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101個願望

《櫻花飄落的小鎮》 · 小川晴央 · 1.3萬 字

致小翼。

傷勢的情況怎麼樣?還在痛嗎?

我反覆寫下這樣的文字,又因爲話語的不負責和做作感到厭惡然後刪掉。

因爲我不想被小翼討厭。

我明明是這麼想的,可是今天,最後還是被小翼發火了。

小翼你很體貼,所以你或許在反省說得太重、自己太粗暴之類的,但是你完全沒有這樣做的必要哦。

被怒吼是當然的。因爲,那時候我說過的,想要支持也好,想要幫忙也好,一定都只是我想彌補自己的失敗,爲自己說的而已。

我有必須告訴小翼的事情。

把鋼琴從小翼那裏奪走的人,就是我。

不久前,小翼的樂譜找不到過對吧?

是我把小翼的樂譜藏起來了。

只是,我這樣做是有理由的。

因爲我偶然發現,小翼的樂譜上寫着很過分的話。

那些話令我厭惡得不想寫在這裏,我不想讓小翼看到這些,藏起來了。

我覺得或許是三澤同學寫了這些。因爲我聽傳言說,她對合唱比賽的伴奏選擇小翼感到不滿。

所以,在那天,小翼受傷的那天,我把三澤同學叫到了教室。爲了問她對樂譜上的壞話有沒有頭緒。

我給她看之前藏起來的樂譜,她沒有驚訝,這樣說道:

原來是你藏起來了翼同學的樂譜。

上面的壞話果然是三澤同學寫的。

聽到她這樣說的瞬間,我變得怒不可遏。

流花把原原本本的黑咖啡湊到嘴邊。

我想,三澤同學從責備自己的我這裏逃出去就遇到小翼,一定是陷入了驚慌。

三澤同學也在苦惱,可我那時候,拿“爲了小翼”的大話逃避責任,把她逼到了絕境。

「要是太陽昇起來變得容易找以後你卻累垮了就沒意義了吧。現在要休息。」

「先休息一下吧。到處跑了一天已經到極限了吧?日期也要變了。」

流花泡好熱咖啡,把馬克杯遞給了我,溫暖我冰冷的手。

流花一瞬間喊了起來,之後緩緩講起來:

「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吧!這麼黑的雨櫻一直在下。說不定!日和現在在什麼地方和愛裏妹妹一樣……」

不過,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小流花看到了我的那封郵件,還有,她正在把郵件的內容告訴小翼。僅此而已。

「明明忘掉我這種人,去享受與喜歡的人戀愛就好了。啊,對啊,是這兩種感情衝突,引起了雙色綻放嗎……」

那時候,我或許正沉醉其中。沉醉於爲重要的摯友發怒的自己。

真正、真正失去後,我第一次注意到。

不,這麼做不會解決任何事情。

我絲毫沒有考慮她的心情,只是隨心所欲地把我這個局外人的心情發泄出來。

把牛奶混入咖啡,它就從黑色變爲棕色。攪和一下,它就變得與剛纔看到的泥水氾濫的河水一模一樣。

一起做九重祭的準備,像以前一樣和小翼聊天。我期待着,或許這樣下去是不是就能變回像那時一樣的關係。明知不可以祈願,我卻還是在期待那樣的未來。

「求你了……!」

「因爲與你發生的這件事,日和同學在責備自己,在害怕珍視別人。她在學校遇到重要的某個人之後,仍然在苦惱自己是不是可以去戀愛。我倒不覺得這跟雙色綻放的謎團有關——」

把鋼琴從小翼那裏奪走的人,

流花把手中的咖啡放到桌上。

流花家沒有別人。似乎是因爲壞天氣,電車停了,預計今天回家的父親沒能回來。

我爲什麼在哭呢。爲什麼我在向着沒有人的地方逃呢。

「不要。我去找。」

鎮內的廣播也告訴了大家,日和沒有回家、行蹤不明。但是,我知道因爲雨的緣故,警察和消防的搜索並不順利。

是我把三澤同學逼到了絕境。

我被藏在黑色花瓣中的石頭絆到,摔倒了。撞在混凝土上的膝蓋發出陣陣劇痛。

「抱歉,我現在,好像沒有思考的餘力……」

*

是我。

那不是對小翼說的,是對我說的。

我仰望包裹世界、封閉我們的天空。

「日和!求你了!回話!」

在學校裏我也學過,像是友情、愛情、牽絆之類的東西十分重要,但是我心中的東西,就是如此醜惡。

抱歉啊。

我只是把這些事情推遲了而已。

「日和!」

天空中,雨接連不斷地下着。同時落下的黑色花瓣吸水變重,透過雨衣拍打着我的肩。

應該早點變成這樣。

「啊……!」

是你的錯啊。

我搞錯了這份力量的用法。

疼痛讓我不由得閉上眼睛。我想減速,但是沒能立刻做到,腳被土絆到了。

我無數次、無數次想,在教室與她對峙的時候,如果我能更冷靜地勸說,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的結果呢。

