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的日子
《舞姬戀風傳》 · 深山薰衣 · 1.5萬 字
佳葉目不轉睛地端詳着鏡子中,擦了口紅的嘴脣。
她身上的衣服、鞋子和頭髮上的花都是紅色。剛纔,大姐爲她化好了妝。
房間外的巷子內傳來鄰居小孩正在玩耍的聲音。
——太陽還有多久纔會下山?
頭上因爲戴了髮簪、鮮花而變得沉重,佳葉緩緩轉頭看着室內。
十三歲成爲宮伎之前,她和二姐一起生活在這個房間。二姐早就出嫁,今天,自己也將離開這裏,嫁入夫家。然而,她卻沒有真實感……
佳葉身穿沉重的新娘服,難以動彈,忍不住嘆着氣,再度看着鏡子。她的肩膀都酸了。
從窗戶灑入的陽光漸漸變淡,房間開始暗了下來。太陽下山後,她就將坐上花轎,出發前往溫家。
剛纔父母和幾個姐姐都稱讚她的新娘妝扮很漂亮,大姐對自己的化妝成果很滿意,連連點着頭。
佳葉很高興,她當然高興……但如果未來的丈夫不覺得漂亮——這一身打扮就毫無意義。
——期待慈雲的稱讚,根本是緣木求魚……
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她記得當年大姐結婚的那一天,那時候,自己才八歲。一身新娘服的大姐美若天仙,令她羨慕不已。她央求母親爲自己盛裝打扮,穿上了新衣服,綁起的頭髮上插了很多鮮花——然後,她去了溫家。
她清楚地記得慈雲當時的表情。慈雲張大嘴巴說不出話,呆然地看着她,原以爲他要說什麼,沒想到他突然放聲大笑。
「你頭上開花了——」
慈雲說完,捧腹大笑起來。佳葉用力踢向他的小腿,轉身跑回家了。以後再也不會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慈雲家了——那一刻,她在內心發誓。
——他居然願意娶我?他到底什麼時候改變了主意?……
佳葉很想問慈雲,卻又害怕得不敢問出口。
※
「啊,我等不及了。佳葉終於要嫁來我們家了~」
慈雲傭懶地坐在長椅上,一臉不耐煩地看着母親從剛纔就不斷重複這句話,興奮地在房間內走來走去。
那個潑猴長大之後,果真文靜了不少——佳葉從容地向慈雲點頭打招呼,讓慈雲留下了這個印象。
他不發一語地走到佳葉身邊,突然拔下那支髮簪,丟向庭園。佳葉一臉錯愕。
「這是我舅舅送給我的,說我戴起來一定很漂亮。」
「好、好……」
「我記得你四歲,佳葉剛滿一歲的時候。」
「有嗎?」
這時,慈雲才終於感到後悔,他終於發現自己傷害了佳葉。
慈雲把手肘架在椅子扶手上閉目沉思起來。
「是嗎?那菜餚準備好了嗎?」
佳葉的大姐要出嫁,佳葉難得來家裏,一身十足的女生裝扮。母親連聲稱讚佳葉好漂亮,但慈雲不願意和母親說相同的話,忍不住調侃了她幾句,被佳葉用力踹了一腳……當時,他就覺得,即使穿得再漂亮,佳葉還是佳葉。
慈雲一動也不動地站着看得出了神,佳葉終於走到髮簪旁,用微微發抖的手撿了起來,重新插在頭髮上,緩緩地轉身,踩着石頭沿着原路走回來,走到欄杆下方。
「所以,我第一次見到佳葉,就被她弄哭了……」
當時佳葉幾歲?……應該只有五、六歲而已。
那時候,月真寄宿在家裏,所以,差不多是即將舉行州試的時候——應該是自己十五歲,佳葉十二歲那一年。
雖然慈雲也覺得自己很毒舌,但他面對佳葉時,稱讚的話總是說不出口。原以爲佳葉又會踢他,沒想到佳葉雖然生氣,卻沒有對他動手動腳。
「……」
「當時搞得人仰馬翻。你突然大哭起來,張太太嚇得臉都白了,拼命道歉,明明是佳葉抓你,根本不關她的事。」
慈雲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抓了抓後腦杓。
但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當你探頭看她時,她伸手用力抓你的臉。」
沒錯,爲什麼會這樣?
「老爺和月真都說我很漂亮。即使只是客套話,聽起來也舒服,哪像你只會說這種損人的話。」
其實,他之前就開始讀書了。四、五歲之後,就已經開始學琴棋書畫,根本不需要用讀書這個理由拒絕佳葉,他只是開始對和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一起玩感到害羞。
在佳葉的注視下,他絲毫無法鬆懈,只能用功讀書,連老師也對他讚不絕口。不過,才五、六歲的佳葉居然可以不厭其煩地看着別人讀書……但時間一久,佳葉終於不再上門。
全天下有哪個母親,看到自己兒子被一個小他三歲的少女丟泥巴、又踢又踹時會感到高興的……?
「母親大人……這句話我已經聽了幾百萬遍了,你可不可以安安靜靜坐下來?」
「綾霞,你在哪裏?」
「你不記得了嗎?」
當她俐落地抓着欄杆爬上來,站到走廊上時,她的白皙雙腿被衣服遮蓋住了。
真希望仿傚一下父母和皇官裏的那對新婚夫婦……至於是否要像皇宮的那對夫婦那樣甜蜜恩愛到頭皮發麻,那就大可不必了,所謂凡事過猶不及嘛!
