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相

真知子阿姨告訴我，找到我和結的隔天，村裏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至今我仍毫無頭緒。起牀時，我查看手機確認今天的日期和時間。檢查過早餐時段播放的電視新聞、貼在冰箱上的日曆，甚至打電話給我當地的熟人。

可是。

多重確認下，時間依舊是比我所認知的多過了四天；同時，這四天來我的記憶像開了個洞似的不連貫。

「給大家添麻煩了。」

我深深地鞠躬，向四天來一直在尋找我們的村民致歉。除了造成大家擔心，還讓大家花費時間尋找我們，內心實在過意不去。

接着得去向村長，也就是小雅的父親道歉，據說他召集了大批村民來尋找我們。基本上霧山村中的建築多是大間的民房，其中可見一座格外壯觀的建築物，其外觀看起來和旅館相似。

「歡迎你來。」

盛情款待的村長，邀請我入內。走進客廳後，發現哲也也在，他應該想加入接下來的話題。來這裏除了道歉，也是向村長說明這四天我們失蹤的原因，所以哲也也想來聽聽事情經過吧。只是我不禁會想，既然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爲什麼不直接問我就好呢？

「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也謝謝您帶人來尋找我們。」

「不用客氣，你們沒事就好。」

村長寬容地回答。不用在意，村長所露出的溫柔笑容彷彿如此說着。

「真的非常感謝您。」

村長見我再次鞠躬之後，示意要我接着說明事情的經過。直接了當地說，就是想知道「那四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況且，其實我也害怕直接說出當天的事情經過。一定是我的內心對於沒有經過結同意就說出來，而有所抗拒吧。

「試膽大會收拾完畢後，我衝向山區去追結，找到結之後我們就立刻下山，不知道爲什麼就經過了四天。」

所以才變成這樣。我含糊其詞，雖然找到結就下山這點是謊言，其他的都是事實。

「果然，你應該是遇到神隱事件了。」

我好奇村長爲何會說「果然」二字，一問之下，過去似乎有村民也是像這樣好幾天音訊全無，然後又突然出現的紀錄。

「更何況，小結可能也是『旅人』不是嗎？」

「總之我們先在村裏收集有關神隱或時空穿越的相關資訊，那座神社會引發如此大規模的事件，村裏一定留有蛛絲馬跡。」

「彌一，結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哲也出聲叫住我。在我準備回頭前，他從背後問了個問題。

「……沒有，只知道她喜歡喫『雪』口味的刨冰。」

時間的確是流逝了。這麼說來，之前我到這個村子時，也曾遭逢意外，昏迷過好幾天，這種說法反倒令我容易接受。

「妳還是別去，太危險了。」

「……所以我纔對你說。」

最終我依然放不下結，決定獨自去訪問整個村子。

我沒有接着問她想起什麼，只是等着結自己往下說。

在不明確的氣氛下，沉默持續了約三分鐘後，結終於開口了。我感覺她正微微顫抖着，說話的聲音中帶着恐懼。

「結，怎麼了？」

毫不掩飾的一句話。同時她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我，感覺得到她的認真。

「好的，我去看看她。」

奶奶卻十分嚴肅地回答我。

「我只能告訴你，我記得古文書上記載，大約從一百年前開始陸續發生神隱事件。」

「……」

說實話，我很在意那座神社，也很想調查仔細。可是，我們纔給村民添完麻煩，不應該再讓大家擔心，況且我對那座神社感到好奇的同時，也對其抱持着同等或者更甚的畏懼。說實話我不太想靠近。

昨天的結，言行舉止有許多令人無法理解之處。包括在暴雨中匆忙入山、似乎早已知曉那座半毀神社，以及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等。

「畢竟我們才讓大家擔心好幾天，所以我去不了那座山，妳也打消念頭比較好。」

所以我現在要去問個清楚。

我加快腳步，走向結借住的客房。

時間逕自流逝，而我卻毫無自覺，這種恐懼感真是難以言喻。

聽我說完後，結的表情一暗。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聽見她這番話，我無法坦然接受。

簡潔的對話後，門無聲地打開了。結從房內開了門，一定是要我進去吧。順從她的意思，我走進結暫時借住的客房。

我在神社發現了結。現在想來，這件事實在不太合理，青春少女怎麼會隻身一人在山裏的神社睡覺。

「我知道很危險。」

踏出房門那一刻，結那句落寞的「謝謝」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並且變成一種悔恨深植在我心中。

「我知道，他也對我說過。儘管如此，我還是得調查清楚。」

可是，恐懼感依舊揮之不去。

嚴格來說，我問的話也包含「妳只想起這件事」的意思。結點頭「嗯」了一聲。

留着濃密白鬍的老爺爺歪着頭說。

「這個村子一百年前發生過什麼事呢？」

她說話吞吞吐吐，彷彿猶豫着該不該說。她的嘴巴數度開開合合，每次都欲言又止，只是輕嘆着氣。

於是我花了好幾天進行訪問調查，沒多久就得出了結果──

「……我想起來了。」

我對她一無所知。無論姓名、年齡、出生地、家族成員皆一概不知。

「是我，彌一。」

因爲時間穿越這種事，不是科幻小說的情節嗎？

我想要更進一步地瞭解關於她的事情，卻事與願違。

「彌一。」

「我平時不太有機會來這種發生神隱事件的村子，所以我想問問村裏的傳說，當成我暑假自由研究作業的主題。」

「請問您知道這個村子裏的神隱事件嗎？」

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

「她只說：『如果彌一來了，希望能和他見一面。』所以你去看看小結吧，她在客房裏。」

「好的，我明白了。」

儘管結因爲喪失記憶，對自己的事情也不太清楚，儘管如此，我仍覺得自己知道的太少了。

我起身後向村長道謝，轉身準備離開客廳。

應該是因爲遭遇神隱事件而大受打擊吧。村長補充說道。的確昨天離開神社之後，結就突然變得沉默寡言，但在我看來，那並非因爲受到打擊，而是陷入沉思，正在煩惱着某事的樣子。

