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的假日

溫慈雲不太喜歡假日。

並不是因爲他熱愛工作……只是難得假日，他在家裏卻心神不寧。

「夫人，下人用的布料已經送到了！」

「平時用的？還是儀式用的？」

「呃……是綢緞的。」

「那是儀式用的！趕快拿去裁縫那裏！——啊，記得叮嚀他們，不要搞錯顏色！如果需要樣本，去向老夫人拿！」

「遵命！」

「夫人，劉家派人來……」

「是哪個劉家派人來？如果是戶部的劉家，就請他稍等一下，如果是那個劉家，就把他趕走！」

「夫人，我有事找您——」

——爲什麼我休假時她總是這麼忙碌？

慈雲打開房間的門，向走廊上探出頭，看到侍女和傭人忙碌地工作，不停地叫着：「夫人、夫人。」不久之前，有人叫「夫人」時，都是母親綾霞回答，如今聽到有人叫「夫人」，回頭的卻是佳葉。

慈雲也知道家裏這麼忙，是因爲家大業大。溫家在貴族中也算很有地位，而且房子很大，家裏寄宿的年輕官吏人數也很多，溫家女主人必須處理家中的雜務，照顧寄宿的單身官吏。

佳葉真的整天都忙不停。

綾霞向來都是坐着發號施令，但佳葉總是率先行動，和侍女一起處理雜務。

「今天之內要派袁先生去處理這件事，只要傍晚之前交代他就可以了。這些信送去書房，等老爺回來後，告訴他有這些信。然後……」

慈雲靠在門上，怔怔地看着佳葉雙手拿了很多東西，忙碌地走在走廊上交代侍女工作。

佳葉嫁入溫家已經兩個月，慈雲知道她正在努力學習當女主人，但假日的時候，難道不能多陪陪丈夫嗎？慈雲忍不住這麼想。

大家不是都說，新婚期間最甜蜜嗎？

——他們現在可快樂逍遙了……

——她爲什麼在這種地方這麼頑固？

「你還沒喫嗎？」

「不，你不用勉強。」

「真奇怪……其實我向來不擅長賣力去做某件事。」

「……」

慈雲雙手握緊揉成一團的信，粗暴地打開房門，氣鼓鼓地出現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下人好奇地回頭看着他。

「你的表情真可怕，發生什麼事了？」

慈雲的父親琥佑是溫家的養子，養父膝下無兒女，很多親戚都希望自家的孩子可以繼承勢力龐大的溫家，但老太爺決定將沒有血緣關係的琥佑收爲養子，琥佑又娶了和溫家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伎綾霞爲妻，所以，現在的溫家和之前的親戚都是有名無實的關係，彼此也很少往來。在琥佑平步青雲後，每年到了人事調動的季節，套交情的信就如雪花般飛來。

「佳葉很忙，所以我幫她看信，她叫我把需要回復的信交給你，但我覺得每一封信都是垃圾。」

「你也還沒喫啊……」

綾霞按了桌上的鈴，不一會兒，侍女走了進來。

「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

「爲什麼要拿水？」

綾霞慢條斯理地偏着頭說：

慈雲越來越覺得無力……原來白天在家裏，會有很多新發現。

侍女立刻走了出去，綾霞也站了起來。

況且——綾霞看着慈雲，挑起眉毛。

他對着抱了一大堆東西的佳葉背影問道，佳葉轉過身，偏着頭說：

「拜託你了，啊，你可以先去喫午飯。」

「即使不用看也知道，無非就是希望他家的女兒能當你的二太太，或是在秋季人事升遷時關照一下。你直接拿去廚房燒掉就好。我正準備喫午餐，你來得正好。」

「那就把那些無聊客人統統趕出去……」

他慌忙喝了一口，卻被自己泡的茶嗆到了。

佳葉走了回來，拿出一疊書信遞給他。

「所以，我把這些信交給佳葉，告訴她可以把這些信撕爛拿去燒。」

慈雲原本想先試喝一下，但還來不及開口，佳葉已經喝了。果然不出所料，佳葉用力皺着眉頭。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母親大人辛苦了……」

