是……!想要讓若葉可以永遠笑着生活下去……!」
「都……都是我……是我……。」
身體,緩慢地往前面的地面傾倒——
要是可以將一切遺忘墜入夢鄉的話,那一定可以輕鬆好多。
總覺得,好累。就這麼睡吧。對,這樣就好。
爲什麼呢?我會感到安心下來。
「……不好意思。這似乎不是我該問的事情。」
砰砰兩聲。老師溫柔地拍響晴斗的肩膀。
「先不說這個,我們應該給她提供一個安靜的環境纔是。我也會再多觀察一陣她的狀態,若是症狀惡化的話,不排除將她送到醫院去的選項。好了,你就回教室去吧。也快要上課了。」
「老師。我,想在她醒過來之前都呆在她的身邊……。要是若葉醒過來了的話,我立刻就出去。所以,讓我留到……!」
「入間,同學……」
老師的話中,掠過一絲困惑。
「……好吧。班主任那邊我會過去解釋。」
老師向晴鬥說出的這句話沉着,平穩,顯得那麼地溫柔。
「真的,感謝你……!」
「呵呵,哎呀,這就是所謂的青春嘛。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像你這樣爲愛燃燒過啊——嗯?」
嗶哩哩哩,一陣電子鈴聲響徹這個房間。
「喂,這是保健室。欸?啊啊,是,是。這可糟了呢。好,好,沒事的。我會立刻趕過去的,就讓他保持住別亂動。嗯。那我就掛電話了。」
「……老師?」
「不好意思。武道場那邊,有個劍道部的孩子受傷了。我之後要離開一陣子,要是這邊出了什麼情況的話,就用專線手機打給我。你還記得我的電話號碼麼?」
「啊,沒事!若葉就由我來照看!」
啪啦啪啦的聲響傳來。可能是急救箱或是什麼被拿出來了吧。
不久,老師拿上了該帶的東西,腳步聲以及門被拉開的聲音響起——
「……入間同學。我就不問你們間發生了什麼。只是,你唯獨聽聽這些吧。所謂的人心啊,有些時候會變得異常易碎,弱小。特別是你們這些青春正茂的孩子們,剛擺脫孩童的稚氣卻又尚且不具有大人的成熟。即使從其他人眼裏看起來,你們間的事情算不了什麼,你們也會因其中一句無心之言受傷,陷入煩惱中。對於入間同學這樣堅強的孩子來說,可以輕鬆的將其變爲一個成長的契機吧。但是呢,另外也是有沒法簡單跨越困難的孩子在的。這很正常。」
輕聲地,教誨……而這些話語,不知爲何在我的耳中強烈地響起。
「我們這些做教師的,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學生們的輔助者。能夠拯救你們的心靈什麼的,都只是些狂妄之言罷了。這三年的時間裏,你們要如何度過,又會摘得怎樣的果實。直到最後,都只能由本人以及他身邊的同班同學和朋友們一起選擇。可以真正地對教師敞開心扉的孩子,絕不是大多數。含霸凌在內的諸多惡劣行爲,正是因爲我們這些教師無力解決纔會發生的。所以,學習吧,好好保護自己吧。如果你有想要珍惜的女孩的話,就更應該如此。……我話中的意思,你應該明白吧?」
「啊哈,啊哈哈哈……沒必要啦。這副軀體,怎麼搞都無所謂。」
已經夠了,放棄吧。必須要給一切畫上句號。
在晴鬥心中住着的名爲『朝比奈若葉』的女生,一定是一個既溫柔又惹人憐愛的,是個絕不會欺瞞他人、傷害他人的出色之人吧。
——對不起,太受衝擊了吧。
那個小粉盒的賠償,我就算是去打工也會支付掉的。有必要的話,退學去工作也可以。而這,少許也好,能夠成爲對他的補償的話……
「怎麼,這樣……停下!你聽我說——」
向他傳達,那個對晴鬥言說過喜愛之意的『我』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聲音哆嗦了起來。指甲挖破了皮層,掌心裏滲出血來。
「啊哈,你還在擔心這樣的我嗎?果然,晴鬥好溫柔啊。」
我從刺痛的喉嚨之中擠出的聲音,是如此纖細微弱。但是,看來其已經傳到了他的耳中。他直讓人覺得是不是將脖子折彎了地轉過頭,一溜煙地跑將過來。
我拾起空洞的,飽受衝擊的心,推開了簾子。
「是……是……!」
我必須要這麼告訴他。
然後,把全部……都消除歸零。
因爲從沒預想過我會說出這種話吧。
雖然我沒法看到老師的表情,但我可以明白他此刻正在微笑着。
「若,若葉!?你醒了!」
我沒有看他的表情。因爲那一定是被我傷得徒剩悲傷了。
接着,我堅定了最後的決心。
真的,是我怎麼也配不上的,出色的男生。
「還,還不能站起來啦!若葉你是太累了。好,來。再休息一會兒比較——」
「若葉……?你,你說什麼呢?」
「事實上,我從沒有喜歡或是心動過。只是,我因爲被脅迫着參加這個遊戲而與你保持着男女朋友的關係而已。在其中,從未產生過所謂的戀愛情感。」
「好。希望你最後不會沉浸於悔恨之中,入間同學。」
……真是,和我出入甚遠啊。
「是呢……抱歉。給你添亂了……」
「啊哈哈,啊哈……已經,好了。你不要再管我這種女人了。」
我必須和他道別。然後,去和七瀨同學她們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志。我,已經不要再繼續參加這個『遊戲』了。
房間之中,突然安靜了下來,然後……只剩下了我,還有晴鬥。
我留心地改變口氣。將時間撥回,把說話方式轉變爲與他相遇之前的我,那個喜歡上他之前的我。
我攥緊了拳頭。
所以,就把關於我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忘掉吧。
直到此刻,晴鬥發出的也還是快要哭出來的聲音,他如要扶靠過來似的伸出手來。他的這幅姿態,直讓人看得心疼,難受。我輕輕地低下了頭。
就是,永別。
「就把今天當作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吧。原本,我們之間的相遇也是個錯誤。倘若我沒有參加那樣愚蠢的『遊戲』,就不會鬧出這麼大的騷動出來的。」
……休,息?
我悄悄地從牀上起身,用手掀起簾子。從敞開的縫隙中,我見到了他抱着頭的背影。雖然我想象過了剛纔那陣對話的情形,但沒想到晴鬥會陷入苦苦的思索之中。啊啊,我要給他添上多少麻煩纔會停手呢……
要我繼續看到比這個樣子還要痛苦的身姿……我不可能會好過的。
我花盡所有力氣編織謊言。從過去,將他狠狠地欺騙到了現在。所以我一定做得到的。
接着,那句話也連同他的腳步聲,遠去了。
「如今,與你說話也是這麼的辛苦。所,所以……」
沒錯,我已經再也沒有陪伴在他身邊的資格了。在這裏,我必須將與他之間的關係一刀兩斷。然後……然,後——
「晴鬥……」
「永別了……入間,同學。」
寂靜,填滿整個空間。我也好,他也是……在這之上,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樣,也好。這樣,最好……
胸口忽然間裂開了一個空穴。我對那清晰可感的疼痛視而不見,我從牀上起來。接着,低着頭,從他的旁邊——
「……」
——經過了。
我對着醫務室的門伸過手去。接下來,回教室去吧。這樣一來,一切就結束了。
無論是這愚蠢的遊戲。還是——我的初戀。
「庫,庫庫庫……」
「欸」
搭在門把上的手,忽地一震。
「哈,哈哈哈哈……」
突然,背後傳來了奇異的笑聲。我不加思索地,回過頭……
「噗,噗噗……嘎哈哈哈哈!這,真行啊!」
「晴,晴鬥……?」
晴鬥抱着他大大的肚子,笑着。讓人以爲他是瘋了似的,大笑着。欸,欸?怎麼回事?
我沒有想過他會做出這樣的反應。我只是一味地,愕然地看着他——
「——你啊!」
「啊!?」
咚地。震起了一聲巨響。晴鬥將拳頭砸在了桌上。而在他的臉上,早已見不到笑容。雙眼吊起,僵住表情。
能體會得到我這種心情嗎!你這膽小鬼!
欸,什麼!突,突然說些這樣的話嗎!?
看到困惑的我,他笑得更加歡快了!?
「什——!」
可惡,可惡!什麼嘛,什麼嘛!只知道自顧自地說說說!
「還說人,人家瞞着你什麼,你看看你都說了些什麼!你這,變態脂肪患者!開黃腔饅頭!」
「我,我也!我也並不想這麼做!可是,除此之外,應該怎麼做纔好啊!笨蛋!笨蛋晴鬥!」
「欸,欸,哈欸?」
「哈?你啊,還搞砸到這種程度啊。」
過分!就算是我,也那麼地煩惱過,煎熬過!他不用這麼說不也行嘛!
