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於最後四分鐘的故事
《默示錄愛麗絲》 · 鏡貴也 · 1.9萬 字
剩下時間四分鐘──
我一邊在腦中回想剛纔陽見畫給我們看的地圖,一邊往前跑。小心不掉進地洞,小心不被陷阱逮住。
發病少女全不按牌理出牌。她朝四面八方胡亂發射有着異常破壞力的閃電狀魔法,這樣一來地洞根本沒有意義。設有陷阱的地板,幾乎都被這些閃電打壞,讓地洞露了出來。
這裏天花板很高,有柱子支撐。而剩下的格子狀地板寬度約有兩公尺左右。
發病少女就站在這樣的地板上。
以空洞的表情哭泣。
流着眼淚。
沒錯。
少女在流眼淚。
眼淚的顏色是右眼紅色。
左眼藍色。
左右眼睛的顏色,也是一紅一藍。
和我妹妹一樣。
和咲發病時一模一樣。
我看到她這樣,不禁微微動搖。我想起了咲。咲當時顯然還有意識。儘管疾病纏身,卻仍然試着放我走。還叫我哥哥。
而殺死這有意識的發病少女,就是我們的工作。我眯起眼睛,像要說服自己似的自言自語。
「……是別人。」
我低聲自言自語。
「那是別人。別人別人別人別人。」
我往旁挪開一步,躲開少女射出的閃電。並讓手指在空中舞動,用『腦內魔導激,發器』播放的咒歌刺激腦漿。
「那當然!而這次也要由我,由我的力量來拯救世界!海月輪SWITCH!」
「你白癡啊!讓開!」
季裏站到羣青身前,用日本刀將閃電斬斷、消除。
羣青攤開雙手。
我起身朝少女揮出劍。少女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般,輕而易舉地躲開。她轉身看着我。
羣青從背後一腳踹開了白。
「……逃脫SWITCH。」
接着白又喊了聲:「千仙閃光SWITCH!」
「所有人馬上逃脫!」
「可惡……」
季裏不斷揮動日本刀,護住身後的羣青。
但她只喊到這裏。少女發出閃電,這道閃電打中了羣青的『腦內魔導激發器』。
他們兩人接連消失。
「嗚……嗚……」
「……騙妳的騙妳的,對不起!我收回前言!我有點擋不完。救……」
我大喊一聲。
「……六次?那就這樣吧?」
剩下42秒──
一名到昨天爲止都還正常上學的少女。一名每天都和雙親與朋友,過着溫吞的校園生活,能夠在平穩安全的世界裏露出笑容的少女。
「嗯、嗚,還剩,六次!」
身體加速、加速,再加速。只在一瞬、剎那、一秒之內,我的速度甚至超越神。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季裏看着我,露出震驚的表情。
白在背後啓動了『腦內魔導激發器』。
七個水母圓盤飛向發病少女。
不行。
「我對自己正後方還可以完全防禦住八次,妳趕快趁機攻擊!」
剰下1分40秒──
這份調查團的報告,早在迷宮不是學校的階段便已經被推翻了。
少女發射閃電。
異常無情非常光♪】
「……暗殺特性。」
我在少女胸口一踹,往後方加速逃開。
白摔下來,半個身體掉進地洞。他一隻手攀住地板,但傷得太重,拉不起整個身體。
「嗚哇!」
白在背後大喊。我讓身體往前方滾倒。
羣青大喊:「逃脫……」
少女出現在我身旁,身上帶電。她快得用肉眼看不見。她右手抓住白的手,手指刺進他胸口,再把整個人一扔。白的身體被扔上天花板重重一撞。
少女帶電的拳頭逼向我。一旦被擊中,說不定會當場斃命。但這一拳打不到我。
發病少女聽了後微微一笑。
我比少女快了那麼一點,拉開了距離。
少女瞥了正面的季裏一眼。
白聽了後痛苦地開口。
「我馬上準備好!我們走人!」
「魔劍SWITCH──」
可這不是問題。只要用加速往後方逃開,就能爭取到足夠的時間脫離。
少女射出二十團閃電。
只要破壞這個少女的身體,世界就能得救。
而我就用黑暗色的劍斬中這些弱點。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
我這麼大喊。
我當然已經在啓動。但以防萬一,我先聽完了加速SWITCH,然後纔開始聽逃脫SWITCH的咒歌。所以我應該會比大家晚一點逃脫。
「該死!」
【光斬裂♪
我的眼球就像因爲疾病而痙攣似的劇烈搖動。持續顯示在眼前那用來看穿弱點的紅色準星接連捕捉到每一團閃電,顯示出該砍哪裏算是砍中弱點。
白打着滾躲開閃電。他一邊讓菜刀消失,一邊立刻開始準備下一個魔法。
季裏與她身後的羣青,也都啓動了『腦內魔導激發器』。所有人都已經從少女剛纔的動作看了出來。看出這場仗我們打不贏,我們無能爲力。
「哇,該死……」
少女身前同時出現了多達二十團左右的閃電。
這時我來到季裏身前。
「啊哈,我纔不會讓妳給跑了。」
既然連我的逃脫魔法都跑到了這個進度,相信其他三人的魔法應該也早已完成。
「真之介同學!」
「這是怎樣!之前明明就說她怕水!」
「真之介同學!?」
發病少女微微歪了歪露出空洞表情的頭,輕輕舉起雙手。少女身前升起一道閃電屏障,羣青的水母全都毀於屏障之下。
「加速SWITCH!」
我也準備啓動逃脫。
剩下1分15秒──
腦內漸漸被咒歌填滿。那是用來脫身的咒歌。用來逃離迷宮的咒歌。
我在一秒鐘之內劈開了多達十七團閃電,加速就此結束。
「這、你,該不會還沒啓動逃脫!?」
不僅時間不夠,對上的更是我們不該碰的對手。
「加速SWITCH!」
結束了。
「真之介你臥倒!」
「季裏,別過來!退後!」
剩下3分30秒──
我半睜着眼睛,注視這個名叫朝日桃花、有着一頭黑髮,看起來很乖巧的十四歲少女。
季裏發出尖叫般的聲音,想出手救我,但我大吼一聲。
季裏以日本刀格擋,格擋,再格擋。她只能再格擋兩次。
是上次那招有着電鑽形狀槍尖的長槍魔法。長槍從我頭上飛過,拖動三團閃電繼續往前飛去,眼看就要刺中少女。然而當槍尖抵達時,那兒已經沒有少女的身影。
少女發射閃電。
我一邊發出乾澀的笑聲,一邊把黑暗色的劍改爲反手握持。
「咕哇!」
少女發射閃電。發射。再發射。
我從懷裏掏出小刀,一柄黑暗色的劍以小刀爲中心伸展出來,接着發動劍上所蘊含的特殊能力。
白飛奔。他以巨大的菜刀劈開閃電。劈開劈開再劈開。一道未能徹底劈開的閃電往上彈起,眼看就要命中白的頭部。
光撕裂♪
她叫出多隻水母。
水母成形的當下,閃電立刻改射向羣青。
她的耳機壞了。
「真之介!你說話要算話!一定要跑!逃脫SWITCH。」
紅色的準星出現在我的雙眼前方,準星捕捉到發病少女。弱點是少女,不是少女所操縱的惡魔之手,少女全身都是弱點。
