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致百年後的你

隔天，我有種莫名的感覺。

整個霧山村比起平時看起來更顯喧譁熱鬧，但卻不是因爲忙着準備祭典，總感覺有其他的原因。

雖然只是直覺，在我心中總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結。」

突然間，這個詞就脫口而出。

我知道這是我的慣性反應，嘴巴已經習慣說出這個應該是名字的單詞了。

可是，結是誰呢？

這個夏天陪着我的人是哲也和小雅，以及真知子阿姨等一羣大人。

和我到處東奔西跑的那羣孩子裏，也沒有人叫做結。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

每次想起、說出這個名字，我的胸口總是莫名地感到一陣痛楚。

「呃，嗚……怎麼回事？爲什麼這麼難受！」

揮之不去的苦楚，彷彿在啃食着我的心。

又隔一天，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更加明顯了。

霧山村是個邊境小村莊，這種熱烈盛大的景象，和過去有顯著的差異。

粗估來看，我覺得人數至少增加了兩倍以上。

我本來以爲他們是來參加「祈豐祭」的外地遊客，但村裏似乎尚未開始經營民宿。

而且，好像村莊的面積範圍也大了許多。

只經過一個晚上，村莊面積就大幅增加根本不可能，但我卻親眼看見了。

這感覺實在太不對勁了。

「巫女多次呼籲大家『會發生土石流，大家千萬不要靠近』，但對當時自給自足的村民來說，祈求一整年豐收的『祈豐祭』至關重要，所以他們不聽從巫女勸告，執意執行祭典。」

此外，近年來的「祈豐祭」，巫女向山和海祈願，並施放煙火，搭配優越的地理位置，也成爲了一大奇觀。

「很接近了。不過，我的方法更確定村民不會接近山區。」

一開始是簡單介紹霧山村的歷史背景，說着說着就說到別的事情了。

一個令我心頭一震卻能讓我放下心來的奇妙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巫女放火點燃了那座進行儀式的山。雖然豪雨影響加上風勢強勁，火勢不足以過度蔓延，但放火燒山的行爲，已經足夠阻止村民上山。住在羣山環繞的霧山村村民，大家對火燒山十分敏感，一聽到火災消息，立刻中止了祭典。」

「雅，加油。」

不知道爲什麼我有股很強烈的熟悉感。

這個近一百年來舉行的「祈豐祭」除了是祈求豐收的祭典外，似乎同時也是哀悼一名少女的儀式。

這種結束生命的方式，未免太殘酷了。

這就是襲擊村莊的土石流吧。

活動重點的煙火結束後，人羣漸漸散去。

「小雅，加油呀！」

況且，我覺得自己好像遺忘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

奧村彌彥是我的曾祖父。

突然間，我彷彿聽見了一陣鈴聲。

順帶一提，好像決定要開拓正前方那座斑駁的山了。

這的確是可以成爲推廣霧山村的一大觀光名勝。

這個夏天，我只不過是因爲離家出走纔來到這個村子，當然沒有接觸過與祭典相關的書冊，但我對小雅手上的書冊卻感到一股無可抗拒的使命感。

如今的霧山村村民衆多、觀光客絡繹不絕，但過去是個羣山環繞，地理位置不佳，基本上只能勉強自給自足的小村莊。

那是一場難以言喻、難以想像的巨大悲劇。

我還真想見見做出這些壞事的巫女呢。我不自覺想。

「當時的巫女，在確認豪雨帶來的危險性後下了山，拋棄了身爲巫女最重要的職責，沒有如期進行祭祀儀式。即便危險，身爲祭祀要角的巫女也必須完成自己的使命，但當時的巫女卻沒有這麼做。村民們紛紛發出無法接受及批判的言論，但巫女卻執意不肯入山，反而開始做些已經無法稱爲惡作劇的惡行。她拿着沒有人見過的道具，恐嚇每個想要接近山區的人，甚至威脅想要代替巫女執行儀式的人。」

我想起了和她的相遇、別離，以及她完成使命的結果。

可是我卻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這樣。

明明轉頭一看身邊沒有人；手上沒有牽着誰的手，山裏也沒有人在。

清新且乾淨的聲音。

「彌一，你怎麼了？」

巫女是祭祀儀式的重要角色，會長時間待在山裏，等同於置身危險之中。

在祈豐祭當天降下豪雨的事、在已知危險下仍堅持舉行祭祀儀式的事。

我好像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原本在我身旁欣賞着自己未來配偶美妙身影的哲也，臉上突然出現一絲擔心地看着我，不過也僅有一瞬間。

