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香南的相簿
《櫻蘭高校男公關部》 · 葉鳥螺子 · 2.2萬 字
1
“馬克白”的故事裏，是由三個魔女的預言開始。而滿山香南的記憶裏，則有一個三名婦人在欣賞美術品的畫面。
幼小的香南，一個人坐在九瀨家窗邊的沙發上。那是一個櫻花季的午後，懸掛着蕾絲窗簾的室內有些昏暗。這是有理由的。
房間中央的招待桌，坐着香南的母親……滿山夫人、九瀨夫人和鳳夫人，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根據香南的記憶，他是一個老人……雖說在年紀上已經可以算是要叫爺爺的人，但在六歲的少女眼裏，就連高中生也都是了不起的大人。
三盞燈就放在大人們包圍着的桌上。
最大的燈裝飾着芥子花。以平滑的曲線屹立着的金屬底座上，散發着經歷過歲月痕跡的黑光，穩穩地撐着看起來好像很重的燈罩。鈴鐺型的玻璃罩是深橘色，雕刻出深紅色的花瓣脈絡。與底座一樣的金屬製細莖，像琴絃般捲曲着，前端描繪出芥子果實獨特的形狀。
旁邊是一盞小的燈。在附有四個底柱的淺淺金屬製籠子裏，放置着一個蛋形漆黑的玻璃塊。玻璃的表面深深刻着螺旋般的花紋，因爲這看起來什麼紋也不像花紋，讓燈飄着一股異教神體模型的氣氛。
第三個燈，香南一眼見到就很喜歡。
純銀色金屬製成的三隻蜻蜓相對着，支撐着綠松石般明亮的藍色混雜着些許白色的玻璃球。這些蜻蜓，不管是薄而通透的翅膀，或是腳下尖銳的鉤爪，都描繪得非常細緻。製作的人想必有能與博物學者相提並論的淵博知識，又或者他肯定非常仔細地觀察過蜻蜓的一舉一動。負責當燈罩的玻璃球，青色的玻璃上被一層白色覆蓋，露出牽牛花的花紋浮雕。白色牽牛花的枝葉彼此纏繞在一起，朝着玻璃球的上半球開出美麗的花朵，上面還裝飾有象徵是太陽的小金屬握吧。
在三位夫人的請求下，老人開始說明。
“這邊的這兩盞是七寶燒，而那盞小的是考迪的作品。”
“七寶燒的燈是什麼時候的東西呢？”九瀨夫人問道。
“這是南西·艾瑪生前的作品，等會兒可以確認一下簽名筆跡。”
雖然話被打斷，但老人一點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還是繼續解說。
“每個都是在製作之後馬上就在巴黎賣出，一直到前些日子都還是由某個家族默默擁有，可以說是百年來未曾現於人前的作品。”
老人拒絕透露某家族的具體名字之後，只說是有不得已的事情要被迫售出這幾件作品，便結束了介紹。
“真是令人難過呢。”香南的母親代表顯出同情之意。
終於，夫人們開始討論，問題一個接着一個；有的老人能正確答出，有的時候也會避重就輕。
香南覺得他的表情很像是幼等部的校長。被想要跟他一起玩的小孩子包圍，無法動彈的時候，校長先生也是那樣的表情吧？看起來像是有點開心，卻又有點困擾的樣子。
然後，在夫人們的請求下，老人點亮了燈。
他把帶來的三條延長線，插進牆壁上的插頭。然後，老人慢慢地撫平着線，將卷着黑色線的電線慢慢地攤開，再插到插座裏。在香南眼裏，每個動作看起來都像是有其既定的作法順序一樣。
九瀨夫人所指的地方，是芥子花蕾苞上附着的一條細莖。是從底座一直攀延上去，一條金屬線的根本。
把要搶的答案牌像落葉一樣地分散在榻榻米上後，三個人便圍坐在紙牌旁。
香南跟九瀨又再對看了一眼。他們兩人對紙牌這種東西不太熟。
鏡夜正好要出門。他的父親打完招呼後，補了一句今天開始要學新東西。雖然覺得來錯了時間，但九瀨還是問鏡夜等會兒要不要一起玩。
香南嚇了一跳，人往後躲。
他跟她失去娛樂的原因是鏡夜……正確來說，應該是因爲鏡夜不在。
然而鏡夜則是依照鳳家的意思，請了各領域尚有正職在身的一流教師，因此時間就不是自己能夠安排的了。
她拿出一個輕巧又漂亮的小型放大鏡。
香南把紅茶杯送到嘴邊，要泡給大人喝的紅茶對香南來說有點苦。但香南卻刻意不加砂糖也不加牛奶，就這樣繼續喝下去。舌頭總會習慣的。香南感覺得到，每喝下一口紅茶，茶姆的香味就會蔓延到鼻孔。那是伯爵紅茶蘊含的佛手柑香味，香南覺得，這也是一種魔法。
香南跟九瀨在幼等部下課後，各自還要上音樂或外語的課程。但那隻不過是嗜好之類的程度而已，老師也都能夠配合她們的時間上課。
“九瀨夫人真是的，一點話也藏不住耶。”香南的母親把茶杯舉到嘴邊說道。“突然冒出一句‘這裏有兩種不同的焊接痕跡’，對方很可憐呢。你得讓對方有心理準備的時間纔是啊。他可是嚇了一大跳呢。”
最後一盞燈點亮了。
綠松石般藍色的球體，碰到光後成了水藍色。牽牛花在水藍色的光影中滲出輪廓，形成帶着圓形的白塊。在香南眼裏，那看起來就好像是卷積雲湧現的夏季天空……剛剛明明就還只是牽牛花而已啊。
香南覺得這一切就像是魔法一般。明明都已經知道是什麼東西，但還是讓看的人爲之陶醉吸引。這不是魔法是什麼呢？
香南看了鏡夜一眼，但鏡夜什麼也沒說。從他身旁看過去，他那抿成一線的嘴脣，看來像是被傷到了自尊的表情。香南後退，思索着自己是不是講了什麼不該講的話。注意到他們兩個人的反應，九瀨也沉默了。
鏡夜一揚手，讓兩人看他手上拿到的紙牌。
笑得太過頭的九瀨夫人用手撐着沙發椅背，拿出手帕要擦眼淚。滲透的香水甜味一瞬間擴散開來。
少年九瀨很快地就很瞭解植物跟果實的效能，而且還愈來愈傲慢。因爲研究所的大人們都看在他是贊助者的兒子份上，對他過度寵愛。而且，他年紀小小就很聰明，這也是加速這種不幸增長的原因之一。
一直盯着某一點看的九瀨夫人開口了。
‘猛哥也不要老是一直玩比較好唷，明年就要上初等部了呢。’
“對啊，鳳夫人是最壞心的呢。”九瀨夫人把矛頭指向一直笑呵呵地聽人家說話的鳳夫人。“你怎麼會帶着放大鏡呢？該不會是隨身攜帶吧？”
看到香南跟九瀨的反應，鏡夜又補上了一句：
除了這個櫻花季裏的午後之外，香南幼年的回憶大部分都是跟鳳鏡夜還有九瀨猛共有的，在母親們相處在一起時，孩子大多是跟孩子們玩在一塊。
走進來的是在九瀨家負責雜用的一個男子。本來他是負責侍奉九瀨的祖父，但一家之主換人之後，他還是繼續留在九瀨家。
“槇木葉之上——”男子開始念起了卡片。“些微雨之露未乾——”
聽完了孩子們的狀況，男子自告奮勇地說要念讀卡，還提出建議說在和室房間裏玩會比較好。
三盞燈，裝在咖啡色的紙箱裏，用繩子綁了起來。
香南很同情沒有自由的鏡夜，但九瀨的意見卻不同。
得知鳳夫人個性溫和的另外兩個人，聽到這答案都放聲大笑。
“剛剛的百人一首紙牌請問合用嗎？這裏還有新的紙牌……”
“不不不，這裏有兩種不同的焊接痕跡，第二次是焊在第一次上面的，雖然掩飾得還不錯。”
好不容易解釋完的遊戲規則（爲了讓香南跟九瀨瞭解有圖畫的那一張是用來宣讀當題目的這點，就費了鏡夜好大一番功夫），但在要玩的時候，又產生了新的問題。沒有人能夠念那張讀卡。
變化造訪幸福的時間時，正是鏡夜開始學習很多事情的時候。
“呃……”鳳夫人打開皮包。“不知道這個能不能派上用場呢……”
結果，常常變成香南跟九瀨兩個人自己玩。
目瞪口呆的香南跟九瀨，聽到了男子唸的下半句。
就這樣，九瀨跟香南兩個人一起度過了六歲的秋天。
“鏡夜的爸爸說‘可以隨便他要不要上’，但鏡夜還是說他要去上課耶。我絕對不要再跟他玩了！也不要理他了！”
燈的魔法、母親們的笑聲，香南確實地感受到了這些東西留在自己的心裏。
午茶時間的話題當然就是剛剛買東西的事。夫人們對自己買東西的能力感到很滿足，互相褒獎。
儘管如此，兩個人還是覺得很幸福。九瀨甚至提出來玩鏡夜想玩的遊戲吧（其實他很想炫耀自己在聖誕節時收到的電動模型汽車）。