因爲,我是爲自己隱瞞了這一真相。

「爲什麼?那就是日和的煩惱對吧?卡拉OK的時候也是,和喜歡的人打電話的時候我出現了……」

臺階上,三澤同學叫喊過的那句話:

而最卑鄙的是,我全都明白還一直瞞着小翼。

「她在一直爲你痛苦啊。」

隱瞞了那天的事情,隱瞞了我的祕密。

我感覺思考有開始打結的跡象,便放棄了思考。

請一定,不要原諒卑鄙的我。

「日和一直在苦惱……」

我心裏的某個地方,略微有一點點期待。

「不,我覺得不是這樣。我還沒說到這一步。」

火山灰一般的雨櫻彷彿是加在世界上的噪聲。

黑色的花瓣從天而降。

「但是,我不能停下搜索……」

「但是,這樣無法解釋七夕那天的雙色綻放。我問過日和同學本人,似乎那天一天她都是一個人喔。你說她和學生會的某個人一起工作,那是你的誤會。」

之後,我正在教室裏讓自己冷靜下來,注意到了小翼和三澤同學正在外面爭吵。

我對三澤同學說了。不,或許是以叫喊的感覺。

被她知道了,讓她給知道了——我必然不該如此哀嘆。

那時的我,並沒有珍視小翼,只是敷衍地對待了小翼以外的一切而已。

「啊啊啊————!!」

小翼以前就一直在練習鋼琴啊。

「請一定不要帶走她……」

她的安慰也左耳進右耳出。自從她把日和的郵件告訴我,我就一直處在自己從世界的主軸偏離的感覺中。

那一天,日和跑掉的那天深夜,我知道了她沒有回家。日和的母親擔心她,來過我家。

她在責備自己,覺得發生在我身上的不幸是她的錯。所以她和我拉開了距離,之後既沒能忘卻、也沒能改變心態,一直在傷害自己。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情況。我不知道,我拿着果汁回到了校舍後面,她們出於什麼原因正在講我的事情。

我想着不願意被輕蔑、不願意被憎恨,無論怎樣都沒能向小翼你坦白這件事情。

本來就應該那樣。

「愛裏妹妹的心凋零的時候,雨櫻不下了。但是,現在這裏在下雨櫻。這證明還沒有變成最壞的狀況啊。」

我不斷地把這些話發泄給了她。

「她或許坐上電車到了別的鎮上。爲了冷靜下來。那種情況下她應該在能好好避雨的地方喔。」

身體被拋向道路旁邊的斜面。

「趁熱喝吧。」

被強風吹拂的黑色花瓣刮過,彷彿要劈開我的眼角。

之後的事情,就像小翼知道的那樣。

流花從背後抓住了我的肩。她的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氣,我沒能輕易甩開。

我的聲音在眼下小鎮的空曠中消失了。

樹根和岩石持續打在身上,我不斷地下落。

之後我聯絡了流花,一起向學生會的人打聽,但是沒有人知道日和在哪。

小流花沒有任何錯。因爲,我心裏的某個地方,正希望有誰來發現那封郵件。

雨如今仍然與黑色的花瓣一起持續降下。

我根本沒有想象到,這樣可能會導致小翼受到傷害。

膝蓋在吱呀作響。肌肉在顫抖。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停下。我感覺,我要是停下就會回到現實。

對不起。這封郵件,我也一定不會發送。我無法發送。

三澤同學什麼也沒有回應。她只是沉默着,緊緊抿着嘴脣,瞪着我,然後跑出了教室。

小翼明明在關照三澤同學。

「這是爲了找到日和同學啊!」

流花說「冷靜下來」,略微提高了聲音。

明明應該說出那天發生的一切,然後告訴她我把認可自己的足立老師當作心靈支柱,讓她對我這份厚顏無恥感到失望。

然後我們把日和失蹤的情況通知給學校還有警察,事件變得越來越重大,與此同時九重開始了強降雨。

那時候,如果我沒有掉下罐裝果汁,我能矇混過去嗎,我能裝作聽不到,在被發現之前離開嗎。

「大人們也在行動,在找她。」

「是呢。」

流花遞給我一條薄被子。我一躺在沙發上,奔波了一整天的身體就瞬間沉浸在了倦怠感中。

我望着窗外,閉上眼睛。

自己的身體和身體之外的界限十分模糊。

身體沉在泥濘的地面中。落下的雨櫻包裹起身體。

我半睜開眼睛,周圍被黑色包圍,彷彿下了墨水雨一樣。

九重鎮整個都變成了這樣嗎。

那樣的話,肯定顧不上我了。

但是,媽媽現在肯定特別擔心吧。

爬上斜面,抵達道路,向跑過的車求助。

我明明知道該做什麼,身體卻跟不上來。使不上力氣。腳踝發出陣陣劇痛。

「真是,算了吧……」

這一定是懲罰。世界正在懲罰卑鄙的我。

黑色的雨櫻,或許就是用來把我留在這個地方的枷鎖。

櫻色的光芒在我的手掌中閃了一下。一個光點被風拂起,消失在空中。

然後,我就感覺我那有着粘稠漆黑物體在翻滾的內心,略微輕鬆了一點。

初中制服打扮的日和露出僵硬的笑容。

——抱歉,小翼,你今天能不能先回去?