「有差嗎!」
約會的時候也好,一塊喫飯的時候也好!與我在一起的時候,一直都!?難以置信。
只是一個勁兒地,將積累於心裏已久的憤懣,兀自地傾吐而出。
「……什!」
「什麼啊,什麼啊!胡來一通後,任你性子地說個不停,還真能說!而你卻毫不讓我說上一句!當我是笨蛋嗎!?」
「啊——,可惡!就算是我!在該生氣的時候也是會生氣的!還有其他的好多好多事情都是!上次的約會也是——」
而且,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的啊!
我,也想過這——種——事——情!
「哈,生氣了呀?可是啊,我這邊也是同樣很生氣的啊!」
晴鬥發出了詫異的聲音。
「真是,令人頭疼的大小姐啊。自我沉醉之後的結果,就只是這樣啊。真是,個名副其實的悲劇女主角呢!」
「自己想什麼說什麼,還搞別離範,是嗎?你也太自由了!」
「欸,欸?晴鬥……?」
「你是在小瞧青少年身上迸發的情慾嗎!我可是一直都苦苦地憋悶過來了啊!啊啊,受不了了!即使是讓我揉揉胸,也不會怎樣吧!」
「晴鬥也好,備前也好,我都給你們添上了不快的回憶!家,我對家人們那邊也放出了過分的話呀!?已經,已經無可奈何了!所以,所以——」、
就如變臉一般,他的表情咕嚕嚕地變化。晴鬥纔剛剛再次笑起來,就馬上直勾勾地瞪向了我。
不過話說回來啊,要接吻的話,你不能多少強硬一點嗎!就算是在情緒發展得稍好了一些,你不是也害着羞矇混撤退了嗎,我纔沒要你這樣!我,你逃走的時候可是稍稍沮喪過的啊!還認爲自己沒有一丁點作爲女性的魅力!
「『永別了……入間同學……』什麼的!噗哈!」
「原本來說,若葉的一直以來壁壘都設得太過堅硬了啊!一邊怎麼介懷於這個『遊戲』,一邊卻又嗲嗲撒嬌地緊貼過來,不過是一個吻也不讓我接!」
晴鬥一邊上下翻騰自己的手,一邊這麼怒吼。
砰,我受到衝擊。怎麼會這樣!他,難道一直都在考慮這種事情嗎!?
「纔不是什麼脂肪患者!是少爺病而已!」
「你不也是麼,躲着我……盡,玩一些黃色遊戲什麼的!蠢貨!大笨蛋!一直傻兮兮地笑着,完全沒有憂鬱沮喪的時候!」
什麼!?這樣那樣的!?這,手上的那個動作,再做了!
他微微地放下肩膀,一邊呀嘞呀嘞地嘆息,一邊攤了攤手。
憤怒的表情一轉,他再一次笑出來。而且,他還向着這邊指着這邊,笨蛋,笨蛋地雙手捶着桌面,如小學生一般煽風點火!
「再說啊, 要是在這裏說了再見,之後你要怎麼辦唷。啊啊,不,不用問也可以明白。既然是若葉的話。自然是,不經大腦嘴上亂放一通大話吧?也不是什麼令人驚奇的事兒了!哈哈哈!」
是啊,既然你都攤牌了,那我也要把我的不滿都說出來!
「這,怎麼會!我不是——」
「欸,欸欸欸!?」
「我纔是真正火大的?會可能安於遭你欺騙嗎!我原來還想象着接下來就可以把你這——樣那——樣玩弄……盡情地享受一通了!」
敬語也好,其他的一切也好,全吹出了我的腦袋。
「……」
然後。
「啊啊……」
倏地,晴鬥呼出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鬆緩了下來。
「……終於,變回了平時的若葉了呢。」
「——欸?」
浸染入耳中的是與剛那煽風點火的語調迥乎不同的,穩重的聲音。
接着,我才忽然發覺到了。
出現在他的臉上的,是如以往一模一樣的笑容。而剛纔對我的詰問,歇斯底里以及下流無恥全然消失無蹤。
我完全被戲耍得摸不着頭腦了。
「啊……」
不,不會吧……剛剛的那些全是演戲?全部,都是爲了能讓我安心……
「若葉你啊,總是把什麼都憋悶在心底。要是不像這樣找個機會釋放一下污穢,人是會垮掉的哦。好了,之前不也有過一次嗎。我用了一樣的方法讓你打起精神來,真不讓人省心吶!」
「晴,鬥……」
「好啦,安心吧。剛剛說的是玩笑話啦……有一半是真的啦。」
……哪一半?
「真是,不把別人的話聽到最後可不太好哦。要是關鍵的話在說出口之前你就跑到別的地方去了的話,那就糟啦。」
關鍵的,是?可是……
「還有什麼能說的——」
「那當然還有啦?若葉,把手伸出來吧。」
「可,可是!爲什麼,你會知道——」
「啊,我解釋一下,這東西可不是什麼名牌。是我從路邊擺攤的大叔那兒買來的千元便宜貨哦。」
不行。果然,我無論如何都沒法抑制地,喜歡着晴鬥。我根本沒法放棄他。
「——!」
「怎,怎麼一回事!?模型店長的親手製作?欸,便宜貨……!」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安心啊。他,笑了。
「首先呢,我們要儘可能地拖長『遊戲』時間哦。約會什麼的,我們只要口頭上約定下時間,到當天就編出個理由來取消掉。另外,午休以及其他的課外空閒時間裏,我們就儘可能地在自己班裏待着。畢竟要在人前撒謊,你的心裏或許會不舒服,但是我已經實現和班長他們通過氣了。之後和他道次歉地話就沒事啦。這樣下去,等着那羣愛欺負人的孩子玩膩就行!像他們那樣的人啊,其實出乎意料地很快就膩了。照我們這樣和他們磨下去,到時候她們就會覺得這個遊戲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然後,我們就熬到更換班級的時候吧!」
與遙的對話復甦在我的腦中。以及坐在公園長椅上低着頭,說出了滿懷勇氣的言語的小小少女的堅定決心。
嘻嘻。晴鬥笑得由衷地開心。
「真的真的!不過,你真沒懷疑過他們?你應該有注意到她們設好了陷阱吧?那,你有想過這種昂貴的東西不可能把它故意摔碎?那得多浪費啊。」
這麼一說,在初次和店長見面的是也是,有個像化妝盒子一樣的小東西吊在他的脖子上的……不會吧!不可能吧!?
「……欸?到底,要幹嘛——欸?這,這個是……」
「之後啊,咱找老師——年級主任的巖崎先瀨可以吧?——向他給點有關事實的暗示,對她說你不想再和他們待在同一個班級裏。而霸凌問題什麼的,教師們是最討厭的了。索性,我們也可以把一切說得明明白白。」
他,滿臉堆笑地將這個「作戰」和盤托出。可這些,無論怎麼想都是——
他果然,也……在撒謊。明明自己的心裏那麼痛苦,卻依舊編織出笑容。自己一個人包攬下,承受下一切。只因,爲了我好……!
這麼說道的他,笑起來很得意。在我手中的,是化妝盒。櫻花色的紋路反射出光芒,鮮明地閃耀着。
「怎,怎麼會!?你說的,是真的!?」
而且——而且。照他說的發展下去,所有的一切只由他一人操辦,甚至連霸凌之事也爲我解決掉的話……這樣,真的好嗎?
可是,爲什麼他會?我記得聽七瀨同學說這是來自外國的名牌——
「沒錯,這就是由滿滿的友情之力所引發的奇蹟啊!……嗯,要是隻有我一個人的話,可就束手無策啦。」
「……所以啊,你這麼好騙,挺讓我擔心的。若葉。」
「這個啊,理由很簡單。我身邊有些靠得住的人在,就這麼回事啦。」
我該怎麼辦?他,爲了我這種人,做到這樣的事情。這般拼命的他……我要做什麼纔可以報答到他呢。
「啊啊,雖然有些早了,但這是送你的聖誕禮物啦。」
可是,我——哪兒有資格喜歡上他呢。
——嗚。被這樣一問,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吧。
「啊,那,那……?」
「話說,那個店長大叔啊!你回憶一下,就是那個手辦店的那個。他以前就在路邊販賣些自己親手製作的小飾品之類的玩意,到如今也偶爾會變裝上街,去售賣這些東西。真是的,要是他一開始就說清楚,大家就都不用多麻煩了呀……!」
「不,不會錯的……這個,就是那個時候的化妝盒子。」
「就算現在這個『遊戲』怎麼被終結也好,如果現在的若葉不幹了,你可就又——會成爲被大家霸凌的對象吧?說實話,我想給她們每個都來上一拳啊,但要是這麼做了的話我們就贏不了了。然後呢,晴鬥君想出了一個計劃!」
「這樣一來,你就不用擔上這麼沉重的責任了吧?那麼,我們就把這之後的具體行動做做交流吧。」
——爲了我好。
「我啊,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是站在若葉這一邊的哦。」
啊——
啊,啊——
嘛啊,就是這點對我胃口啦。晴鬥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縮了縮肩膀。
那個,原本被我打碎掉的盒子。我慌忙把它打開,發現其中完美無瑕,是新品。
——欸欸欸欸!?