「嗯，她從昨天就開始悶悶不樂，我想先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結不可能放棄調查的。

「……原來如此。」

只問了這句話。哲也問的無關神隱事件，也不是四天來做過什麼，而是問了結的事。雖然我不知道他的用意爲何，但我故作若無其事，輕輕點頭後開口。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自己心中產生一股無以名狀的煩躁感。

「結沒有對你們說些什麼嗎？」

她努力地尋找詞彙，看起來像是思考着該如何對我說明。

我當然想助結一臂之力，因爲知道她想做的事很危險，擔心她的心情也是真的。即便如此，一想到得再次接近那座神社，我仍深感畏懼。太可悲了，如此的我說出來的話也同樣可悲。

後來，我和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話，我的腦子一片混亂，最後帶着猶豫不決的心情離開了房間。

「什麼事？」

「那麼彌一，暫時先不要靠近那座山，即便有事必須靠近，一定要提前知會一聲，或找人陪同再前往。」

「想做作業很好，但你別插手神隱事件比較好。」

「結真的沒有和你說過什麼吧？」

「……」

「她說了什麼？」

因此我立刻開始在村裏收集資訊，希望能盡些棉薄之力。

奶奶只說了這些便轉身走向他處。接着我又向其他人詢問：

「她什麼也沒說。」

我明白即使我這麼說也無法阻止結前往那座山。儘管如此，我仍試圖透過編造些理由，來強迫自己相信自身的恐懼是合理的。

「是誰？」

她什麼也沒說，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我很清楚，她一定隱藏着某些祕密。

我利用方纔得到的資訊引出更多的新消息。

「妳想起來的事就是這個？」

「爲什麼呢？」

「彌一。」

「我希望你能幫幫我。」

結一定和那座神社有深厚的關係。

「一百年前嗎？我也還沒活到一百歲啊。」

說實話，我對於結這個女孩感到諸多好奇。

接着我對村長坦承自己昨天起一直在想的事情。

「因此，我想要調查那座神社。」

如果我坦然地接受結的說法，那表示那座神社真的能做到時空穿越。那麼，在裏面睡着的結，究竟經歷過什麼呢……。

進入房間後，結穿着和服呆愣地坐在被褥上。黑色的長髮、雪白的肌膚，非常適合和服打扮。可是結的臉上陰霾仍不見消退，果然是正爲某事而苦惱。

她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結，妳不能去那座山，如果真的去了，也絕對不能踏進神社。」

我認爲老人家應該會熟知村裏的傳說與歷史，所以我特別先訪問爺爺、奶奶。其實最清楚這個村子大小事的人是小雅的爸爸，問村長準沒錯，但除了最近經常給他們添麻煩外，我也刻意避開和寄居村長家的結見面。

「因爲太危險了。就我所知有好幾個想要調查的人，結果都遇上了神隱事件呢。」

──有關結的真實身分。

我敲了兩下客房的門。

「那妳爲什麼還要去？」

「那座半毀的神社叫做『古川神社』，神社內、外的時間流動速度不同，可以藉此穿越過去和未來。」

我儘可能自然地說出事先準備好的說詞。

「但村長說現在不允許入山。」

當時那股非救她不可的心情、從她口中喊出我名字的疑惑，還有那個瞬間一定有什麼神祕的氛圍在作怪，才模糊了我的記憶。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好可怕。至少我能說，那座神社帶給我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感。

到頭來，我在這件事上對村長能說的事情並不多，說明事情經過也平淡地結束。自始至終保持沉默的哲也，直到最後也沒有開口說話。

雖然我真的很害怕那座神社，但對結的擔心也是千真萬確。

村長說的話，與其說是提醒村民，聽起來更像是孩子監護人對孩子的叮嚀。村長也是一個盡責的家長呢。這是無庸置疑的，我心想着。

我儘可能用柔軟的口氣反問她。

我回答他。

真是不負責任的忠告。結一定對我很失望吧，既沒出息又沒擔當。最糟糕的是，我竟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我想起來了！小結曾開過一次口。」