看着小雅，我的視野中出現了重疊的身影。

我記得我曾和誰一來一往談論過這件事。

因此，爲了祈求作物能夠豐收，纔會有這樣的祭典儀式。

可是，是我出現幻覺了嗎？

嬌小纖細的身體，雖然和小雅一點也不像，我卻將她和小雅的巫女姿態兩相重疊。

「但是巫女卻沒有放棄阻止大家上山，她的行爲看起來雖像保護自身安全，她的口中卻反覆說着『我是爲了保護村民』。」

「巫女立刻衝了出去，在豪雨中奔向土石坍方的位置，尋找失蹤的孩子。看着她的英姿，現場再也沒有人繼續抱怨。幸運的是，孩子並沒有遭坍方吞沒，只是受了輕傷。當巫女揹着孩子想要回到大家聚集的地方時，發生了第二次巨響，土石流夾帶着更多的砂石，直逼他們眼前，巫女爲了保護孩子，抱緊了孩子……」

儘管巫女持強烈反對意見，由於少數必須服從多數這種不明理的規定，沒有人願意支持巫女。

我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些什麼，彷彿冥冥中有股力量驅使着我移動雙腳。

少女憑一己之身各處奔走，努力守護所有一切。

「『祈豐祭』中止後，巫女對大家坦承自己放火燒山的事情，引起衆人的憤怒。即便如此，她也不受影響，半威脅地引導大家儘可能地離開山區。當大家離山區有一段距離時，意外發生了。伴隨着村中發出轟隆巨響聲，眼前的山體開始崩落。」

「最後『祈豐祭』仍決定照常舉行，但巫女卻採取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動。」

這不斷在我身體裏翻騰的情緒，究竟是什麼？

真是個無厘頭的巫女。

我和哲也目送擔任巫女的小雅前往祭典會場。

「……」

斑駁的地方看起來不美觀，這又是具有特殊意義的地方，所以他們打算開拓這片山，延伸村莊範圍，打造成一個能夠俯瞰海洋的霧山村。

「祈豐祭」當天觀光客很多，再加上幾年前已經慢慢地開拓附近幾座山，羣山圍繞又可遠眺海洋的霧山村中，有很多神祕的地方尚未被發現；以旅遊景點來說，霧山村已經開始建立起新的地位。

近在咫尺的爆裂聲，幾乎要震破我的耳膜。我停下思考，和大家一起仰望着夜空。

他也受過結的救命之恩。

「然而，有一件事必須告訴大家。巫女所保護的孩子，也就是我，奇蹟般地獲救了，我在這裏記下當時的經歷，以便日後傳承。署名奧村彌彥。」

當聽完小雅所說的故事後，我的記憶全都恢復了。

「距今一○四年前，有如今日舉行『祈豐祭』的日子，本霧山村曾遭到大規模土石流襲擊。和如今不同，當時的祭典在位於山中的神社舉行，爲了進行祭祀儀式，即便知道會降下豪雨，仍然必須進入山中……」

我無法想像，當時的人得經歷什麼。

小雅站在祭壇，翻開一本有如古籍般的書冊。

小雅繼續解說着當年的事。

盛大的煙火接二連三地升空，每次綻放皆引起衆人的歡呼聲。

只有我知道，霧山村如今這般繁榮，開拓工程也順利地進行着，全要歸功於結在一○四年前的那天拯救了一切。

可是環顧四周後，卻沒有看見我認爲的那個人。

「最後，巫女的行動拯救了整個村莊的人。村民有的猜想她有預知能力，有的說她可能是未來的人回來拯救大家。土石坍方雖造成村莊大半毀損，所幸沒有任何人員傷亡，讓衆人放寬了心。此時，有位女性喊着『我的孩子不見了。』」