「哈、哈哈……這病還是一樣讓人不舒服啊喂。」
季裏擔心地看着我。
「海月輪SWITCH!」
「啊……」
羣青只出了這麼一聲。
於是她的人生結束了。
因爲要是沒有『腦內魔導激發器』,就無法脫離這個迷宮。
當然如果能找到別人幫她用『逃脫SWITCH』,最多就可以將兩個人同時帶出迷宮。不過遇到這種情形,就得重新聽取多人用的咒歌。而在眼前的狀況下,根本騰不出這樣的時間,何況我和羣青所處的位置更是糟糕透頂。
我們隔着發病少女,分別待在相反方向。
就在這當口,我的逃脫魔法已經準備完畢。
剩下33秒──
「這不是……真的吧?」
羣青茫然地出聲。她無力地跪倒在地,表情因恐懼而扭曲,眼眶裏滿是淚水。
「怎、怎麼會……我……我……」
我眯起眼,看着羣青的模樣。看着一向傲慢、囂張又自視甚高的她,露出害怕表情的模樣。
發病少女接近羣青。她慢慢地、慢慢地接近,就像要把受了傷而動不了的獵物逼得無路可逃。
於情於理,我都沒有理由救她。而且在這種狀況下,更不可能選擇去救她。在這種時候會講什麼要救女生或是想拯救世界的傢伙都是些笨蛋,都是僞善者,是冒牌德蕾莎修女。這種事情是沒有任何目的沒有活着的意義,對未來沒有任何打算的雜碎纔會做的。
所以我唯一的選擇當然就是逃脫。
我啓動魔法。
羣青注意到這樣的我。
注意到嘻皮笑臉的我。
羣青皺起眉頭。
「……你這個臭轉學生……有什麼好笑!」
等到少女發現不對時,已經太遲了。
「笨、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爲什麼要這樣!?你、你──」
而我一定抵禦不了下一次攻擊。沒有時間準備加速SWITCH了,再加上聖劍SWITCH本身就會喫掉相當大量的腦內資源,根本無法同時啓動其他魔法。因此我纔不想用它。更何況這麼笨重的劍本來就砍不到對手,畢竟它是尚未完成的魔法。
那兒是一片黑暗。
「……」
「哼,妳在說什麼鬼話?我哪裏善良了?」
伸手不見五指。
少女笑了。
所以我全力揮劍。朝着實力顯然勝過我一大截、強得像怪物一樣的發病少女,揮起這把閃閃發光的劍。
可發病少女的動作當然比較快。少女的手刀對準了我的心臟。
「……啊。」
「笨、笨蛋!你在搞什麼!?你的逃脫魔法呢!?」
「……啊、啊。」

我的意識貿然進入。
「太好了。我好痛苦。身體突然被一種像是惡魔的東西佔據,變得沒辦法自己控制自己。」
我以顫抖的嗓音這麼說。
「家人也被迷宮吸收進去了……所以我一直在等人來救我。因爲我絕對不想殺死大家。」
「真、真之介!?」
發病少女轉身朝向我,不可思議地看着我。她一揮手,發出閃電。我躲過一道,勉強想躲過第二道,結果被閃電掠過左肩。
我舉起劍,像個笨蛋似的朝發病少女跑了過去。
笑得嘻皮笑臉。
「因爲不管是爸爸、媽媽,還是櫻妹妹,每個人我都好喜歡……」
剩下8秒──
我不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傷。
「對,妳說得沒錯,這我不否認。這是最差勁最惡劣的僞善,我有自覺。」
我把那比小刀刀身更短、只有拆信刀大小的本體,咚的一聲刺進少女胸口。
「咦……」
「不對,結束的是妳。因爲妳擋住的,是我僞善的部分。」
羣青一臉像要哭出來似的。
「……別廢話了,趕快消失啦!我已經……沒救了!所以至少,這裏……這裏有我拖着……所以,你快跑……」
我一邊流着眼淚,一邊低頭看着少女。低頭看着這名什麼壞事都沒做,就只是運氣不好而染上怪病的少女。低頭看着這名和我妹妹一樣,到昨天爲止都還只是個笑得天真無邪,平靜、和平又平穩的少女……
朝日桃花站起來,攤開雙手。我朝她舉起手。我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刀。黑色的小刀。一把用來殺死少女的小刀。
逃脫魔法被我解除掉了。我已經跑不掉。要活着離開,就得救羣青,殺了發病少女。
少女聽了後露出微笑。
「嗯。」
「唔~~那,你來做什麼?」
剩下3秒──
羣青從背後抱住少女。少女的動作微微一緩,不,只是準頭稍稍一偏。手刀插進我側腹部,剜過了我的內臟。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也笑了笑。
她微微一笑。
「別開玩笑了!你就是在嘲笑失敗的我吧!笑我平常那麼囂張,結果只有這點本事!你就是在笑說你的對手消失了真好對不對?你這個雜碎男!」
「…………」
我爲了蹂躪少女的心,以聖劍之力、僞善之力、欺瞞之力,強行闖入她的內心。
然後我又笑了。
但我也笑了。
「大哥哥,跟你說喔。我很慶幸到了最後,能見到像大哥哥這樣善良的人。」
「所以,我不想殺了大家。」
「我是路過的僞善者。」
她不甘心地表情一歪,破口大罵。
「哈哈,結束了……」
羣青似乎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滿臉通紅地看着我。
「我懂。」
羣青的話說不下去。她一臉像看到鬼似地,眼睛睜得大大的。
羣青看着我……
她發出尖叫,可我不理她,全不放在心上,揮出了光劍。
少女抬頭看着我。她長得十分可愛,是個表情很活潑,看起來很善良的女生。
這是我爲了救妹妹而開發的對發病少女專用魔法。
「──聖劍SWITCH。」
感覺得到肉被削掉了一塊。
「給我,劈,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
劍刃碰到了少女的頸子。但劍刃只碰到皮膚就停住,連皮膚都砍不破。是少女的另一隻手擋住了劍。
一個小女生坐在黑暗的角落。一個十四歲的女生,抱着膝蓋,獨自坐在那兒。
「……妳就是,朝日桃花?」
「所以……大哥哥,殺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少女擋住的部分,也就是聖劍那閃閃發光得毫無意義的刀身忽然消失。那沒有任何能力,純粹用來欺敵的刀身部分,憑空消失。
「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
霸王硬上弓,粗暴地進入少女心中。
只剩下劍的本體。
「沒錯。」
我念出了一種用來攻擊的魔法名稱。右手中隨即出現一把銀色的劍,一把籠罩着光芒的劍。一把就像英雄或勇者會拿的僞善之劍。