「小事也沒關係，如果您知道些什麼，請告訴我。」

「啊！說到一百年前，」

老爺爺靈光一閃似地拍着掌。

「怎麼了！？」

「那座山有些光禿斑駁對吧？」

「對的。」

「我聽說那個光禿的痕跡，大概就是一百多年前出現的。印象中好像曾在古文書上見到過……」

那個詞彙又出現了。

我問了好幾位村民，每個回答我的人，一定都會提到「古文書」這個詞彙。

走到這一步，我開始認爲那可能是重要的線索，上面可能會記錄寫着我想知道的事情。

最後我來到聞名的「便利商店」。

因爲我一大早就開始在村裏走來走去，到了傍晚發現自己沒喫午餐，肚子餓得受不了，於是點了店內貼的「推薦菜單」上的可樂餅。

「歡迎光臨。」

「婆婆，我要一個可樂餅。」

「好喔！」

我遞給婆婆一枚五十日圓硬幣。這裏的價格已經比東京都內便利商店優惠許多，不知道口味怎麼樣。

結帳後，店長婆婆回到屋內。不一會兒，一股清香撲鼻而來，還能聽見正在油炸的清脆聲響。等待過程中，當我想着在盛夏中聽着炸可樂餅的聲音也很不錯之時，婆婆回來了。

她手裏拿着巴掌大的可樂餅。

「咦？這樣才五十圓？」

「那當然。」

話一說完，婆婆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

「不好意思。」

一直站在這裏看着也不是辦法，我離開了現場。

「是的。」

「然後呢？你在煩惱什麼？不嫌棄的話，說給我聽聽吧。」

「婆婆您知道『古文書』嗎？上面好像記錄着這個村子所發生過的事情。」

婆婆用疑惑的表情回答我的問題。我決定直接簡單明瞭地詢問。

即便覺得我誇張，真知子阿姨依舊面帶溫柔微笑，而且沒有打算讓我改變話題。

「我能說的大概就是這些了吧～」

「是爲了結。」

「怎麼了？」

「我不是什麼王子，我只是想幫上結的忙而已。」

我喃喃念着筆記上的文字。我真心覺得，如果不想辦法親眼看到《霧山古文書》的話，事情便無法有所進展。本來想要跟結報告好消息，看來勢必得去拜託村長了。

「真知子阿姨，如果妳知道些什麼，能不能告訴我？」

目前廣爲流傳的說法，未免錯得太離譜。這麼一來，我不就成了到處搭訕老人的危險人物嗎？即使我的腦袋裏一直抗拒這種說法，但我做的事的確和他們說的如出一轍，所以無法反駁。

「對啊，其實挺容易的。」

剛好我現在最想補充的就是冰鎮飲料和糖分，我深深感受到真知子阿姨待人接物的貼心。原來這就是善解人意的女性啊。

「這倒沒有。」

不知道味道如何。我咬了一口可樂餅，面衣發出了清脆的聲音。口感綿密的馬鈴薯和牛肉鮮味相互襯托，讓我大呼過癮。

說完，婆婆準備走回店裏。

我來彙整一下和事件有關的資訊。

我深知自己的不中用，但在我能提供對結有用的資訊之前，暫時不想和她見面。

「不過我也明白你的心情。」

可是沒辦法呀，這真的是我唯一的感想。接近果凍的口感佐以清爽的調味，是道很適合搭配冰麥茶一同享用的夏季甜點。

「我好像個跟蹤狂啊。」

「你太誇張了。」

「寒天凍我再隨時做給你喫。說吧，爲什麼這麼積極調查村裏的事呢？」

「好好喫！」

突如其來的有力資訊令我大喫一驚。我心想，真知子阿姨果然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我打從心底欽佩她。