這股情緒已經超過不協調感的範疇之外了。

「妳該不會想在『祈豐祭』當天辦一場嚇走所有村民的試膽大會吧？」

煙火施放完畢之後，巫女向大家說明有關這個霧山村過去所發生的事。

然後，生命就這樣連結到我這一代。

「坍方意外，是嗎……」

小雅如吊着觀衆胃口般，說完的瞬間，同時點着了排列在四周的火把。

沒想到，確定讓村民無法接近山區的方法居然是放火燒山，這已經超過訝異的程度，實在讓人哭笑不得。

也就是說，大家認爲比起擔心那不確定是否發生的山難，應該優先舉行能讓村民安心一整年的祭典纔是。

山海之間、煙火以及巫女，能夠同時近距離欣賞這些元素的地方，可找不到第二個了。

我說不出話來。

「我一定要保護這個村的所有村民。」

還有，當時的巫女放棄進行儀式的事。

「那是……」

又過了一天，霧山村可說是人山人海。

我發現自己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

站在祭壇上的小雅，閉着雙眼，雙手合十，開始祈禱儀式，接着頭上便出現了一記碩大的煙火。

小雅穿着巫女服飾，站在設計成神社的舞臺之上。

這個村子曾遭遇過巨大的坍方意外，一名少女率先出來拯救大家，這個儀式也是爲了表達對她的謝意。

伴隨着巫女祈禱而在夜空綻放的大型煙火，形成一種奇幻的氛圍。

因爲暑假即將結束，今天是收假的前一天。

儘管，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因爲她曾說不想犧牲任何人，所以我知道她一定會有所作爲。

這個詞語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但我依舊不清楚是何原因。

但仍有些人留在會場，看樣子「祈豐祭」尚未落幕。

說真的，我跟這個村莊其實沒什麼關係，但我就是覺得沒興趣。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很不開心。

「你的表情看起來很痛苦，身體不舒服嗎？」

「祈豐祭」的重頭戲，巫女的祈禱儀式好像開始了。

我的心裏好像開了一個大洞，不知爲何感到十分寂寞。

她一定是位很有趣的人。

「這座羣山環繞的村子要是發生坍方意外，那可是會滅村的啊。」

「我沒事。」

記憶中的她，臉上像蒙了一層霧，看不清楚面貌。我一定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必須想起來纔行。

「沒什麼……」

有些人返回租借的民宿，有些則是前往停車場。

我脫口而出的話，也只不過是我對意外某種程度的想像而已。

身形修長的小雅穿上合身和服，真的很漂亮。

並且留下了這樣的紀錄。

結最終貫徹了一切；貫徹了自己的意志、目的和信念，因此完成了自己的心願，成功改變了未來。

她在那一天，將霧山村的總總成功連結至未來。

「喂！彌一，你怎麼回事？」

「什麼？」

「你爲什麼哭？」

「……嗚、嗚啊啊啊啊！」

我剋制不住悲傷，止不住眼淚。

「啊……因爲……結她……」

「……」

「可是……結果她……還是死了，太不公平了……」

我的聲音因哭泣而沙啞着，在嘈雜的喧囂中，微弱地迴響着。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實在不適合見人，不過完成祭祀儀式的小雅與她的村長父親，來到我面前。

應該是想對我說有關我曾祖父的事情吧。

「彌一。」

聽見村長叫喚，我自然地端正起儀態。

我挺直背脊，但留意着不過度僵硬。

「請問有什麼事？」

「你覺得『祈豐祭』怎麼樣？」

「怎麼說呢，整個祭典都很棒，祈禱儀式和煙火都很美，能聽到最後的故事我也很高興……」

當然不可能想到的。

嘿嘿，怎麼樣？

我要去拯救大家。

村長說完，站在一旁等候的小雅，拿出一卷書冊──《霧山古文書》交到我手上。

和你相遇真的太好了。

所有的一切，都讓我覺得好快樂，

大家臉上都充滿笑容吧。如果我成功救了大家，那麼一定會變得更加繁榮、熱鬧吧。至少，在我出生的年代，這裏有更多的人，而且總是很熱鬧。村裏的每個村民，大家都是朋友、家人，我非常喜歡這樣的距離感。也因爲如此，我無論如何都要救他們。

所以這封情書應該是世界上花最長時間寫的情書對吧？

與其說不懂，應該是村長一直沒有說出話題的核心。

你總是很照顧我，明明自己害怕回到過去的實驗，卻還是陪着我。

是不是覺得很美妙啊？」

我出發了。

我也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呢。

交到我手上的《霧山古文書》正本，看起來比副本更有歲月的痕跡，

雖然我有印象，但看起來和我之前拿過的文書好像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這是剛纔小雅唸的文書副本嗎？」