——有什麼事情嗎?

——嗯,有點在教室沒做完的事情。

在那之前,到現在,世界改變形狀。

手指動不了。明明樂譜還在腦袋裏。我的意志傳達不到右手。

——西式校服挺合適呢。小翼。

「我自己這點事,我還是明白的啊……」

流花深深吸氣,又一次正面注視我。

「你不明白。畢竟你一遇到日和同學的事情就直來直去。講自己和她的回憶就笑眯眯的,知道她在煩惱就咬着嘴脣。好像自己根本無所謂一樣……」

隨意、粗魯、遲鈍,一不開心就對其他人撒氣。空虛的人。那就是我。

「所以,我把日和同學一直以來的心事告訴了你。因爲我不覺得你們的關係這樣下去就好。」

讀完內容的同時,我站了起來,趕忙抓起手電筒,披上帽衫。所幸天氣已經轉好,只有雨櫻在下。不需要雨衣。

我捏起積水上的花瓣。它在顫抖的手掌中隨風搖動,我握緊它。

拆下繃帶,反覆進行復健,當我能用叉子喫飯的時候,我試着摸了客廳裏的鋼琴。深夜裏,我輕輕地打開蓋子,不讓任何人發現,然後把手指放到了其中一個琴鍵上。

明明那時是我讓她說的,我現在在說什麼呢。

「翔太發來了郵件!他好像跟朋友打聽了有沒有看到日和!結果,似乎有人說,看到她往九重湖那邊去!她去了九重公園啊!」

——咦。你這人我好像見過誒。

「啊……」

「你明白我什麼啊。」

彷彿小孩子面對困難的作業一樣,流花輕輕說道。

我打開門進入客廳,流花正好在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

——雨櫻的雙色綻放,在暗示關聯的人有苦惱啊。那是心凋零的預兆。

「我明白爲什麼會出現雙色綻放了……」

「沒那回事啊。我只是,要是日和沒有在笑着——」

「翼同學,冷靜一點。即使這個情報是對的,也得跟大人說一聲,一起去。」

「翼同學也要珍視自己……」

流花也一直在愛裏妹妹和日和之間苦惱。她或許比我還要煩惱該深入到哪一步、要做什麼。

我在醒來的家人面前,大哭了一場。

「我沒能做好啊……」

「怎麼會……」

——日和同學的心中有某種事情在發生。某種特殊到能引起雨櫻雙色綻放的事情。

——陡然有。陡然有印象啊。對了,你啊,以前彈鋼琴的吧!我在哪的比賽見過你!因爲當時我在學豎琴啊。在哪裏近距離見過吧。

「我害怕與新的母親、愛裏妹妹成爲家人。從真正的母親突然消失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害怕,會不會再失去重要的東西。我害怕承認愛裏妹妹很重要……」

流花的聲音在顫抖。

——初次見面。我是紫紫吹流花。我的姓也挺罕見吧?

我帶着一種好像被人從深邃的谷底彈出來的感覺,從沉睡中醒來。我花了些時間注意到這裏是流花的房間。

「別過分了啊!」

流花的身體軟下來,她後退了一步。

「你是對的啊!我或許很羨慕這樣的你!但是!這樣子,關鍵的時候……想要幫助眼前的人的時候,什麼都做不到啊……」

「沒空做那些啊!」

「別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指揮!總是在講大道理!」

我想,難道還要警告我眼神太自大嗎,但他好像老朋友一樣開始講起來。

——你知道雨櫻的祕密吧?

流花的眼球顫動了一下。

他一丁點都不適合豎琴,結果他還一個勁講有關他所屬社團的抱怨,沒有放跑我。

「得趕快……」

「有個特別簡單、特別單純的答案啊……」

剛進入高中的時候,一個爆炸頭男學生來向我搭話。

——啊,沒有就好。呃,那就,再見。

但是,其中只有一則是翔太發來的。收信時間是幾十分鐘前。

我正要跑起來,流花抓住了我的肩。

「雨櫻是——」

手機的時鐘顯示着深夜三點。時間下面顯示着通知,告訴我家長髮來了好幾個郵件,但是無論哪個主旨都是讓我在家老實待著,我沒仔細讀就動手指把它們彈到了畫面外。

身體沒了氣力,膝蓋軟下來。

與那天在教室裏回絕日和的時候一樣。我沒有一絲一毫成長。

爲什麼迄今爲止都沒有注意到呢。

流花揚起的聲音讓我喫了一驚,我不由得過度反應,鐵了心反駁道:

「我只是在說我的意見而已啊。是你把它認作大道理的啊!」

自己?