“使君意情深，眼前盡爲霧所蔽，秋意濃的黃昏啊。”
就這樣，終於要開始百人一首了。
“他說比起跟我們玩，他比較喜歡去上課呢。”
說完後，少年九瀨傲慢地靠在沙發上伸腿。香南當然可以理解九瀨的憤怒；但另一方面，她還是覺得鏡夜好可憐。因爲學習上課當然應該也很有趣，但沒有辦法跟自己還有九瀨一起玩，她覺得鏡夜一定感到很寂寞。
“三盞燈的狀況都不錯呢。實在看不出來是一百年前的東西。”香南的母親很滿足地說道。
真的可以由我決定嗎？鏡夜確認之後，說出他想要玩百人一首。
“鏡夜也不會念嗎？”
“嗯嗯，是啊。”九瀨夫人盯着芥子花燈看。
每當知道了一個什麼新的知識，九瀨就會跑來向她吹噓。儘管香南變得比較沉默，但她卻不討厭九瀨本人。因爲只要講完了新的知識，九瀨就會陪香南玩扮家家酒。玩鬼抓人的時候，他也會爲了腳程慢的香南訂定特別的規則。不管是任性的態度或誇耀知識，香南本能地覺得這是九瀨個人適應新環境的方法。
“沒有，怎麼會呢。”鳳夫人睜大眼睛回答。“是說今天要看古董，我纔想說要連細節也得看個仔細……呃，我可不是爲了交涉才帶放大鏡來的喔。”
“就是像紙牌一樣的東西，但不是使用諺語，而是使用和歌。”
九瀨感到很憤慨，開始講起之前的事情。
香南覺得他們小時候的感情算好的。在九瀨家主要是玩捉迷藏或鬼抓人；在鳳家就閱讀各自喜歡的書，共同享有舒服的沉默；在滿山家玩的扮家家酒，雖然不太受兩個男生的好評，但他們還是很有禮貌地配合着玩（順帶一提，扮家家酒的內容有時候是不守時的宅急便送貨員，或是惡質的業者建議不需要的重新裝潢等等。以九瀨的說法，聽說當時他就覺得香南是個很奇怪的女生了。）
“哎呀。”香南的母親接着說道。“果然很難找到完美狀態的東西呢。”
“啊，幹嘛啊？”九瀨出聲。
“點了燈之後，整個印象又都不一樣了呢。”鳳夫人點點頭。
“不，絕對沒有那種事……”
“夫人說得正是。”老人答道。“這三盞燈是某個家族的夫人擺飾在書桌上的。芥子花燈是用來做手邊的照明用，水晶燈是放在側旁。”老人指着第三盞燈。“還有這盞，是用來焚香用的。”
“這個紫色，是水晶嗎……”鳳夫人喃喃說道。
鏡夜拒絕了，還補了這麼一句話。
感受到充滿好意的氣氛，老人一定鬆了一口氣吧。
“什麼是百人一首？”香南問道。
老人微笑以對，又點亮了小燈。
看起來像是黑色的玻璃瞬間變成了紫色。深刻花紋的效果，讓玻璃分成了近似白色的淡紫色以及紫羅蘭般的深紫色。這兩種顏色交互輝映的樣子，像是壓壞冷固表面，青白色溶岩在燃燒一般，也像是在窺探從深夜到黎明的景色，給人一種強而有力又神祕的印象。
只有兩個人的話，不管是鬼抓人還是扮家家酒都玩不起來了。特別是扮家家酒被牽連甚廣，原來的設定是惡質的裝潢業者一個人躲進牀底下做虛假的報告，另外一個人跟太太對話（聰明的太太，當然看穿了這個騙局），這下連設定本身都得被迫封印起來了。
這個意外的要求，讓香南跟九瀨兩人互看了一眼。
但，她的想法大大錯了。
送紅茶來的人拉開了窗簾，室內頓時變得明亮。大概是雲散去了吧，春天的陽光照射在窗外的綠意上，讓人看得陶醉。
不過，他還來不及在心裏盤算時，整個氣氛就又變了。
“鏡夜好可憐唷。”
“使君意情深，眼前盡爲霧所蔽，秋意濃的黃昏啊——”
香南跟九瀨很興奮地包圍着鏡夜。好久不見！你好嗎？收到什麼聖誕禮物呢？
“啊啊，那應該是製作時的事了吧。”
儘管話是這麼說，但笑倒在沙發上的母親們，讓人絲毫感覺不到半點罪惡感的氣息。如果剛剛的那個老人還在這裏的話，一定會對沒有向這些女性們獅子大開口一事感到很滿足。因爲，夫人們的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會讓人這麼想的華麗活力。
“……這裏該不會是斷掉之後重新黏上去的吧？”
儘管是坐在遠處的香南，也很清楚地看見老人狼狽的樣子。
香南看着眼前散落的紙牌，就快要上初等部了，因此她已經會認平假名跟簡單的漢字，想來應該是不會比其他兩人來得慢吧。
“哎呀，這麼說太過分了，我纔沒這個打算呢。”香南的母親故做生氣，但臉上滿是笑容。“要不是鳳夫人有帶放大鏡，事情也不會這麼簡單就處理好啊。”
成交之後，老人也離開了，九瀨夫人這才召人來準備下午茶。香南坐到位子上的時候，燈都已經捆包好了。
活用了小小的放大鏡跟長期培養出來的鑑定能力，夫人們又找出了幾個細小的瑕疵。老人最後只好妥協，以比預定價格便宜很多的金額成交。
“鏡夜這麼說嗎？”
有一次，好幾天沒看到鏡夜，九瀨便一個人跑去了鳳家。既然鏡夜不能出來玩，那自己去找他不就好了？這是九瀨孩子般的好意，也是有點強勢的善意。
“沒關係，您自己確認一下吧。”九瀨夫人讓出了位子站起身。
三個孩子重新聚首，是在新年年初的時候。那是九瀨家舉辦的一場夫人聚會，鳳夫人帶着久違的鏡夜來訪。
“有圖畫的那張纔是要搶的答案吧。”
香南瞪大了眼睛。爲什麼在讀之前，就知道要拿哪一張卡片呢？
“啊，真漂亮呢。”藏不住話的九瀨夫人，把心裏所想的話給講了出來。
終於，準備結束，老人首先點亮了芥花燈。
“對啊！”
就在緊張的氣氛之下，有個淺淺的敲門聲響起。
在幼小的香南眼裏看來，母親們的行爲有點欠缺公平。不管怎麼說，三名女性對上一名男性的時候，這就有點狡猾了。這時候真應該把鳳鏡夜跟九瀨猛都找來的。
“啊啊，肚子好痛唷。”
“小南跟猛哥都沒有玩過嗎？”
突然，鏡夜一伸手，拍打香南面前的紙牌。
九瀨又提出了剛剛結束的爭論重點，爲了找紙牌而等待的三十分鐘，他已經沒了耐性，心都飛到小汽車身上了。
玻璃花瓣的深處，閃着小小的白光。
“我就是找到了嘛。”九瀨夫人答道。“要這樣說的話，滿山夫人才壞呢。一開始就打算要找瑕疵，卻跟人家說‘狀況都不錯呢’。”
就這樣，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鏡夜那番話的影響，九瀨也開始增加新的課程。他開始出入九瀨家支援的植物研究所。九瀨家的方針是，比起書桌上的學問，實際用身體去感受學習比較重要。
中間一亮出光芒，深橘色的玻璃就變爲明亮的黃色。有如黃昏般的光芒照耀着昏暗的室內，沐浴在暖暖的光芒中，底座的金屬也閃耀着金黃色。
面對兩人接二連三的問題，鏡夜只是淡淡地回答。跟香南還有九瀨的興奮表現比起來，鏡夜表現的十分平靜。香南覺得有點不太滿意，想必九瀨也是抱持着相同的看法。
老人若無其事地說道，但九瀨夫人卻搖搖頭。
“不知道有沒有放大鏡呢。”
叫人去找了之後，大約三十分鐘左右，終於在九瀨家的某個地方找到了。可能是因爲長期收藏起來的關係，紙牌吸收了溼氣，摸起來有點涼涼的，但紙牌本身看起來並沒有折到或是扭曲的樣子。
九瀨看起來也有同樣的疑問。
“鏡夜，爲什麼……”
但孩子們的對話，馬上就被念下一張紙牌的聲音給蓋住了。
“衆人皆已知，吾心沉醉戀情中，但應不爲知，這本吾內心深處，潛藏之深深愛意。”
香南慌張地看着眼前的紙牌，這本吾內心深處……然後下一句是什麼呢？
啪的一聲，香南抬起頭。鏡夜跪着，伸手拿起中央位置的一張紙牌。
“這本吾內心深處，潛藏之深深愛意……是這張沒錯吧。”
鏡夜點點頭。九瀨看着鏡夜手中的紙牌確認。
“這本吾內心深處，潛藏之深深愛意……不對啦，什麼吾，應該是我吧。”
“以前的念法是這樣子的喔。”
因爲鏡夜沉默了，所以男子便開始說明。最後還補了這一句：
“那，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只念下半句。”
“那這樣就不算是百人一首啦。”鏡夜斬釘截鐵地說道。聽到他語氣裏那種不容反駁的語氣，香南喫了一驚。鏡夜以前是用這種語氣講話的少年嗎？