『其實呢,我也有想過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也是有考慮過我還可不可以像這樣依賴於蓮的。』
沒錯,這個小盒子。正是——
「啊……」
「之後,若葉就可以被無罪赦免了!你心裏最大的顧慮已經被擊飛到天空的另一邊去了,飛到平流層的盡頭去了。」
「啊啊,那羣惡女們,拿這種便宜貨來佯裝奢侈品,扯謊把若葉你給騙了!真是,夠惡劣的一羣人啊!」
而那,有着某種溫柔以及穩重在其中,簡直就像,要說給此刻的我聽一般……那是,嚴厲的訓誡。
『吶……對姐姐你來說,誰是你的蓮呢?』
我輕輕地閉上了眼。
只要有那個孩子的十分之一的,堅強就好。
只需要一點點,請把『那個』分給我。
爲了以自己的意志,把這個決心告知於他。爲了讓我的這一顆弱小的心靈,可以憤然立起。
現在,即使只有此刻也好——請把勇氣分給我一些。
「然後啊,然後啊——」
「晴鬥」
「……欸?」
「謝謝你。你爲了我,考慮了這麼多的事情。但是呢,這個辦法終究是不行的哦。我,欺騙了你。這個基於撒謊而成的『遊戲』再這麼繼續下去是不行的。絕對不行的。」
「可,可是!照你說的話,若葉就!」
看到他的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我的心裏又是一縮……但只有這一點上我不可以讓步。
過去犯下的錯,必須得到矯正。
「嗚嗯, 與之相對的,我有個更好的方法。只要能把它實行出來的話,我就不會有事啦。但是,爲了讓其可以成功,我需要晴鬥你的幫助……你可以答應嗎?」
「別,別的方法?如果,有這樣的方法的話,我絕不會吝嗇於幫助你的。」
「……謝謝你。那麼,我要和你好好說說我的計劃了,你——可以再過來一點嗎?」
「遵旨,還請您隨意使喚。」
就在他,想要諦聽我的『祕策』,將臉頰湊過來的時候。
好,關鍵時刻到了。
「嗚,嗯……」
晴鬥瞪大了眼,呆呆地,張開嘴。那大大的身軀,就如冰凍了似的硬化。頃刻,其臉上眼看之間飛上了一片赤紅。
我將剛與他兩兩相貼過的我的嘴脣微張,如那天一樣,輕輕地,吐了吐舌頭。就如再現了那個夕陽燃燒的日子。有所不同的是,我那不一般地高漲的心情和嘴脣觸碰的地方而已。
他一邊在嘴裏轉着人類所不能理解的聲音,一邊發着慌,顯得特別可愛。
臉頰上要抑制不住地噴出火來。雖說事已至此,但,我還真是做了件好大膽的事啊。
——雙脣,輕輕地貼在一起。
「可可可,是!啊額嗯!」
就這樣,晴鬥抬起手輕輕地抓住了我的雙肩。
「若,若葉……」
「這是剛剛的,回禮!看,我不也曾用過同樣的方式回過禮麼?」
「嗚嗚,別說了……!好羞恥的……」
如這般,我們彼此相視,閉上眼。
我伸手去撫摸他的臉頰,將視線與他相接。
眼眶中,眼淚滴落下來。聲音戰慄。但是,不能逃開。
把兩手握在身後。
「額嗯!」
「好耶!那,我們就來完成那最後一件事吧!」
……自不用說,我不後悔。
我爲使自己的決心堅定下來,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氣。
「可能我得不到你的信任。倘若你再說這不過也是謊言吧,我也無法反駁。」
「要是,你能夠給予我原諒的話。我……想請你聽聽我的話。」
徒有丁點的,我所有的勇氣啊——現在,就在這榨取出來吧!
「到底,你說的方法,是——」
「我,也喜歡若葉……!請,永遠和我在一起……!」
「我,對你做過很過分的事情。而就是這一點,是我永遠無法抹去的罪孽。」
——入間,同學……
「若葉。這樣一來,我們就是真真正正的男女朋友了吧?」
我佯裝靠近他的耳邊,把嘴脣送過去。
「沒那回事,沒那回事!」
連帶着他的眼眶中,滴落出透明的液體。
「……好的。」
「噗哈……!啊啊,這不是夢吧……!太棒了,太棒了!自己人生的首次接吻——真是,感慨萬千啊!啊啊,殘留在嘴脣上的隱約的溼熱,太棒了!」
「欸?最後的,是什麼?」
「不行,嗎?」
可是,可是——
「——既然謊言於事無補,那讓假戲成真就好了哦。」
「nanijihaaseγayijniu……」
晴鬥朝着狐疑的我,伸出了雙手。
「那就是,嗯——」
「若,葉——」
「我,喜歡你。請,再一次,與我交往……好嗎……」
有受到這麼大的衝擊嗎。他到現在仍然處在混亂的狀態之中,毫無緩過神來的跡象。
「呀!?」
隨着驚叫聲響起,我的身體被抱住。這突如其來的肉體接觸,讓我完全慌亂失措。欸,欸?要幹嘛要幹嘛!?
「什,什麼——哈!?」
難不成!要,要在這兒做!?
要在這兒踏破成人世界的門扉嗎!?
「這,這還是太早了……!我們還在醫務室啊!那,那個,這樣的事情應該要在情緒更合適的時候……」
「嗚嘻嘻嘻……若葉。」
「哈,啊!」
這樣的話,只能!做好覺悟了!?好,晴鬥想怎麼做,我都會奉陪到底的!
看到他的下流的笑容,我的心跳也不由分說的高漲起來。
他朝着小心臟歡呼不止的我再次伸出手——
「……欸?」
——放在了我的頭上。
「好了,不用再忍耐了。」
「——啊。」
「到這一刻之前,一直,一直……忍受了很多很多吧?不論發生怎樣的悲傷的事,受了如何的苦……你都將其悶聲地往心裏,積壓下去了吧。」
可是呢,已經好了。這麼說道的他,微笑着。
「已經沒有擔心的必要了喲。要是覺得痛苦的話,要是覺得難過的話,就對我們說吧。一個人惱恨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啊……啊……」
「所以——已經,可以痛快地哭出來了喲。」
不僅給他添上了各種各樣的麻煩,而且又像小孩子一樣在他懷中哭泣。更有甚之的是,他將我懷抱着……嗯,這,會變成怎麼樣?
他這樣對我說了。這些我一直以來渴求的話語……
度過了些許似乎是在迷惘的時間,他的氣息越發地荒亂,撓得我臉上發癢。之後那股氣息,經過眼瞼,繞過鼻樑,然後,來到我的嘴脣——
不管了。都已經吻過兩回了。漱口什麼的,這次過了再說吧。嗯,就這麼辦。
「晴鬥,晴鬥!」
「晴鬥……」
難道是我的心裏作用嗎?我感覺到他的呼吸也隨之荒亂了。
我搭着晴斗的手從牀上下來,慢騰騰地接近到門邊去。
啊啊,對了!我剛吐過還沒有漱口!保健老師有幫我把口腔清理過嗎!?就那麼接了吻啊!?明明這是我的初吻!以後晴鬥回味起來。他要是說『那個吻的味道有些酸呢』我該怎麼回答!?啊哇哇,因爲不同的原因,身體戰慄起來了……!
如此,任由我願地號啕大哭。
淚水,止不住。我是在何處,儲積了這麼龐大的淚液呢,即使是我自身也難以相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起羞恥感來,在我的心中更加強烈的情感是想要由晴斗的溫柔來將我包裹住的心情。
他的身體喫驚地僵住了。
來自晴斗的氣息,吹拂過我的額髮。是感到興奮嗎。雖說有些害怕,但這還是讓我感到按捺不住。
——晴鬥,晴鬥,晴鬥!
我,從進入這間學園開始——不,是從懂事起,第一次。
突然間,某處傳來了一陣尖細的叫聲。
已經沒有必要再抑制住自己的內心了。無需再自己一人去承擔了。
「若葉?沒問題嗎?身體不適嗎?那,稍稍躺一會兒比較好吧……」
甚至能讓人認爲體內的水分不會都流乾了吧。之後,我的情緒總算是穩定了下來。
晴鬥,不會很喫驚吧?會覺得我是個陰鬱又煩人的女生吧!?