而且,那是蠢到讓人覺得討厭的結論。

我有種彷彿內側被混凝土堵住的感覺。琴鍵按不下去。

我想過踏上回家的路,但還是決定坐在換鞋處前的階梯上,等待日和。

黑色的花瓣堆積起來,覆蓋着小鎮。屋檐上,車上,道路的溝壑中,都攢着花瓣。彷彿世界被虛無覆蓋了一般。

——日、日和纔是……啊,說起來,昨天有沒有什麼討厭的事情?

「流花是不會明白的啊!你自己很堅強!沒有依靠別人的必要!所以你一個人也沒問題!」

最終,出現在那裏的不是日和,而是三澤同學。

流花在訴說她的恐懼。而且,那是源自她自己弱小的恐懼。

「怎麼會……」

「但是,我想正因爲如此,我纔會一直看着你跟日和的關係。我覺得,挺可惜。」

「是啊,就是這麼回事啊……」

「這個是……」

——嗯,再見。

我衝出玄關。展現在門外的光景讓我啞然了。

自己。

自己的手腕映在X光片中,上面顯示着好幾個金屬部件。我正彷彿石像一樣望着自己的手腕,媽媽抱緊了我。

一切都歸位,被撫平,甚至連疑問、謎題都不知道去哪裏了。

「你在自己和他人之間拉起一條線!用事情與自己無關、對方是外人來劃清界限!這樣子保護自己!這讓人不爽!讓人火大!」

一片花瓣落在積水裏。波紋擴散開來,很快消失。

「我明白啊!你注意到了嗎?流花,你在我面前一次都沒有把愛裏妹妹稱作“我妹妹”!也沒有直接叫過她“愛裏”!對我跟日和也是一直在作出隔閡!」

我猛地趴在琴鍵上,雜亂的不和諧音響徹了房子。

「我討厭在與人的聯繫中歡笑、生氣,討厭依賴那份聯繫。我一直在逃避。我還在自己和愛裏妹妹之間畫出界線,一直不去深入,不讓她深入……結果,一旦她消失、遠去我就想挽回,真是自私呢……」

「或許,是這樣呢。就像你說的那樣。」

這些話,不該由一直與日和保持距離、棄之不顧的我來說。這是遷怒。

「可惜?」

我擋開流花的手。

聯繫。這種模糊的話語,不像是流花說出來的。

——誒?

「本來就是流花的錯嘛!要是流花不去看日和的郵件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我掀起蓋在身上的薄被子。窗外還很暗。

——好重……

——至於複雜的動作,是零……不,應該從稍微更基本一些的地方開始吧。

自己是什麼呢。

流花攀上了我的帽衫袖子。她的手軟弱得能夠輕易甩開。

「日和可能在遇到某種事故的地方,翼同學一個人去同樣危險,這點事情稍微想一想就明白吧。」

「或許對你們來說,相互的關係就像一直拖後腿的絆腳石一樣,但是在我看來,那是聯繫。我覺得那是一種強韌的紐帶。」

「怎麼了?翼同學。」

「因爲我,日和同學被逼上了絕境。要是連翼同學你都遇到危險……」

聽完我找到的真相,流花僵住了,彷彿忘記了呼吸一般。

「但是……不,確實,這樣一切都可以解釋。七夕那天也好,會合的時候也是,突然開始雙色綻放也可以……」

思考讓流花的眼神焦點恍惚了一會,她又將焦點重新對準我。

「但是,那麼,翼同學,你……」

流花皺起眉毛,眼瞳顫抖起來,看上去十分脆弱,彷彿在哀嘆什麼一樣。但是,她的表情同時顯出幾分溫柔。

我對流花回以笑容。這不是勉強作出的笑臉。

「我,必須去……」

我筆直地跑起來。衝散散落在地面上的花瓣,踏過映出昏暗天空的積水,朝着她的身邊。

露珠掛在樹木的葉子上,被初升的太陽照射,發出光芒。風一吹,水滴就落在我身體跟前的湖面,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周圍還很昏暗。我不知道我在這裏躺倒以後過了多久。即使什麼都不做,身體還是會累呢。雨點時不時會進到嘴裏,可嘴脣還是乾巴巴的。