如果不是因爲自己的長相和父親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恐怕連自己也無法相信是他們的兒子。他們雖然上了年紀,還是那麼相親相愛,但身爲獨生子的自己,爲什麼和佳葉之間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什麼時候?」
「你幹什麼!」
張家油行有四個女兒,佳葉的幾個姐姐也都很漂亮,也比佳葉更加溫柔賢淑。而且,自己也曾經見過張家幾個女兒以外的女人。
慈雲至今仍記得當時說這句話時的冷淡。
「……」
佳葉不再在他面前說要陪他玩了,但仍然常到慈雲家裏,隔着窗戶注視着他讀書的樣子。
慈雲不耐地坐直身體。母親——綾霞仍然難掩興奮,一下子打開茶葉罐,一下子甩着肩上的披帛。
記得——那也是一個像今天一樣的晴朗天氣。
佳葉揚起下巴,摸着插在頭髮上的髮簪。佳葉頭上那支模仿蠟梅花的黃色髮簪的確很好看。
「真是……受不了她……」
「那時候你也在,你從來沒有看過比你還小的孩子,好奇地說想要看。張太太就把佳葉抱到你面前,原本在睡覺的佳葉突然張開眼睛醒了過來。」
——話說回來,我和佳葉是半斤八兩……
「太早了嗎?」
——我真的是他們的兒子嗎?
「如果你羨慕,要不要再重新辦一次?」
佳葉好像要去參加親戚家的喜事,穿得漂漂亮亮的來到慈雲家。那時候,佳葉應該已經不指望慈雲會稱讚她,所以,向慈雲的父母和月真等人打完招呼後,轉身準備回家。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佳葉總是與衆不同。
「你戴這個髮簪一點都不好看。」
「我覺得如果你娶那孩子當媳婦,以後家裏就不會無聊了。那是我當時的直覺,但我的直覺沒有錯,佳葉每次來家裏玩,都很有意思。」
慈雲怔怔地看着庭園,苦笑着自言自語。
從慈雲懂事之後,幼小的佳葉就和他形影不離。
「太開心了,佳葉第一次來我們家時,我就希望她長大後嫁給你。」
「綾霞,你穿起來一定很漂亮。」
不知道佳葉是否受到了刺激,之後,當她的二姐出嫁或是新年時,佳葉每次都穿得漂漂亮亮上門,慈雲卻從來沒有稱讚過,反而經常說一些不中聽的話,結果腿上又多了幾塊瘀青。
太陽下山之後——太陽到底還要多久才下山?
※
他至今仍然記得……佳葉穿着她姐姐穿不下的大鞋子,叭答叭答地跑來家裏大叫:「慈雲,我來陪你玩了。」他至今仍然記得佳葉當時的聲音。
佳葉當然會生氣,但是,慈雲當時完全沒有後悔。他看到佳葉的頭上插着那支髮簪,就覺得怒不可遏。
原以爲佳葉這次一樣會踢他,沒想到佳葉呆然地抬頭看着他——然後,從欄杆探出身體,尋找那根髮簪。
慈雲坐在長椅上,轉頭看着窗外,種植在中庭的芭蕉葉隨風搖擺着。
「……」
「……然後呢?」
「現在去迎轎還太早了。」
慈雲還來不及叫住她,她已經爬到庭園,撩起衣服,走在長了青苔的石頭上。
「慈雲,你怎麼坐沒有坐相!趕快坐好,今天難得穿得這麼隆重,不要把衣服坐皺了。」
「是嗎?那我來認真考慮一下……」
隨着年紀逐漸增長,即使比自己小三歲的女生說要陪他玩,他也無法順從地跟她一起出去玩。即使佳葉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女生,但也已經意識到她是女生。最重要的是,慈雲是貴族的兒子,必須爲了將來用功讀書。在那個年紀,就覺得三歲的年齡差異很大。
「我居然想要娶那個潑猴當老婆……」
「……」
聽到這句話,慈雲突然怒火中燒。
綾霞仍然無法靜下心來,輪流看着兒子和丈夫。
「你自己最清楚,佳葉每次都把你弄哭,你卻從不把其他女孩放在眼裏。」
「你怎麼又穿這種不適合的衣服?」
佳葉小心翼翼地踩在石頭上,慈雲的目光卻被她白皙的雙腿吸引。
無論慈雲玩什麼,佳葉都跟着他。他們一起爬樹,一起在雨中玩耍,玩得滿身都是泥巴,卻開心得不得了。慈雲沒有和他年紀相近的玩伴,周圍都是寄宿在他家的年輕官吏,都是大人的世界,所以他很怕生,每次都是佳葉拉着他出去玩。
庭園內有一個水池,髮簪剛好掉在池邊的石頭上。佳葉盯着髮簪看了片刻,然後,抿緊嘴脣,脫下鞋子,爬上了欄杆。
母親再度興奮起來,父親很自然地摟着母親的肩膀離去。慈雲一臉呆然地目送他們的背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
「……母親大人,你也真奇怪,爲什麼想讓你兒子娶一個第一次見面就把他弄哭的人?」
「張太太來我們家送油時,抱着佳葉一起來,說是她的第四個女兒。那時候佳葉小小的,太可愛了~」
「對啊、對啊!佳葉瞪大眼睛,看你哭得淅瀝嘩啦的樣子。」
事後聽說,佳葉在慈雲不陪她玩之後,終於開始和附近的女生一起玩,但依然不改潑辣的個性,佳葉的母親經常嘆着氣說,真希望她可以文靜乖巧一點。
慈雲覺得當時自己絕對是一臉呆相。
「……」
——對了,那次是什麼時候?