真知子阿姨刻意強調一句，臉上還露出滿足的表情。她的個性一定也是見不得別人困擾，所以纔會主動詢問我的煩心事。

「妳自己做的嗎？」

「隱約有感覺。」

「可是，村民們似乎刻意隱瞞着以前的事情啊。」

「太明顯了，話說你又在撇開話題了。」

「既然如此！」

結是「旅人」。而知道她真實身分的人，卻一個也沒有。乍眼一看可能覺得她看起來很好，但隻身一人處在陌生且沒人認識自己的環境，心中一定覺得很不安。

正當我十分苦惱、情緒低落時時，真知子阿姨從我身後走了出來。

「這個嘛，雖然我也很想直接告訴你，但我還是覺得你自己親眼確認會比較好。」

「啊、沒什麼。」

「哦，原來你就是那個到處問人關於霧山村事情的男孩啊。」

我回到借住的哲也家，坐下來稍作休息，我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確認目前的情況。

「對了，可樂餅趁熱趕快喫！」

「謝謝妳。」

●發生神隱事件和那座山開始光禿斑駁的時期皆在一百年前左右。

真知子阿姨真是滴水不漏。這就是成熟女性啊，果真不容小覷。

「這點要認同纔對呀！」

或許是我的態度表現得很認真，真知子阿姨也收起玩笑，露出嚴謹的表情。

「嗯……」

「便利商店」的店長不願意正面回答我的問題。雖然我目前只有詢問過老人，但我總覺得這個村子的人好像不希望我追查和村子有關的事。

和喫可樂餅時一模一樣的感想。

「哎呀，您知道啊。」

還是說，有什麼不願提起的過往之事？

「我想問您一件事。」

「還有什麼事？」

「妳怎麼知道？」

「……！？」

「好喫！」

說話同時，我也跟着真知子阿姨一起品嚐寒天凍。

「婆婆，等一等。」

「要喝點茶嗎？」

「被妳發現我在轉移話題了啊？」

儘管沒有說謊，但我仍沒有說出全部實情。且不論我因恐懼而和結避不見面，即便如此，我依然自負地認爲自己能夠替她分憂。

●反過來說，沒有人知曉結所說的「古川神社」。（或許只是不願提及）

呵呵呵，婆婆開心地笑了。

「喫吧。」

我向婆婆道謝後，離開了「便利商店」。

「你要找的《古文書》，我記得是由村長負責管理，放在他家中。」

「不過，你還是別插手的好。如果無論如何都要知道的話，就去親眼看看《霧山古文書》吧。」

「你得成爲她的王子纔行呢。」

「那婆婆您知道些什麼嗎？」

「非常謝謝妳！」

「不過，其實有一半原因是出自我的好奇心。來到鄉野，又是鄰近邊境的村子，村裏流傳着關於神隱的傳說，不是很令人興奮嗎？」

當我在村裏四處向大家致歉時，結也一定像現在這樣，以笑容接待所有人吧。

離開「便利商店」走在路上，看見結站在遠處的身影。我悄悄地躲在陰影處觀察她，小心翼翼地不讓她發現。

一旦這個暑假習慣了「便利商店」的消費品質後，等我回到城市，可能無法再踏進知名連鎖便利商店了。

「啊──這個嘛……」

原來真知子阿姨也和大家口徑一致，我心想。「對了，」正當我覺得有些沮喪時，她又接着說：

「啊！好的。」

「比店裏賣的好喫多了。我們現在馬上一起去東京開店吧！」

「哇哦！」

真知子阿姨其實無須提問，也知道我的用意，不過即使問到村子的事，她也沒有顯露出如其他村民般不悅的表情，所以我對她坦承事實。

手上拿着可樂餅，儘管重量和香味讓我感到疑惑，我仍完成了我本來的目的。

婆婆慢慢地點頭表示肯定。

這幾天我明白到村民好像不太想提及此事，所以實在對真知子阿姨難以啓齒。她看我舉棋不定，直接把視線投向我手邊的筆記本。

「我之前失蹤了四天，應該就是遇到神隱事件了，而且大家都說結是『旅人』。雖然不清楚詳細原因，但有過神隱經驗的我，應該能夠成爲她最強大的力量。」

我這幾天向村民探訪後得知：

●詳細的內容皆記錄於《霧山古文書》中。

我道過謝，站了起來。

我的想法很單純，至少我可以成爲願意理解她的那個人。

「方便告訴我，爲什麼會是爲了結嗎？」

「醬汁想加多少就加多少，謝謝惠顧。」

遠處的結正和村民有說有笑。對外她總是笑容滿面，應該說，看得出來她以自己的笑容與魅力來回報大家，以彌補我們失蹤時給大家造成的困擾。

「呵呵，我昨天做的。」

真知子阿姨應該是看出我的煩心事了，她端着準備好的冰麥茶和寒天凍，坐在我對面的位子上。

我回過神，真知子阿姨說的話打斷了我的思考。

「哦，那個到處對村民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果然是你啊。」

如此坦白地回答她，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真知子阿姨也用手捂着嘴巴，看起來有些驚訝。

「你在老人之間很出名啊。大家都在傳村裏有個好奇心旺盛，到處向老人搭話的年輕男孩。」

「這樣啊，那的確得幫幫她纔行呢。」

如果存放於村長家的話，我現在最該見的人就是村長的女兒小雅了。一想到小雅可能會去的地方，我跑了出去，一切都是爲了能儘快告訴結已經證實的內容。

以上。

這尺寸、這美味程度，只要五十日圓。

「我懂你的意思，我小時候也是到處去問這些事。不過你說一半出自於好奇心對吧？那另一半又是爲什麼？」

「我覺得你想知道的，我大概都知道喔。」

「順帶一提，我想小雅現在應該和哲也在廣場裏喔～」

背後傳來真知子阿姨的聲音，她果然看透了一切。

我在心中再次向她道謝，同時間快步走出家門。

如真知子阿姨所言，小雅和哲也兩人的確在廣場裏，除了他們，還有幾個小孩也在。兩人似乎受人之託，負責照顧孩子們。

「彌一你來啦。」

最早發現我的哲也朝我搭話。

「你們在做什麼？」

「看了不就知道了！」

小雅邊跑邊代替哲也回答我的問題。看了就知道……小雅被五個孩子追着跑，她東逃西竄想要甩開孩子們。哲也則是給予指示，讓孩子擋住小雅的去路。

「嗯──欺負妳？」

「纔不是！」

「耶！抓到姐姐了！」

「哇！都是你害我被他們抓到了啦！」

雖然小雅抱怨着，可我只不過是說出我看到的樣子罷了……看起來就是哲也指揮孩子們欺負小雅啊。

「你這個場外鬼！」

「啊～隨便妳怎麼說，反正看起來就是他們在欺負妳。」

「你說什麼！」

眼前的小雅，就像鬼一樣面目猙獰。

「『真的有失優雅耶。』」

我和哲也異口同聲。實在太好笑了，我和哲也也大笑出聲。看到我們大笑的樣子，使小雅更加惱火。方纔的奔跑應該已經筋疲力盡的她，又朝我們追了過來。

如此一來，只能使出最後殺手鐧了。

我無法剋制自己激動的聲音。他似乎改變心意了，方纔他明明打算阻撓我，不想讓我達到目的。

「是啊，不知道爲什麼沒有睡意。」

察覺我們之間的氣氛不太好的小雅，「怎麼了？怎麼回事？」她急忙問道。

我應她要求坐在她身邊。

「沒錯，我是下屆村長。」

對哦！我是爲了結纔來找小雅談事情的。我走向滿臉疲憊的小雅。「幹嘛，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嗨，彌一。你睡不着嗎？」

「哦，你小子不錯啊！」

「沒有，我怎麼會對妳有意見呢。」

即便如此，結所說的「保護」，看似突兀，其中包含了覺悟與她的意志。

之後就沒辦法再繼續正經地談話了。哲也抱着小雅，等小雅醒過來後，孩子們又開始調侃她，小雅因爲害羞又追着孩子們跑，當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時，哲也又乘勝追擊，「願意和我結婚嗎？」他說。因爲又補了這句話，又引起現場前所未有的騷動。

「那當然，因爲我是下屆村長。」

哲也出聲說道。方纔他一直站在一旁陪孩子們玩耍。

「也就是說你……」

「什麼意思？」

我大口喘着氣，等待呼吸平穩下來。

「可是，我爸說古文書不能給別人看……」

思緒的漩渦，讓我的意識越來越清醒。這下睡不着了，無可奈何下，我走出房子，想吹吹夜風。

我也親身感受到霧山村民的親切。我們纔來沒幾天，村民就願意全體總動員來尋找失蹤的我們；即便路人只是碰巧經過，大家也一定會打招呼。我很清楚霧山村是個溫暖的地方，整個村子就像一個大家庭。