「妳很囉唆耶,嘔吐女。」
「啊啊,對喔,因爲我發病了。」
「……我來殺妳。」
我的意識就從這裏竄進發病少女心中。聖劍SWITCH的能力,就是讓被刺到的對手看到幻覺、加以洗腦。
可是,要說我有什麼辦法處理這個發病少女,也就只剩這招了。
「……對不起。」
一種能強迫洗腦、把疾病從心中割掉,藉此救出發病少女的魔法。
「大哥哥,你是誰?」
最後羣青以顫抖的嗓音,以一種像是心下恍然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的嗓音,說道──
「……你!」
「我看到你就火大!到最後你還是給我嘻皮笑臉……看不起我,看不起每個人!」
「……魔法,還沒完成……因爲我無能……因爲我沒有力量……我還……救不了妳。」
即使被她罵成這樣,我也依舊嘻皮笑臉。
壓抑到現在的恐懼、絕望,以及淚水,都從她大大的眼睛溢出。羣青就像個弱女子一樣,惹人憐愛地放聲大哭。
「哪裏善良……?大哥哥不是從剛纔就一直爲了我而哭泣嗎?」
但她說到一半,我便打斷她的話。
嘻皮笑臉地,嘲笑自己怎麼會笨到這種連自己都由衷厭惡的程度。
結果少女又露出微笑。她溫和地笑着抬頭望向我。
「……你、你根本是個大笨蛋!!」
我以沙啞的嗓音這麼說。
少女回話。
「這不是大哥哥的錯。」
「……對不起。」
「因爲大哥哥會把我從這種痛苦中拯救出去。」
「……對不起。」
「大哥哥會救我的家人。」
「……對不起。」
「大哥哥,已經,沒有時間了……」
這時,我揮出小刀。
這樣就結束了。
全都結束了。
少女最後說──
「謝謝你,大哥哥。」
她面帶笑容。
但她會消失。
她的人生會消失。
有什麼好謝的?到頭來,我只是個誰都救不了的混帳、雜碎。我明明就只是個沒有力量,無能的──
「……僞善者。」
黑暗漸漸消失。
「真之介!?」
我不理她,仰頭望向天空。
「氣味這麼重,是要怎麼偷偷喫?」
白也笑了。
「對、對不起。」
「……要是要啦。」
「咦……」
我在什麼都沒有,無聊又無趣的病房裏度日。
我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穿了洞,鮮血不停湧出。
「妳別鬧了。」
這裏已不在迷宮中。
是白。他身後還跟着陽見。
是羣青。
然後我開口。
「真之介!真之介!」
是單人房。
陽見雖然畏畏縮縮,實際上卻是個根本不聽別人話的丫頭。真要說起來,這間病房的門上應該有掛着謝絕訪客的牌子。畢竟是我請院方這麼做的,而且從我明確恢復意識到現在,才過了三天。可是這些傢伙卻這麼一副旁若無人的模樣,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啥?等等,你……」
隔着羣青散亂的金髮,仰頭望向天空。
於是──
「你醒了!?真之介!」
「我是想說醫院的飯菜很難喫,幫你買了漢堡來。」
「嗨,真之介,我來看你啦。」
「……」
不知不覺間,夏天結束了。
羣青看向我。她臉上仍然滿是淚痕,一對強勢的眼睛、還有白晰的肌膚,全變得紅通通的。
我們就是爲了創造出這種不變的世界,才每天殺死少女。
是『都立吉祥寺高中』準備的高級單人房。聽說一直留下來努力到最後關頭,勉強處理掉了高難度發病少女的我、白、季裏、羣青與陽見,獲得了特別獎金與特別待遇。還有點被當成了英雄。
可是世界不變。
「呃啊!」
現實的氣味。
沒錯,那個眼鏡小子也還活着。而且聽說傷勢比我淺,再過不久就要出院。這眼鏡小子命真大。
「來、來人啊!快來個人,幫忙叫救護車!算我求求你們!你們要知道!你們的性命全是這小子救的啊!」
我厭煩地回答。
我殺了少女。
陽見笑了。
可是世界不變。
我不行了。
看着這片少女明明死了,卻那麼和平而平穩,無限延伸得令人厭煩的天空。
我半抬起眼望向白。
「成功了!我們……不對,是你救了神奈川縣三百萬……」
「那就別問。」
「妳昨天才問過這問題,難道我看起來像是什麼傷口一瞬間就會好的阿米巴原蟲類生物嗎?」
我從少女心中的黑暗裏被趕了出來,回到現實。我流着淚,睜開眼睛。
陽見擔心地問起。
「……」
看得見藍天。
我血流太多了。
◆
「啊,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白把速食袋放到牀邊。
「我可沒叫你們來。」
少女的黑暗漸漸消失。
我拜託她幾件事。她聽了隨即露出不明白爲什麼我要拜託她這種事的表情,但我也沒體力解釋了。
平常那麼強勢的她,現在卻哭得眼淚大顆大顆地流,緊緊抓住我不放。
據說大本營設在神奈川縣與橫濱市的企業羣,也都對學校提供了獎金。可是這些獎金不會進到我的戶頭。這學校真是雜碎。
我被一個人抱在懷裏。
◆
看着絲毫不把少女的死放在心上,若無其事持續發展下去的吵鬧城市。
「……我說羣青,我有一件事,要拜託妳……可以嗎?」
她一臉緊張地看着我。
我殺了少女。
「那你是不要了?」
「我沒興趣。我是殺人兇手。」
「……什、什麼事?」
我打斷她的話。
我嘻皮笑臉地開了口。
「……」
忽然間,病房的門開了。
「你的傷勢怎麼樣?」
「……啊啊,可惡,我真是個笨蛋。」
「哈哈。」
後來大概過了半個月以上吧。
「哈哈,你可要偷偷喫啊,不然醫生會罵人的。在樓下住院的洋介剛剛就被罵了。」
「……」
語畢,我便失去了意識。
我回答。
人們的聲音。
「……」
白拿着兩個速食店的袋子。聞得到顯然不可以帶進醫院的,很速食、很廉價,感覺對身體很差,很好喫的薯條氣味。
「我又沒拜託你買。」
我殺了少女。
「而且,我已經累了。我肚子痛,今天不上學了。」
車子的聲音。
所以世界不變。
我皺起眉頭。
一瞬間,我看見了強得刺眼的光。
少女死去,迷宮消失,時間回到了神奈川縣。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有着行人保護時相燈號的路口正中央。或許是因爲我擋到了車道,喇叭聲不停地響起。
以少女爲中心而展開的迷宮,迅速地逐一恢復爲現實世界。
「一點也不好笑。」
「……哈哈……我、我可沒資格笑洋介啊。」
她拚命地哭着呼喊。
「呃……這個,那我明天再來。」
活着的感覺。
街上的喧囂。
「還有也別再來了。」
她非常吵。我肚子一陣陣抽痛。這時我纔想起,我的內臟被傷到了。這下說不定會死。