「對啊！這是我的工作。」

正在寫東西的綾霞向慈雲揮着手中的毛筆。

「雖然已經回絕他們了，但他們還等在門口，怎麼辦？」

佳葉滿臉錯愕，這也難怪，因爲慈雲從來沒有自己泡過茶。

「是嗎……？」

「不會吧？你泡茶給我喝？」

「……經常收到這種信嗎？」

「那些本來就是垃圾。」

佳葉看着茶杯底部的深綠色，輕輕笑了起來。

慈雲低聲嘀咕，佳葉抬眼看着他。

「去交給母親大人。」

「輪到我出面了，我去處理一下。」

他打開其中一封，大致瀏覽了一下。

「母親大人，這些信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佳葉做事認真，不會輕書放棄。

「我們家的親戚，不是幾乎沒有來往嗎……？」

「喔……不是，今天剛好很多事都擠在一起。」

慈雲嘆着氣，忙得不可開交的佳葉剛好走過去，停下了腳步。

慈雲想拿走茶杯，佳葉皺着眉頭，搖了搖頭。

「我也沒閒着啊！」

「即使刻意不讓她看到信件，訪客也會上門。」

「真是不死心……拿水來。」

母親回答得太乾脆，慈雲反而有點泄氣．

「這種事，要靠親身體驗。」

「爲升遷的事來說情也就罷了，還說什麼娶二太太的事，這些信平時都由佳葉負責整理嗎？」

「……你站在這裏幹什麼？」

「劉家和其他人都已經走了嗎？」

回到自己房間，在桌前整理信件時，發現總共有將近二十封，全都是寄給父親琥佑的，但他之前完全不知道家裏每天收到那麼多信。

「這個很好，苦一點的茶爽口。」

「只要沒有無聊的客人上門，不再收到這些無聊的信，佳葉就會輕鬆許多。」

「是嗎……？」

剛纔他把信件拿去廚房燒掉後，問剛好路過的侍女，佳葉在哪裏，侍女回答說，佳葉差不多忙完了。

「好……」

慈雲並不意外……在皇宮時，至今仍然有不少人一臉諂媚地進宮，希望皇上納妃，即使有人來家裏說這件事也不意外。

「搞什麼啊……」

「需要回復和不需要回復的……？」

佳葉揉着肩膀回到房間，驚訝地看着拿着茶壺的慈雲，和沒有動的午餐。

「我家別的沒有，就是有幾個錢，既然你那麼忙，可以多僱幾個人手。」

「佳葉忙得團團轉，是因爲她還不得要領。再過一段時間，她就知道怎麼偷懶了，現在她把什麼事都攬在自己身上。」

「喔……」

於是，他打算泡好茶，等佳葉回來。

「之前都是親戚拜託在升遷時多關照之類的內容。」

「我知道。」

「真難得……我剛好口渴，那我喝了。」

他忍不住這麼想。「他們」是指春鶯宮的皇上和皇后。雖然他們有他們的煩惱，但從皇上整天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來看，至少不可能假日也得不到妻子的陪伴。

「是啊……這茶怎麼了？如果你想喝，叫人來泡……」

「……連我在一旁看了，都跟着緊張起來。」

走廊遠處又有人叫着「夫人、夫人」，佳葉急忙跑了過去。

「我已經厭倦休息了。」

「遵命。」

「這是今天寄給父親大人的信，你可不可以看一下，把需要回復和不需要回復的分開？雖然我覺得應該沒什麼重要的信。」

慈雲立刻打開了第二封，然後一封接着一封打開——看完最後一封，他激動地踢開椅子站了起來，雙手抓起散在桌上的信，揉成一團。

「不用……我只是想，你可能想喝……」

「用水潑他們啊！潑他們的頭。連續潑兩次，他們就不會再上門了。」

「……你別太緊張了，小心會累壞身體。」

「沒事……你在忙嗎？」

不僅得不到妻子的陪伴，而且還被數落礙事，真是欲哭無淚。

「沒關係，我想喝！」

「……你不教她要領嗎？」

好不容易爲佳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他覺得茶的顏色好像特別深，但可以聞到茶香，應該沒問題吧？