難怪哲也最近經常和村長談話，或說處處可見這種跡象，我可以理解。但現場卻有一個狀況外的人。就是小雅。

「我要和小雅結婚。」

「彌一你也真夠狡猾的啊。」

然後大概過了一分鐘，我不肯屈服地一直瞪着哲也。突然間哲也嘴角揚起微笑。有點古怪的笑容，看起來像是望着一件挺有趣的東西。

「……」

「嗚哇！」

「下屆村長，你是說下屆村長……」

「彌一，你有點變了。」

哲也說得沒錯。他說的話總是對的，同時也擁有矯正他人過錯的強大威力。

「沒錯。」

廣場的騷動結束後，今天也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所以我想早早就寢。做完晚間固定行事後，我便鑽進被窩裏。

哲也回應我時，眼神筆直地看着小雅。

村長女兒小雅也沒看過？

幾乎在哲也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小雅昏了過去。

深夜，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舒適宜人的村中，突然看見一個人影。一頭黑髮穿着和服，有一瞬間，我以爲是靈異現象，還嚇了一跳，結果是那個這幾天我一直避不見面的少女。

哲也歪着嘴擠出這句話。聽起來像拿我尋開心，平時總是給人冷靜沉着、泰然自若的男子，到底是什麼讓他覺得有趣呢？

我該不會是招人嫌了吧？不行，我不能接受。

得到小雅的首肯還差臨門一腳，此時卻半路殺出了程咬金。

「什麼？」

「我一直都這麼認爲。像我這樣身分不明的人，大家還是對我很親切，待我就像家人一般。每個人一定對我有許多好奇，但卻沒有人逼問過我。無論是幫我隱瞞事情的村長，或是總是貼心對待我的牙牙，他們都不曾想過要深究。」

我深呼吸一口氣。羣山圍繞的霧山村容易籠罩熱氣，即便如此，夜晚走在路上依然很舒適。綠意盎然、草木吐香、恰到好處的蟲鳴聲、吹拂肌膚的舒適晚風，集合了上述要素，讓夏季夜晚充滿了涼爽感，我很喜歡。

「這一切，都是爲了結。」

接着冷靜地說出這句話。

「你別會錯意。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讓你看看《霧山古文書》也無妨。」

「保護？」

「再說了，我也不曾看過。」

好像真的是這樣。

「我是有話想對小雅──村長女兒身分的小雅說，纔來這裏的。」

「不曾看過？」

我不經意說出這句話。

「如果結也在這就好了。」

我相信他。

可能是作爲村長女兒的矜持使然吧。

「小雅，求求妳，拜託妳帶出《霧山古文書》讓我看一看。」

「可是哲也你能取出《霧山古文書》嗎？」

雖然我嘴上抱怨，但好久沒有這麼開心地玩鬼抓人遊戲了。哲也和小雅一定也是因爲常常和孩子一同奔跑，纔會這麼健康。

或者是結改變你的呢？他接着說。

由於我想要正經地詢問這件事，對方能以認真的態度回覆，真是太好了。小雅的高自尊心，偶爾也會把事情發展帶往好的方向去。

可是爲什麼要對村民保密到這種程度呢？上面寫的不可讓外人知道的事情又是什麼呢？古文書裏到底有沒有寫着可以幫助結的事情呢？話說回來，我又是爲什麼要幫結幫到這個地步呢？

「……」

「什麼事？」

當我一直站着觀察她時，她對我說。

原來如此。如同他們會在曾發生過神隱事件的山裏舉辦試膽大會，使孩子們不敢靠近外，對《霧山古文書》也採取相同的措施，從小灌輸恐怖的印象，讓孩子不會產生想讀的念頭。這麼說來，可能大部分的年輕人都不曾接觸過。

對照慌亂的小雅，哲也顯得格外冷靜。

原本這幾天在村子過得很愉快的我，聽見小雅強調「外來人士」，感覺相當寂寞。不過這也沒辦法，古文書裏或許寫着不得對外透露的事情。

「說我狡猾也太難聽了。」

「所以，我一定要保護這個村的村民。」

我誠心誠意地低頭懇求她。

我正猶豫着要不要叫喚她時，她好像已經發現我了。

結坐在天然草地上，仰頭看着星空。

「我真的很需要它！」

這個詞彙，在整個對話中顯得很突兀。該說是場合不對嗎？嚴格來說，受保護的人應該是我們纔是。

也就是說，哲也在此停了停。

「這個村子真的很美好呢。」

「嗯，雖然我知道放在哪裏，從我小時候開始，大人就一直對我耳提面命，不能碰也不能看。他們說裏面寫的都是恐怖的事情，所以我也沒想過要看。」

不過，原來如此。我明白下屆村長的另外一層含意，也就是小雅突然臉紅慌張的原因了。

不過呢，現在得好好享受這場騷動，我也接近小雅打算調侃她。可是，在我準備說些什麼前，小雅內心可能響起了危險警報，毫不手軟地朝我揮了一拳。

「嗯，我來保護。」

「呼……爲什麼連我也跟着一起跑啊……」

「鬼來了！大家快跑──」

「你居然耍小聰明打算騙取小雅的好意，這讓我很不爽。」

明天就能讀到《霧山古文書》了，上面記載着所有我想知道的事。一想到這裏，我的心情就平靜不下來。

「哪裏難聽？你明知道只要這麼說，小雅就無法拒絕你不是嗎？這就叫狡猾。」

彷彿看穿我思緒的一句話。我一直很嚮往哲也這種仔細觀察周遭並且精明過人的性格，不過一旦和他站在對立面，事情就會變得十分麻煩。

即便如此哲也仍對我說：

「這樣啊。」

「好突然的感想啊。」

哲也對孩子說完後，他們也「哇！」地大叫四處逃竄。彷彿我也加入了新一場鬼抓人遊戲，小雅執拗地緊追着我不放，我拚命地試圖擺脫她的追逐。

「嗯……那就沒辦法了、吧。」

小雅不斷重複着，每說一次她的臉就更紅一些，整張臉就像煮熟的章魚。

「啊，不，沒什麼。我自言自語。不過沒問題，我去幫你拿《霧山古文書》吧！」

「你來坐我旁邊。」

「是我錯了。」

正中我胸口。

聽見我說的話，小雅深呼吸一口氣，裝模作樣地看向我。

「呼……」

「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我想要看一看《霧山古文書》。」

我和哲也一直保持沉默，眼神交錯，彷彿相互牽制。爲什麼哲也總是給我一種壓迫感呢？說真的，有點嚇人。

「等等、等會兒，你這是怎麼了？」

「明天我試着拿《霧山古文書》給你。」

「《霧山古文書》？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聽說的，但我不能答應。因爲那是禁止給外來人士觀看的，所以纔會放在我家嚴加管理。」