哈呀!?什什什,什麼情況!?
眼前化作一片純白。
「——咿咿咿!!?」
……哭泣着,不停地哭泣着。之後,到底過去了多長的時間呢?
讓我不舒服的,是你的溫柔。
「你已經很努力了哦……若葉,很了不起了。」
「好難過啊!好痛苦啊!心臟就像要碎成一攤齏粉一樣……好痛!啊,彷彿大腦也要變得異常!」
「若,若……葉?」
眼晴快速地看了他一眼。雖然他眉頭很擔心似的蹙着,眼縫也眯細着,承載着這些的臉龐上,仍然在微微地發紅。
我看着這些,剛剛纏繞在內心裏的糾葛也全不知吹飛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索求似的,輕輕地閉上眼。
啊啊,天吶。晴斗的身體,彈彈的好柔軟好暖啊。就這麼抱着他吧,多摸摸看吧這樣甜膩的想法湧入……腦海中。
我這麼凝視晴斗的臉,把自己的面頰往他的胸口挨近。
於是,順其自然的。接着向我襲來的是猛烈的羞恥之感。
積壓在胸中的所有情感滿溢出來,毫不停息。
「唔,家,我在家人們面前也說了好過分的話!我以爲已,已經不會再有能容下我的地方了,唔,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嗚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我與晴鬥相視片刻,同時歪着腦袋。
忘我地緊緊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摩擦着。
怎麼回事呢?方纔的聲音好像有聽過……
「沒事兒……。就,有些那啥。對自己闖下的禍事有些沮喪吧……真,真的好抱歉?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們,趕緊離開吧——」
摩挲着我的背部,被我所愛之人溫柔地抱着……
就這樣,小心翼翼地將門打開,往外面看去——
「——欸?」
在走廊的對面。有兩個女生馬不停蹄地跑着離去。
「七瀨同學……取卷同學?」
雖然只是乍看之下的判斷,但我不會認錯。
要問爲何的話,因爲那個『證據』就在我的腿邊骨碌碌地爬着。
「等,等等啊……別丟下我……!」
「東,東海林同學……!?你怎麼搞成這樣的?」
他可愛的溼漉漉的臉上浸滿了眼淚與鼻水。真是讓人不忍直視。
她的兩手使盡全力地蹭着地面,只想要前進……額,是要追上七瀨她們倆個,嗎?或者說。
「那,那個?到底,要做什麼……?」
這種極盡的慘狀讓我的思緒凍結住。腦中抓不住任何頭緒。
儘管如此,將眼前的光景殘忍地視之不顧,撒手不管什麼的,我還是做不到。至少,這對一位正值青春的少女而言絕對不是好架勢。盤捲起來的短裙下流露出來了許許多多的東西。
即使我與她們之間還有被置於這種境地的芥蒂在,但是我覺得如果在這裏對她不管不顧的話,那人品上就要出問題了。
雖然我這麼想,但在我要向她搭話之前,她那纖長的胳膊就被別人一口氣抓住了。
「欸,伊達同學……?」
「抱歉啊,朝比奈。還有就是,這蠢貨給你們倆都添麻煩了。」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伊達同學提溜起狠狠掙扎着的東海林同學,不情願地鞠了一躬。
「……走了。儘管只有你一個,但也要和班上的那些人低頭道歉去。」
「不要啊啊!我什麼錯也沒有!」
我的大腦拒絕思考。因爲這些話有些,太出乎意料了。
「話說回來,能讓七瀨同學她們飛也地逃走的,是伊達同學嗎……」
「不不。那是,那邊一羣好管閒事的傢伙們搞得鬼喲。」
「波川同學,還有……備前,同學!?」
「啊啊,這個啊。是署名哦。是朝比奈同學班上的全體學生的。爲的是在『迫使朝比奈若葉進行遊戲這種霸凌性的行爲是由七瀨鬱美所屬的三人組的所作所爲』這個觀點上表態啦。」
「啊,這些人……是我班上的人喲。矢島同學,堀井同學還有三田同學……嗯,不會認錯的。雖然裏面沒有七瀨同學還有東海林同學的名字……」
「切,我本來要砰地一下,給她們來上漂亮的一拳喲。可惜的是還沒有實行就讓她們跑了。」
「然後,就被正等着我們的亮一兩人趕跑了。她們是被你倆嚇到了吧。而且你們,完全不知下手輕重。稍稍也同情一下她們幾個嘛。」
看到我呆楞在原地,晴鬥補充道。
如在回應我的驚歎一般,兩人微微地點頭。波川同學面帶微笑,而備前同學則顯得有些尷尬。看着他倆,晴鬥誒呀誒呀地縮縮腦袋。
而且,令人奇怪的是,寫下每個名字的筆跡並不相同。這簡直就是,由多個人一同寫下的一樣。
「這是啥?還寫着些名字……這,是我學園的學生嗎?」
「嘛啊。是啊。明明有膽子搞些霸凌什麼的小動作,卻不過是些玻璃心的小女生啊。剛和她們稍稍說說了幾句話後,就卷着尾巴落荒而逃了。只是些連自己被報復了的時候會發生什麼這種程度的想象力和覺悟也沒有的傢伙,可別做些骯骯髒髒的事兒啊,真是的。」
「她們表面上作風就如優等生一樣啦。而且在教師們之間也是有極好評價的。我們換位思考一下的話,她們心裏是沒有所謂霸凌的認識的。這一點從她們口中的玩鬧啊,還有遊戲就可以看得出來的吧?所以,她們或許完全沒有思考過這個事態最終會向何處發展。但是你看,朝比奈同學被追逼得旁人也會覺得異常的程度了,她們在教室裏也發生了爭執不是嗎?」
欸,怎麼一回事。這兩個人,是認識彼此的嗎?
這麼說道的波川同學,從口袋裏面將手機取了出來。
「大家雖然最初是不願幫這個忙的。但是告訴他們會將其入學檔案以及霸凌的事情在LINE和SNS上擴散傳播後……就直令人覺得有趣地把她們簡單地給出賣了喲。在伊達兄弟的協助下,而且我們還入手了內部賬號的登錄權,也就不怕他們有人走漏風聲了。」
「——欸?」
「欸,欸欸……這麼說來,好像是這樣的。」
「你想嘛,就那啥。她們三個,聽說若葉昏倒了就多管閒事地跑過來了不是嗎?」
「啊?你說的什麼鬼。你看她們是會有這種心思的人嗎?」
「首先得要把這個劣根性掰直纔行嗎。真是,令人頭疼的傢伙。」
儘管東海林同學竭盡全力地抵抗着,哭喊着,但是在力量方面全無敵過伊達的可能。她掙扎無果便被強行帶走了。伊達那異常嫺熟的動作,甚至不給人插話的餘地。
這麼說着話,晴鬥嘿地伸手。往着波川同學右手提着的什麼東西——卷宗袋?而去。然後他便觸到了那個袋子。
什,怎麼回事?我完全理解不了這兩人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欸,七瀨同學她們被波川同學兩人怎麼樣了……?
我回想起昨天放學想要將七瀨同學扯過來的時候。
剛,剛纔你說什麼?欸,波川同學?
東海林被生生拖走,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眼瞧着兩人的模樣,晴鬥如是感慨地念叨。這樣啊,昨天。在屋頂上備前所說伊達的『發小』指的就是她啊。
波川同學忽略掉了我的問題,如是做出了說明。
……可是,奇怪?爲什麼波川同學會知道這種事前?
是本就打算要讓我們看嗎,波川同學並無特意去抵抗就讓卷宗袋轉到晴斗的手中了。
我在一旁往那邊看去,如此向他們補充。除開了七瀨同學三人和我,其他一年四班全體同學的名字都被登記在其上。那些文字並不是由電腦打出來的。是手寫文字。所有的名字都是用圓珠筆寫出來的。
「欸,欸……?」
「其中的原因不論是誰,稍作調查的話就馬上能知道。何況還有證人在呢。萬一,朝比奈走了最糟糕的一步,選擇去自殺的話事態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嘛啊,那樣的話可能就與她們自身脫不開干係了。所以,她們就過來看看情況,順帶讓你封口不言及她們。或許是這麼回事吧?」
「擇言而論的話,是她們都很擔心纔對吧。」
嗯,這也挺令人喫驚的,但我更加在意的是——
是吧?這麼說着的晴鬥將下巴往那邊揚了揚。我照着他所指出的方向看去後,似乎是藏在醫務室一角,佇立在那的兩個男生顯出了身形。
「而對於七瀨同學她們呢,要是將這玩意匿名寄往他們的教師、家裏還有升學的校園裏去的話,就能看好戲了吧?這麼對她們一說。然後她們,SAN值就完全清零咯。我爲了讓她們安靜下來,還告訴她們我的手裏捏有錄音證據。真是效果奇佳,她們立刻就如金魚般嘴巴一張一合地陷入沉默了喲。」
「啊啊,他說的在若葉班上還有個舊識。原來,是那個小個子女生。伊達也很辛苦啊。看到那種場景,我都能覺着自己是被神明眷顧了呀。」
而且七瀨同學們看起來也是相當焦急的樣子,會覺得我的情況不對也不無道理——
確實,那個時候的我不很對勁。焦躁、恐懼與絕望致使我完全失去控制。
「呀啊,我沒也沒有特地做些什麼?本來是走在探病的路上的,但不知爲什麼,偶然之間和她們撞個正着啦。既然這麼巧,也就和她們說了說『話』。嗯,就只有這些而已。對吧,亮一同學?」
「說不定,伊達兄弟倆正巧將這些拍下來了吧,再來觀賞這一幕也不錯唷。我覺得那真的是挺棒的畫面。嘛啊,反正她們自己也做過數不勝數的同類的事情了吧。這只是她們自食其果罷了,不值得他人同情憐憫啦。因爲我可不是晴鬥那般溫柔的人呀。」
庫嘶,波川同學歪着嘴笑了。
欸,這,好可怕。怎麼總感覺,超級可怕的!?