我皺起眉頭,但白全不放在心上。
「我問過醫生了,聽說你還要一陣子才能出院?」
「不要擅自去問。」
「等你迴歸,我們再當夥伴。」
「我不要。如果要我加入……」
「就要付錢?你還是一樣雜碎啊。」
白笑了。卻又莫名地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
然後低頭看着我。
「……明天我會再來。」
「就說我沒叫你們來了。」
「那明天見。」
「煩死了。」
白和陽見一起走出病房,關上了門。
我半睜着眼睛,看着他們兩人離開的方向。
「……」
從白那種表情看來,也許已經從醫生口中知道了我傷勢的狀況。這醫生開什麼玩笑?擅自把患者的病情泄漏出去,難道不是違法嗎?去告他說不定可以要到錢。
白他們回去後,病房內倏地安靜下來。我獨自在病房裏打着響指。
無聊與平安的聲響。
怠惰與寧靜的聲響。
「……」
「是啊,很厲害。可是……這是真的嗎?」
「……我,不會原諒她。」
「……說真之介同學……因傷不能上陣,予以退學。」
「說什麼?」
「不要靠近我。」
「啥?這是怎樣?我跟妳又不是這種關係。」
季里正面和我四目相對。
她以火熱中卻又有些寂寞,像是憐憫的表情看着我。
我茫然看着她離開……
我輕輕推了季裏的肩膀一把。
半睜着眼睛,嘻皮笑臉地笑。
「……在學校裏,大家都把水色羣青同學當成了殺死那個發病少女的大明星。說真之介受到發病少女攻擊,逃脫失敗,然後是她救了你。」
「……嗯……我自認我的手段沒那麼惡劣……而且,也沒有必要……」
「啊哈哈,既然你這麼有精神,應該就不用擔心了。倒是這氣味是怎麼回事?」
「我可沒有事情要找巨乳。」
我掀開被窩,露出病患服的肚子部分。肚子上有縫合的傷痕,但這道傷口不是問題,幸運的是我的內臟也修補成功了。要說問題在哪,就是不知道哪兒的神經傷到了,導致我的右腳動彈不得。
我笑着這麼說。
「……今天,學校發了通知。」
「……」
「……嗯。」
「……」
「然後呢?」
真要追根究柢,我根本就沒有資格談這些,而且做這些事也沒有價值。我救不了妹妹,還很乾脆地殺了發病少女。這樣的我,有什麼資格去談什麼愛情、戀愛、友情?
「這些全都是玩笑。」
「……妳到底想幹嘛?」
「……那,怎麼做你纔會高興呢?」
「是喔?這還真了不起。」
「……」
季裏的臉離我很近。近得感受得到彼此呼出來的氣。她漂亮得會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胸部大得令人火大。
「等等,我鼓起那麼大的勇氣跟你表白,你這口氣也太……」
「其實不是玩笑啦。」
「沒用的,妳之前或許也是用這招去拉攏班上同學,但結果不是已經出來了嗎?每個人不是都丟下妳跑掉了?」
她又發出這樣的驚呼。她震驚地望着我,然後以耳語般的低聲說道。
「我沒興趣。」
她微微紅了臉,咬着嘴脣,顯得相當猶豫。
「啊哈哈……沒錯,就是說啊。對不起,可是,這個,我的心意……」
季裏開了口,然後注視着我,眼裏閃着水光。
「聽說贊助她的企業又變多了,總共多達二十家。」
我坐起上身,把背靠到牆上,茫然地獨自發笑。
這就是僞善的代價。無謂高唱正義感的代價。爲了救別人而搏命,果然是什麼都沒在想的雜碎做的事。
季裏笑着走進來,擅自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那當然,就是身體太好才住院的。」
「哼,我是有沒有這麼受歡迎啊?」
「哈哈哈哈哈。」
「妳很吵,別再來了。」
「咦?」
「……啊啊,可是時機果然太差了點哪。對不起,還是讓我收回前言吧。」
「也、也許……喜、喜、喜歡上你了……」
「不重要。」
「如果是這樣,妳要怎麼做?」
而且……
我朝門口望去,這次站在那兒的是氣流季裏,她手上拿着水果。今天真的是個很煩的日子。
「妳胸前掛的明明是哈密瓜吧?」
我站起來,想下牀,試着把腳挪到牀外。然而腳卻沒有反應,就好像這隻腳是別人的,又或者像是沉重的鐵塊。我醜態畢露地從牀上滾了下去,撞到了頭。
「妳怎麼老是在收回?」
「……我、我跟你說。」
些微的聲息從外面傳來。看來又有人來了。
她站了起來。
「也還好。」
「啊!」
「我、我,這個……」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可季裏卻露出略顯悲傷的表情,微微噘起嘴,按住胸口。
季裏朝我輕輕伸出手。
「在我看來,憑羣青同學的實力,在那種狀況下根本無能爲力。如果,如果說其實立場正好相反……是你救了她……然後你才因此受了重傷,我……」
「那……」
我這麼一說,季裏就往後挪了幾寸,眯起眼睛。
「就叫妳閉嘴了。而且就算妳是真心,我也不能接受。老實說,我對那些沒營養的你愛我我愛你沒興趣,而且也沒空玩這些。」
她的情緒收放相當自如,相信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感情。想來她應該受過控制自己情緒的訓練,真不知道是哪個組織出身的。
「這不是圈套!」
「……哼……戀愛、愛情、友情,青春,老愛講這些有的沒有的……這裏怎麼盡是些閒人?」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白纔會有那種反應,是從那裏得到的消息啊?」
「……」
我眯起眼晴。
我打斷她的話。
「也不會。」
季裏的淚水一瞬間似乎就要掉了下來,可沒多久就恢復了平靜。
「……啊?這次又是什麼圈套?」
「啥?」
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季裏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走出病房。
我嘻皮笑臉地笑她。
「……其實,我對這種事情很不拿手,所以有點不好開口。」
「啊哈哈……那再見囉~~」
「是白拿來的。」
「嗨,身體還好嗎?」
「嗯。就是說啊。對不起。那~~一我明天再來唷。」
「是喔?」
「……怎麼樣?」
「真之介,我問你。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離開以後……你是怎麼解決那個發病少女……」
「薯條。」
我半睜着眼睛,看着滿臉通紅的季裏。