彷彿那是結賦予自身的使命一般。

晚風吹拂着結的黑髮。她將頭髮勾至耳後，露出她端莊的側臉。月光下，結的臉龐既純真又美麗，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我的目光。白瓷般的肌膚、清澈的雙眸，與夜晚的黑暗形成強烈的對比。

這個動人的少女，到底是所爲何事，又從何處而來呢？

「對了，原來你真的在幫我收集資訊呀。」

「啊，嗯。」

沒想到會傳進結本人耳裏，讓我有點不太自在。

「有什麼斬獲嗎？」

「這個嘛……還沒有。」

我沒有掩飾，對結說了實話，對她說謊沒有任何意義。當然我已經收集到一些情報，或者明天就能得到結口中所說的「斬獲」。但是還沒有確定的事情，我認爲不應該說出來讓她白開心一場。

即使調查情況尚未完全明朗，我是否也應該和她共享資訊呢？我還在思考這些事時，她似乎已經料到我的回答，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嗎，不過我也清楚，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是我還沒有放棄。」

我只回了這句話。對我來說，不存在「放棄」這個選項。聽完我的話，結對我報以微笑。

「妳那邊呢？妳沒有進入神社吧？」

「別擔心，那是我唯一遵守的規則。」

唯一遵守的。儘管結的說法像是補充說明，但只要她沒有踏入神社，現階段就算是平安無事。我相信結說的話。

「可是我這裏沒有任何收穫。儘管有些在意的事，但憑我一己之力不太容易完成。」

「嗯，說的也是。」

雖然無法直接提供幫助讓我感到抱歉，但我仍然會振作精神，看看還有什麼我可以做的。

「彌一，謝謝你。」

（慘了、慘了！）

結看着撇過頭去的我說道：

「……！？」

我在心中嘀咕着。現在被逮到的話還可以用拜訪的藉口開脫，如果走到後方，手上拿着我本不該有的鑰匙潛入倉庫，可不是聽長輩提醒或說教這麼簡單就可以解決的事。

我害羞得不敢直視結的臉。

我加快動作，保持着對周遭的警戒心，開始尋找古文書。

可是──

書籍的封面上簡單地寫着《霧山古文書》。

「這是霧山家倉庫的鑰匙。你拿着那個潛入倉庫，偷出裏面的古文書吧。我能做的，只有幫你拿到鑰匙而已。」

「明天這個時間，能不能再過來這裏一趟？」

我翻開封面，定睛看着第一頁。

今天從早上開始，我就難以冷靜。除了今天可能有機會能讀到《霧山古文書》外，滿腦子想着結的事，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不顧我的阻止，結站起身來。不能讓結就這麼回去，我也起身追了上去。

哲也有夠敷衍的。

一瞬間，我不明白她說的話所指何意。可是我在腦裏反覆咀嚼她話中含意後，它逐漸成形，改變了我的認知。

我和哲也避開大家的視線回到房間，兩個人準備打開古文書。究竟這裏面有沒有記錄我所需要的資訊呢……

「我打開嘍。」

我拿起古文書仔細查看。用繩子捆起來的古文書，看起來像是手工製作的，而且紙的材質也感覺非常古老。從外觀上來看，可以推測這本古文書已經保存了相當長的時間。

「因爲我也剛來村子沒多久呀。」

我和跑累的孩子們一起躺在地上稍作休息，不一會兒就聽見一個腳步聲。

「霧山村每年八月底都會舉行的祭典。」

聽完，結果然對我報以微笑，但微笑中卻隱約帶着一抹寂寞影子。

應該是村長的嗜好吧。嗜好是收集古董和藝術品，這我尚能理解，巫女的服裝是怎麼一回事？是小雅的私人物品嗎？我看還是不要深究比較好。

「放到哪裏去了呢──」

「……」

說偷，印象未免也太糟糕了，再說了，這不明擺着是犯罪嗎？

我已經請結晚上出來和我見面，在那之前我想自己先看一遍。這麼說的話，我最遲要在傍晚之前闖入倉庫拿出古文書不可，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纔行。

「你不知道？小雅負責擔任巫女啊。」

「倉庫的鑰匙。」

哲也繼續往下翻，爲我整理出重點。

四面都有窗戶，屋內的光源有日光照射便已足夠。

即使腦子裏一邊想着這些事，我依然不停地確認手邊的物品。倉庫裏收納的物品數量過於龐大，一直找不到我想要的東西，不過一處一處仔細調查下，調查範圍也逐漸縮小中。在這樣的工作中大概花了兩個小時後，終於發現一個特別引人注目的物品。

突然間，我看見某個物品。雖然和古文書一樣放在木箱中，但卻沒有像古文書一般受到妥善管理。

家族世代流傳的，哲也補充說明道。沒想到小雅居然是巫女……我比較能想像結當巫女的樣子。

經她一說我才發現，原來我是緊張的。

「看在我們是親戚的分上，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被人發現了，我就陪你一起去道歉。而且你只是借用一會，沒什麼問題。」