平時那朗然且溫柔的波川同學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呢。此刻他的語氣也好,笑容也好,冰冷得直令人起雞皮疙瘩,直生恐懼。雖說之前,備前同學所顯露出來的怒火也使人生出發自心底的戰悚,但是他所表露的,又是一種有着質的差別的怒意。若備前同學是動的話,波川同學就是靜了。沒錯,他表露出來的完全就是一種極致平穩的冷靜的——滔天怒意。
要是看到了那些畫面的話,我可受不了。本來,當下的這個狀況就足以令我陷入完全混亂之中了。咿呀的一聲慌亂聲叫出來,我抱緊了晴斗的胳膊。
「一旦碰上什麼情況,他這傢伙就會變得刻薄無情。雖然他是這麼說了一套,但這種的,還算是溫柔的手段了喲。他是言出必行的那種類型。可別指望他會手下留情啊。」
晴鬥抱着我的頭貼近他自己,一邊感慨似的嘟噥。
還有,更加恐怖的手段!?這還算是輕柔的……!?
微微抖動的我讓晴鬥想到了些什麼嗎,他嘆出一口氣來,撫摸着我的頭。
嗚嗚,我是個丟人現眼的女友真是太抱歉了……!
「我說你啊,嘴上就不能溫柔些嗎。若葉都被你嚇着了。」
「抱歉抱歉。話裏的刺激還是強了些嗎。那,關於亮一所說的讓七瀨同學她們哭着逃走的話就保留吧。那些話跟我可沒有關係,嗯,完全沒有關係。」
「你說了什麼,你說了什麼。不會對他們拳腳相加了吧?」
話題流向了至今都在保持沉默的備前同學那兒。雖然他好似要說些什麼而讓嘴脣蠕動咕噥着,但是他被晴鬥緊緊地盯着,也就投降放棄似的將臉轉開了去。
「煩死人了。不過是威脅了他們一下吧?僅僅這樣的程度就被嚇成那個樣子,真是丟人的傢伙們。」
他哼一聲,撓了撓自己的臉頰。他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又是我的錯覺嗎?
看着他的這個樣子,波川同學愕然地縮下肩膀。
「你的壓迫力是無人能敵的。被這樣的亮一說了那樣的話,當然會逃跑啦。癱坐在地,失禁什麼的全不是沒有可能啊。」
然後,波川同學靠近到晴斗的耳邊,低聲地說了些什麼。雖然我沒有聽清他們之間說的話,但都是些搬不上臺面的內容這件事,我還是清楚的。因爲這一點我可以從晴鬥那繃緊的表情裏推斷出來。
「你,你啊你……你要是走錯任何一步,就不是說這些是玩笑話就能結束的啊!?話說,你是怎麼想出來這麼危險的語句的啊!」
仔細看去,他的周圍聚集着一班的學生們。備前同學,飯冢同學,九條同學……欸,還有矢島同學?
「朝比奈同學,朝比奈同學。過來,這邊,這邊。」
『所以,朝比奈同學什麼錯也沒有!錯的,全是這個親自放開化妝盒的我——』
九條同學抱着矢島同學的肩膀把她拉近身去,大大地嘆了口氣。
「你看看這個。如果讓晴鬥那傢伙看到的話就有得他說的了,可別忘記把耳機帶上了。也別介意,只掛上一邊而已。」
『我,我不知道!她們怎麼會把這麼個小盒子用在那種地方去!』
『在那之後,那一天,七瀨同學對我說……你不要了的話,就五百元賣給我吧……』
『咿!』
「這個,是昨天午休拍的。這個叫矢島的女生,在走廊上摔倒的時候被瞬扶起來了……聽說是以一副非常拼命地緊逼自己的模樣來的?說『有些關於朝比奈同學的事,我必須要告訴你們』然後就這樣把班上的大家都聚集過來了。之後,我覺得那副情形真是奇怪。所以想要在之後讓朝比奈同學你來確認一下,才錄下了這個視頻……」
「我昨天放學時候不是說了些有的沒的麼?雖然從他們現在的樣子來看,晴鬥那傢伙是順利收場了,但最後不還是有可能導出最最糟糕的結果的嘛。這雖算不上是贖罪,但我是覺得要讓你的心情更加好過一些啦。」
「這,是你的平板?欸,是有關什麼的視頻?」
「啊?哪是你說的那樣,我又不會把那些話付諸實踐!你看,我們盛怒的情感通過簡單的言語表達,再加上威脅後——啊啊, 真是麻煩啊!懂的吧,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受到波川同學的追問,矢島同學以兩手捂住了臉。可以看到她的雙手顫抖得非常厲害。
因爲那個小盒子不僅很便宜,而且自己也鐘意那樣的設計,所以衝動之下就將其買下了。但是,因爲自己的不小心把他摔在了地上,之後發現其上綻開了裂紋,沒法再用了。和班上的朋友說過後,覺得好可惜,不是什麼高級貨真的太好了。
果然如此,就像我以前猜測的一樣,這兩人是老相識了——說不定,還是發小也說不定。
「吵死啦!這跟唯沒關係吧!況且,本來就是因爲你被這種低級騙局給誆了纔會變成現在的局面的吧!正常來講的話,像你這種噁心肥宅又怎麼會被女生告白!別做夢!」
伊達同學點擊了其中之一,畫面被全屏顯示出來了。我啊地叫出聲。眼前是見慣的畫面。其中有排列着的椅子與桌子,這……是哪裏的教室?
……不過,比起波川同學的動作,更快的是班長——飯冢同學站在了備前同學的面前。
呆呆地看着吵得沸沸騰騰的三人組之時,冷不丁地有隻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欸?矢島同學?在昨天的午休時候……難道說,是在我與矢島同學和九條同學擦身而過的,那個時候?那之後,矢島同學去了晴斗的班上……?
『……竟然,有這種事情啊。』
定睛看去。沒錯的。挨在九天香奈美的身邊站着的,就是我班上的矢島琉璃同學。爲什麼,她會在一班……?
踢開椅子,備前同學站起來。糟了啊,波川同學這麼咂嘴道。是要打算制止備前同學吧,他把手撐在桌面上準備要起身。
「怎會明白,笨蛋!以前你就這個樣子,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話,總是詞不達意!所以纔會被誤解,唯也曾經這麼抱怨過。你給我注意點好嗎!」
『……是這麼一回事啊。』
他的一張快嘴喋喋不休地說道,一面按下了播放按鈕。
可是,我接連生出的疑問。也被畫面中下一句對白吹飛得無影無蹤了。
與寡言少語,渾身謎團的哥哥相對照起來,顯得有些吵鬧,多言的就是伊達(弟弟)同學了。最近,我已經抓住了對他們進行判別的竅門了。習慣可真夠瘮人的。
轉眼之間,只覺互相煽風點火的人智商急轉直下。剛剛我的那個帥氣萬分的男友又消失到何處去了呢。唾沫星子迸射橫飛,低次元的彼此謾罵持續不停的這個場景,就如小孩子的吵架現場一樣。
在我迷惑的時間裏,視頻還在繼續播放着。矢島同學,用交雜着嗚咽的哭泣聲,時斷時續地講述着事情的經過。
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平板。啪地響起了碾碎聲。
『然後,你就把那小盒子,轉給她了。是這麼回事吧?』
『真是,你啊……!一直以來就是少根筋。』
……欸?
什麼?剛剛的,她說了什麼?矢島同學?化妝盒?欸?