季裏笑眯眯地說:「我開玩笑的~~嚇到了嗎?」
季裏笑眯眯地說:「我聽說你醒了。要不要我幫你削蘋果?」
「啊~~比起水果,帶這種東西來你會比較高興?」
我看着季裏。
「……啊!」
就這麼半睜着眼睛瞪着她,問道。
我厭煩地自言自語。相信過不了多久,門就會開啓。
我嘻皮笑臉地笑。
「嘻嘻,你可不可以少說幾句啊~~?」
季裏環顧病房內,問起這件事。
「……哈,哈哈。」
我用力抓住她。
我來不及回到牀上。畢竟我的傷勢尚未完全痊癒,做不出這麼敏捷的動作。
掛着「謝絕訪客」的門慢慢打開。
結果那兒站着一個個子很矮,皮膚很白的金髮女。
是水色羣青。
她不進來。
「……」
她低着頭,一臉很難受、很痛苦的模樣,就這樣看着坐在地上的我。
「……真、真之介。」
「是嘔吐女啊?妳來幹嘛?」
我稱她爲嘔吐女,她卻不生氣。就只是爲難地看着我、顫抖着開口。
「……我、我……」
她吞吞吐吐。
「什麼?」
「……我……我來,看你。」
「啊,是嗎?謝謝妳。可是我不需要,可以請妳回去嗎?」
結果她露出有點害怕的表情。
「……這、這個……如果你希望這樣……我會照做。」
「那請妳照做。就這樣,再見拜拜。」
我連連揮手。
「……」
惹人憐愛,卻又令人厭煩的憐憫眼神。
「不行。而且我要出院了。」
「可是!」
「妳這個自我中心女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是憑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那個決定,不是妳害的。」
我大吼一聲。
「咦……這、這不可能。醫生說你的傷勢沒那麼容易……」
「都、都……都是我害你……」
看着我那隻不會動的腳。
「請問,怎麼了嗎?」
「別過來!」
我很清楚,護士所謂的嚴密保全,只要口袋夠深,照樣漏洞一堆。由人類創造出來的結構,終究只有這點程度。畢竟連醫師都敢那麼大嘴巴,把我的傷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羣青。
「這些全都和妳無關,所以請別靠近我。」
羣青大吼一聲。
「在這之前,妳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快點。」
「都說完了。老實說,我已經受夠被妳這種跟蹤狂糾纏了。」
「……什、什麼事都沒有!只是不小心按錯。我們在忙,妳可以退下……」
但我打斷她的話。
「……」
「跟蹤……你說什麼鬼話!?」
我半睜着眼睛,嘻皮笑臉地指着羣青對護士說。
我半睜着眼睛正視她。
「妳不用退下,是我叫妳來的。我要出院,幫我辦手續。」
「……你該罵我的,就好好罵一罵啦。這樣太過分了。在這種狀況下還對我好,我……我會……」
說到這裏,羣青表情一歪,歪成要哭的樣子。一雙強勢而揚起的眼睛,開始累積淚水。眼淚三兩下就積滿眼眶、流了出來,看來這娘兒們是個超級愛哭鬼。
看樣子她已經知道我的情形了。
強勢的眼睛。
「等、等一下,我們還沒說完……」
她哭着注視我。
「那,我晚點再把戶頭告訴妳,差不多可以請妳回去了嗎?」
「哈、哈哈,這是怎樣?妳是說得不到我的責備,就會被罪惡感壓得很難受?」
「真之介。」
我嘻皮笑臉,半睜着眼睛和她對望。
「我、我……」
羣青不笑。
「……」
羣青露出想哭的表情,但大概不是因爲我提到嘔吐的緣故。她看着我的腳。
羣青淚流滿面,以一種像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看着我。
我對護士說:「還有,我今天要出院,幫我辦手續。」
「我應該說過別讓任何人來見我,這是怎麼回事?她已經是今天的第四個人了。」
「那太好了。有沒有讓妳爸媽還是誰誇獎了妳?」
「……可是,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在那種狀況下……在那麼糟糕的狀況下,你根本沒必要救我……」
「這、可是,這必須要有主治醫師和『都立吉祥寺高中』的核可……」
「嚴密,是吧?」
「不是這樣!我不是要這樣……你這樣對我,我……會、會對你……」
「我不想說話。而且我本來就沒義務跟妳說話。」
「……幹嘛?」
羣青的表情又扭曲了。
「不、不是……」
「……明、明天我可不可以……也來這……」
羣青看着我。
「幹嘛啦?還有什麼事?」
「是嗎?」
「哈哈。」
「……你不要,轉院……我不會……不會再來了。」
「是因爲有太多不請自來的傢伙跑來探望,我纔要轉院。」
護士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請問……」
「等一下,不要擅自進來。不然會讓病房裏都是嘔吐物的臭味耶?」
羣青嬌小的身體應聲顫抖、停下腳步,像只受了驚嚇的貓似的。
我不在乎。
但她不動。她一臉想不開的表情,杵在那兒不動。
但我打斷她的話。
她以顫抖的嗓音說:「……聽說,你被退學了。」
「……真、真之介。」
「……」
怯懦的眼神。
「我也會讓其他學生不再過來,所以,不要轉院……」
「還有這個……」
「嗯嗯~~的確是這樣呢。那就付我錢啊,付我救命費,這樣就夠了。妳付完錢也就該忘掉這種沒營養又僞善的罪惡感了。」
羣青趕緊用手擦掉眼淚,擠出強勢的表情。她在人前總是拚命虛張聲勢,不讓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但她和季裏不同,沒辦法立刻掩飾自己的心情,沒辦法控制情緒。那是一張強勢卻又怯懦,惹人憐愛的少女面孔。她長長的睫毛還是溼的。
「可是!」
「妳可不可以出去?」
「而且,進那間學校的時候要籤的自負責任誓約書,妳不也簽了嗎?我們明明都答應過在迷宮裏不管受傷還是戰死,都要自己負責。妳爲什麼哭成這樣?這樣很難看耶。」
「快點。」
羣青用一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不放的難受表情說。
「……」
「可、可是,這個……你救了我一命。」
「……啊。」
「你、你會不想見到我,這我也不是不懂……」
「真之介!」
護士從門口探頭,看到羣青在哭,顯得有些尷尬。
「就這樣,拜拜。」
「啊啊,可是這也不是妳害的。畢竟妳也知道,我個性那麼好,朋友實在太多了嘛~~」