看着氣派的霧山家，裏頭果然有人。小雅的雙親，也就是村長和村長太太，大多時候都在家裏工作。想要闖入這個家，況且還是村長的家，可想而知有多麼困難，但我的目標是後方的倉庫，我趁着大家不注意時，一步一步悄聲靠近倉庫。

不過，至少我有方法可以拿到《霧山古文書》了，這點比較重要。

「不過，你不用勉強自己。」

我坐立難安，不知道爲什麼，竟只剩我一個人陪孩子玩。我全力陪他們玩鬼抓人的遊戲，我心想只要能轉移我的思緒，做什麼都好。

（要逮住我就趁現在吧～）

「因爲你對我很好，一定很努力；雖然覺得害怕，但還是會爲別人傾盡全力。」

腳步聲主人哲也從高處看着躺在地上的我，然後朝我身上拋了個像是生鏽金屬片的物品。

倉庫的門瞬間被打開。

而且我確定這腳步聲是朝我而來。

「我也要看。」

「可是這裏寫着，距今約一百年前，『祈豐祭』舉行過程中發生了意外。」

「結！」

倉庫裏保管着無法想像從何處獲得的古董、畫作及雕刻等藝術品，還有類似巫女的衣服，它們都受到妥善的管理和對待。因爲每個架子甚至每個角落都經過精心打掃，這些物品並非荒廢的閒置品，而是每一項都有其價值。

「說什麼勉強……」

「怎麼了，你爲什麼這麼緊張？」

「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呢。」

「你對我這麼好，我很高興。」

我雖滿腹疑問，卻不能讓結就這麼回去。

「咦，村裏有巫女嗎？」

我真的很希望這幾天努力的成果，可以對結有所助益。

（準備好了。）

結邊說邊朝我憐愛地笑着。她維持抱膝坐姿，把頭靠在自己的膝蓋上。

「謝謝你！」

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當然。因爲我也沒有看過，一直很在意裏面到底寫了什麼啊。」

「這個是……」

「我覺得，有些事你還是少知爲妙，所以不用再查了。」

「『祈豐祭』？」

而且她說「少知爲妙」是什麼意思？結也和那些不肯明說的村民一樣，知道些我不知曉的事嗎？

「簡單來說，『祈豐祭』是之前村裏爲了祈求作物豐收的祭典，由巫女負責祈禱。現在我們仍保有這個『祈豐祭』的形式。」

「等一等……」

古文書並非隨處可見的筆記本，而是手工製作的線裝書冊。外觀上看起來相當老舊，我看不出來這本文獻究竟是哪個年代的物品。封面上所寫的《霧山古文書》字樣，其斑駁程度加上妙筆生花，在在加深了古老的印象。

她的意思，是要拒我於千里之外嗎？

「開吧。」

「什麼事呀？」

看起來似乎是某個祭典的相關紀錄。

因爲我不想說出沒有把握的事情。所以我這麼說。

「一百年前……」

不過，我一路順利地來到了倉庫。

乍看之下像是廢棄物的東西比比皆是，要想從中找出一本書籍，我整個人頭都暈了，但相反的，這個地方看起來的確很適合存放古文書。

我的手心全是汗，感覺像被某物驅趕着。是遭到拒絕的煩躁感使然吧。

「這就是《霧山古文書》啊……」

一條線從途中分成兩條，前端連接着圓形的器具，其實就是耳機。看起來很舊了，與其說是長期使用，反而看起來比較像是隨着時間風化而變舊的。明明這是我作曲時必備的物品，但這次因爲出發得太急沒帶到耳機，所以纔會特別注意這個東西。

我躲在角落，屏住氣息觀察村長的行動。心中暗自不停地祈禱着，千萬別走過來。

「正是因爲這樣，如果是剛到沒多久的地方，應該會選擇和本來就相識的哲也、牙牙在一起。可是你還是很照顧我。」

「爲什麼突然向我道謝？」

我用哲也給我的鑰匙打開倉庫門上的掛鎖，潛入倉庫。

「果然沒錯，那麼幹脆地拿鑰匙給我，就是因爲你自己也想看。」

「彌一起來嘍──」

看見有東西飛過來，我反射性地彈起身子接住了。

這和村裏老人們回答我的故事與時期相符。那是什麼原因造成意外呢……

「……」

看着村長走出倉庫，隔了一段時間後，我帶着古文書和耳機也離開了倉庫。一走出倉庫，我立刻向哲也報告順利拿到古文書的事，接着我告訴他，想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讀。他聽了之後揚起嘴角對我說：

「彌一你也是，才認識我沒多久，也不瞭解我，卻對我這麼好。」

隔天。

一個小心翼翼放置於木箱中的物品。

回過神後，我朝哲也道謝，快步跑了出去。

「這寫的是『祈豐祭』的事啊……」

一進倉庫，撲鼻而來的就是滯留於倉庫裏的熱氣，以及滿是塵埃的空氣。

在我思考之間，村長似乎找到他要的東西了，我也放下心來。

「可是呀，」結接着說道。

雖然讓哲也如願以償一點也不好玩，但是哲也冒着拿出鑰匙的風險，理應有權利閱讀這本古文書。我思考一會後，同意他的要求。

我等着哲也解釋，但不知爲何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如哲也所說，我手上拿着某處的鑰匙，但爲什麼要給我這個呢？哲也似乎看穿我的心思，朝我說道：

「結，我有事拜託妳。」

是村長的聲音。他在倉庫裏來來回回，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晚風吹太久，身體都變冷了。我們回去吧。」