是波川同學的聲音。可是發生什麼了。如此愁眉苦臉的,聲音之中也含混這幾絲苦味。完全不是他平時給人的穩重的冷靜的形象。
——嘛啊,這是晴斗的優點啦。
「伊達同學……?奇怪,剛剛把東海林同學拖走的——啊啊。那個是他的哥哥呀。」
『等等,備前!你打算要去哪裏!?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先冷靜下來!』
「我早就超前咯——!我已經是現充了!羨慕嗎,笨蛋笨蛋!」
『你給我閉嘴!喂,叫矢島的……這情況可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算了的啊?』
『嗯,嗯……!對不起,對不起!那個被打碎的化妝盒……本來,是我在設樂圖的車站前面買的,便宜貨……』
在紅色的平板的屏幕上,整齊地排列着許多小小的視頻框。
『別說了,備前!』
要將矢島同學庇護在身後的九條同學往前踏出,然而這句制止之言也並未傳進他的耳中去。
不但如此,備前同學的呼吸越來越亂,怒氣也愈燃愈盛。
『還有,你說你是這個事件的罪魁禍首,才讓那個女人將晴鬥給欺騙了,沒錯吧!』
備前同學的拳頭,落到了書桌面上。隨着咚的一聲鈍音,不鏽鋼的表面裂開了一道紋。一瞬間,我的身體僵住了。
剛剛那一刻,被擊打到的,是我。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的這股怒火所指向的人,就是我……
『喂,到此爲止!』
『是啊是啊。對方只是個女孩,別那麼氣沖沖的。而且啊,她不是被威脅了嘛。看在這份上就多多同情她一下……』
在旁邊的男同學想要平撫備前同學,但卻取得了相反的結果。
有如火上澆油一般,他出聲大吼,揚着拳頭叫囂!
『別吵!你幹嘛替她說話!你聽着,你們也連着一起被騙了啊!她表面上讓你們看到他們恩恩愛愛的一面……背地裏卻搞着什麼鬼『遊戲』!這絕對不可原諒!』
在備前同學的叫吼之下,包括班長在內的幾個學生的表情都皺了起來。
啊啊,沒錯。就是他說的這麼一回事。我之前又在高興些什麼東西呢。
她們這些人,是和我有如此親密關係的一羣人。
所謂的遭人背叛了的心情肯定是無法消除的。而在這一點上,一聲不吭地聽着的波川同學也一定是如此的吧。
即使我已經得到了晴斗的原諒,但一切終究尚未結束。
這一刻,我清晰地體會到了自己撒下的謊言的重量。
教室之中的氛圍,已然接近了最壞的極點。
大部分的學生也全不再將自己不愉快的表情隱藏下去了。
是啊,我明明——是知道的。
每一個人,都轉向了這個歡快聲音的主人。視頻的畫面,在一瞬間的搖晃之後,也跟着他們的視線一同轉將過去,拍攝出了他的身形。
在那兒站着的,是一位少年。
或許是意識到了『那人』是誰吧,備前同學的表情悲痛地扭曲了。
「晴,鬥……」
『告訴我。該怎麼才——』
『你,啊……!』
『有什麼關係。你們,安慰安慰入間啊!就像備前說的一樣,你們都覺得像是被耍了吧!咱一起攻進四班的那幫混蛋的地盤上去!』
『晴鬥!』
沒錯,站在那裏的——
『——可以幫到,若葉?』
撥開了這樣的學生們,晴鬥來到了波川同學的眼前站住。
『不會全聽到了吧……』
『……我全都聽到了。』
是這樣啊,伊達同學也生着我的氣啊,所以,纔將這個視頻放給我看——
我甚至動動身子都做不到,只知將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之上。
咔噠噠地,畫面搖盪起來。不,不對。搖晃着的是我的手指。
我驚愕地念出他的名字。
晴鬥開了口。宛如靜靜咀嚼的聲音。
——我的男友,入間晴鬥悠然地站在了那兒。
『——什麼!』
因爲我。全部是我……
每值午休的時候,大家問道今天怎麼樣了?開心嗎?的笑容被自己的眼淚遮得模糊不清。
教室的四處都充斥着緊張的氛圍。一部分學生難以掩飾自己的興奮,臉上發着紅,開始打起嘴仗來。飯冢班長揚起聲要平息他們,但卻難見成效。不僅如此,衆人的喧鬧變得更加猛烈,洶湧起來。
微微地,笑着。
他當時就在屋頂上的事,我知道。可是——我的胸口還是不能抑制地顫抖了。
方纔還在醫務室時的一幕幕,他是怎麼地溫柔,怎麼地滿含深情啊,此刻我才終於理解了。
『——好了,到此打住。』
『笨蛋!別亂刺激他!這種時候,得用較爲柔和的方式!』
他的這幾句告白,化作重重的衝擊,在同學們之間盪開了喧鬧的波瀾。已經知道了真相的我也都受到了不小的震撼。更不消說初次知道這整件事情的這些同學們了。
『——瞬啊。』
他的那雙眼瞳之中,雖染上悲傷,但卻絲毫不見憤怒之色。而且,其中還寄宿了某種決意。
現在,我臉上的表情一定是呆滯的。
『喂。入間!冷靜,啊。冷靜下來。』
『……就在屋頂上。』
這陣郎朗之聲響徹在吵鬧騷動的教室之中。
他絲毫不去介意衆人的注視,只輕輕地揮了揮手。
他所說的話,便有這樣大的衝擊力。
『你說些什麼啊!說到底,那個女人——』
——爲什麼,晴鬥……能以如此平穩溫柔的聲音說這種事情呢?
我,根本就沒有理解出他的告白的意味。在我的心底的某處,理所當然地認爲晴鬥會接受。
他靠在門框上。
畫面的另一邊,波川同學回應晴斗的訴求,將所發生之事的次序說明。
全部聽完之後,晴鬥欽佩地點了頭。
然後,他歸納大家所說的話,分析接下來應該做些什麼,要怎麼行動。
整理必要的情報後,將所有咀嚼消化,一一向班上的同學們述來。
『首先,我們必須從那個賣化妝盒的路邊攤販子那裏得到相同的現貨。今天放學之後就去找吧。』
『那,那個……!事實上,我也是這麼想的,那以後我找過許多地方了。但是,哪兒都見不到那個大叔的蹤影!我又在其他精品店和網絡等其他渠道找過了,但根本就沒有一個相同的款式……!』
『畢竟是個露天攤子啊,說不定,他是在各地來來回回擺攤呢。』
不知覺間,大家高漲的情緒開始收了下來。
聽取晴斗的話,一同商量探討解決辦法,集中於這一話題上去。
『不,不過!我,由我來提供證言的話,就可以!』
『大概,那也不行吧。那不過是個口頭承諾轉讓的東西,怎樣都可以輕易搪塞過去的,要是他們堅決主張在你那邊買的是別的東西的話,我們就束手無策了。若是有被摔壞的原物的話還好說,但那也多半是被處理掉了吧。』
『但是,我們所知道的只有大叔的外貌不是嘛。話說,他本來就不過是在那一天碰巧去到那個地方的也說不定。她不也說,除那個地方以外,哪都找不着他了。啊啊,真是!這麼個麻煩活兒!』
九條一邊抓撓着頭髮,一邊這麼嘟噥。或許她是想要多少爲自己的朋友補償『罪過』盡上一份力吧。
與她給人輕快的形象不同,此刻她的表情是如此的拼命。
『沒辦法啊。總之,他去過那兒的事實是千真萬確的。我們光是在這兒紙上談兵,倒不如去現場確認一下的好——』
『我得到那個大叔的情報了哦。』
——在畫面之外,一道耳熟的聲音響起。沒錯,是伊達兄弟倆的。
『他,在在哪兒!?』
『呼……就如瞬所言,他會在不同的日子裏,徘徊在不同的地點吶。在SNS上登載有如都市傳說般的目擊消息。嗯,今天的話……多半是在這附近吧。』
『這,不全都是在相反的方向上嘛!』
那顆滿是創傷的心靈,卻是誰人也看不見。
『怎麼樣,晴鬥。有派上用場嗎?我們兩個,也不是喫乾飯的喲。』
『哈哈哈,那沒關係啦!已經讓我做了一場美夢,光是這樣,我就已經滿足了!什麼問題都沒有!』
『可是!這麼做了,最後你和朝比奈同學——』
『……我也要去?』
那個晴斗的昔日同班同學,有森同學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你,怎麼會知道——』
我的口中,漏出嗚咽聲。沒法被止住地哭泣。
『話一出口就不聽人勸,真是!好啊,要去就抓緊。本大爺就隨你使喚。找不出個所以然來的話,可不輕饒你啊。』
『你不是已經沒法中途退出了嗎?好啦,就當作是被拖下水了跟來就好。順便把課也一起翹了。然後,成績下滑讓唯來教訓你,成爲殘餘渣滓就好了!』
『當然了,你啊。往若葉那兒撒了那麼多脾氣!』
『嘛啊,本來就不是一天就可以調查得出來的情報啦。毋寧說,我們在短時間之內居然能走到這一步來。』
——因爲中學時代曾遭受過霸凌。
『到時候可能就晚了也說不定。因爲她呀,是什麼事兒都往自己心裏憋的性格。這一刻,她一定是在譴責自己,折磨自己——在自己的心零落作塵前都會咬着牙堅持着。然後,在回過神的時候就都無法挽回了啊。』