「佳葉,我以後不能跟你玩了,今天開始,會有老師來家裏給我上課。」
我們兩個人都很逞強。
綾霞終於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若有所思地呵呵笑了起來。
所以,他們會在走廊上遇到,完全是出於偶然。
盛裝的父親溫琥佑探頭進來。
「你明明以前就喜歡她。」
佳葉穿上鞋子,默默地瞥了慈雲一眼——轉身離開了。
「客人陸續上門了。」
「喔……」
「我怎麼可能記得……?」
在深綠色的池水和藍黑色的石頭襯托下,這份白皙帶着神聖的味道。
「因爲很有趣啊!」
「啊喲,真是太高興了。不過,這麼大年紀,穿新娘的衣服太花俏了。」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自己錯過了認識到佳葉是女孩子的時期。
那個傢伙……慈雲不知道自己在心裏罵的是父親還是月真。
「慈雲,真羨慕你,可以舉辦這麼盛大的婚禮。想當年,我嫁給你父親時,只是簡單的婚禮。」
慈雲忍不住抱着頭。即使他記得這件事,也想要趕快忘記。
如果不小心滑倒,一定會掉進水池裏。你別做傻事——我錯了,求求你趕快回來。慈雲在心裏吶喊着。
——她剛纔差一點哭出來了……
雖然佳葉沒有流下眼淚,但她緊閉的雙脣,不是因爲指責,而是充滿悲傷的雙眼足以把慈雲推入深淵。之後,慈雲不知道爲這件事做了多少次噩夢。
那次之後,佳葉再也沒有穿着漂亮的衣服來過溫家,甚至不再上門,慈雲也始終沒有機會向她道歉。
「不……我也沒必要特地登門道歉……」
每次回想起這件事,慈雲就覺得羞愧不已,忍不住嘆氣。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躲了起來,房間內光線變得昏暗,難道是被雲遮住了?
也許是因爲內心愧疚,所以纔不敢登門道歉……佳葉受傷的表情不時出現在他夢裏,意外看到她白皙的雙腿,也令他心潮起伏、輾轉難眠,他卻無法告訴任何人。當時,他每天晚上都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佳葉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每次回首當年,就覺得自己太懦弱。
——那時候,我太不成熟了……
如今,他終於知道,當初丟掉佳葉的髮簪時,其實是出於嫉妒。
那時候,他還沒有參加州試和國試,雖說是貴族的兒子,但喫穿都要靠父母,所以,他纔會心生嫉妒……嫉妒別人可以用自己賺的錢爲女人買髮簪。
即使佳葉的那支髮簪沒有特殊的意義,只是親戚送的禮物,也足以引起慈雲的嫉妒。因爲佳葉頭上戴着自己想送也送不起的飾品,這件事讓他生氣不已。
回想當年,雖說他傷害了佳葉,爲此沮喪不已,但也因此一次就通過了州試和國試。以他貴族的身分,只要通過州試,早晚可以當官,不過,慈雲不願再等待。
他想要趕快成爲官吏,趕快自食其力,買禮物送給心上人……雖然這種話不可能說出口,但溺愛皇后的新皇上也許能夠理解這種心情。
慈雲看着房間角落的書架,在無數書籍中,放了一個黑色的盒子。
打開這個盒子的日子——不遠了。真的不遠了嗎?
他看向庭園,芭蕉葉被染上了淡淡的紅色……太陽很快就要下山了。
「快來吧……佳葉。」
慈雲喃喃說着,趴在窗邊。
※
從窗戶灑入的陽光漸漸染紅了地面。太陽快下山了。
佳葉一直閉着眼睛。
小時候,自己就整天圍着慈雲打轉。現在回想起來,很驚訝慈雲居然願意陪一個小他三歲的女生玩,當然,之後因爲慈雲開始讀書,就無法再一起玩了。
「慈雲看你這種表情,一定會生氣,爲什麼你不相信他。」
佳葉好像唸咒語般重複着愛鈴說的話,花轎停了下來。溫家離張家很近,才幾步路的距離。
她突然發現鏡子中的嫁衣褪了色。
「我喜歡他……」
「不行……」
愛鈴牽着佳葉的手站了起來,窗外的景色被沉落的夕陽染紅了。
「佳葉,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再見。」
從那時候開始——也許自己就意識到自己和慈雲之間的不同。
佳葉垂着雙眼,母親拿椅子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害怕?」
慈雲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愛鈴跪在佳葉面前,握着她的手笑了笑。
「慈雲也喜歡你啊!」
「爲什麼?等一下不是你和張佳葉的婚禮嗎?」
她至今仍然記得慈雲回眸時臉上溫和的笑容。
比起公婆,佳葉更擔心丈夫。
門打開了,佳葉從鏡子中看到母親走了進來,抬起了頭。
從小熟悉的這條石板路通向那棟大房子。
佳葉內心的不安並沒有消失,但多虧愛鈴,她總算有力氣站起來走路了。
「嗯,會啊……」
難道並不是因爲慈雲想娶我而娶嗎?
「佳葉,恭喜你。」
愛鈴察覺佳葉的情況不太對勁,跑到她的身旁問:
——慈雲決定娶我……難道是因爲溫夫人的希望……?
※
——但是,我還是喜歡慈雲出現在視野中……
——沒問題、沒問題的……
佳葉緩緩張開眼睛。房間內比剛纔更暗了。
「……」
「……幸虧皇上沒來我家,不然我父母一定會嚇壞。」
「因爲她之前就一直說,希望你可以嫁給慈雲。」
——慈雲應該從來沒有把我當女生看……
我可以穿這樣嗎?