“那……話是這麼說也沒錯啦。”
“好啊！”九瀨大聲說道。
“就這樣繼續下去吧！小南也可以吧。”
香南只能點頭。她腦海裏的某個角落，開始思考起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鏡夜也在這裏，而且是三個人聚在一起，照理說應該像以前一樣開心地玩纔對啊。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呢？到底是什麼東西變了呢？
男子又從紙牌堆中拿起一張新的紙牌念。
“天上的風啊，翩然飄起遮閉住，雲裏的通路，讓眼前舞畢天女，多停留一會兒吧……”
香南拼命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紙牌，但腦袋裏卻什麼也聽不進去。
終於，有人要進來收盤子了。是剛剛陪孩子們玩百人一首的男子。他看到兩人的盤子動也沒動，便看了九瀨跟香南一眼。
“晚安。”香南聽到母親關門的聲音，然後腳步聲愈來愈遠。
幾天後，九瀨爲了把在自己常出入的研究所研究出來的新品種橘子分給大家，帶去了初等部。
香南完全沒有想到該說些什麼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正當她不知該如何開口時，她注意到鏡夜手上的東西。那是一臺很大的相機。
橘色的光芒漸漸地沒有那麼亮，有如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墜子，拼命地照耀着室內。像是有點憂鬱、黃昏的顏色。
香南下定了決心，她要找鏡夜談一談。
男子離開後，跟剛剛不同氣氛的沉默又再度充滿了室內。
“就算鳳老爺再怎麼執着教育，應該也還不到那種地步……鏡夜少爺有兄長吧？”
男子苦笑。
“這是鳳家老爺要決定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需要兩位操心。”
“這太狡猾了吧！”九瀨跳起來。“這樣是作弊耶！”
遊戲結束之後，果然沒有人說要玩第二次，因此男子便把紙牌給收走了。鏡夜催促着九瀨跟香南決定下一個遊戲，但不管是香南還是九瀨都沒有那個興致。九瀨正爲了覺得不合理的遊戲怒氣衝衝，香南則是在打量着鏡夜的心裏。
三個人在和室沉默了一會兒後，母親們來了。說是三個人接下來要出門，可以順便載鏡夜去上課。鏡夜來到九瀨家前後還不到一個小時。
“真辛苦呢，鏡夜。聽說每天都要上課啊？”九瀨夫人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有沒有要媽媽做的事情呢？”
這盞燈到底有幾種魔法呢？香南心想。但她現在卻感覺不到那個春天午後的興奮，心裏只有像是吞了重重的石頭般的沉重感。
“這還是太狡猾了。我又沒有哥哥。”
這時，周遭的孩子們一個個開始集合，帶頭的老師也在點名了。
大人們帶着鏡夜離開之後，香南跟九瀨也離開了和室。只是，兩人還是沒什麼幹勁。
鏡夜很得意地拿起跟自己頭差不多大小的相機給香南看。
“不過，鳳少爺在這方面的確是略勝一籌。”
欺負人家的人，似乎永遠都比被欺負的人還要來得容易遺忘事情。
而對香南跟九瀨而言，家就等於是他們的世界。
香南的母親嘆了一口氣。她覺得這孩子有時候會爲了一些很奇妙的事情在意。不知道現在又爲了什麼香南本人覺得很有道理……但在大人看來卻是沒什麼重要的事情煩惱吧。就讓她睡一晚再看看情況吧。說不定到了明天她就完全忘記了。
六歲的香南，從父母那裏得到的聖誕禮物，就是那個蜻蜓燈。雖然父母問了她好幾次要不要別的東西，但香南總是說只要這盞燈就好了。
“可以啊。不過只能點到睡覺前喔，媽媽會把時間設定一個小時。”
“而且，有哥哥也不見得盡是些好事啊。總是得被拿來比較，更重要的是，還不能繼承家業。”
而不正當的敗北，當然有可以報復的權利。
“因爲跟兄姐們已經玩過，所以很習慣百人一首了。”
“……可以，點燈嗎？”
“喔，贏了就跑走啦？”
“香南，你晚餐幾乎都沒喫呢。”
“呃，這個嘛……”因爲話題變得有點敏感，男子謹慎地挑着話說。
九瀨喃喃說道，男子搖搖頭。
香南拼命地想，不能繼承家業是什麼意思？會被趕出家門嗎？
如果說，向星星許願可以實現的話，那跟月亮許願應該也不壞吧。更何況，這是屬於香南一個人的滿月。
被鏡夜這麼一催促，自己到底想要問鏡夜什麼，又想要跟他說些什麼，香南本身已經搞不懂了。因爲，就在這時候。
“這是業務用的最新款，要用在我們家的醫院裏。這是聖誕節父親大人送給我的喔，日本全國也只有三十臺而已呢。”
孩子們的世界很小，總是認爲世界是依照着自己所想在運作。
“背和歌？”香南反問。
香南看到鏡夜的臉色僵住了。
香南從牀上起來，跪了下來。
香南聽到母親在弄燈的聲音，然後房裏電燈暗了之後，青色的光就亮了。
第二天，幼等部自由時間的時候，香南便跑去找鏡夜。
香南雖然幾乎無法瞭解鏡夜話裏的意思，不過她可以感受到鏡夜收到父親禮物的那種喜悅。他的樣子，跟不幸這個字眼實在相差太遠了。
“讓他再自由一點也無所謂吧，明明就還沒去上學啊。”
然後，鏡夜看着香南，終於知道了對方是要來問什麼事情的（香南心裏這麼想）。
香南的母親並沒有追根究底，她只是問道：
“不過，上面的孩子受過的教育，也得讓鏡夜……”
“對了，小南，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略勝一籌？”
鏡夜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香南無計可施，只能望着他離去的背影。
香南開口叫他，鏡夜轉身看到她之後顯得有些困惑。
“不能繼承家業……這是怎麼一回事？”香南有點怯怯地問道。
男子收拾着桌子，繼續說道：
在周圍一片黑暗之中，水藍色的光芒甚至很像白色。玻璃球上牽牛花的輪廓，交融在白光之中，只看得見放射狀的花瓣輪廓。香南覺得那看起來就像月亮一樣，就像永遠也不會陰缺的滿月。
被香南的母親這麼一說，鳳夫人微低着頭。
“不過，猛少爺跟香南小姐不用太在意。會背百人一首，要到進了中學之後纔會學到呢。”
鏡夜找到了答案的紙牌時，“啪！”地發出好大的聲音，動作就像是在打什麼蟲子似的，即便想說客套話，也實在是說不出他看起來樂在其中，然而說要玩百人一首的正是鏡夜本人。
勝負不消說，是由鏡夜一人贏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在他拿了五十張以上的紙牌，已經確定贏得勝利之後，他還是一點都沒放水。九瀨雖然意氣用事地拼了命想追擊，但光是拿到現在眼前的十幾張紙牌就已經盡了全力。香南則是從途中就等於棄權，她關注着整個比賽的流程——或者該說她一直在關注着鏡夜的樣子。
“啊啊，這是數位相機。可以把影像電子化記錄下來唷，不需要底片耶。”
這道理只有一個孩子的九瀨夫人跟香南的母親無法理解，但兩人異口同聲地贊同鳳夫人的教育方針，這讓她沉默地露出一個害羞的笑容。
要去溫室的孩子請集合……老師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
被這麼一說，男子露出困擾的表情。另一邊，鏡夜說道：
“剛剛不就說過，這是以前的念法嗎？你不記得了嗎？”
賣火柴的少女、安壽與廚子王（姐弟家道中落，與母親失散後被賣給壞人做苦工的故事）、在衛星電視看到的外國記錄片的孩子們、因爲沒有父母的庇護而導致不幸的孩子們影像……一一地在香南腦裏浮現。而這些影像竟在不知不覺中跟鏡夜的樣貌重疊在一起。