面對班長緊逼而來的問題,晴鬥明快耀眼地笑了。
『真是的,那個蠢貨夠人受的……!這次不給她個慘痛的教訓的話,她那性格真的會徹底扭曲。在她闖出讓雙親淚目的禍事之前,必須要根治她那毛病纔好。』
儘管備前同學至今仍然是一副沒有服氣的樣子,但還是被晴鬥乓乓地推着背,極其不情願的站了起來。
『所以,大家——可以,原諒她嗎?』
『伊達……』
『哦哦,儘管放心!那麼,瞬!後面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就現在。學校就那個了,早退。理由就適當編一個出來。』
爲了不讓大家擔心而振作着笑容。
班上同學的視線,再一次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嘛啊。那啥。這件事也和我的老朋友有關係。』
這麼說的晴鬥,往教室中環視了一圈。
『不是,真要現在就去找嗎?』
『反正,你也不會聽什麼別去的話吧?好好,我斷後。』
『Thank you!靠這些信息就可以判斷得了的話就最好不過了!喂,該走了亮一!』
大家,都很開心。說這樣一來,事件就解決了吧。
小心翼翼地,班長如此詢問。但是,晴鬥搖搖頭。
比起我來,要更加更加地清楚瞭解。
『當然啦。……因爲,我有過相似的經驗,所以知道。』
『所以,哪怕是她不安的一環也好,我想爲她消除掉。然後……那啥嘛。往後就能說,今天這樣做了——真是太好了。畢竟,明天說不定身邊重要的某個人就會消失啊?唯獨這樣的事,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他們兩個,心裏都清楚吧。晴鬥所下的決心,還有其中的意味。
『這也算不上是這麼緊急的事兒吧?』
哈哈哈地,晴鬥笑了。怎麼看都就如往常般明朗爽快。
或許——也能幫到我了。
『啊啊,今天你可真棒,老哥。』
所有的同學,都驚訝得說不出話。
教室中哇的連連稱快。班上的男同學們是在支持伊達同學吧。紛紛拍他的肩頭,歡騰地說道做得很好。
平板的畫面被遮擋得模模糊糊,滴滴零落的水珠盪開層層波紋。
備前同學生着氣走開,波川同學微含悲傷地點了頭。
『呀,這個嘛……!我知道了,我知道啦!』
『好!話就說到這!欲行從速!還能翹課簡直一石二鳥!欸,我莫不是天才?』
『那,那個!入間同學!』
『嗯?』
『對不起……!是我闖出了這些禍來……!』
『入間,抱歉。她,並沒有什麼惡意的。所以——』
拼命道歉的矢島同學,以及爲她求情的九條同學。
可是,晴鬥終究還是笑出來。搖晃自己飽滿的肚子,開心地笑出來。
『……是,矢島同學吧。』
『是,是的!』
『你過來說清事實,真是感謝!道歉的話,就去對若葉說吧。你沒有向我道歉的必要。比起這個,在班上,她就拜託你照顧了哦。若是能對若葉的事情多多上心的話,就真的幫到我很多了。』
晴鬥嘻嘻一笑,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矢島同學,以呆然的表情注視着這個樣子的他。她的那種心情,我有切身地體會。因爲,此刻我也一定是相同的表情吧。
『……不行嗎?』
『不,不不!我懂了!我承諾……絕對這麼做!』
『Thank you!嘛,憂鬱沉悶的話題可真不適合俺,那麼,大家夥兒,這廂先退下了!拜——!』
晴鬥一蹦一跳地,出了教室。那太過輕快的動作,也使得備前同學有所思慮吧,他沒有跟上那個背影,駐足在原地。
但是,我是知道的。這個時候的他,究竟藏着如何痛苦的心情。在他暗自流淚的時候,其溫柔的心靈又經受了多少的傷害。
『可……真是個,笨蛋啊。』
聽到九條同學的輕語,同學們紛紛點頭。
無人發言的令人不耐煩的氛圍,充滿教室。
『——那個啊。』
「看你的那張表情,想必你是沒有檢查過自己的手機吧?應該有好幾個電話留言存着的吧?」
——爲,什麼。
『真是,你們這羣老好人就是這樣讓人頭疼啊。要我爲那個騙子東奔西跑什麼的,我可敬謝不敏啊。』
『——雖是這麼說,你還一面用手機查什麼時刻表呢。』
明明『那個孩子』的照片不可能會被保存在伊達同學的手機上。
「……這是老哥他們,尋找那個露天攤大叔時候發生的事。當時,久久找不着那個大叔,時間這麼經過,人焦急得很的時候啊。然後,不知不覺地嘴裏念念叨叨着晴斗的名字。抱怨他可真是個癖好奇特的大白饅頭什麼的。緊接着啊,旁邊經過的大概還在上幼兒園的小男孩,往我們這邊走過來了哦?說什麼『哥哥!你剛剛,聊到了晴鬥對吧?那個像海豹小寶寶那樣白的大饅頭!』。」
『你,你你,說什麼呢!藉口也好,別的什麼也好,我要挑出一個方便和她說話的時間,要是時間對不上豈不很麻煩!嘛啊,那個女孩也是有說話的權利吧!我只是覺得謝罪的話什麼的聽聽也沒關係!』
「那個啊,別想得太過複雜啦,朝比奈。來,你看看這個?」
『……真是,好管閒事的一羣人啊。』
『噗,傲嬌女。』
因爲,我完全沒有理解在那兒放映着的畫面的意味。
伊達同學,把手機的屏幕放在我的眼前了。
班上的同學們無視我,反覆捉弄我,不論對他們說什麼都不會來理解我,都說不通。
——明明,稍稍伸出手來的話,就可以得到如此多的回應的。
一句呼聲下,響起了一片我去,我去,我也去的贊同聲。
那本該要進行我倆人第二次約會的日子。機緣之下與她成爲了朋友的女孩子。
聽了伊達同學所說,我拿出了自己手機。
「——太一?」
明明不知什麼時候起,我的學園生活,成爲了我那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一班的大家的溫柔以待,也一定是到此刻爲止的。如果讓他們完全知道了真相的話,就會遠遠地躲着我吧,我的內心某處如這樣地死鑽牛角尖。我對自己的這般臆想,恐懼着。
『……誰知道呢。』
打破這片沉寂的,是某人的一句話。
『今天放學後啊,我好想要去看看那個女生和我約好碰頭的地方呢。誰想陪着我去繁華街去呢?』
「欸?」
『真是,拿你們沒有辦法!喂,備前!鄰鎮,就由我和琉璃去找!所以啊,你趕緊追上去,和他一塊去設樂圖!』
『呼呼,晴鬥就拜託給你照顧咯。我會盡自己所能的。所以……要多多關照『他們倆』哦,各位!』
那個在我倆約會中途碰上了好幾次的男孩的笑容,全屏顯示在了手機上。
『吼吼?剛好,我特別想去那邊喫個晚飯呢。老哥你去不?偶爾我也可以讓你蹭一頓哦。』
可是——爲什麼,要爲我這麼做?
抬起哆嗦的手指,將畫面暫停,將屏幕挨近額頭,貼上。
我抬頭看向那道若玩笑似的聲音的源頭,眼中卻飛入了不知有關什麼的畫面來。
此刻的我一定驚詫得張大了嘴,搞出一張極其愚蠢的表情來。
於是,我看見了。有好幾則。來自晴斗的,家人們的,還有『他們』的來電記錄。
「爲什麼……我明明把大家都給騙了……」
『亮一,我還是看得出你其實沒有真正地生朝比奈同學的氣。只是在代替我們把氣撒出去吧?』
『呼姆……不錯呀。正好,我今天閒得發慌呢。』
儘管班長的嘴上是這麼說,手上卻將握着的『那個』的畫面放了大。那個,是某個APP正在啓動——
「太一的爸爸的,電話……!還有這一封,是來自遙的!?」
——爲什麼。
真是,慘不忍睹。
我,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情啊。
——我,曾經認爲學校就是個地獄。
那個與小狗蓮極其要好的小學生,遙。我確實有與她交換過賬號信息,並且在那之後也保持着聯繫。可是,爲什麼。她在這種時候——
「我也很驚訝。世間還真的有偶然這種東西存在啊。我們在尋找買化妝盒的大叔的路上,就在幾乎相同的時間的不同地點上。各自的小組分別與那些孩子們相遇了呀。」
情緒激動地,伊達同學呶呶不休說得唾沫橫飛。
「不是,有張你和晴鬥一起拍的照片嗎?你的表情緊張得有些不對勁的那張!晴鬥把那張照片很開心地上傳到LINE上面去了。我們大家都保存下來了。」
我想起來了。確實,不久之前是有過這麼回事來着。班長說出不相信晴鬥順利約過會這樣的話來捉弄他。就發展成了要上傳照片來自證有無的場面了,但是那個時候,手邊又沒有其他照片,只好用這張被七瀨同學強制要求拍下的照片——
「香奈美,好像很在意那張照片,在設樂圖站前找那位大叔的時候也是,流着淚看着這張圖像。那是她這個高冷女生是在擔心着你倆喲。」
九條同學?爲我們着急……?