「別擔心,溫家老爺和夫人一直都很喜歡你。」
「轎子等一下就來了。」
「對,我好害怕,害怕嫁給他……」
回頭一看,比她早出嫁——已經成爲當今皇后的閨中密友打開了門,滿臉笑容地向她揮手。
並不是身分和立場這種具體的不同,而是終於意識到穿着姐姐舊衣服,總是玩得滿身泥巴的自己,和慈雲家漂亮的大房子格格不入。
開朗的聲音讓她氣餒的心情再度振作起來。
「早安,溫慈雲。不過現在已經是傍晚了。」
「嘿嘿嘿,我來看你了。原本想參加你的婚禮,但大家都阻止我,說以皇后的身分參加婚禮,會給大家帶來麻煩……佳葉?」
聽到這個不應該在家中出現的熟悉聲音,慈雲呆然地張開眼睛。
無論穿得再漂亮,每次都被慈雲笑不適合,也就不會再對他抱有任何期待。其他任何人的誇獎,都比不上慈雲的稱讚,哪怕只是說場面話。
「……」
但是——果真如母親所說的話……
「……陛下,您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知道……」
「嗯……」
佳葉拜別父母和姐姐後,坐上了溫家派來的花轎。
「佳葉,你都準備好了嗎?」
「愛鈴……」
愛鈴用力握住她顫抖的手。平時,愛鈴在佳葉眼中是一個柔弱的妹妹,但此刻看着她的雙眼,宛如一個大姐姐。
所以,如果不穿得體的衣服,就無法再踏進那棟大房子……但即使自己盛裝打扮,也從來沒有從慈雲口中聽到任何稱讚。之後,在親戚的建議下,成爲宮伎後,就再也沒有去溫家。而且大人都說,和其他宮伎在一起,或許可以改一改像小男生一樣的個性,自己早就知道光是穿戴漂亮,無法吸引慈雲的注意力。
「……」
「我剛纔進來時,也驚動了他們……」
——慈雲……
佳葉在不知不覺中咬着牙,嫁衣的重量漸漸變成了不安的重量。
當那個醉鬼打算撲過來時,慈雲抓住醉鬼的手,用力往後一扭。佳葉瞪大了眼睛。雖然以前就知道慈雲習劍,卻從不覺得慈雲很厲害。
那既是佳葉熟悉的慈雲,卻又是佳葉完全不認識的慈雲……之前吵架時每次都輸,跌倒時又哭哭啼啼的慈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無蹤了。
她甚至沒有察覺身旁的母親聽到姐姐的叫聲後走了出去。
但是——
慈雲制伏了附近一帶出了名的醉鬼,醉鬼痛得哇哇大叫,在周圍人的嘲笑聲中逃走了。比起被醉鬼找麻煩,慈雲的剛強更令佳葉感到驚訝,甚至忘了道謝。
「之前?是什麼時候?」
「愛鈴,謝謝……」
即使慈雲說要讀書,無法陪自己玩,自己仍然經常去溫家,趴在慈雲房間的窗戶上看着他上課的情況,很好奇他在學什麼,也很認真地聽老師講課,但最後還是因爲完全都聽不懂,漸漸就不再去溫家了。
「她一直很疼你,無論你再怎麼調皮搗蛋,她都笑着原諒你……也許她想讓你當她的女兒。」
——慈雲……
「早就準備好了……」
佳葉呆然地張大眼睛,卻看不到自己,拼命回想着某個夜晚,自己爲了救好友差一點被殺時,那個保護自己的背影,那雙抱住自己的有力臂膀。
「皇上已經去了慈雲家,我說想向你道賀,問皇上可不可以來你家,他用馬車送我來這裏。所以,我等一下也會跟在你後面去慈雲家。」
「你只有一、兩歲的時候。」
「你會感到不安嗎?」
「別擔心,只要你去慈雲家,就會知道絕對沒問題。」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居然在這種地方睡着了,還真是氣定神閒啊!」
我真的、真的很想當你的妻子……你又是怎麼想的……?
「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溫家真的要娶你當媳婦……這真是太好了。溫夫人一定也很高興。」
佳葉完全不信……溫夫人總是親切開朗,她以爲那是溫夫人天生的性格。
「愛鈴,我好害怕……」
——只有輸的人才會哭。
「這裏人那麼多,不小心碰撞到也很正常。你碰不得嗎?」
無法再贏他了……自從那天慈雲在市集保護自己後,佳葉就領悟到,以後再也不可能把慈雲弄哭,自己會永遠輸下去。
「佳葉,你怎麼了?」
「……那根本只是小嬰兒啊!」
勝負已經逆轉。
「……佳葉,你不是喜歡慈雲嗎?」
「佳葉,你真漂亮。」
——沒錯。我比任何人更清楚,我多麼配不上慈雲——
那天,佳葉在附近的市集偶然遇到了慈雲。因爲那時候很少見面,所以,點頭打招呼後,就擦身而過了。雖說是大白天,但有一個醉鬼說佳葉撞到了他,糾纏不清地故意找麻煩。佳葉像往常一樣反脣相譏時,慈雲走上前來。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的。」
母親當然無法瞭解佳葉的擔心,看着鏡子中的女兒,露出微笑。
「……是嗎?」
慈雲忍不住四處張望,這裏的確是自己家裏、自己的房間,自己躺在長椅上,只是原本應該在皇宮內的皇上怎麼會在這裏?
「……咦?」
佳葉至今仍然記得他鎮定自若的語氣和保護自己的背影……那是她第一次覺得慈雲的身影如此高大。
——那是幾歲的事?記得好像是快十二歲的時候。
「……啊?」
※
慈雲變了。自己的感情也發生了變化。
「溫夫人不是隻有慈雲一個兒子嗎?聽說她還希望有一個女兒,但在生下慈雲後,身體變得很虛弱,所以,沒辦法再生了。」
我可以穿這樣去你家嗎?
