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ging in The Cherry Blossoms

九重祭當天，我穿過活躍的人潮，到達鞋櫃前發現了日和。

「日和，你來學校沒問題的嗎？」

從她被保護起來帶到醫院還沒過幾天。事實上，她的腳踝戴着誇張的護具，腳上沒有穿室內鞋，而是穿着拖鞋。

「誒嘿嘿，好像受傷不是很嚴重。睡了一下變得挺精神的……」

日和撓頭道，看上去有些害羞。她的臉色確實比幾天前好。

「因爲我沒有幫忙做前面的準備，所以至少當天要來呢。比起那些，小翼的傷也沒事？」

「我基本上只是擦傷。」

傷的面積的確比較大，但是傷口很淺。大號的創可貼也只要用緊身褲藏住就完全沒問題。

「不可以勉強喔，日和。」

行蹤不明的女高中生平安找到。這條新聞，被淹沒在雨櫻觀測史上第一次出現的怪異現象的新聞裏。當然，沒有人把這種世界規模的新聞和我們聯繫在一起。

「那麼努力地練習了魔術表演嘛！如果不是三個人，就會變成小流花進到盒子裏小流花出來而已嘛！」

「關於這個，有一個問題。」

我看向傳來冷靜發言的方向，發現流花站在那裏。

她簡短地跟日和打過招呼，然後把我們帶到了校舍後面。

「不……會吧……」

在旁邊的空間製作出的戲劇用圖坦卡蒙像，把我們的魔術道具，也就是有戲法和機關盒子，用肘擊打得粉碎。

「貌似是因爲雨櫻花瓣的重量倒了。畢竟下了不少呢……」

「誰、誰也沒有錯呢。是天氣的原因……」

不如說是我們在讓這裏下花瓣。

日和拿起四分五裂的魔術盒子碎片。

「我還是在這看着。」

「什麼啊神屋敷。啊，難道是之前的找零嗎？」

小幅的鼓掌之後，體育館歸於沉寂。

整個會場都意識到，這不僅僅是鋼琴的展示會，以及曲子是數年前流行過的『飛魚二號』。

我從舞臺側面窺視觀衆席。不僅包括學生還包括家長和相關人員的數百人正望着舞臺。學生會成員正在控制場面，指揮前面的觀衆落座，爲了讓更多人能看到舞臺。

配合着我的演奏，我那霸學長一邊讓弦好像吶喊一樣振動，一邊跳上了舞臺。

流花望着舞臺上正展示單人漫才的B班實行委員，彷彿在說，“難以置信”。

我窺視日和的狀況，尋求安慰。但是，她也一樣在心潮起伏。

我把雙手的手指敲在琴鍵上，在旋律上作出起伏。

「那傢伙是體育祭那時的……」

最前排的學生驚訝的聲音被電吉他的聲音淹沒。

「啊～沒，因爲啊，九重祭結束以後，學生會就要解散一次吧？那樣的話，日和不就沒有跟喜歡的人說話的機會之類的了？」

曲子到達高潮，同時眼睛裏有熱熱的東西涌上來。好像即使手指只停下一瞬間，都會顫抖起來變得動不了。

流花緊緊閉着眼睛，仰望天花板，架起了話筒。

這時候，流花跑進了舞臺。

「誒～……明明那麼努力過……」

即便如此，曲子也在不斷前行。

我們決定用音樂現場表演解決節目之後，到輕音社的社團教室換了衣服。沒有空調的社團教室今天也充滿熱氣，只是換衣服就出了汗。

日和點頭，她看上去有些抱歉，但是沒有悲壯的感覺。

日和好像現在才注意到一樣，不由得「啊～」了一聲。

「啊～，可能有點糟糕……」

穿着粉色禮裙的日和從舞臺側面跳了出來。

我也好，日和也好，我那霸學長也好，所有人都上氣不接下氣。

「不好說呢，要考大學了，也得和媽媽商量。爲什麼要問？」

或許是因爲有了個不上臺的好理由，點頭的流花看上去有點開心。

日和看着我，輕輕點了一下頭。

舞臺中央，粉色與紫色的禮裙相互交錯，彷彿開了一朵花一樣。

鋼琴整體振動，聲音擴散向體育館裏。

她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

我們氣喘吁吁地盡力繼續着演奏。

「謝謝。呃，但是不是這個，我有個提議。」

我把視線挪回琴鍵，與吉他和歌聲會合。

剛纔紋絲不動的觀衆發出了歡呼聲。日和好像被歡呼聲助推了一樣，架起話筒唱起來。

就像把桌布鋪到桌子上的時候一樣，我把雙手緩緩放到琴鍵上。

我逐漸加快節奏。手指已然疲憊，但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說起來，日和你啊……」

她盯着演奏鋼琴的我，流着淚水。

「算了，沒事。」

「提議？」

「但是，現在我覺得，我可能一直在依賴足立老師的存在。把這叫做戀愛，可能還是有點不對……不過，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老師……誒怎麼！是足立!? 你對足立……！」