現場瞬間的沉默，對兩個孩子來說卻像是一輩子那麼久。
牀頭邊，藍綠色的球體發出光亮。
“這就太強人所難了。”
剛剛的對話，之前也曾經發生過在鳳夫人與丈夫之間，一模一樣。
另一方面，九瀨則是在思考着完全不同的事，他做出了結論：今天百人一首會輸，是因爲不正當的理由。
面對着閃耀青白色光芒的燈，香南在心中默默祈禱着。
香南的背後傳來九瀨的叫聲。
“……鳳少爺已經回家了嗎？”
因爲跟哥哥姐姐玩百人一首很好玩，纔會想要找我們一起玩嗎……沒錯，他一定是覺得這樣很好玩吧。因爲，大人跟小孩子玩的時候，總是會讓步放水啊。
隔沒多久，下午三點鐘的點心送來了，但兩人看也不看一眼。熱檸檬跟早熟的草莓，很快就在桌上變溫了。
“有兩個哥哥，還有一個姐姐。”香南補充說明。
等到她確定腳步聲完全消失了之後，便從被子裏探出頭來。
看到九瀨無法接受的表情，男子又補了這麼一句話。
“想來，鳳少爺應該是在家跟哥哥姐姐玩過百人一首吧。現在正好是正月，因此纔會把比較容易拿的紙牌上的和歌都背好了。”
男子點點頭，這跟他想得一樣。
點心時間之前可以自由外出遊玩，也可以留在室內聽老師念繪本。因爲有同班同學一起玩，所以香南在幼等部上課的時候，不會特別想要去找鏡夜講話，但今天不一樣。香南拼命地在校園裏跑來跑去。
“……小南，什麼事？”
中學！香南大喫一驚。那不是比明年要念的初等部還要再更高一級嗎？
“鏡夜！”
“……因爲，我肚子不餓。”
我會收集到鳳家跟九瀨家的另外兩盞燈。我一定會讓三盞燈恢復原來的樣子。所以，請讓我們……鳳鏡夜跟九瀨猛還有滿山香南三個人，恢復成以前的樣子。請讓我們三個人能夠再開心地一起玩。
“這個紙牌有問題啦！”
拿下第三張紙牌的，果然還是鏡夜。
結果，她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了鏡夜。他參加了去初等部溫室觀察植物的團隊，現在正等着帶頭的老師。
香南的頭整個埋在被子裏，久久才冒出一句。
雖然有點似懂非懂，但香南還是把事情的大概給聽了進去。
不過九瀨卻思考着完全不同的事。
認爲自己正統地報復了鏡夜的九瀨，因爲生性也單純，因此根本忘記了自己對鏡夜講了那麼過分的話。
就這樣，香南成爲了燈的所有者。但使用是有限制的，只有在特殊的日子才能點燈，至今也只有在收到的那天早上點過一次而已。
香南的母親並不相信躺在牀上女兒所說的話。幼等部通知她，香南在點心時間完全沒碰點心，自由時間也沒跟任何人玩，一個人發呆坐在校園裏的角落。爲了以防萬一，她請了家庭醫師來，但診斷後卻沒有任何異常。
“‘天女’很奇怪耶！應該是‘仙女’吧！”
“可是，百人一首就是這樣的一個遊戲啊。”
香南突然覺得自己該不會是很丟臉地搞錯了什麼事情吧。
九瀨就快要翻臉了。
“鏡夜，你知道嗎？因爲你有兩個哥哥，所以就算你再怎麼努力唸書，也不可能繼承家業的！”
九瀨沉默不語，香南則回答：“去上課了。”
“鏡夜那傢伙，居然在唸那麼難的東西啊……”
這就是九瀨猛所說的‘鳳鏡夜·用刀刺了幼小九瀨的心靈後又在傷口上灑鹽事件’的來龍去脈。
2
“哎呀，我搞錯了。”
香南不禁呆住了。升上中等部都已經半年以上了，在換教室的途中，自己居然還傻呼呼地走到了初等部的校舍來。
這是一個晴朗的秋天上午。無人的中庭裏，溫暖的陽光照着草皮暖烘烘的。
本來她是想離開了，但就在香南看着這景色的同時，建築物裏有兩個人影並肩走來。身上雙排扣的外套跟長領帶結，是初等部的男生。
不經意看向他們的香南喫了一驚，因爲他們兩個人竟長得一模一樣。
那是常陸院光跟常陸院馨。
第一次看到出名的同卵雙胞胎，香南甚至忘了禮儀，直盯着他們兩個人看。
（真的長得好像唷……）
不只是臉長得一模一樣，就連手腳的長度還有擺在彼此肩膀上手的位置都一樣。看起來好像是很開心地在聊些什麼，露出來的笑容也像是在照鏡子一般極爲相似。香南就讀的1-A裏也有很多他們熱情的粉絲，看到他們這種不可思議的存在感，便可以理解那些粉絲們的心態。
可能是兩個人聊得太開心了，雙胞胎一直沒有注意到香南的存在，便走到她的身邊。終於，雙胞胎左邊的男生抬起頭，雙方視線一對上，他便露出不愉快的眼神。右邊的男生在接近同一時間瞪着她，比起慌張的心情，香南第一個的反應是佩服。
““我們不是要給人家看的。””
幾乎也在同時，兩個人的嘴脣動了，講了一樣的話。就像是兩個人之前已經套好一樣，重疊在一起的聲音讓香南瞪大了眼睛。
看到不擅言語的香南，右邊的男生不知道碎碎唸了什麼。左邊的男生聽了之後，呵呵呵地笑了，表情看起來就是在講她壞話的樣子。
就連在說悄悄話的時候，雙胞胎的眼神也沒有離開過香南，讓香南覺得更不舒服。
終於，雙胞胎也笑夠了，像是對香南已經失去了興趣，兩個人又靠在一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就這樣，香南目送他們的背影之後鈴聲也響了。她慌張地跑向中等部的校舍。
十三歲，對於升上中學部的興奮感已經消失，要升上高等部又還是件遙不可及的事情。這期間，正是孩子們迎接第二成長期的時候。
香南的周遭，也不時有少年少女的小小羅曼史出現又消失。
“滿山同學，你上堂課好像遲到了呢，發生了什麼事呢？”
休息時間，安藝院同學來找香南講話。
“你是松見坂同學的朋友吧。”
香南的心在動搖。如果要穿制服去的話，就得不回家直接過去。但要司機繞到預定外的地方，萬一被特別問東問西的話怎麼辦？而且，最重要的是，這種被她家裏拒絕的事，自己可以答應嗎？
“什麼社團呢……”
“等一下，我回個信。”
男子嘖了一聲，轉身冒出一句話，居然還帶男的來啊。
“那隻不過是像選舉一樣，比賽哪一邊支持的人比較多，我只是投下我神聖的一票而已。如果另外一個人來拜託我，我也會同樣投他一票的。”
“什麼很笨。”香南抗議着。“我是爲了班上的朋友啊。”
綾小路有點生氣地紅了臉，安藝院則是說了聲唉呀呀。
“對不起唷，給你添麻煩了。“
鏡夜冷靜地下了手扶梯之後，走到香南身邊。
所謂的請託，是要她幫忙送信。對方會在黑木屋百貨的文具賣場等松見坂的使者。只要交給對方之後就可以走了。
送走了松見坂後，香南在把信收進書包裏之前再看了一次信封。薄荷色的信封上，沒有寄件人也沒有收件人的姓名，很符合祕密信件的樣子。
“年幼的我還是不考慮，更何況如果是身份低下，特別是身份卑微的下下之人，光想我就覺得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呢。”
綾小路的聲音愈來愈大，最後幾句話甚至擺明就是要講給大家聽的。香南終於注意到她想說些什麼。
走了一會兒後，松見坂突然又開口。
“……鏡夜？是你嗎？”
“啊……沒有拿到回信這樣可以嗎？”
“如果事情辦好的話就回家吧，不快點的話，路上會塞車。”
“你是松見坂同學的朋友嗎？”
“只要穿着櫻蘭的制服，對方就會認出你了。”
平常日的午後，上班的人都還沒有下班，因此黑木屋裏沒有太多客人，店員都在擦着玻璃。
香南一說完便覺得不妙，但松見坂只是一直笑。
晴天霹靂。
“對不起，嚇到你了。你很熱衷地在看什麼呢？”
“我就不喜歡了。”像是沒有聽到安藝院的回答似的，綾小路又開口了。
“滿山學姐，事情已經好了嗎？”
香南不禁住手扶梯跑了過去，男子的手就這樣搭上了空氣。
“等一下。首先，要怎麼認出對方呢？”
“就算都歸類成是身份卑微的人，裏面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啊。我覺得最後還是要看對方是怎樣的人吧。”