我感覺覆蓋我身體的黑色花瓣好像鐵一樣重。

連思考的力氣都逐漸流失。腦袋動不了。

感覺就像腦袋裏的電燈一盞一盞關掉。

但是,這並不難受。

想要委身於消逝的熱量。

那樣做輕鬆愉快。

拋棄一切就好了。

想念也好,願望也好。

一切的一切。

都——

開始雙色綻放,並不是因爲日和戀愛了,是因爲我知道了日和在戀愛。

我搖頭,小翼便瞪了一下通過斜面上方的步道。

是流花講過的現象。和雨櫻關聯的心,正在變成花瓣。

這種結論,會被不當回事嗎,會被嘲笑嗎。

這時候流花注意到了什麼,把話嚥了回去。

「即便如此,我只要!如果日和……!」

我一直隱約覺得,解開雙色綻放謎團的大約會是流花。

不斷被泥絆住腳,數次從斜面滑下去,小翼奮力把我的身體往平坦的道路上拉。

「我……淨是在傷害小翼……」

「爲什麼……」

「流花剛剛告訴我了嘛。」

並不是半年前開始了雙色綻放。只是之前的十年裏,誰也沒有注意到是兩個人在降下雨櫻而已。

——日和,別碰……

這光景,既像是光花瓣托起了日和的肉體,也像是她自己變得和花瓣一樣輕盈。她的身體輕易地飛越了欄杆。

小翼的手臂撐起我的身子。她的手溫暖得讓我不覺得我們同樣是人類。不,或許是我的身體太冷了。

我都要被自己的單純逗笑了。我這個人是有多好懂啊。

花瓣從天而降,劇烈發光的時候,我向日和伸出了手臂。我的指尖也確實碰到了明滅的光芒中心。

雖然我自己沒有明確的感覺,但心是坦率的。天空一直都在看穿我。

櫻色的光從我向日和伸出的手上剝落下來。那不是從日和的身體裏溢出的光。毫無疑問,是從我自己的身體上溢出的光芒。那些花瓣與漂浮在日和身體周圍的光混合在了一起。

「好疼~。抱歉啊。日和……」

「從那個瞬間開始,我就無法再爲她的幸福而高興了……」

這時,我注意到她走路的頻率有點不規則。她拖着右腳,每當她把自己和我兩人份的重量承載在上面,就會咬緊牙關。

「嘖……!」

「她悲傷的話,我也悲傷……」

——似乎那天一天她都是一個人哦。你說她和學生會的某個人一起工作,這是你的誤會。

「那,雙色綻放是……」

身體沒了力氣,同時風吹了起來。暢通無阻的風穿過了橋,同時輕輕抬起了我的身體。我彷彿櫻花的花瓣一樣浮到了空中。

「但是,半年前開始,我做不到了。」

以前賽跑的時候,到達橋對面用不了一分鐘,可是現在那裏卻十分遙遠。

「小、翼……」

「小、翼……?」

流花說過:

即使到達了平坦的步道,小翼也不等急促的呼吸恢復就行動了起來。她把我背到背上,從趴着的狀態站起來,邁開步子。

「算了。真的算了……」

「別說什麼算了啊……!」

「哈哈,我居然會被現在的日和擔心呢~。」

「腦袋碰到了?」

在橋的正中間,小翼踩到吸收了雨水的花瓣,腳下一滑。

我知道雨櫻的祕密。我知道它與日和的心相連。我知道它的顏色在表現日和的感情。

櫻色的光點從她的身體裏溢出。幾天前保健室裏,光點只有一個,而現在從她的身體裏出現了好幾個。

我的心,不爲她戀上誰而感到高興。

我伸出手,但風奪走了她的身體,升向空中。

「雨櫻也和我相連啊。」

發生了什麼嗎、在爲什麼哭呢,我想去傾聽她,想去陪伴她。

我知道。自從她那次受傷以來,她下樓梯的時候一定會抓着扶手。而她現在正雙手抱着我一步一步攀登陡峭的斜面。

我靠在了橋的欄杆上,但是小翼當場猛地倒了下去。

即使看到鮮豔的花瓣落下,我也無法接受,創造出那鮮豔花瓣的是某個陌生的人。

我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她的臉了。互相臉頰上都沾着泥,泥碰到一起發出黏黏的聲音。她滿身是泥,比躺倒在土上的我還要髒。來這裏的路上,她究竟幾次摔倒、幾次爬起來呢。

——講自己和她的回憶就笑眯眯的,知道她在煩惱就咬着嘴脣。

雖然只有一滴,但淚水確實從流花的眼睛裏落下來。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她爲什麼在笑呢。明明一定很痛,明明一定很重。

她那天從階梯上摔下去的樣子,在眼前重合。

「算了。真的算了……」

我在玷污體貼的你、堅強的你。

「誒?啊,沒關係沒關係。只是稍微擦到了而已。」

「小翼,你的腿……」

兩人份的心在讓雨櫻降下。當然會比其他地區下得多。

——九重的雨櫻,在國內是降花頻率最高的,降花量也多。

「這樣就好!傷害我就好!刺痛我的心!打垮我也好!」

沒有改變。即使她離開我,我變得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和誰在一起之後,我也在祈願着她的幸福。