「呀～！」

日和把身子彎起，唱完第一段的歌詞後，便單腳跳着把中心位置讓給了我那霸學長。

白與黑相連的琴鍵在眼前展開。

她時而大口吸氣，時而前傾吐氣，把聲音送進話筒。

聲音在顫抖，逐漸偏離旋律。

日和回頭看我。她沒有放開握住的我的手。

「可是，剛纔被學生會察覺到了啊！吉他被沒收了！」

流花捲着側幕，正在顫抖。日和摸了摸她的腦袋。

我那霸學長「嗯～？」了一聲，懶懶地轉過頭來。

燈光和無尾禮服在讓體溫上升。心臟也在猛跳。

與電子鍵盤完全不同的觸感讓我苦笑出來。

她盡力補救，發出聲音，但是嗚咽讓她停下，歌詞斷掉了。

日和把我那霸學長的肩當作支點，單腳跳着下到了舞臺的中央。她靦腆地轉了一圈，華麗的禮裙裙襬就輕輕漂了起來。

主持人旁邊，學生會長吹起尖銳的口哨，我的意識被拉回觀衆席。

失敗也無所謂。差勁也無所謂。雖然有點抱歉，但我並不是想要讓聚集起來的觀衆聽我演奏。

我流利地把音一個個連下去，確認觸感。聲音只有一次纏在了一起，但我立刻恢復步調。

「翼同學。之前說過會比較昏暗看不太清觀衆席，可是應該不會那樣吧……！」

「非常感謝～！」

但是，很快他的表情瞬間變爲驚愕。

這種懷念讓身體顫抖。

我穿過舞臺正中間，到達對側，調整長方形椅子的位置，坐在了上面。

「下一屆也要進學生會嗎？」

「這裏是不用“陡然”的呢。」

我一邊拉起她後背的拉鎖，一邊問道。

B班的實行委員結束了表演，回到舞臺側面。他只在臺上待了大概十分鐘，但是他滿身大汗。

即使面對許多人，她也將悠揚而洪亮的歌聲傳給每個觀衆。

鋼琴的表面上有燈光反射，看上去也像是太陽。

「謝謝。小翼。但是呢。就像我那時候說過的，我只是覺得他好像很棒，告白之類的從最開始就一點都沒有想過。大概老師也會爲難……」

「學長，你還會那首曲子的吉他部分嗎？」

明明不會有能代替的東西，我卻不由得環視起四周。這時，在進行準備的實行委員們的後面，爆炸頭進入了視野。

「能啊。陡然能啊。你的伴奏數據也留着呢。因爲今天本來打算搶過舞臺做體育祭的雪恥嘛。體育祭那時的失敗，明明讓我的幹勁更加！滾滾燃燒起來了啊。」

我那霸學長躲着腳悔恨道。我跟日和這個學生會成員對視了一下，重新看向了他。

這次，我用三根手指奏響和聲。

我用左手的食指壓下琴鍵。

『接下來，是來自D班實行委員的節目。由於預料之外的事故，計劃的魔術表演被迫放棄，但是，請各位欣賞他們不輸於困難的即興能力。』

「女朋友挺可愛嘛。」

她被非對稱的裙襬絆住腳，失去了平衡，但日和接住了她。

旁邊的少女拉他的袖子，催促他坐下，但他看着時隔三年再次演奏鋼琴的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我不是想說要怎樣怎樣喔！但是呢，那個，作爲朋友，想支持一下！支持日和！」