黑木屋的賣點之一，就是設置在中央的巨大吊燈，光臨的顧客只要搭手扶梯就能看到全貌。香南來過幾次，因此沒什麼特別的興趣，直接往六樓的文具賣場去。
一個戴眼鏡的少年正從扶梯上走下來。香南腦袋裏同時出現了兩種感覺，一個是她的確認識這少年的確信感，另一個是她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拜託你。我知道拜託不是很熟的滿山同學這種事很不要臉……可是，我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人了。”
有什麼事嗎？在問這句話前，年輕男子就又說了一次。
突如其來的請託，讓香南覺得很困惑。
九瀨幾乎一上中等部就馬上進了橄欖球，這件事有些出乎香南的意料之外。她知道九瀨的運動能力十分優秀，也擅長各種球類。有那麼多的社團來邀他，爲什麼他偏偏選了橄欖球部呢？
“鏡夜少爺，您打算怎麼做呢？”有如鋼鐵般的聲音，年輕男子嚇得停下動作。
幾年後，安藝院跟D班的男生討論興趣時被新聞部看到，掀起了不小的傳聞；而綾小路甚至因爲太過喜歡某個年紀比較小的學弟，而引起一連串將櫻蘭第一位獎學金特優生捲入的事件，在衆人面前丟了大臉。
綾小路很滿足地點點頭，接着望向香南。她的眼神中帶有得意的神色，以及想要尋求香南表示同意的意思。
“滿山同學的人際關係還真複雜呢。”一說完，松見坂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自從幼等部的橘子事件以來，九瀨跟鏡夜的冷戰就一直沒有停過。幸好學年不同，他們很少直接碰上。但偶爾在母親們的聚會時碰面時，九瀨總是單方面地挑戰鏡夜，然後一敗塗地。
“你不能拜託你家裏的人嗎？”
來來往往的人都上下打量着擋路的年輕男子以及在他身邊的香南。櫻蘭的制服耶！甚至還有人小小聲地這麼說。
鏡夜冷冷地看着她，香南慌張的解釋自己的清白……試圖把事情講清楚，但鏡夜的眼神愈來愈冷。
“那是……有原因的。九瀨同學跟另外一個人在比賽誰可以拿到比較多巧克力，我只是被拜託的而已。”
結果，香南居然點頭了。
到達六樓的時候，突然有個人從死角伸出手來碰她。
跟安藝院一樣，其他的少女們視線也很自然地看向某個座位。
“請問，很抱歉，我要離……”
就在這時候。
這個叫松見坂的少女，從幾個禮拜前就是這間教室裏的話題女王，理由是她跟家庭教師的大學生之間發生了一些‘問題行動’。
他瞪着香南，像是還沒有消除警戒心的樣子。年輕的男子又再問了一遍。
“話說回來，滿山同學有送九瀨同學情人節禮物呢。”
“你幹嘛啊？”年輕男子對着鏡夜大叫。
但香南卻不想挪動腳步。雖然只講了幾句話，但香南卻對男子有着難以形容的厭惡感。無論是自以爲很熟的樣子，或是隨便碰觸別人的身體還有講話的方法。此外，既沒打招呼也沒報上自己的名字，看到香南來傳信也沒跟她道謝。如果，沒有結果的戀情必須要以這種人爲對象，那她希望一輩子都沒有這種經驗。
“對了，滿山同學，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至於香南，則是在這一天有個意想不到的命運在等着她。
香南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目送男子離去，但她馬上又想到。
有個少女坐在窗邊的位子上，一直看着自己手上的書。她看起來雖然像是集中精神在看自己的書，但想必一定都聽到了吧。
課一結束，大部分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或是擔任委員會工作的學生們，都會前往待車的地方等待車子來接他們下課，香南也是其中之一。
其實兩個人的聲音音調有點微妙的不同，而且天使應該不會像他們那樣嘲笑人家吧。香南雖然心裏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
“我只是想要跟他們講講話而已。只聽聲音也可以啊！因爲他們會用完全一樣的聲音講同樣的話耶。不就像天使一樣嗎？”
但香南卻覺得有點不滿。既然是在被禁止也還要繼續愛下去的兩人之間所交換的信件，那即便是什麼都沒有的封面，也應該要更有一些戀愛的氣息啊。
“的確，身份卑微的下下之人就不在考慮範圍之內了。”安藝院配合地說。
（橄欖球有那麼有趣嗎？）
座位在附近的綾小路回頭加入對話。
“纔沒那回事呢。”安藝院臉頰都紅了。
“沒辦法。”松見坂的嘴角露出笑容。“你應該知道吧？”
“等一下。”
鏡夜完全無視於男子的存在，反而是他身後有幾個黑衣男出現，擋在年輕男子跟鏡夜（還有香南）之間。男子想要推開黑衣人，靠近香南，但黑衣人卻在一瞬間先採取了行動，擋在男子的動線跟鏡夜之間。就這樣重複了兩三次之後，黑衣人開口了：
當然，對方並沒有來拜託她，結果是另外一個人……鏡夜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因爲，根本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啊。光是靠近我也不想呢。”
不用說，對方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大學生。
每當看到這個畫面，香南就會集中精神，專心地找一個人……九瀨猛，然而總是會失敗。九瀨算是長得高的，但橄欖球部有好幾個不比他矮的高個子。
“她有沒有拿信給你？”
“你淌了一趟很笨的渾水。”
“但是，居然有人把女孩子的真心以數量計較勝負啊……”
“這可很難說呢。”香南在不失禮的情況下，別過臉去不看綾小路。
香南在心裏狠狠地罵着自己，爲什麼沒有想到這一點。
被人這麼一叫，香南嚇了一跳。
“是橄欖球部。”
一轉頭，香南看到拿着書包的松見坂。
“滿山同學。”
“我知道了。我會盡可能試試看。但如果失敗的話，還請你諒解。”
松見坂高興地幾乎要牽起香南的手大叫，她從書包裏拿出信。
考慮到車子的噪音跟排氣，待車處跟校舍之間安排了綠地跟運動性社團的專用操場。因此要回家的人通常都會一邊走着，一邊遠遠地看着這些熱心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
香南怕怕地點頭之後，男子伸出手。
因爲香南沒有跟上來，所以男子停下了腳步。“怎麼啦？”他邊說邊靠近，還伸出了原本放在口袋裏的左手。
“要利用你的制服，這算是友情嗎？”鏡夜調了調眼鏡的位置。
“啊，安藝院同學喜歡年幼的男生嗎？”
“我迷路走到初等部去了。”香南老實地回答。
也就是說，其實香南也很憧憬談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情。她只是希望能借由幫忙這件事，可以嗅到一點禁斷果實的香味罷了。
手扶梯那裏傳來熟悉的聲音，香南抬起頭。
是喔。松見坂說了一聲。
“事情沒有那麼誇張啦。”香南有點不太高興地辯解着。
原來如此，收了信的話，對方就會回信吧。而負責送信的香南，當然也會被對方當成是負責拿回信的人。
然後，像是就在等待這一刻似的，鏡夜的身後又出現兩個黑衣人。
香南看着男子的手，知道那是要靠近自己的，不禁僵住了身體。
“我看到常陸院兄弟了，他們真的長得好像唷。”
松見坂越過香南，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她嚇了一跳，身體往後一退。有個年輕的男子站在她面前，長得沒有特別好看，但肌膚卻像嬰兒般的白皙。