看到亮色的花瓣,我就想象。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雨櫻,也一直在對我的心做出反應。」

「因爲,那樣的話,你即使與日和同學拉開距離之後也……那段時間裏,你也一直……」

「發現日和啦。」

視野在閃爍。不,在明滅的或許是我的身體。櫻色的濾鏡覆蓋着視野。

「她開心的話,我也開心……」

「有個特別簡單、特別單純的答案啊……」

我以爲是幻聽。但是,我確實從快要閉上的眼瞼之間看到了小翼的臉。

看到黑色的花瓣,即使要拋下別的事情,我也跑到了她的身邊。

我踏上欄杆,跳向天空。

——她在電話裏和學生會的某個人開心地聊天。對方是男人。然後就輕飄飄下起來。

她一邊掃去黑色花瓣,一邊確認我的身體狀態。

「不是沒關係啊……」

我們來到跨在流入九重湖的河流上的橋。她抓緊生鏽的欄杆,一邊拉着一邊前進,彷彿那就是生命線一樣。

「抱歉啊,小翼。就算了吧。」

一直以來,我的心都與她重合。

我不經意發出聲音,小翼便擦了一下眼角,然後又對我露出笑容。

「我也真是個笨蛋呢。」

但是,不是我就不行。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獲得雙色綻放的答案。

流花反射性地喊起來。

在公寓前,我開始講的時候,流花摒着呼吸,等着我說下去。

「在這的話,可能會繼續往下滑,我們爬上去吧。然後我會帶你去醫院的。」

「這個小鎮的雨櫻量比較多,單純是因爲在對兩顆心起反應啊。」

觸碰那片花瓣的時候,我跟日和在一起。

「雨櫻——」

就和在箱子裏再藏一個人的魔術一樣。真相簡單而單純。

「日和……」

「不對!不可能是那樣!因爲,直到半年前都沒有發生過雙色綻放啊!是半年前突然開始下的!你的結論是無法說明……」

「小翼,你受傷了嗎?」

我沒有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即便眼睛會被那眩目的光灼傷,我也決不會移開目光。

起身的時候,我第一次正面看到了她拖着的右腿。有一大片擦傷。血、泥,還有黑色的花瓣混在一起,變得好像顏色混得亂七八糟的調色板一樣。

「哪裏受傷了嗎……但是,沒有出血吧。」

臉和衣服都被泥弄髒了,但是那種笑容和平時的小翼一樣。她手中拿着手電筒。

理由真的無所謂。只是,她在讓小鎮降下漂亮的花瓣,這件事讓我感到開心。

雨櫻會雙色綻放,並不是日和與某個人在一起的時候,而是我深信她和某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日和與並非我的某個人在一起讓鮮豔花瓣降下的時候,我的心吱呀作響,相反地降下黯淡的花瓣。

日和如此低語的瞬間,她的輪廓就模糊了。

「只是雨櫻在對不同的心做出反應而已。」

我原以爲自己的身體已經乾涸了,但淚水還是湧了出來。

「怎麼會是、這樣……」

就這樣,雨櫻開始了錯位。

這就是雨櫻雙色綻放的真相——

「就是嫉妒啊……」

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處在身邊是理所當然,做朋友是理所當然,所以我沒有注意到,但我的心意一直在膨脹。

我想要處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想要得因爲放棄她的幸福而感到喜悅。

還有,想要得不再爲她的幸福而感到喜悅。

我希望,讓她露出笑容的人是自己。

我想獨佔她。

不希望她被任何人觸碰。

想要成爲她最重要的人。

想要把她,變成我的一部分。

一直以來。

我一直都在戀着她——

「即便如此,我只要!如果日和……!」

我從欄杆上跳出去,水面在遙遠的下方。

當然現在不可能回到橋上。但是,我不後悔。

我抓緊她的身子。爲了不錯過日和,我緊緊抱住她。

——如果在櫻花花瓣落地前捉住它,無論什麼願望都會實現。

我被世界重新着色的事實鎮住了,一動不動。

但是,波紋沒有在那裏消失。不僅如此,它還在加速,漸漸過渡到黑色雨櫻花瓣上。

但是,如果爲了這一個,無視那一切都沒問題:

我以爲他會要求什麼下流的事情,但他給出的是每週一百日元,每月四百日元的封口費。

——這要依治好的定義而言。如果是在能不能像以前一樣演奏的意義上,回答是No喔。

我絕對做不到。

「噯,日和。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日和的臉扭曲得皺起來。她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在忍着不哭出來。

只是抱緊哭泣的日和,我就竭盡了全力。

波紋以渺小的我們爲中心擴散開來,很快碰到蓋滿水面的黑色雨櫻。

我抱緊懷中的她。彷彿要壓上去自己的心,彷彿要包裹住她的心。

我剛一正視她的臉、說出話,就熱淚盈眶,停不下來。這句話,一定是一直以來都和淚水一起被積攢在了心裏。

天上仍然有花瓣傾注而下。這不是什麼神的祝福。這是她們贏取的世界。

碧空萬里的天上,櫻色的花瓣傾注而下。

「那時候,音響裏播出的伴奏,是我彈的……」

我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後撿起落在腳邊的雨櫻花瓣,但本應是黑色的花瓣果然已經變成了櫻色。

「噗哈……!」

——誒~,真不容易啊~。但是,現在陡然治好了吧?