「我現在，想要先變得能夠更善於珍視別人。」

但是，懷有期待的只有會場裏的家長和外面來的客人。畢竟，這裏的學生都聽過體育祭時我那霸學長的歌聲，知道他的唱功有點不怎麼樣。

「看來沒時間了啊……嗯，這已經沒辦法了吧。」

我那霸學長拿出錢包，把零錢遞向了我。他混雜着五十日元硬幣和十日元硬幣，另外連五日元硬幣都有，把合計四百日元放到我的手心。

「啊，我那霸學長！」

「你是真的不擅長露面啊。」

「嗯。因爲我想變得能挺胸面對小翼。」

「大概可以拿回你的吉他哦。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堂堂正正地雪恥？」

是吉他的獨奏。我那霸學長在體育祭上被妨礙，沒能展示手指功夫，如今男生對此發出歡呼。

「嗯。拜託小流花在這裏打氣啦。」

實際上，坐在最前排的男生就在和旁邊的學生苦笑。

我發現前面坐着的觀衆之中，有一個少年站着。是翔太。

日和舉起手的同時，白天的煙火昇天了。宣告九重祭開始的廣播隨着清脆的砰砰聲響徹整個學校。

日和抬起頭，對我露出微笑。

我帶着僵硬的笑容點頭回應，然後獨自走上前。

我感到呼吸困難，不僅是因爲換上無尾禮服束緊了脖子根。我是在感到壓力。

「嗚哇！」

「現、現在也好，開始修理吧！」

日和握住我放在她肩上的手。

「善於？」

找到日和之後，救護車和巡邏車來到了九重公園。警官說教了我一個人尋找日和的事情，急救隊員把日和載上救護車離開了。

我和流花捲着大毛巾，留在公園，目送日和離開。

「另外一臺救護車，好慢啊。」

「小鎮那邊也慌慌張張的吧。因爲某人把花瓣換了顏色。」

「原來如此……」

在反省轟動世間的事情前，我向流花道歉。

「抱歉啊，流花。」

「你在道歉哪件事？」

「怎麼說呢，大概，整體上？」

流花沒有笑我，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並沒有道歉的必要。我只是，按照我想做的那樣做了而已。」

這回答一點也不可愛，很有流花的風格。

「在峯上也有兩個和雨櫻關聯的人嗎……愛裏妹妹以外還有某個人。」

沒錯。我們解開的，終究不過是九重的雨櫻發生雙色綻放的謎團。

對於流花來說，這並不是終點。

「這樣想太武斷了吧。如果是那樣的話，無法解釋爲什麼峯上不再下雨櫻。要是完全相同的時間點有別處的某個人陷入昏睡狀態的話另當別論，但比起這樣，認爲有其他原因引起雙色綻放大概更自然吧。」

「那就是說，明明來到這種鄉下努力過了，結果對愛裏妹妹沒有太大意義？」

流花面無表情，很有她自己風格地斷言道：

「不是沒有意義喔。畢竟幫上日和同學了。」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我卻能從她身上感受到安心的情緒。這是因爲我和流花相處了相應時間嗎。

願心中藏着滿滿想念的、微不足道的我們，每一天飽含光輝——空氣在閃耀，在璀璨地裝點着世界。

她的手指抓着日和的手臂，煞白煞白的。或許她實際上想立刻逃出舞臺。

「我覺得，像你這種性格惡劣的女的，我這種水準正合適吧。」

體育館外，花瓣飛舞了起來。透明的櫻色透着太陽光。

「有啊。我們是朋友嘛。」

這次是流花盯着我的臉看。我想像她一樣保持面無表情，但是我不行。臉熱了起來，嘴脣歪了起來。

「我會幫忙的。爲了也能解開愛裏妹妹雙色綻放的謎團。」

與流花相遇以來的幾個月，雖然我一直被天空、被自己耍得團團轉，但我並沒有獲得什麼，只是知曉了自己心裏存在之物的形狀，撿起了很久以前跟日和一起掉下的遺失物而已。

而這對流花來說，是或許能挽回愛裏妹妹的可能性。

「不是，因爲，我嚇到了。我們只是合作關係，對吧？」

「不需要你道謝。因爲多虧你，我又有了希望。」

來吧，到最後的副歌了。

「嗯，或許可以挽回愛裏——這樣的希望。」

眼前的樂譜上橫着五根線。散落在上面的音符，一個個彷彿是雨櫻的花瓣一樣。

「希望？」

流花朝着話筒吶喊。

然而，那是空虛的我緊抱的寶物。

「啊～真是，別看！連說出話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閉着眼睛歌唱，應該看不到在二層觀衆席笑着的立樹姐吧。

寂寞也好、悔恨也好、絕望也好、喜悅也好，幸福也好，都通過線相連在一起。

即便如此她還衝上了舞臺，是爲了幫助我跟日和嗎。不，或許她僅僅是想吶喊。

「對你沒有好處吧。」

那時發光的花瓣正從日和身上凋零，而流花好像看到了我救下她的瞬間。

我用毛巾捂着嘴，看向流花的臉。她正發自內心不可思議地望着我。她明明很聰明，這種時候卻會露出一副無知少女般的表情。

「多虧了你呢。謝謝。流花。」

原原本本的紫紫吹流花，對於我跟日和來說無比新鮮。

我的手指變得輕盈。剛纔消沉下去的日和的歌聲，又變回了原本的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