“啊，好羨慕你唷！我還沒跟他們說過話呢。”
香南連忙打開書包，把松見坂交給她的信拿出來。男子當場把信拆開，一拿出裏面的信紙後，他便轉身背向香南，因此香南錯失了當場離開的機會。
鈴聲正好在這時候響了，對話就此結束。
感受到乘風飛來的塵土，香南不禁看向操場。
年輕男子看了看四周，說了句“我們去那邊喝個茶”，然後就往前走。
這時，香南終於發現到她到底覺得哪裏不對了。
“鏡夜，你什麼時候開始戴眼鏡的啊？”
鏡夜的眼神像是覺得她很煩似的。
“你要說的話就只有這些嗎？”
“啊！對不起，謝謝你們救了我。”
香南向他深深地一鞠躬，黑衣男子們也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鏡夜先往前走。
“你讓車在哪裏等？”
“停車場。你呢？對了，初等部的課呢？你請假啊？”
“星期三下午是自由參加的社團活動喔。你難道不記得去年的功課表了嗎？”
被鏡夜這麼一說，香南纔想到的確如此，真是丟臉。
移動到停車場的途中，香南問了鏡夜來這的目的。爲了調整眼鏡，他定期會來黑木屋。因爲在手扶梯的地方看到香南，因此他又走了回來，香南又再跟他道了一次謝。
“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戴眼鏡的呢？”香南咬着不放，繼續問道。鏡夜一副覺得很無趣似的別過頭去，看起來像是不希望人家提起這件事的樣子，於是香南便不再問了。對這年紀的少年來說，眼鏡也許是個看起來很拙的東西。
……香南搭上車，車子正要發動時，鏡夜不等她的車子開走就離開了。反倒是香南目送着他在一羣黑衣人包圍下進到百貨公司裏。
等到離開停車場，車子開到已經看不到黑木屋的建築物時，香南才發現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忘記跟鏡夜說他戴眼鏡很好看了。
第二天，香南把事情告訴了松見坂。她委婉地說自己因爲碰到認識的人，爲了不讓別人起疑，所以馬上離開，還有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松見坂則回答她只要信有送到就好。
本來兩個人就不是很熟，因此之後就沒有再往來了。
這件事會發展成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是在季節變化的冬天來臨時。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香南聽到聲音，思考着對方是誰。九瀨家的……是那個陪她們一起玩百人一首的男子。當時看起來就已經有點年紀的男子，經過七年的時間，已經完全地變成一個老人了。
到底之後會變成怎樣呢？
“……我來接吧，轉進來。”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啊，呃……”
爲什麼從昨天開始，世界就老是發生一些無法預測的事情呢？香南呆呆地想着。她又驚又怒又悲，情緒起伏太大，根本就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經過她身邊時，銛之塚微微地看向香南。
一想到停學處分結束之後要回到學校的事，香南就很憂鬱。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轉出從初等部就一直就讀的櫻蘭學院。對香南而言，‘學校’就等於櫻蘭。容易迷路的校舍羣、有點距離的待車處、一點意義也沒有但卻多到爆的特別教室，對香南來說都是很親切的風景。
“我去見鏡夜的母親囉。”香南的母親若無其事地說道。
“啊~滿山同學耶，早安~”
接下來，香南就只是一直哭，說不出話來了。
香南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話說回來，她完全忘記鏡夜的事情。
“我不想大聲說，但這種事情並不是第一次。不管是哪個時代，都會有藉着人家好意而趁火打劫的人。”
看着桌上厚厚的資料，須王讓苦笑地說了：
‘小南？’
因爲她覺得自己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所以不管人家怎麼說，她都打定主意要不在乎。儘管如此，香南還是在教室的門前停下了腳步。她覺得教室裏嘈雜的喧鬧聲好像都是衝着自己來的。
“那我先進去囉~”
安靜的走廊上，突然有人叫住她。香南喫了一驚，連忙轉過頭去。
解除門鎖後，大門出現了滿坑滿谷的一籠橘子。香南的母親伸出手，對方向她行了禮後，走到香南面前。
‘那你想要去羅貝莉亞嗎？’
香南無話可說。電鈴響了。
‘喂喂，小南？’
過了五點之後回家的香南父親，很開心看到妻子跟女兒在玄關迎接他。
‘小姐，您的電話。是九瀨少爺打來的。’
考慮到茫然的香南很可憐，須王讓對她說道：
唉呀，香南的母親臉都紅了。而當事者的這位女兒香南，則是喃喃冒出一句：這算什麼好方法啊？
就在這時候，意想不到的救世主出現了，而且還是一次兩個人。
“嗯……”
“……哎呀，別這麼說。應該是有什麼狀況吧。對了，你姐姐不是羅貝莉亞女子學院的畢業生嗎？……是喔。其實呢，我女兒突然說她想要去唸羅貝莉亞耶……沒有沒有，中學一年級了，有什麼好方法嗎？”
“來了來了，是誰呢？”香南的母親親自看對講機確認來客。
停學三天後的隔天，香南去上學了。她一如往常地進入校門，前往1-A的教室。想了很久之後，她終於在上課鈴聲前悄悄溜了進去。剛停學結束就遲到，感覺起來似乎沒有反省的意思，但在教室裏浪費時間，也只是被大家以好奇的眼光打量而已。
因爲，就連自己的情緒起伏也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香南期待老人給她答案，但老人卻只是行了個禮。
‘……真的嗎？’停了一會兒，九瀨說話了。
……終於有人敲門了，香南這纔回過神來。母親隔着門說道：
“怎麼啦？鐘聲已經響囉。”
第二天早上，香南的父親特意若無其事地說道：
明明中午也沒喫，整個人卻一點食慾也沒有，香南覺得很不可思議地起身。
她本來想要解釋清楚，但一開口，香南就哭了。
“不是的，不是那樣子的，小猛……”
“我不想去！”香南大叫。“我想要留在櫻蘭……！”
“再過三十分鐘，猛少爺就會來了。請您準備一下吧。”
然後，他走過香南面前，一把打開了門。香南緊張地躲在門邊的死角，教室裏響起了一片與埴之塚早安的寒暄聲音。
但接下來的發言，讓香南更是大喫一驚。
（而且，好方法到底是什麼呢？）
‘我是九瀨的使者，特地送東西來。’
“只不過，這次被騙的學生太多了。應該說，你們這個世代，有點太單純了吧。”
香南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她的母親卻已經瞭解狀況，“那得交代下去要她們準備多一個人用餐呢”。
“我跟小南小時候就約好要結婚了！我們現在還是一樣相愛！所以，請不要分開我跟小南！”
她的父母都在家裏等她回來。因此香南的父母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花了好長的時間說明。父母雖然指責她爲什麼回家前繞路去了別的地方，但對香南的判斷本身卻沒有任何責罵，他們只是要香南在喫飯前先留在房間裏休息。
“好久不見，香南小姐。很高興看到您這麼有元氣。”