「走吧!」
佳葉的母親苦笑着,稍稍壓低嗓門說:
之後,慈雲看到盛裝的佳葉,還是從來不稱讚。佳葉進宮當宮伎前,曾經去溫家打招呼,慈雲也一臉驚訝地問,你會跳舞嗎?雖然佳葉很生氣,但即使再生氣,也無法隨便踢慈雲了。
佳葉表情緊張,好不容易纔對愛鈴擠出一個笑容,抬起了頭。
「對啊!等一下就是婚禮……但臣並沒有邀請陛下。」
「以朕的立場,當然無法參加衆臣的私人喜慶活動——但皇后說要爲好友祝福,朕不至於那麼沒肚量,連皇后的這點心願都無法滿足。」
「原來是這樣……」
原來崔後想要爲佳葉祝賀,皇上才一起出宮前來道賀。
慈雲忍着呵欠站了起來,慧俊一臉受不了地指着窗外。
「你還真悠閒,新娘子快到了。」
「太陽下山了嗎?……我昨晚都沒睡好。」
「朕能夠理解你的心情,朕在迎娶愛鈴的前一晚也完全沒有闔眼。」
「陛下嗎?」
在房間內踱步的慧俊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慈雲。
「你幹麼這麼意外?難道你覺得朕不可能那麼細膩嗎?」
「不是細膩不細膩的問題……皇上是因爲太快樂了,所以才睡不着吧?」
「……」
「那時候,我就覺得皇上簡直樂壞了。」
「……朕不想祝福你了。」
「請皇上恕罪。」
慈雲笑着聳了聳肩,站了起來。
「崔後孃娘去了佳葉家嗎?」
「她應該會和你的新娘子一起來。」
「雖然我可能無法和皇上比,但我也很期待我的新娘趕快出現。」
「你剛纔在哭啊……」
慈雲有力的手抓着她,她搖晃着站了起來。參加婚禮賓客的談笑聲戛然停止,全都看着他們,但大家隨即繼續聊天,移開了目光。
慈雲用力打開自己房間的門,把佳葉拉進房間。
佳葉張開眼睛,看到慈雲一臉不知所措。
「拜託你……佳葉,請你告訴我。」
「如果愛鈴這麼覺得,我也會覺得很幸福。」
慈雲拉着佳葉的手,沿着走廊走去自己的房間。由於慈雲走得太快了,佳葉跑了起來。
「你爲什麼哭?」
「……臣不像皇上這麼能言善道。」
但是,通往大門的石板路、庭園的小路和走廊——引導自己的無數蠟燭燭光,讓這棟熟悉的房子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佳葉的意識飄向了遠方。
前一刻完全沒有聽到的音樂聲和談笑聲,一下子都傳入了耳中。
「我雖然覺得她很可愛,但僅止於想想而已……」
慈雲突然想起黯淡的往事,再度抱着頭,坐了下來。
「等……」
「很少有客人上門來道賀,卻在炫耀自己的恩愛……」
「是……沒錯……」
慧俊皺着眉頭,沉思了片刻。
「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讚美的話,卻不用在心愛的人身上。朕反而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佳葉轉頭看着那雙手的主人。
她看到自己一身紅衣的下襬。紅色的嫁衣。對了——自己今天是新娘。
連慈雲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和一國之君談這種事,但他眼前浮現出佳葉受傷的表情。此刻,既期待佳葉早一點出現,又害怕面對她。
「好像是。」
佳葉凝視着手中的酒杯,酒杯漸漸扭曲起來。越來越扭曲越來越模糊,漸漸看不見了。
——簡直就像在做夢……
慈雲一臉凝重地抓着佳葉的肩膀。
「你的新娘想聽的不是別人說的讚美,而是你的稱讚。」
「很好,等新娘子來了,你可以告訴她。」
「我……我不知道。」
「其實我從來沒有稱讚過佳葉。」
「佳葉,我做了什麼惹你不高興的事嗎?我又做錯了什麼嗎?」
「不,那個……」
「……」
——沒問題……
「……我做了什麼嗎?」
「去迎轎的時候,要先整理一下睡亂的頭髮。」
「你沒有理由就哭嗎?」
「……到了嗎?」
※
慈雲——
「溫慈雲,你怎麼了?」
「因爲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她小時候就經常來我家,有時候也會穿漂亮的衣服過來……」
他會不會一臉受不了地說,我穿這身衣服不好看——說我很滑稽?
「慈雲……你……」
但是,慈雲的表情太可怕了……
佳葉不由自主地坐在慈雲身旁,接過別人遞上的酒杯喝了一口,茫然地聽着別人說着什麼。
佳葉整個人清醒過來。
——他又會嘲笑我嗎?
「你別管我啦……」
慈雲穿着新郎服,顯得很不自在,他緊抿着雙脣,神色緊張地看着自己。
「……皇上,您幹麼不早說?」
佳葉被慈雲拉着走出了房間。
「你不需要像朕那樣。你和朕不一樣,朕相信你有屬於你的讚美詞。」
一雙大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雙拳。
——好痛。好可怕……
慈雲想起皇上婚禮時,大肆稱讚皇后身穿新娘嫁衣的樣子,周圍人不光是驚訝,甚至不由得感到佩服……皇后當時一定覺得很害羞,把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臉脹得通紅,忍不住哭了。
「……」
——真的嗎?