「上個月的體育祭,播過『飛魚二號』對吧?」

想盡情地互相胡鬧。

日和被浮力推起,躺在我的懷裏。姿勢正好像是公主抱一樣。

「不是有這麼多的心意填在裏面嗎……」

即便如此,我也一直抓着日和的身體。我甚至想,要是化爲一體,把手臂粘到她的身上就好了。

本應無法用眼睛看到的奇蹟。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借用輕音社的教室和鍵盤練習了。無論演奏有多麼不堪也能藏在耳機裏,而且鍵盤的琴鍵比鋼琴要輕,對右手的負擔也比較小。

現在的我,也和那時候一樣。

「如果你能保持笑容,就可以了!」

「能不能跟我和好?」

日和的眼睛裏溢出淚水。她同時抱住了我。日和大聲哭喊起來,那是連小時候都沒有聽過的哭聲。

波紋跨越湖水,擴散到周圍的山巒,很快碰到了從山脊露頭的朝陽,升上天空。

流水咕嘟咕嘟的低鳴充滿了耳朵。

波紋擴散開來——

糾葛不清,是因爲有這條線相連。那條線斷掉的話就能輕易解開。

周圍已經看不到發光的花瓣。只能看見連成一片的黑色雨櫻花瓣在湖面上延展。

「那個輕音社的人唱的那個?」

我不覺得迄今我看到的她們兩人的笑容是虛僞的。但是,她們現在露出的笑容,比以往的要更加絢爛,連空中明滅的花瓣都黯然失色。

「但是,但是……!」

「你一直在爲我思考、爲我煩惱對吧?爲我難受、念念不忘。雖然這樣挺差勁,但是呢,這讓我覺得很開心啊……日和把我放在了心裏,這讓我很開心……」

展示會上,日和比誰都更熱烈地爲我鼓掌。我伴奏的時候,她和我一起對不認真練習的男生憤憤不平。

我不知道社團教室的鍵盤有錄音功能。我那霸學長偷偷錄下我的演奏,竟然未經許可在體育祭的時候用作了快閃演出的音源。那不是偶然播了飽含我們回憶的曲子。是我在練習的曲子,被我那霸學長唱了。

我們兩人沉到水中,被水流猛烈擠壓的光花瓣在身體周圍狂舞。它們一顆一顆都化作氣泡,失去光芒。

日和好像在害怕似的說「……什麼?」,抬頭看我。

最初,我從最早在鋼琴教室學到的童謠起步了。接下來練習第一次演奏會上彈過的曲子,再接下來練習了爲學校的音樂展示會學的曲子。

——好像在聽小翼的心音一樣。

一圈圈轉着,隨風飄着,花瓣傾注到我們身上。

彷彿在將浮現在腦袋裏的與她的記憶,用打字機敲進心裏,重新刻印下來一樣。我帶着這種感覺,敲擊琴鍵。

重力在拖拽。我們兩人的身體瞬間到達了流入湖的河流。

「小翼……」

我那霸學長一邊把口香糖吐出來,一邊向說完緣由的我提案道。

硬要說的話,只有社團教室裏沒有空調這一點很麻煩。夏天用水潤溼毛巾蓋着,冬天拿暖寶寶溫暖手指,我敲擊琴鍵。

『啊,流花?我看新聞好像說九重的雨櫻很奇怪,沒事吧?』

——那,你現在是不搞鋼琴咯?