聽到九瀨的第一聲香南便喫了一驚。並不是因爲九瀨的聲音很大，而是他很久沒有這樣叫自己了。進了初等部之後，他不是隻叫自己的名字，就是加上同學兩字。
是埴之塚光邦跟銛之塚崇。
香南的父親正覺得奇怪，隨即又傳來一輛車開進來的聲音。門一開一關的聲音響起後，出現了一個腳步聲。
“……小猛。”香南的口中，接二連三冒出她想都沒想到的話。“爸爸他……爸爸他要我轉學去羅貝莉亞……”
“今天我會早點回來，喫完飯後我有話要說，已經過去的事就沒辦法了，我們來談談以後的事情吧。”
雖然有回應，但香南看起來很猶豫。埴之塚接着說道：
香南搭車回到家之前，學校的處分就下來了。停學三天。
香南沉默地點點頭。她只喝了紅茶跟喫水果後，就離開了餐桌。
儘管如此，這畢竟還是與學校的名譽有關，必須追究責任，因此香南被規定得在家裏等通知。
聽了香南說明的學校這邊（裏面居然也包括了理事長·須王讓！），相信她說的都是真的。看來他們之前應該已經先調查過，只是要跟報告作對照確認一下而已。
“我去跟她道歉，結果她大喫一驚。原來她一個月前就知道這些事情了呢！真是的，怎麼我們當事者反而是最後知道的呢。”
香南迴到自己的房間裏，就這樣穿着制服躺上牀，沒有做任何夢。
“香南？媽媽也要出門了，你沒問題嗎？”
只有那麼一次，只有去黑木屋赴會時那不到一分鐘時間，居然都被拍了下來。對方似乎是利用手扶梯的夾壁，從上面用遠鏡頭拍的。
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香南把一切都說了出來。鏡夜的事也得說，因爲照片裏拍到了他的保鏢。
‘我知道了。’九瀨馬上回答。‘我有個好方法。’
“但是，小猛爲什麼會來呢？香南？”
個子小小又可愛的埴之塚跟身高很高又冷靜的銛之塚，儘管外表看起來一個共通點也沒有，卻常常一起行動，實際上是表兄弟的兩個人甚至被稱作1-A的名物組合。他們各自都學習武道，可能是因爲社團活動的晨練纔會拖到這個時間吧。
‘小南？你有聽到嗎？’只有九瀨的聲音都一樣。
等到她張開眼睛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明明已經是快要喫完晚餐的時間，卻沒有人來叫她……又或許是她自己叫不醒吧。
……結束通話後，香南還是好久都無法放下子機。如果她無法相信自己會突然哭出來，她也無法相信自己怎麼會跟九瀨求助。
說不出口的無力感襲向香南全身。
謠言指的是鮋魚漁船的事情嗎？香南在腦袋裏想着。
銛之塚緊跟在埴之塚之後走進了教室。香南動彈不得地看着這一切。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香南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問句。
一下樓，她聽到父親的書齋傳來聲音，偶爾還傳來笑聲。她雖然沒打算要偷聽，但父親低沉的聲音卻清楚地穿過門。
看到被放在玄關的橘子籠，他問着妻子。
母親在擔心她。一想到這，香南就愈來愈覺得無力。
幾秒鐘的音樂過去後，電話接通了。
就這樣，她傻傻地待在房間裏，直到電話分機的聲音響起。
“好，媽媽慢走。”香南慌張地裝出開朗的聲音說道。
突然，香南覺得很餓，胃開始刺痛，手腳也在發抖。
過了四點，香南的母親回家了。香南站在玄關迎接。
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制服已經疊好放在桌子上了。因爲昨天晚上穿着睡覺，所以照理說都皺了纔對，但有點貼心的人已經幫她燙好了。
“您出落得很漂亮，讓我都快要認不出來了呢。所以纔會有些謠言呢。”
一轉頭，門的另一端出現了一位少年。他穿着櫻蘭中等部的制服，白色的衣領飄在黃昏中，看起來就像是童話裏的王子。香南的父親如此想着。
“……第三堂變成了自習課。”
快接近情人節的某個星期天，香南被學校找去。看到照片時，她打從心底嚇了一大跳。
松見坂家提出分手時，那位‘門不當戶不對’的戀愛對象聽說要求了超過分手費的東西。因爲實在太過分了，所以男子最後除了性命跟五體的健康之外，失去了一切。
世界跟自己的心情，還有自己的身體她都搞不懂了。香南一邊這麼想，一邊走向餐廳。
香南父親笑了將近十分鐘後（期間，九瀨不停地強烈抗議），告訴大家香南轉學到羅貝莉亞一事決定取消。
‘聽說你被松見坂騙上了捕鮋魚的漁船，是真的嗎？’
‘學校裏大家都在傳，說松見坂會被退學就是因爲這樣。’
“怎麼啦？你們兩個一起在這裏迎接我，還穿得這麼漂亮。這個橘子籠是怎麼一回事啊？”
埴之塚很大聲地說道。
少年……九瀨猛全身充滿了緊張的感覺，一踏進滿山家就大叫：
但這時，從男子的身上竟找到了幾張其他櫻蘭女學生的照片。松見坂家聯絡學校之後，學校便直接找來女學生們問話。
香南看向時鐘。剛過十二點，照理說九瀨應該還在學校裏。
“啊，是有約嗎？請進。”
其中也包括了滿山香南。
老人將水果交給香南，香南反射性地接下。
她不想離開櫻蘭，香南整晚都在想着這樣的事。
折得整整齊齊的棱線，看起來就像是新的一樣，像是要否定她會穿這件制服的樣子。
“那是……”然而香南的母親卻顯得有點爲難。
然後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香南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畢竟大家都知道銛之塚是一個很沉默的人。
這時，上課鐘聲響起，教室的門還是開着的。
（啊啊，不管了！）
香南豁出去，踏出第一步。
結果，教室裏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她。
集中的視線對她造成了物理上的壓力，香南當場停下腳步。
對她來說，就像是永遠那麼長的一瞬間過去後。
“滿山同學！你沒事啊？”
“太好了！我還以爲以後再也看不到你了！”
“聽說你被迫搭上鮋魚漁船，是真的嗎？”
同學們包圍住香南，接二連三地問她問題。這麼出乎意料的發展，讓她有點喫驚。她尋找着九瀨的身影，但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對眼前的一切也感到喫驚。一對上香南的眼神，就馬上害羞地別過頭去。
香南本來以爲待在教室會坐如針氈，結果自己卻以“被狡猾惡人欺騙的被害者”身份博得同情。跟那些還在停學中的學生或是在處分下來之前就先轉學逃走的同學比起來，她算是幸運的了。
還沒有時間去習慣空位太多的教室時，便到了學期結束、重新分班的時刻了。
九瀨升上2-A，香南升上2-B，她也接受了這個決定。老實說，可以跟老愛指桑罵槐的綾小路分開，她覺得很開心。
即使從A班變成B班，課還是一樣照上，香南的生活也跟以前一樣沒變。只是班上的同學比較樸素閒散而已。
還有一個看不見的變化。
放學時，要前往待車處的路上，感受到塵土飛揚的香南停下了腳步。
她看着操場，橄欖球部在練習。今天是歡迎新生加入舉辦紅白對抗的日子。
橄欖球部分成橘黑兩種制服，部員們緊挽着手臂，橫隊前進。球從腳下迅速有如子彈一般飛出，隊伍馬上分開，所有人都衝進操場裏。
“紅組又更興奮了呢。”
“須王同學跟常陸院同學，再加上獎學金特別生的，呃……？”
“許願？跟燈許願嗎？這又是……對了，你許的是什麼願？”
不過，香南覺得這種單純很重要。
橄欖球部裏高的部員不少，但香南一看就知道那個高的部員是誰。
每每探索記憶深處時，香南就會聽到六歲少女的祈禱。
然後，香南迴到了現實裏。
“然後呢？你現在想要讓猛贏一下了嗎？”
香南陶醉地閉起眼睛。
3