但我不理她,按下護士鈴。護士馬上就會來。這間病房是可以享受特殊待遇的政治家會住的個人房,護士立刻就會趕來。
「可、可是!」
我嘻皮笑臉地問起,但羣青看着我,並不回答。不但不回答,還把自己的疑問問了出來。
「好啊。都是妳不好,所以妳要付我錢。事情就這麼說定……」
我聽了後笑了笑。
我把手伸到牀上,撐起上半身。用左腳,站起。右腳不動。
她又要朝我走來。
「而、而且,我也完全不懂你把功勞讓給我的理由……」
「我對妳的興趣倒是沒有強到可以產生不想見妳這樣的感情。」
「還有啊?」
「我、我照你說的,跟學校報告說,解決了發病少女是我的功勞。」
羣青一邊說一邊走進病房。
「這個……」
「……我打點好醫生,纔剛從醫生口中聽到……說你的腳再也不會動了。還說所以、所以,你纔會被退學。」
「喔。然後呢?」
「我被學校退學了。主治醫師這種東西我纔不管。」
「對、對不起……我們已經想辦法用上最嚴密的保全,可還是被滲透……」
「獎金也是我領得最多。」
但她不理我,繼續發問。
護士一臉爲難。
「是喔?」
我從牀邊拿起破了洞的制服,披在身上。我沒有其他個人物品,所以只轉身說了一句。「可以給我柺杖嗎?」
「……總、總之沒有醫師許可,就不能出院……」
「啊啊,那我就將就點先不出院,總之妳先去拿柺杖來。」
護士聽了點點頭,走了出去。
羣青見狀,似乎有點開心。
「你、你不出院啦?」
「不,我要出院。我纔不管什麼許可不許可。」
「啊……」
「倒是妳,也該回去啦。妳總不會是想一輩子陪在我身邊養我吧?」
我笑着這麼說,但羣青正視我,想都不想地回答。
「……如果……你希望的話……」
她的表情是認真的。看來之前迷宮裏發生的事情,就是這麼讓她愧疚。
「妳扛起太多東西了啦,呆~~子。」
「……」
「而且,隨着時間過去,妳很快就會忘記。」
「……」
「還是說,妳是因爲覺得妳讓很多同伴被殺……讓同班同學被殺,讓我受了治不好的重傷……自己卻成了英雄……所以覺得至少得做一件善事,這樣纔會心安?」
「……」
羣青的表情又扭曲得像快哭出來似的。我說中了。她強勢、傲慢、責任感強得多餘,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
可是……
可是這些到底是爲了什麼?
看到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少女歡笑時,就會一瞬間差點輸給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沒營養的誘惑。
但彌生對我這句話並不在意。
我看着彌生。
我疲憊地又嘆了一口氣。
還是說,難道他們是打算講一些像是童話的鬼話,說什麼追求這些事物就會找到另一種不一樣的頑強?
在太閣製藥有自己的研究室,是我的表妹。早苗在我身前停下機車,拿下安全帽,一頭黑色長髮甩了出來。
無機質的空調聲。我小小的呼吸聲。聽得見的聲音就只有這些。
「……」
我拿到柺杖,立刻出了醫院。
病房內恢復寧靜。
不,相信所有會去闖迷宮的人,腳都會被這種誘惑給抓住。
但他們卻總是愛講什麼友情、戀愛、愛情的,爲了一些沒營養的事情一下哭一下笑,還無謂地繞來找我說話。
而她說這一切都是必要的實驗。
天空紅的像血。
「……哈、哈哈哈。」
「是有沒有這麼閒……?」
他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十五歲。
「……我有點累了。傷都還沒好,結果就跑來一堆訪客。我可以睡了嗎?」
她很乾脆地承認了。
對我說不需要再努力了。
她走到房間外……
幾乎被這種誘惑壓垮。
「哥哥,請你聽我說。那個實驗,那個實驗是必要的。」
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我、我明天還會來……!」
我眯起眼睛,笑着說:「……你們爲了實驗需要,就不惜殺人?」
「……對這次的事情,知道多少?」
我脆弱的心靈,找得到各式各樣應有盡有的藉口、不努力的理由、不往前進的理由。
我打斷她的話。
「對不起。關於這次入侵迷宮的情形,我並不知情……等回到公司,要不要我去問問看?」
而房間裏還餘下微微一股希望的氣味。
「快點。」
羣青抬頭看着我。她的表情仍然像是要哭,臉頰有點紅。她開口想說話,但我搶先用力捏了她的臉頰一把。
我總是會被抓住腳。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
彌生對我微笑着說:「可是,關於這件事,只要哥哥肯來研究所,我全都會告訴你。所以,還請哥哥務必跟我一起來。」
「這個,哥哥……」
「……要是我說不呢?」
早苗彌生。
「哥哥!」
這一瞬間,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不會依靠妳。」
傍晚。
但彌生面不改色。
「……我沒有覺得高興。不過這樣一來,終於可以讓哥哥依靠我了。」
「……」
「可、可是……」
「……真、真之介。」
我在她那白得可以看見血管的臉頰上厭煩地輕輕一碰。
「可是哥哥的腳,憑太閣製藥……憑我們的本事,一定很快就能治好。」
一名在制服上披着白袍的少女。
◆
「啊、啊……」
「妳啊。」
「咦、啊、呃……知、知道了──我回去。明天我會再來……所以……」
對我說可以活得更自由。
半睜着眼睛,笑得嘻皮笑臉……笑得有些落寞。
「妳的這種想法是多管閒事。班上同學會死,是因爲他們實力不足。我會受傷,是我自己的決定。這中間沒有妳的責任感介入的餘地。」
「……現實明明……世界明明這麼糟糕透頂啊。」
說完關上了門。
「因爲我們公司,有很多沒釋出給外界,自己獨佔下來的魔法科技……」
我坐到牀上。我說累是真的,於是揮手趕羣青走。
「……」
我相信,白心裏一定懷抱着某種不可告人的黑暗面。
我腦中一瞬間浮現出幾具同班同學的屍體。浮現出對我說謝謝而死的,朝日桃花的臉。
「是什麼問題呢?」
「你們明明知情,卻騙了我們。這是在做什麼實驗?你們到底在那裏搞什麼鬼?」
愛情、戀情、友情、情人、朋友、青春、和平、正義、夢想、女生,還有朋友。就是這種甜蜜的氣味。
季裏也一定暗藏着某種重大的祕密。
這會是羣青留下的氣味?抑或是季裏、白或陽見的氣味?