慈雲衝進母親綾霞的房間，把握着信的拳頭伸到母親面前。

「我看起來很緊張嗎？」

「啊，佳葉——」

「啊……累死了……」

「怎麼會這樣？……真對不起，佳葉，別喝了。」

慈雲感到不解，佳葉雙手捧着茶杯，慢慢把苦澀的茶含在嘴裏。據說是因爲放了太多茶葉。

房間內已經準備好午餐，但慈雲沒有動筷子，用風爐煮開水。

慈雲自言自語，倒茶的姿勢也很笨拙，因爲他只是有樣學樣，平時從來沒有自己泡過茶。

「佳葉那麼忙，母親大人，你好像很閒嘛！」

「需要回信的呢？」

這些信幾乎都是貴族和親戚寫來的，平時很少來往。

「……今天你休假，可以好好休息啊！」

「好苦……」

「……這要怎麼辦？要多泡一下嗎？」

「……」

「呃？」

「好……」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嗎？如果你沒事，就去房間休息，晃來晃去很礙事。」

佳葉把苦澀的茶喝完後，聳了聳肩。

「如果不是想要騰出時間，這點事也不會覺得忙，平時也有空去找愛鈴玩。」

「……你想要騰出時間？」

「對啊！因爲今天你休假——」

佳葉隨口說到一半，突然掩着嘴。

「……佳葉？」

慈雲這纔想起每次自己休假，佳葉早上總是很忙，中午之前忙完後，都會留在房間……只不過在房間時，也會整理飾品或是衣服，根本沒時間陪慈雲。慈雲每次都抱怨，爲什麼偏偏挑他在家的時候整理。

——但是，至少佳葉都在房間內……

雖然她每次上午都很忙，但下午時，總是和自己留在房間內，悠然地整理衣服和髮簪，嘴裏念着：「我很忙，我很忙。」不時爲自己泡茶。

「啊——對了，該喫午餐……」

佳葉正想站起來，慈雲抓住了她的手。

佳葉爲了下午能夠在房間內陪自己，所以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在早上完成。既然這樣，就不必忙東忙西，乾脆好好在房間內休息。

「幹、幹什麼？」

「……喫完午餐，你又要整理房間嗎？」

「對……對啊！今天要幫你換秋季的便服……」

「騙人……你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慈雲用力一拉，用另一隻手把重心不穩的佳葉抱在懷裏。

「慈雲——」

「……我們只有以前經常在外面玩的時候，才整天膩在一起。」

之後，雙方刻意保持距離，在意對方的同時，又過着各自的生活。

佳葉掙脫了他的手，雙手叉腰，瞪着慈雲。她的臉頰通紅。

「趕快趁熱喫吧！」

「沒有問題啊！如果你想要活動一下身體，我也可以陪你玩……好痛！」

佳葉發現他不懷好意地笑着，拉住他的耳朵。

——真開心啊……

慈雲苦笑着站了起來，坐到餐桌旁。

「我休假的時候，你也好好休息……什麼事都不必做，即使不說話，只要坐在我旁邊就好。」

「休假真好啊！」

佳葉似乎無法承受丈夫的視線，不知所措地皺着眉頭。慈雲反而覺得很有趣。

「……好，好。」

「……這樣就好？」

慈雲看着妻子故意板着臉爲他把菜裝進盤子的樣子，忍不住想像明天自己進宮時，也會喜形於色。

佳葉沒有理會慈雲，只有嘴角揚起淡淡的笑容。

雖然結了婚，卻無法像孩提時代一樣爬樹、玩泥巴，即使同處一室，也不知道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