“因爲他實在是傻呼呼的好可愛，所以我就不禁說溜嘴啦。我說你絕對不可能在西洋棋比賽裏輸掉，肯定是放水的。”
香南靜靜地露出微笑。
春風吹過，香南想起理事長的話。
“話說回來，滿山學姐小時候就一直很喜歡我母親的紫色燈吧！爲什麼那麼喜歡呢？”
操場上，因爲獲得勝利而興奮的環抱住了治斐。如果是平常的話，治斐肯定會很不高興。但今天可能是因爲同處紅組的革命情感吧，她很難得地就這樣讓環抱着。光則是在治斐的身旁搓玩着她的頭髮。
“不過，以收藏品來說，的確是重新把三盞收集在一起會比較好……媽媽她們會不會一起捐給什麼美術館呢？”
香南想起什麼似的，呵呵呵地笑了。
“……滿山學姐，你知道吊橋效果這個字眼嗎？”
“但，那孩子長大之後，說不定已經不再過着那麼悲慘的生活，而是長成一個聰明又會使用智慧的人，變成了賣火柴的總管。我想，一定有很多會幫助她的朋友吧。”
“我當然記得。每年他都在炫耀得到的禮物，我煩都煩死了，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香南理所當然地坐在鏡夜身旁，她低頭看着下方，操場上正要開始進行拔河比賽。兩隊的選手排成一排，等待着宣佈開始的槍聲。
“這個嘛，我不告訴你。”
槍聲響起。兩組人馬同時拉起繩子，儘可能地希望繩子可以往自己隊伍的領域多移動一分，大家一邊吆喝，一邊拉着繩子。
看到他的反應，香南開心地笑出聲。
“手續應該會很麻煩吧。因爲，也沒有手段可以證明三盞燈原來是屬於同一個主人……”
“啊，你不知道啊？”香南簡單地講述了三盞燈的由來。
“意思還不是一樣。首先，先說清楚是什麼禮物？”
香南有點耍性子地聳聳肩。
鏡夜皺着眉頭。“這莫非，是什麼暗喻嗎？”
“鏡夜是個腹黑的人，真是太好了呢。”
香南微微一笑，鏡夜不禁一臉受不了的樣子嘆了句“真的是很棒的性格呢”。
鏡夜喃喃說着，視線看着下方。
“我可是很辛苦的耶。不只是寫信這件事，每天早上得很早起，在還沒有人來的時候，先到第三音樂室去送信。每每想到萬一被人發現了該怎麼辦，所以不管是在爬樓梯的時候，或是走在走廊上的時候，心跳都會變得很快耶……”
“聽起來是個很有魅力的提案。不過，爲什麼要等到我們銀婚呢？”
“我在想，莫非沒有結果的戀情就像是這樣子的嗎……”
不知不覺中，不管在多遠的地方，香南都能一眼認出九瀨。
“嗯嗯，是啊。因爲他根本不學乖，又想要跟你挑戰，所以我才告訴他的。沒想到他居然說‘去年鏡夜在決賽時也輸了，所以今年我一定會贏。’這種話。”
就在周遭發出失望的聲音時，看臺的另一邊卻興奮得不得了。
其中，只有主將鳳鏡夜一臉泰然地看着整個戰況……
“是這樣子的嗎？我總覺得，先築起高牆的人是你呢。”
“……總而言之，我先確認一下。”鏡夜很自然地冒出這句話。
看起來像是沉浸在回憶裏的鏡夜，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
“一點也不。”
“如果是一般文章的話，你一定就不會當一回事了吧？”
“沒錯沒錯，連那個藤岡同學也出動了，紅組的男公關成員都出馬了吧？”
“唉呀呀，鏡夜有時候也笨笨的呢。男生不到十八歲是不能結婚的。猛還沒過生日呢……你該不會忘了他的生日吧？”
櫻蘭高校第一回體育祭，現在正是興奮的最高點。前半部慘敗的紅組，趁着啦啦隊一戰開始捲起反攻，白組很明顯地開始緊張。
香南露出滿意的表情。
正好這時候又是一個長傳，一個高個子選手接過球，一直線衝了出去，儘管對方馬上衝過來阻擋，但他還是甩開一切緊緊抱着球，就這樣朝着目標前進。對方擋不住他的攻勢，抓住他的手便放開了。要是抓住劉海的話，應該還比較簡單吧。
‘請讓我們……鳳鏡夜跟九瀨猛還有滿山香南三個人，恢復成以前的樣子。請讓我們三個人能夠再開心地一起玩。’
香南抬起頭，看着午後的晴空繼續說道：
“你也有計算錯誤的時候啊。”
“你就讓他贏一次又怎麼樣？反正你已經看穿猛會不斷跟你挑戰，一直到他贏爲止吧。”
“已經決定日期了嗎？”
恐怕九瀨正是屬於太過單純的這種人吧。他眼裏的世界很簡單，只分成敵人跟朋友，最後壞人一定會完蛋，正義勝利。女生跟年幼者要順從年長者，要遵守約定。真的是很單純呢。
“嗯嗯，當然啦。”
“因爲，那時候我就是鳳家的一家之主了。”
“不是有個故事叫做‘賣火柴的少女’嗎？小時候，我一直覺得那主角很可憐很可憐，一心期盼故事最後能夠有所轉變，讓她得到幸福……”
“那像威脅函一樣的信哪裏像是忠告啊？”
走下選手席的滿山香南對着鏡夜說道。鏡夜斜眼看了香南一眼，卻沒有開口說話。
砰！宣告結束的槍聲響起，裁判高舉起紅旗。
香南看着鏡夜的嘴角抿成一線。
鏡夜在白組的長椅上一個人坐下，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藤岡治斐。”
原來不是聽說，是有人講給你聽的啊。鏡夜不禁喃喃說道。
香南看了看紅組的成員，啊的叫了一聲。
鏡夜冷笑地駁回這個提案。
“我一直希望能夠讓三盞燈回到原來在一起的樣子，所以我也許了願。”
“這麼辦吧。首先，滿山學姐先帶着燈嫁進九瀨家，然後，等你們銀婚時，我再把鳳家的燈當成賀禮送給你們，要怎麼處理就是你的自由了。”
“唉呀，被發現了。”
“如果贏了的話，他就會喜歡上贏的滋味，然後又來跟我挑戰，不是嗎？”
“啊，是喔。”香南露出在思考的樣子。“那，你就當作把勝利送給我當禮物如何？”
鏡夜一瞬間很認真地盯着香南看。
事實正是如此。紅組的觀衆席上，叫着自己喜愛部員名字加油的女生，應援此起彼落。男生當然也都支持自己的組，所以真的是盛況空前。
“你們總是兩個人一起玩，偶爾我加入的時候，總覺得眼前有一道看不見的牆。”
香南確信，在櫻花季陰天午後分散的三盞燈，將會重聚在九瀨家。
在櫻花季的陰天午後，她所看到的不同魔法；還有鏡夜不在之後，她跟猛感受到的寂寞；鏡夜回來後他們滿溢的幸福感以及之後的失望。聽到他無法繼承家業這個事實時，真的很擔心他的事；還有，猛並沒有惡意的事。
‘你們這個世代，有點太單純了呢。’
一個長傳球，接到球的選手馬上往目標直衝，敵軍選手迅速擋住了去路。如果沒有處理好的話，就會擋到其他的隊友，大部分的運動都是如此，尤其是橄欖球這種要求團體精神的運動更是如此。
“我跟猛的結婚禮物。”
但，十七歲的滿山香南卻只是靜靜地露出笑容，對鳳鏡夜如此說道：
香南刻意地低下頭。
“我也覺得自己太多嘴了，好像是我扇風點火的，而且我也覺得給你添了麻煩，所以纔會帶着想要給你一些忠告的意思寫信啊。”
突然，香南好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訴鏡夜。
鏡夜思考了一會兒。
少女現在，也仍在祈禱着。
鏡夜露出有點壞壞的笑容說道：
“告訴九瀨學長去年學園祭中央棟沙龍爭奪戰真相的人是滿山學姐吧。”
“……對了，學長和學姐以前就很要好呢。”
九瀨身爲隊上的一員，很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分內之事。爲了讓持球的隊友可以往前衝，他奮力飛撲擋住了敵人前進的路線，讓人甚至感受到犧牲的精神。
“……不過，以前的事情都無所謂了。”
“你想說什麼？”
“你真小氣耶。”遠遠地聽着紅組的喧鬧聲，香南說道。
那盞蜻蜓燈，現在依然擺在香南的玻璃櫃裏。她很少點燈，儘管如此，三隻蜻蜓還是一直支撐着青色的玻璃球。永不凋謝的牽牛花，像是一直在訴求着無法達成的願望，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