羣青也是一樣。不然沒有辦法變得那麼強。
「……」
「好了,這次真的要請哥哥跟我一起走了。請上車。我已經在研究室裏準備了哥哥的房間……」
我聽過這引擎聲。接着是降低速度與換檔的聲響。沒多久,停車場入口出現了一臺上頭跨坐着一名少女的機車。
「……我實在奉陪不下去了。」
「我不是妳哥哥。」
「哼,竟然嘲笑受傷的表哥,妳個性很差耶。」
但我不理她,繼續說道:「可是太閣製藥會被只有20級左右的發病少女騙過嗎?其實你們早就知道那是怎樣的迷宮了吧?」
彌生微笑着說:「……哥哥……我看過病歷表了。上面說你腳受傷。」
我又笑了。
我繼續說:「……迷宮是你們太閣製藥去調查的。然後調查團的掃瞄出了差錯。說那個迷宮難度很低,只有0.4左右的那份報告書是錯的。那個迷宮的等級大概有個20左右,不是嗎?」
「真、真的!?」
「啊好痛!?你、你做什……」
說完我瞪着她。
「是。」
太陽西斜。
一種抓住我這個脆弱的十七歲少年,誘惑我停下腳步的氣味。
她朝我伸出手。
寬廣的醫院停車場裏,至少停得下兩百輛汽車,但現在卻連一輛車都沒有。唯一聽得見的,就是機車從遠方慢慢接近的小小引擎聲。
「我說彌生,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水色羣青,不要示弱。妳不是一個足足有二十家企業贊助的超級巨星嗎?那妳就應該老神在在,笑着收下金錢、名譽和權勢。不要回頭。在那間學校,回頭就會死。」
「嗯。所以妳給我回去。快點。」
她又熱淚盈眶。
實在是莫名其妙。我不懂他們講這種話有什麼目的。
這到底是搞什麼?
彌生回答:「哥哥不用這麼防着我的。我很重視哥哥……而且現在公司對哥哥的評價也非常高……這次的迷宮是人造迷宮……我們是強行讓朝日桃花發病,然後一直監控裏面發生的情形。」
「因爲這一切,對拯救哥哥的妹妹咲來說也都是必要的。」
「……等等,唉~~我在說什麼啊?妳該回去了啦。」
「還有,如果妳肯回去,明天我就繼續待在這間醫院。」
「哈哈。」
而白、陽見,還有季裏,也都說過差不多的話。
「什麼!」
人造迷宮?
強行讓她發病?
這丫頭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所以,哥哥非常優秀,連20級的迷宮都硬是能處理掉,這點也順利讓公司的人知道……」
如果這一切全都被那些雜碎看在眼裏,那我把功勞讓給羣青,似乎也就沒有意義了。
彌生開開心心地說下去:「公司說希望哥哥一定要來,說希望哥哥當公司的專屬魔法師,或是研究人員。當然我早就知道事情會是這樣──畢竟我從以前就知道哥哥很厲害了!」
我看着她的臉。
看着她因爲表哥得到她所屬組織的肯定而開心的臉。
看着她那因爲表哥順利殺死發病少女朝日桃花而開心得不得了的臉。
而她的表情顯然認爲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在她存活下來並長大的世界──太閣製藥當中,相信這些事情都是理所當然。
不,無論哪個地方都是這樣。無論什麼樣的國家、社會,都是這樣。人體實驗是理所當然。爲了利益而排擠別人,都是理所當然。
什麼愛啦、戀情啦、正義啦,這些小鬼頭的鬼話根本不構成任何意義。
「……唉。」
我覺得受夠了,嘆了一口氣。
「可是,如果我說我還是不能跟妳去呢?」
彌生聽了後微微一笑。
「不可能的。哥哥已經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哥哥的腳,就是被我動了手腳,把神經阻斷的。」
「……啊啊,原來這也是妳害的?」
「而且哥哥身上也沒帶『腦內魔導激發器』吧?因爲哥哥被送進醫院時,我就偷偷搶走了。」彌生從白袍的口袋裏,拿出我的『腦內魔導激發器』。
「等等,你們在搞什麼!?趕快綁住哥哥!」
有遠藤洋介。
我很想叫她閉嘴,但我依舊選擇了沉默。
「不要動粗!他是我表哥。」
「……斬懺悔SWITCH。」
有水色羣青。
這羣太閣製藥的特務魔法師倏地大喊。無數道以魔法形成的鎖煉,接二連三纏住我的手臂、腳與脖子。
根本就沒有什麼同伴,沒有什麼朋友可言。除非我獨自扛起一切奮戰,不然就絕對救不了妹妹。這件事我早該清楚,卻仍然輕而易舉地選錯了選項。
她輕輕將『腦內魔導激發器』放到地上。
可這時,一個奇妙的嗓音傳來。
季裏打斷他的話。
「怎、怎麼回事!?」
我說話的聲音……不由得顫抖。
面對這樣的對手,我已然全無勝算。
這時四周忽然充滿了殺氣。看來這些人是用某種魔法隱身。只見彌生四周出現了八名身穿軍服的男性,每個人左耳都掛着『太閣製藥制特務二型』的『腦內魔導激發器』。
我聳聳肩膀。
接着彌生就消失了。這羣太閣製藥的特務魔法師也消失了。
彌生開口。
一個有着灰色頭髮與深紅色眼睛的人,出現在這羣驚呼的魔法師面前。
「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
「不是。」
這讓他們全都高興地笑了。他們開心地笑了。可惡。這些傢伙真的很讓人火大。
事情只發生在轉眼之間。這些人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機車倒在地上沒人管,不知道晚點會不會派人來拿?