愛鈴,我一定不行的……
慈雲並不是非我不可,而是娶我也無所謂。一定是這樣——
——又?慈雲之前做錯過什麼嗎?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朕覺得這句話好像是明褒暗貶。」
「……你沒有稱讚她嗎?」
日落後,迎接新嫁娘的燭火。幾個姐姐出嫁時,也曾經看過這些燭火。
聽到慈雲強烈的語氣,佳葉忍不住縮起身體——淚水再度從臉頰滑落。
「……」
「啊……」
慈雲好像傀儡人偶般轉頭看向慧俊,他的表情似乎對眼前的狀況樂在其中,但眼神很認真。
好友的話在耳邊迴響,支持着心情沉重的自己。
佳葉伸手摸了摸臉……直到前一刻,她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當時,身穿紅衣的姐姐走在自己前面……如今,前面沒有任何人。
僕人在走廊上通知,花轎已經到了。
這的確是婚禮的慣例,但幾個姐姐之前都是在喜宴結束後才離開,沒有人這麼早就離開。
糟透了。好不容易化好的妝也毀了,自己現在的樣子慘不忍睹。
他看到我卻一言不發……之前至少會開口說我穿的衣服不好看,現在卻連什麼話都不說。
「我怎麼可能不管你!」
當她抬起頭,慈雲出現在眼前。
「我不能讓你在那裏哭……」
但慧俊似乎想要安慰他,坐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遠處的鳥啼聲好像在嘲笑。
「我說了不知道嘛!你別管我。」
「佳葉,我們走吧……」
蠟燭導引向其中的一個房間,房門敞開着。
「就是說不出口啊……」
「跟我來。」
皇上非你不娶……但我和你不一樣,我只是因爲溫家想要女兒,所以慈雲纔會娶我……
自己是新娘,慈雲在身旁……原以爲是夢,卻是這麼真切。
一陣沉默——
「新郎和新娘在婚禮上喝了交杯酒之後,就可以隨時離開,沒有人會阻止我們。難道不是嗎?」
慈雲慌忙看着鏡子,用手梳理了頭髮,衝出了房間。慧俊也笑着跟了出去。
「崔後孃娘真幸福……」
慈雲覺得自己和慧俊的性格大不相同。
佳葉只記得愛鈴和皇上站在門口目送她走進溫家。
「你說沒有稱讚過……意思是?」
「……這?」
好想回家。好想跑回自己的家,盡情地放聲大哭——
「既然以前只在心裏想,沒有說出口,那就從今天開始說吧!」
這裏是哪裏?……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愛鈴,真的嗎?
「啊?」
佳葉知道所有參加婚禮的賓客都看着自己,但這一切也好像是夢境般模糊不清。
「臣找錯商量的對象了……」
「佳葉……」
「……」
慈雲一臉無助的表情,佳葉以爲自己仍然在做夢。這就是剛纔把自己拉來這個房間的慈雲嗎?
「不行……」
「什麼?」
「我還是不能嫁給你……」
「什麼?」
慈雲大叫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佳葉再度縮着身體。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剛纔說什麼?」
「我不能嫁給……」
「不,等一下,別說了!不要再說了,絕對別再說了!」
「……」
佳葉呆然地張着嘴,拼命眨眼,不知如何是好。
「等一下。你先鎮定,先鎮定一下。呃……好吧!都是我不好。全都是我的錯,所以,求求你,千萬不要有這種念頭。」
「……慈雲,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不,我也不太清楚,但都是我的錯。」
「什麼意思……」
佳葉完全聽不懂,但她第一次看到慈雲這麼慌亂。慈雲焦急的樣子很滑稽,佳葉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奇怪,你根本沒做什麼,爲什麼道歉?根本不像你嘛!」
「……佳葉,你笑了嗎?」
「因爲實在太好笑了……」
慈雲也有點害羞,但是——看到佳葉這麼不知所措,慈雲更害羞了。
佳葉實在太可愛了。
「嗯……」
你幫我?慈雲差一點脫口反問,慌忙把話吞了下去,故作平靜地點點頭。
慈雲心想,平時自己的事都自己打理,換衣服也都靠自己,難道佳葉以爲平時都有人服侍自己嗎?
「那還用問嗎?事到如今,還說這種傻話。」
「我剛起來。你既然先醒了,就要叫我,我醒來時沒看到你,着急死了。」
「你梳完頭髮就好了嗎?」
慈雲真的生氣了。今天的他比平時更令人費解。
「佳葉。」
慈雲躡手躡腳地打開門,發現佳葉坐在梳妝檯前。
「……不會吧?」
「我纔不是胡鬧。」
慈雲倚在半開的門口,欣賞着佳葉。
「那個,聽我說,慈雲、慈雲……慈雲,你覺得……」
慈雲忍不住問,佳葉嚇得差一點跳起來,瞪大眼睛回頭看着慈雲。
慈雲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你以爲我是因爲父母說了什麼才娶你的嗎?」
「那……我的新娘去了哪裏呢?」
「沒騙你。」
那母親爲什麼在家裏告訴自己那些話——
「……」
醒來時,陽光已經灑進房間。和平時相比,今天徹底睡過頭了……慈雲這纔想起昨晚什麼都沒喫就離開了喜宴,難怪肚子餓了。
「……」
「還要化妝……」
「慈雲——」
佳葉一邊笑,一邊擦着眼淚,慈雲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
「化妝?不化妝也沒關係吧?」
「你說什麼?」
「喔,好啊!麻煩你了。」
「……」
絕對沒問題。
「……我以爲一輩子都不會聽到你說這句話。」
「慈雲,你要換衣服吧?我幫你……」
當慈雲緩緩抽離時,他的嘴脣也沾到了口紅。
佳葉平時就很少化妝。
佳葉正想問,嘴巴卻被堵住了。
昨晚還睡在身旁的佳葉不見了。
「喝了交杯酒之後,怎麼還說這種話?」
「啊?」
「慈雲……慈雲……」
佳葉梳了很久,終於吐了一口氣,放下梳子,目不轉睛地看着鏡子中的自己。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從側面看到的表情很凝重。
「慈雲,我愛你,好愛好愛你……」
「……嗯?」
「……」
佳葉忍不住伸手抓住慈雲的肩膀。慈雲緊緊摟着她,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呃……」
「慈雲……」
「嗯……沾到了嗎?」
但他每次都說不出口……
——沒問題……
在今天這個特別的早晨,他多麼希望擁着佳人一起纏綿,但以佳葉的性格,恐怕很難。早知道應該好好抓住她,不讓她逃走。自己太大意了。
但是,眼前的問題不是睡過頭,也不是肚子餓。
「即使是開玩笑,也一點都不好笑。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逃走了嗎……?」
慈雲抓了抓後腦杓,胡亂地咳了幾下。
——但是,沒問題的。
即使聲音啞了也沒關係。
至少在今夜——
「等我一下下,我先梳頭髮……」
也許明天兩個人又會開始鬥嘴,也許明天又會逞強,無法坦誠地說出心裏話。
「……因爲我覺得你是因爲夫人的拜託而娶我,實在太可憐了。」
「母親大人的確向來都喜歡你,我說要娶你時,她也興奮得手舞足蹈,說很希望你第二天就嫁到我家,但他們從來沒有要求我娶過誰。」
※
自己說不出話。怎麼辦?