最後，讓我說一件浪漫的事。

並且，從第一行字開始，我就清楚知道這是我熟悉的女孩所寫的字。

「……！？」

還有你帶我去學校，對我述說你的夢想，以及讓你懷抱夢想的那次相遇。

所以，我要出去了。

好想聽聽你的聲音啊。

至少，不是現在該出現的名字。

有太多太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了。

真的很謝謝你。

我，古川結，深愛着你奧村彌一。

所以，爲了不要後悔，我把所有的感情都寫在信裏。

或者說，我和你也是一種成功連結，

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

如果當時你沒有發現我的話，我不知道會前往多久之後的未來。

回過神來，村長、小雅以及一旁的哲也，都已經離開了。

我真的好高興。

這是我最真實的心情。

好想跟你在一起啊。

所以我想寫封信給你，我拿牙牙給我的叫做筆記本？的東西寫給你。

和你牽手、被你擁在懷中，這些感覺我現在仍然記得。

致百年後的你

現在，你的時代是什麼樣子的呢？

前半段正如村長所言，小雅在祭典儀式中所讀的是關於這座村莊以及結的英勇事蹟。

雖然還有很多想說的話，還想繼續對你表白，但我該走了。

況且，我是連結人與人之間，與人締結緣分的結呀，

請替我好好確認發生了什麼變化，留下了什麼結果。或許這又是給你添麻煩，不過還是拜託你。我相信你一定會幫我這個忙。

我們認識的契機，是你偶然間發現我在神社裏睡覺。

我緩緩地翻開《霧山古文書》

「首先，如果拿起這封信的人不是高中生奧村彌一的話，請將此信收好，不要閱讀此信。並且，請幫我轉交給生於一百年後的他。

對你來說，我是一個大你一百歲以上的老奶奶嘛。

我一定會連結所有村民的緣分，不讓緣分消失的。

真的很謝謝你。

好想再感受你的溫柔啊。

嘿嘿，我可是比你大很多很多歲喔！

可是，仔細一看，這不該屬於百年前的東西，反而像是我常見的、各處皆有販售的活頁紙。

你之前給我的可以聽音樂的計時器？我用它計時我寫這封信花了多少時間，居然花了兩個小時！

我希望你能在未來見證我努力的成果。

不過，我也沒想到，我的初戀情人居然是一百年後的人。

可能我回到過去後，所有事都會恢復原狀，你就不會記得我了。這樣的話我會很尷尬，所以請你當作沒看過這封信。

想到你會讀到這句話，我就很難爲情，不過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了，先說先贏嘍！

因爲，你也已經是霧山村家人的一分子。

我一頁一頁認真往下讀。

可是，我沒想到應是百年前之人的結，居然會留信給我。

「不是，這本纔是正本。正本交給你，副本在『祈豐祭』上使用。」

然而，一到了後半段，裏面的紙感覺更加古老，要讀清文字也更費力。

「也就是說呢，前人們告訴我，如果哪天有個和霧山村有緣的高中生奧村彌一來到村裏，就把這個交給他。」

一時之間，我完全不懂村長在說些什麼。

爲了告訴你這件事，所以寫下這封信。

充分說明了這是從一百多年前留下來的古物。

我在這封信中，寫下我的心情。

這是我的心聲。

「從你的反應看來，應該是認識了。雖然我不清楚你和一百年前的古川結小姐有什麼連結，不過她既然直接救下了你曾祖父彌彥先生的性命，或許有什麼聯繫點。」

在神社裏的兩小時，等同於現實時間已經過了一年半，

他一定是壓抑了自己想看卻不得的慾望吧。

「這是對主辦方而言最棒的感想了。對了，彌一君，你是不是認識古川結小姐？」

《霧山古文書》中，最後寫着我的名字，雖然我有可能無法得救，但我不是特地去赴死，我一定會試着奮力抵抗。

「這其中，剛纔小雅唸的只是前半段內容，後半段是我們沒有人看過的內容，而且特地註明了只有彌一可以閱讀。我們遵從拯救村莊的恩人古川結之言，沒有任何人看過後半段。我想，可能有什麼歷史價值的內容，或是和這座村莊有關的重要之事，若真是如此，希望你能告訴我。」

好想見你啊。

結果，我想說的其實只有這句話。

怎麼辦，一想到你，我就無法剋制自己的心情了。

要回到一百年前，必須在神社中停留六天半以上，思緒一轉，我發現自己一直都在想着你。

村長連珠炮似地說着。

一定是在意我的心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