「因爲她搞這種適合她的事,讓她自己的手滑了。之後,她的手機就在柏油路上旋轉滑出去。在她正要打算去撿起來的時候,有條小狗把手機給叼起來了。接着,它的主人,一位小女孩走過,看到畫面上的你們之後,這樣說了啊。」
「欸……?」
「『——那個!照片……你們是若葉姐姐的朋友嗎!?』。」
「遙……!」
再經歷了公園的那件事之後,我與她常常會約在一起,聊天玩耍。
這是我的男友,還曾如此將晴鬥給她介紹過。那一次,把晴鬥誤認爲球了的蓮纏着他不放,他們廝打玩耍着,在沙坑裏骨碌碌地滾來滾去的樣子,讓我和遙兩人好生笑了一場。
我還記起那之後,我們一邊抱着肚子,擦掉眼角擠出的淚後,用晴鬥聽不到的聲音,低聲耳語。她告訴我,自己下次也要對喜歡的男孩子作告白去。
「最近的小學生可真是令人驚訝吶。好像他們有着各個學校的孩子們組成的情報網絡的樣子啊。然後,我們就有機會去詢問,剛在上個星期買過那個化妝盒的女生,有關的詳細情報了。才得知了下週,大叔要去哪些地方出售貨物啊。」
「欸……」
「她可是超級拼命地鼓起勁來了哦。一邊哭着,一邊說『要若葉姐姐和晴鬥哥哥分開什麼的,絕對不行!不可以!』——」
『——姐姐你們要成爲永遠都親密的男女友哦!』
啊啊,是啊。那個時候。在公園的沙坑之前。
——遙有這麼說過的,而且對我含羞靦腆地微笑了。
「——因爲喜歡。」
與嘴上說的相反,實則是在關心着晴斗的文字呢。這麼想道的我還感到有些酸酸的——
——我的肩膀就被輕輕地抱住了。
「啊啊,可惡!這種時候我老哥就可以更加表達得更加精準了,我不行!晴鬥,換你!之後,你來說!」
「亮一那傢伙啊,老家好像是東北地區的傳世名家,據說他們對神明大人抱有着很深的信仰啊,那什麼來着,那個時候也……啊是。他是這麼說的:人之間的緣分是好是壞,全是由至今爲止的所有行動的締結出的果實。在這個世間,沒有什麼是偶然之事,一切的一切都順必然而行。奇蹟般相逢的二人,也循着這樣的道理。此刻的這個結論,就是『二人』過去積累的所思所行皆爲『善事』的最好證明——」
「別說這樣囉囉嗦嗦的事兒,乾乾脆脆地去道個歉,之後做一個現充就好了!我會嫉妒你們,也會叨叨地講梗玩!雖然我覺得這些梗會冷得慘淡收場!但就算這樣……」
可是,『大家』卻說喜歡看到我和晴鬥在一起時的樣子。
「嗯,嗯……!」
有些害羞地,搔着腦袋的伊達同學,面向了一邊。
「爲,什麼——大家——」
高談闊論的伊達同學的聲音往某處遠去。
「嗯,還有那誰。有森某某同學她們。瞬和晴斗的初中朋友的那羣人。朝比奈你也認識吧?那些人也來幫了忙。」
對我們說,愛看到『我們享受着』。
——一廂情願地覺得來自他人的評價怎樣都好。
我連去確認他話中意思的空暇也沒——
在我發覺自己喜歡上了晴鬥那一天裏,遇到的那羣女生。既是雙葉的朋友,也是晴鬥過去的同班同學的三位女生——
我如要將其捏碎一般……緊緊地握着手邊的手機。
「真是的,一個個的,全都把若葉惹哭。這明明是我的特權啊好不好。更頭疼的是,這視頻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拍了這種東西的。」
那是什麼時候來着,雙葉曾經讓我看過這樣的短信。
「無他。不管是誰,都喜歡看到開心又愜意的你們倆啊。理由什麼的僅此而已!」
於是,伊達同學大大的嘆了一口氣。
「欸?」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晴鬥就坐在我的身邊,緊挨着我。
……不會吧,我完全沒有想過會甚至會出現她們的名字。
「晴,鬥……」
我只茫然的,如此念着。因爲,我真的無法明白啊。
啪地,我的頭腦如被人擊打過似的,一股衝擊在其中游走。
「……嗚」
『關係可真是好吶,你的姐姐和男友兩人。搞得我也挺羨慕的。那個入間可以像那樣津津有味地聊着情侶間的事兒。怎麼說,我這是感到高興呢,還是感到寂寞呢——』
在我重複着這些的時候,在我走出了教室之後,這個習慣也跟了上來,讓我履行着同樣的事情。不管是誰,不管說了什麼,我都不去介懷。放棄理解。
因爲自遊戲開始之後,我所能聽到的全是憐憫、輕蔑以及捉弄之言。每一個人都把我們當作蠢貨,笑料,來蔑視。
這是不抱有任何出自霸凌意圖或是惡意的言語,他們只是,純粹地。
他一口氣地說到這裏,焦躁地將頭髮抓得亂糟糟。
確實在最初,我和晴鬥在一起時,我恐懼過周圍人投向我倆的目光。
所以,我裝作了絲毫不在意的樣子。在教室裏和氣地笑着,把這些都敷衍過去。逼着自己別去注視這些對待。如是,想保護好自己的心靈。
還不明白嗎?地驚訝地聳聳肩。
——因爲那傢伙,就像是個不出息的弟弟一般啊。
「——將他們提供的許多情報統共起來之後,你猜猜怎麼着?那已經,不是所謂的嚇人一跳的結論了。這個男孩,叫太一嗎?他的爸爸就是那個製作化妝盒大叔的朋友!他的爸爸對那大叔的出沒地點什麼的知道得一清二楚啊。呀啊,當時大家可高興了!直呼這種偶然不會是假的吧!巧過頭了吧,不是真的吧!」
苦笑着的晴鬥,戳戳平板。
「瞬在制定完對付四班那羣二貨的對策之後,弄得很晚才追上了晴鬥他們。這樣之後,就在車站的月臺上,和那羣人遇上了。在她們被瞬搭話的時候還嚇了一跳啊。進一步說明過後,又嚇了一大跳啊。那個女子三人組裏的一個,叫新田的僕娘,手上就有一個相似的化妝盒子啊,並且還知道那盒子的出處在哪兒!據說是她的朋友拜託親戚的大叔製作出來當禮物給她的……」
「嘛,還是得先和他們說聲對不起啊。我們給大家都添了不少麻煩事兒啦。」
這,是我從未想到的。
已經,到達極限了。視野裏沾滿了淚水,什麼也看不清晰。
「在心情平復之前,我都會陪着你的哦?」
「嗯嗯,我,去。現在。就去!必須要向各位道歉才……!」
所謂的道歉,其實是非常不公平的一句話。
明明錯在對方,因爲這一句話,受害者卻不得不原諒他。在得知了大家的真正想法後的現在,我更是這麼覺得。
即使如此,我——
「要把全部,都說出來……說出來後,我要道歉。或許,已經沒法修復回原來的關係了。但,就算是這樣,儘管變成這樣……!」
也有不得不說之事。雖然所謂的對不起,或許只不過是自我寬恕的話語。但是,因此而不做任何彌補之舉而使得彼此關係疏遠什麼的,纔是最最最狡猾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儘管我覺得伊達也說過了。我認爲你沒有必要想得太複雜哦。不過是去修復關係而已嘛。這個做完之後,下一步就和太一他們取得聯絡。這些都完事了之後——」
晴鬥將頭低下,正對上我的視線。
「——去向令堂令母與令妹道歉吧?不也讓他們擔心了嗎?」
那些話,堵在我的胸中。嗚咽着,嗚咽着,嗚咽着……我已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將臉埋於他的肩上,長淚沾溼衣領,我只似小雞啄米般不停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