慈雲仔細一看,發現佳葉的眼睛有點腫。昨晚她哭了很久。
「我說你啊……怎麼在這種時候胡鬧,真是的……」
「……」
昨天晚上,慈雲告訴佳葉,隔壁房間是她的專用房……慈雲記得自己告訴了她。因爲是在臨睡前說的,所以他有點記不清楚了。
佳葉抬起頭,帶着滿心的祈禱看着他的雙眼。
「我愛你……我好愛好愛你……」
「呃……等一下要去向父母請安。」
「佳葉,我也要說一句多此一舉的話。」
——我怎麼樣?
「你、你起來……」
佳葉想要說什麼,正準備回房的慈雲停下了腳步,回頭看着她。
「佳葉——」
「因爲我現在的樣子不能見人……」
佳葉第一次看到……慈雲害臊的表情。
「但是……」
「……」
「不是她拜託你娶我嗎……?」
佳葉抬頭瞥了慈雲一眼,立刻移開了視線。
慈雲坐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後環視房間內。佳葉似乎不在這裏。他把在牀腳揉成一團的衣服搭在肩上,然後下了牀,隔壁房間傳來了動靜。
「……」
慈雲苦笑着,用拳頭輕敲佳葉的太陽穴……那是慈雲粗魯又溫柔的習慣動作。
她似乎已經梳洗、更衣完畢,正打算綁頭髮。她用梳子梳頭髮的樣子有點慵懶,有點心不在焉。
要把心裏的話統統說出來,即使把身體掏空了也沒關係。
「我跟你說……我愛你。」
「夫人……你是說母親大人?」
「你怎麼了?」
看到慈雲用舌頭舔口紅——佳葉忍不住移開目光。
「……我可以當你的妻子嗎?」
「我不知道兩位老人家說了什麼,我是根據自己的意願,決定要娶你的。」
她的臉發燙……自己又快要哭了。
「沒有人拜託我做這種事……」
慈雲抓着佳葉肩膀的手十分用力。
「什麼事?」
「真是……別嚇我好不好……」
佳葉忍不住回頭。
至少在今夜……
佳葉低下頭,滿臉脹得通紅。慈雲走近一看,發現她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愛上了你。」
「因……因爲我母親說,夫人想要我……」
「我覺得你很好啊——沒關係,反正等你準備好了再去。」
——既然她想服侍我,那就讓她服侍一下吧……
也許是新婚的時候纔有這種福利,那就趁現在好好享受一下,絕對不能錯過。
佳葉慌忙拿出髮簪和緞帶放在梳妝檯上面,慈雲瞥了一眼,忍不住捂住嘴巴。
那是模仿蠟梅花的黃色髮簪,是之前被自己丟到庭園的髮簪。
——開什麼玩笑?
「佳葉。」
「幹、幹什麼?」
「你要用這個髮簪嗎?」
慈雲的聲音忍不住嚴厲起來。佳葉訝異地偏着頭。
「是啊……」
「不要用。」
「什麼?」
——與其戴別人送的禮物……
慈雲急忙走回自己的房間,從書架上拿了黑色的盒子,回到佳葉的房間。
「給你——」
他打開盒蓋出示在佳葉面前,裏面有十幾根色彩繽紛的髮簪。
「這都是你的,隨便你用哪一個。」
「……我的?」
「是我之前幫你買的……每次有看到適合你的,就買下來。」
佳葉瞪大眼睛,看了看盒子裏的髮簪,又看了看慈雲的臉。
「嗯……」
「大部分貴族都像那樣,我家比較特殊……」
「也許吧!」
有什麼好問的——但看到慈雲正經八百的表情,佳葉把話吞了下去
「我?我說自己的事給你聽?說什麼?」
慈雲戰戰兢兢地摟着她的肩膀,佳葉默默地把身體靠了過來……
「你以前沒聽說過嗎?」
「那我也順便問一下你的事。」
「慈雲……你不是每次都說,我戴了不好看……」
「喔,嗯,不錯啊!」
向慈雲的父母請安,在將近中午喫完早餐以後,佳葉在自己房間內喝着茶,小聲地說道。
佳葉瞪大眼睛,一動也不動。
慈雲指着角落的那根髮簪。
「因爲教坊裏有好幾個貴族的女兒,每一個都嬌生慣養,喜歡挑剔。」
——慘了,她太可愛了……
「他是養子,父親的親生父親是武官。母親原本是溫家的家伎,父親的養父膝下無子女,所以,就讓養子和家伎結婚後繼承了溫家,所以我家沒有貴族的作風。」
慈雲心想。
佳葉慢慢眨着眼睛。
你只能爲我而哭。慈雲這麼想着,忍不住苦笑起來。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她一定嚇到了。這也難怪。反正我從小就是一個不成材的玩伴,和比我小三歲的女生吵架,從來沒有贏——像我這種爲一根髮簪心生嫉妒的人,恐怕這輩子都贏不了她。
「是沒錯啦……反正已經睡過頭了,乾脆……」
「你哭成這樣,我父母會以爲我欺侮你,搞不好會罵我一頓。」
——看來,只能等到晚上了……
慈雲準備喫炒豆子的手停了下來。
昨晚來不及稱讚,就忍不住擁她入懷了。現在說,可能聽起來有點假惺惺的。
「……你、什麼時候買的?」
「我的事?」
雖然說出來很丟臉——但慈雲早就打算找機會告訴佳葉。
「那你去問我母親,反正離得很近……」
「爲什麼……?」
「你昨天也很漂亮。」
「……」
「我的事……」
「我精神很好,不想睡。」
「我相信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不是要去向父親和母親大人請安嗎?」
「怪我嗎?」
「我記得這是第三次領薪俸時買的,這是去酉州視察時買回來的。這是兩年前秋華節時,在市集買的,這是……」
「即使看到你穿得漂亮,覺得你很可愛,卻總是說不出口……因爲我很生氣,你穿的衣服、戴的髮簪都不是我送你的,並不是因爲我讓你變得這麼可愛。」
佳葉準備綁頭髮的緞帶掉落了。
「我父親本來就不是貴族。」
那個好勝的、整天把人氣哭的少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哭了?