「怎麼了？」

「這……。我從小在霧山村生活，卻對此一無所知。甚至也沒有思考過那座山爲什麼會有一大塊斑駁處。」

哲也的表情有些僵硬。看着他的表情，我想起結所說的那句「少知爲妙」。對哲也來說，他現在所看見的內容就是那樣的事吧。

「抱歉，我先出去。我不想繼續看下去了。」

沉默的氣氛下，哲也離開了房間。這本書的內容會使人如此不舒服嗎？

哲也的反應有點狼狽，但我今天必須提供資訊給結纔行。帶着這股幹勁，我確認接下來的內容。

「一九一七年，霧山村遭受天災襲擊，失去了一半的村莊……」

上面記錄着當時的慘重災情。

八月底，霧山村按照慣例舉行「祈豐祭」，整個村子相當熱鬧。那天卻不湊巧下着豪雨。雖然意見分歧，有的說下雨天山中太危險，有的說祈求豐饒更重要，最後依然強行舉辦了祭典。

所有能做的措施皆已準備妥當，只剩村民在旁守望巫女祈禱的儀式而已。半數的村民往山上移動，和巫女一同祈求未來的豐饒。明明可以平安落幕的，然而卻……

意外發生、災難來臨。

「這……」

死者、失蹤者總數達五九四位。

當時似乎是因豪雨引發了山壁坍方。

「吞沒半數以上村民的慘痛意外……」

古文書裏的描述，令人不忍卒睹。

後半段描寫着災難當時的樣子、日後復興的過程。最後則是長達好幾頁的名單，記錄着所有因那場意外而喪生及失蹤的人名。

「自那場意外後，神社便遷移至山中更安全的地方，並在新址舉行『祈豐祭』。然而近年來村子將那座山本體視爲神社，巫女則在村莊裏進行祈禱並施放煙火，象徵着將祈禱之意傳至山邊及海邊。」

至此，關於意外的紀錄全數結束。

由此可見，因爲這場意外，村子裏竭盡所能地阻止人們繼續進入山區。

我想起今天和我相約在昨日見面地點的少女。她聽見這番話，會作何感想呢？

但是裏面完全沒有提及時空穿越的事。這表示這裏村民也不清楚我和結爲什麼會遇上神隱事件吧。

甚至不記得要呼吸，我的眼睛已經離不開那個名字了。

不會吧！我心想。

「意外發生之後，山的一部分因坍方而剝落，經常發生村民失蹤事件。從那時起，偶爾也會發生身旁突然出現不明人士的現象。我們便稱呼此種現象爲『神隱』。」

她和我相遇的那天，聲稱自己喪失記憶。只記得自己叫做「結」，以及一種堪稱使命的衝動，讓她覺得有些非做不可的事。但是，如果那個「非做不可的事」與我想像的一樣的話……

一○四年前發生的災難導致失去了半個村莊，之後「古川神社」不堪使用，進而發生多起神隱事件，因此那場災難背後一定有某種原因。我能對結說的就是這些了。

她說。

「……不對，等一下。」

「……」

古文書的最後，記載了有關神隱的情況。遭遇神隱事件的人時而出現，村民稱其爲「旅人」並加以款待。

我說不出話來。

如果，結是這場災難的知情人士呢？

晚上，結對我說：

如果，她早就知道待在「古川神社」裏可以時空穿越呢？

上面寫的是──

如果只是草草閱過，一定不會發現的細節。

她明明是受保護的一方卻說出這種話。而且是將村民視爲家人的一句話。

「紀錄一直在更新啊……」

令我確信的決定性文字。

古川──結。

那麼，結全力籌備「不讓人接近山裏的試膽大會」的事，以及執着於調查「古川神社」的事，全都說得通了。包括她前幾天在山中遇到大雨的過度反應而找回記憶的事也是。

我。

卻讓我面臨了所有真相。

「我是從一百年前穿越過來的。」

就只有三個字。

問題並不只是「這裏」。

──所以，我一定要保護這個村的村民。

發現了──

「我來這裏是想尋找阻止災難、拯救大家的方法。」

不過倘若仔細閱讀，便會發現它清楚地寫在上頭。

因爲知道這場悲劇，尤其是老人們，纔會口徑一致不對外透露半點消息。況且，明明發生過如此嚴重的災難，外地的人不爲所知。後面也寫着不得對外公佈的原因。

以及。

然後。

但與此同時，我的記憶中也逐漸浮現出可以佐證上述內容的情景。即是我與結初次相遇的那一天，也就是我造訪霧山村的那天。

我的眼中全是那個姓名。

認知到一○四年前那場災難的重要性，今晚我和結見面之前，必須再讀一次古文書，把所有的內容全記進腦中才行。因爲今晚或許我並不是去提供資訊給她，而是確認她的真實目的。抱着這種心情，我仔細閱讀古文書上的每一個文字。

五九四名因災難而犧牲的村民，其中當然也包括擔任「古川神社」神職的「古川姓氏」。這也不難想像，因爲那是在祭典正中央的人物，來不及逃生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神隱事件相關紀事的最後，記錄了曾經遭遇神隱的人的詳細情況，最新的紙張上，以清晰的字跡寫着「一名喚作結的少女，失去記憶，也不知道自己的姓氏」。

在一長串村民的姓名之中，我只看見一個特別突出的姓名。

他們將結視爲「旅人」，所以村長才會在古文書里加上這麼一筆。

如果，她早就斷定自己可以回到過去呢？

我想起昨天的結。吹着晚風的美麗少女姿態、她所說的話，所有一切歷歷在目，其中也包括她昨天說過的奇妙詞彙──

即便如此。

看過整本古文書後，我思考着。這能成爲幫助結的有力資訊嗎？自問自答下，當然沒有人回答我，當對此產生疑問之時，我也無法提供這樣的資料給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