她曾經如此貶低過自己。她有多笨啊。

「希望,再讓日和聽我彈鋼琴……」

那是無論使用這世界上什麼樣的機器都無法度量的東西。

——鳥的羽毛,裏面是空洞的啊。

「是擅自被拿去用的。彈得還很差勁呢。真是,完全不行。但是,但是呢……那算是正經的音樂吧……?」

現在,肯定一揮手就能抓住好幾片花瓣吧。

無論是一直與重要的某人重疊雨櫻,還是像現在這樣維繫住她快要消失的心,都不是空虛的人能做到的事情。

最初我以爲是光在反射之類的。但是,黑色花瓣彷彿被水吸走顏色一樣,以我們爲中心漸漸變化爲鮮豔的櫻色。

在湖畔的公園裏,我們曾追逐花瓣,被花瓣耍得團團轉。

我那霸學長第一次把我帶到社團教室的那天,他如此小聲嘟囔着回去了。

花瓣飛舞在空中,多到無法看清天空的藍色。

彈鍵盤的時候,腦袋裏描繪出的既不是滿員的展示會會場,也不是沒能伴奏的合唱比賽的瞬間。

在那之後,日和問我。

整個身體仍然麻痹着。我僅僅佇立在俯視九重湖的道路上。

《櫻花飄落的小鎮》單行本 第101個願望插圖(1)
《櫻花飄落的小鎮》 · 單行本 · 第101個願望 · 第1張插圖

「我說啊,日和,我呢……」

翼與日和坐在了湖畔的公園裏。

想去各種地方玩。

我把受傷的事情,告訴了入學沒多久就來跟我搭話的我那霸學長。我想,是他的那種不客氣讓我說出來的。

日和正在說話。她沒有睡着。

——真可惜啊。

「全都,無所謂。」

我既貪婪,又任性,掂不清自己的分量,卻有上百個願望。

「什麼空虛啊……」

「但是,我,一直都在對小翼說謊……沒說出重要的事情……」

剛剛用來聯繫警察手機振動起來。是立樹打來的電話。

「在音樂教室,兩個人,彈着鋼琴,時不時聊天,笑着……我想,再那樣做一次……現在這個瞬間,這種想法也沒有絲毫改變。」

還有,希望她珍視我。如果可以,希望比其他任何人都珍視我。

我不知道那波紋是來自日和的動作、聲音,還是我的心跳。

「沒事了。日和如果無法原諒自己,那樣就好。但是,如果你覺得抱歉,如果你想要補償……」

我與日和揹負的三年時間必然是無法消除的。即便如此,我也要說:無所謂。

同時,我見證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然後,我的手指終於追上了初中學會的『飛魚二號』。

「啊,日和……」

我蹬着水底,把臉探出水面。不知不覺間,我們被衝到了九重公園的跟前。

那是磕磕絆絆的聲音羅列。即便如此,那就是我現在的聲音。

「沒錯。那個輕音社社員的學長,他叫我那霸學長哦。姓氏很奇怪對吧。」

想與日和在一起。

——噯,如果已經抓到了花瓣,小翼會許什麼願?

但是,我沒有這樣做。

傾注而下的花瓣一瞬間改變顏色。這種現象一定會帶着衝擊和詫異傳遍世界吧——同時卻無人知曉,原因僅僅在於兩位少女微不足道的重歸於好。

手指漸漸取回那些動作的同時,彈那些曲子時的記憶復甦了。

漆黑的花瓣開始無聲地變色。

——但是,再做一次也挺好唄。要不,可以用我們社團教室的鍵盤咯。反正沒有其他社員。啊,但這樣是未經許可把社團教室借給社員以外的人,所以陡然不能白給啊~。

在顛覆世界的中心裏,有我們。

『我現在趕到了愛裏妹妹的病房裏。不過她倒是貌似沒什麼變化。』

「你在她的病房……?」

『嗯。』

我閉上眼睛,想象出躺在牀上的她。

「立樹,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她篤定地回答我。

『當然。』

我告訴立樹,老家我的桌子上放着一個小包裹。

「我希望下次把那個放到愛裏妹妹的枕邊。包裹上畫了個聖誕老人的畫。」

裏面,是和我的成對的卡套。

我已經不害怕了。不,我害怕,但是不再躊躇。

我想去相信一下,今天親眼所見,貶低自己空虛的人心中的奇蹟。我發自內心地這麼想。

「立樹。如果可以的話,可以換她講電話嗎……」

她說了一聲『知道了』,之後是一段雜音,最終什麼都聽不到了。

「噯,愛裏妹妹。不,愛裏。我有一個,僅僅一個願望……」

即使閉上眼睛,包裹世界的櫻色也印在眼瞼的內側。

「可以讓我成爲你的姐姐嗎……?」

因爲我沒有好好握住她的手,她纔不知道去了哪裏。我曾經不願承認這一事實。

「抱歉啊。現在我仍然不明白你爲什麼難受、爲什麼一直沉睡……我這麼沒用,但是我絕對會救你的。如果你醒來,能不能請你……」

我一直在告訴自己,區區聯繫沒有意義,區區牽絆沒有價值。

我一直在被愛裏救贖。

我掛斷電話,抬起頭。世界仍然被櫻色的奇蹟裝點着。

但是,在心裏的某個地方,我注意到了。

沒有回應。我甚至不知道我的聲音有沒有傳達到。

「能不能請你在那個時候,叫我姐姐呢……」

「嗯。」

一時的寂靜之後,立樹在電話裏出現。

被同樣藏着悲傷、即便如此還每日歡笑、待在我身邊的她。

『已經,可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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