「夫……」
「我原本以爲貴族的家庭更拘謹……」
「即使夫妻也不能看?」
「那你的事呢?」
「通常不會看啊……」
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慈雲理所當然地跟着佳葉走進她房間,躺在長椅上,把茶點的炒豆子放進嘴裏。
「……」
「太好了……」
「因爲……還不都怪你……」
佳葉的眼中再度泛着淚光。
「對啊……」
剛纔去請安時,婆婆就滿臉喜色。佳葉心想:看來母親之前說得沒錯,夫人只有慈雲這個獨生子,寄宿在家裏的官吏也都是男人,她覺得這個家裏陽剛氣太重,很希望有一個女兒。
——她真是……
佳葉的瀏海滴着水珠,她用布按着洗溼的臉。慈雲緊緊地抱着她,她才抽抽答答地哭了起來。
「要你管……」
「我想聽你說。」
佳葉猛然站了起來,轉身默默走向水桶,猛然低頭洗着已經洗過的臉,不時傳來擤鼻涕的聲音。她真的哭了嗎?
「因爲我太生氣了……」
「……」
但是,看到佳葉拿着髮簪喜孜孜的樣子,慈雲也覺得很滿足。
「即使沒有,母親大人也……」
「這是——第一次領到薪俸時買的。」
慈雲看着她綁頭髮,佳葉不自在地回頭對他說。
慈雲聽不清楚,隱約聽到似乎和昨晚相同的話。
「……」
她爲什麼又一副想哭的表情?太可愛,太有趣了。
「這個家裏好像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
佳葉察覺到慈雲的視線,立刻紅了臉,慌忙蓋上了盒蓋。
「佳葉……要不要再去睡一下?」
「我第一次聽說……」
「什麼?」
「佳葉——」
「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嗎?」
「不,因爲我從來沒有看過女人梳妝打扮。」
慈雲笑着拿起茶杯。
「我很可愛……」
「你經常在我身邊時……那時候我也很幼稚。」
「真可怕,不知道母親會說什麼……」
佳葉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啊……對不起,你也要換衣服。我馬上就好了。」
「不知不覺中,就覺得你很可愛……我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拘謹?」
「你怎麼在這種不該哭的時候哭。」
「我們不是夫妻嗎?」
從今天開始,從今以後,自己要說出來。
「是嗎?」
但佳葉已經抽離了身體,拿起髮簪。
佳葉害臊地垂下雙眼。慈雲從她的表情中知道她很開心。
「什麼?」
「要用哪一個呢?……這個配不配這件衣服?你覺得呢?」
慈雲把盒子放在佳葉的腿上,在她身旁跪了下來。
——因爲以前都只悶在心裏,無法說出口……
「你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要去問誰?」
佳葉想要說話,一顆淚珠從她的眼中滾落。
慈雲心情愉快地笑了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是享受新婚生活的難得機會,即使等她一下也無妨。
慈雲抓了抓頭,站了起來。
「那你下次可以好好問母親大人,她很期待你來家裏,你陪她聊聊天,她一定很高興。」
「不必急。」
「……你……這麼……想……?」
佳葉大聲笑了起來,慈雲從椅子上站起來。
「所有的事。」
慈雲嘻皮笑臉地說……不祥的預感。
「……哪、哪有什麼?」
「我想問的事可多了。」
「問什麼……?」
「我可以問嗎?那我先——」
慈雲故意坐到佳葉旁邊的椅子上,探出身體。
「等、等一下!現在就說嗎?要說什麼?」
「啊喲……」
「還、還是改天再說!下次再說,怎麼樣?」
「那我就等到晚上吧……」
「你到底要問什麼嘛?」
「那我現在到底可不可以問?」
「呃……」
佳葉越是躲,慈雲越是靠過來,佳葉已經被逼到無處可躲,只好投降。
「那也要看我能不能回答……」
「那我就問羅?」
慈雲把頭湊過去,笑了起來……但不是剛纔調皮的笑,而是昨晚熄燈前所露出的微笑。
「佳葉。」
「幹……幹麼?」
「你的詭計哪騙得了我……」
我總是希望慈雲在我身邊。也許在我意識到這件事之前,就已經在內心深處這麼祈願了。
「你問這個幹麼……」
「那我們同時說。」
「……」
「纔不要!到時候你絕對不會說的。」
「你太沒有誠意了。」
「你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因爲我從小看到大——佳葉差點這麼說,急忙喝茶掩飾。
即使無法坦誠以對,只要能夠整天鬥嘴,也會覺得是一種幸福……因爲,這代表我們在一起。
「我只是想知道在我之前還是之後?」
「啊……我的事改天再聊。」
「……你真聰明!」
「……那你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佳葉用一隻手遮住了臉。不祥的預感往往特別準。
從今以後,也將一直爲此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