「……就這麼幾個……只不過交到了這麼幾個朋友,又能怎麼樣?難道哥哥以爲世界會因爲這樣就改變?這個世界……我和哥哥眼中的這個世界……可曾有過這麼善良的光景?」
結果有種鎖煉之類的東西纏住了我的手。
我極救了羣青。
「你們幾個,到底在搞什麼呀?」
「那,你們是在爭執什麼?她誰啊?」
「綁住他!」
同伴。
我眯起眼睛。
同伴……
然後一把巨大的菜刀突然出現在我眼前,輕而易舉地斬斷了綁住我的鎖煉。
同伴。
我問了這句話。
她已經握着一把用魔法形成的日本刀。刀身顏色和我在迷宮裏看見的那把不一樣,是一把紫色的刀。大概是另一種魔法。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覺得就算慢慢來也隨時都能追上。
因爲想救妹妹的,就只有我一個。因爲大家都那麼利己、傲慢、獨善其身,對別人沒有興趣。
是白。
「等等,你剛剛說什麼?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啊!」
「可是,她還說什麼不會死心……」
我用柺杖撐着往前跨出一大步,然後用左手去搶彌生手上的『腦內魔導激發器』。
這魔法比我用的版本要慢,相信是另一種比較簡易的版本。但她以壓倒性快過我血肉之軀的速度,往後退開一步,然後便不再接近。我明明手無寸鐵,她卻完美、完全地防着我。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假的?你這變態!竟然跟表妹交往……」
「不管我怎麼想,都跟妳無關。而且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根本不是妳哥哥。」
進入視野的天空很紅。
彌生或許是看出狀況一口氣惡化,開始往後退。
但季裏、陽見、洋介、羣青,卻一臉搞不懂我爲什麼問這種問題的表情回過頭來。
她的話很正確。全面性地正確。世界並不是那麼光明。如果真那麼光明,朝日桃花就不會說我善良,妹妹咲就不會生病。不會有人死,也不會有人哭喊。
有夕暗陽見。
白低頭看着失去主人的機車,消去了手上的菜刀,然後轉身面向我。
「……」
可現在的我手無寸鐵,只是個無能的雜碎。面對做好萬全準備的對手,我卻連一具耳機都沒戴。
「怎麼會什麼事都沒有?啊,該不會是前女友之類的?」
季裏說:「……真之介,問你喔,需要去追她嗎?」
明明是形同陌路。
羣青也瞪向我。
「對。」
「……哈、哈哈,哈哈哈。」
一個低沉的男性嗓音。
我真心覺得不懂。
「要跟能攻略20級迷宮的一流魔法師打實在很危險……但就算哥哥再怎麼厲害,要是沒有『腦內魔導激發器』,終究也只是個凡人。」
每個人都戴着一般魔法師根本無法使用的特殊『腦內魔導激發器』。面對這幾個傢伙,相信就算有三十個太閣製藥的特務魔法師也無濟於事。畢竟出現在這裏的,全是些面對充滿妖魔鬼怪的迷宮都敢實際搏命入侵的特種笨蛋。
拯救了世界。
但幾名身穿『都立吉祥寺高中』制服的少年少女,接連出現在這羣魔法師面前。
這些我早知道。我早知道只要有一瞬間的鬆懈,便會結束。
彌生看見白,皺起眉頭,對部下下令。
我開了口。微微放大音量。
彌生聽了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以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
「……今天我就先回去。可是,我不會死心的。」
這樣一來,就結束了。
這羣魔法師啓動『腦內魔導激發器』,試圖發動攻擊魔法。
結束了。
有氣流季裏。
「鬼扯。」
「彌生,放下我的『腦內魔導激發器』再走!不然我們可要去追妳唷!」
甚至還講出這種離譜的話。
這些傢伙跟我明明形同陌路……
最後白更以一臉「那還用說」的表情說道。
「……別,開玩笑了……你們根本喫飽太閒。」
「也罷,現在就當作是這樣也沒關係……」
我一瞬間無法言語。在聽到這句實在太無法理解、太莫名其妙,小孩子般的玩笑話之後……
「……你們幾個到底……到底是怎樣?」
「……是嗎?」
太陽西斜,紅得像血一樣。
但彌生微微一笑,開心地說:「一瞬♪剎那♪剎那的時間♪──加速SWITCH。」
然而,即使是這樣……
彌生這麼說了。
因爲這些傢伙的行動,和我所知,我所待的那個陰暗、冰冷,只有現實的世界實在相差太遠。
我有了這樣的想法。
我厭煩地半睜着眼睛,望向天空。
「啥?我們是怎樣?……我們當然是把你當同伴啊。」
「……哥哥,只有我纔是你的同伴啊。」
他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魔法師。只要我佩戴着『腦內魔導激發器』,這種貨色不管來幾個,我都有辦法應付。
這世上果然沒有什麼沒營養的希望。這個世界裏,並沒有什麼愛情、戀情、友情、正義之類溫吞的幻想。
「可是,即使是這樣,爲防萬一,我還是請公司的特務魔法師陪我來。」
「……真是的,我到底在搞什麼?」我以疲憊的嗓音這麼說。
我試着將什麼也抓不到的手,朝天空伸去。
「什麼東西是真的?」
結果接着換洋介發話。
「該死。」
我就這麼失去了攻擊的目標,往前一跌。什麼都不能做。
「你很囉唆耶。那是我表妹啦。」
因而救不了最重要的事物。
「關於你是個和表妹交往的變態這件事。」
「啥啊?」
我本想反駿,可最後還是做罷。我已經沒有力氣再跟這些傢伙扯下去了。
所以我以疲憊的表情對他們說:「啊啊,嗯,對,我們可誇張了,我們兩個的關係超猛的,超亂的,要是被學校知道,多半會被退學。」
「你!」
季裏與羣青同時露出震驚的表情,最後陽見用拳頭在手掌上一槌,說道。
「啊啊,所以真之介同學纔會被退學啊~~?」
她一臉正經地這麼講。這娘兒們是怎樣?
而且這幾個傢伙還自顧自地大聲聊起來,開始聊些無關緊要、沒有意義又沒什麼內容的閒話。
最後洋介開口。
「對了真之介。」
「你真的是從一開始就一直跟我裝熟啊。」
「別在意別在意,那,有個問題我想問你,現在的狀況還很緊迫嗎?剛剛那些傢伙會不會跑回來……」
我搖了搖頭。
「不,我想不會。」
面對這麼多敢入侵迷宮並且做出成績的魔法師,相信那幫人應該不至於會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形下跑來攻擊。
洋介頷首。
「是嗎?那,剩下的我們就到那裏再聊囉,就是我們講好的地方。」
「啥?講好的地方?你在說什麼?」
「我絕對不要!」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
而且我接下來還得跟這羣煩死人的傢伙一起去什麼家庭餐廳、卡拉OK之類的。
羣青也莫名地不回去,踩着沉重的腳步跟來。她還是一樣滿臉悲傷的表情,看着我被拖着走而不能動彈的右腳。
這裏明明是個腐敗、骯髒、無可救藥,每個人都被僞善與欺瞞搞得精疲力盡的鬼地方。但我現在,卻有些雀躍。
「我也不要。」
「咦?咦?真的嗎!?」
「喂喂喂,不會吧……等一下啦。等等,季裏,救我!」
我被他們拖着走,厭煩地仰天長嘆。
「聽說我的右腳只是神經被阻隔,可以治好,所以妳就別再擺那種臉了吧?我看了就煩。」
我半睜着眼睛這麼抗議,可洋介看上去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真之介同學,我幫你撿耳機喔。」
「沒錯沒錯,我們就是愛賣人情。那,我們先走再說吧。今天行程就定爲家庭餐廳接卡拉OK囉!」
「哼。白,你也未免太愛賣人情了。」
羣青聽了後……
「咦?」
表情迅速轉爲開朗,淚水也在眼眶裏打轉。她果然很煩。
「……啊,說到這個,羣青。」
說着從我身邊走開。
我用吼的拒絕。可我一隻腳無法動彈,又沒有耳機,想抵抗也抵抗不了,只能被兩個人拖着走。
太陽已經完全西沉,夜幕逐漸落下。
「……」
沒想到季裏也開心地笑出聲。
「……唔?」
「我們去家庭餐廳吧。我已經喫膩醫院的飯菜了。」
羣青也站在我這邊。
我這麼一問,洋介就笑着回答。
雲很多。
夜晚多雲的天空中,一彎像是在嘻皮笑臉的眉月高掛,在天空中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但白抓住我。
看不見一顆星星。
我立刻反應。
「我不要。」
可即便見到這樣的光景,我仍然莫名地不覺得世界是黑暗的。
「虧我們救了你,你這是什麼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