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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ck 7 Love of My Life

《她喜歡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 淺原ナオト · 1.4萬 字

休業典禮結束後,我、三浦同學、亮平和小野被找到校長室。

班導、學年主任、訓導主任和校長輪流質問了我們許多問題,甚至還聯絡了三浦同學的家長。最先從盤問中解放的人是我,我沒有被問罪。真要說的話,我犯下的過錯,大概就是「還是個高中生,卻嘗試跟女孩子發生關係」吧。我沒有被處罰。

要在哪裏等大家呢?我這麼想着,然後走向三樓的空教室。我打開教室大門探頭望,很幸運的,裏頭沒有半個人。向三浦同學等人轉達我在這裏等待他們一事後,我打開之前自己往下跳的那扇窗戶,試着探出上半身。還挺高的。真虧我能活下來,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我這麼想着。

片刻後,亮平和小野踏入這間教室。亮平一屁股在我身旁的桌子上坐下,雙腿像是跨在馬背上那樣夾住桌子,然後不停搖晃。真的是個靜不下來的傢伙呢。

「三浦同學呢?」

「她在打電話回家。學校還算明理,要求我們所有人只要寫悔過書、在暑假時參加志工活動,就不跟我們計較這次的事。不過,可能還會有什麼追加條件呢。」

亮平抬頭仰望天花板,無趣地發出「唉唉~」的輕嘆。

「我又沒有需要懺悔的事,叫我寫悔過書,我也很困擾耶~小野就算了。」

「爲什麼我就算了啊。」

「你該反省的事多到滿出來啦。」

「哪有啊。」

「你之前不是一直欺負阿純嗎?關於這點,我可不會隨便敷衍了事喔。」

亮平對小野投以我不曾看過的犀利目光。小野的視線先是在半空中游移,最後,他像個捱罵的孩子那樣,以一臉沮喪的表情望向我。

「安藤。」

小野搔了搔後頸,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然後淡淡地道出這句話。

「以前那些事,抱歉啊。」

真是隨便的謝罪耶,他把自己的諸多行爲用「以前那些事」一語帶過。我無法原諒他,也不會原諒。

「真的覺得自己有錯的話,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啦?」

「你最中意的A片是哪一部?」

像是發現了一個不錯的樂子般,亮平的嗓音變得相當快活。他從桌子上跳下來,將手環上杵在原地的小野的肩頭。

母親露出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擠出魚尾紋、看起來有幾絲疲憊的笑容,同時以料理長筷翻動平底鍋裏的小香腸。那是她決定正視棘手的現實、決定徹底和我互相理解的表情,就像三浦同學對我展示的行動那樣。

「這裏又不是BL星,男同性戀哪可能這樣俯拾皆是呢。」

「這也是個好機會啊。你就趁機戒掉BL吧?」

「小野,你希望被人看啊~是被虐狂嗎?」

感覺妄想的規模莫名變大了,我以「有機會再說吧」回應她,然後換了個話題。

「那是什麼?」

「對喔!說得沒錯!既然你到處散佈別人的隱私,那也應該受到同樣的制裁纔對呢,小野!」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和母親談談。

「因爲大家會往BL妄想。」

三浦同學看似疲憊地吐出一口氣。

喀啦。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我想說的不只是這個。」

或許是有這麼一回事。我以「嗯,算是吧」含糊帶過,走向自己的房間。握住門把,正要打開房門時,母親又補上一句。

「……是的。」

「你想去的地方是哪裏?」

「我們再一起去這類活動吧,現在,你應該也能樂在其中了。」

「你很吵耶。那你又喜歡哪種A片啊?」

小野蠕動雙脣,然後對我投以求救的視線,我以冰冷的眼神回敬他。最後,小野像是舉白旗般喃喃回答:

光是這幾個字,就徹底讓我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了。噢,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之前做出那麼高調的行爲,會發生這種事,其實也不奇怪。

少年再次深深朝我鞠躬。

「要是我樂在其中,畫面看起來應該很不妙吧。」

他依舊是離線狀態。

——我會跟你說的。

約會邀請。三浦同學輕輕「咦」了一聲,視線不安地在半空中游移。

「我沒有不願意啊!我要去!」

待在可以看得到外頭風景的卡車裏,然後在大街上公然做愛。真虧導演能想出這種玩法呢——我不禁有些佩服。A片千變萬化的情節,是讓我對異性戀好生羨慕的原因之一。

沒辦法,特殊體質的人還真是辛苦呢。

「這樣啊,你是不是喜歡那時跟你一起喫飯的朋友?」

「只要相信,這裏就會是BL星。你不是也想到BL星去嗎?安藤同學?那就相信嘛。坐上心靈太空船BL號,一起到BL星去吧。」

她使勁這麼回答,接着露出滿是期待的表情。

「不可能。BL這種維他命,是我不可或缺的營養素。要是有人叫你從明天開始過着沒有碳水化合物的生活,你做得到嗎,安藤同學?」

她一邊哼歌,一邊愉快地在廚房炒着小香腸,今天應該是她打工的日子纔對。難道……我戰戰兢兢地開口試探。

「我過得很痛苦、很煎熬,卻又說出傷害了有着同樣苦處的學長的發言……聽到你跳樓的事,我一直很後悔,覺得自己可能就是那根壓死駱駝的稻草。但今天,看到受到大家鼓勵,也好好面對、接受這些鼓勵的你,我覺得……我知道這純粹是我個人的感受,可是……」

表裏一致的真摯讚美。回想起來,從國中開始,我就是回家社的成員,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被年紀比自己小的人崇拜。這遠比我想像的還要更難爲情。

我打開聊天視窗。就算聊天對象不在線上,也還是可以叫出跟對方聊天的視窗。接着,我在訊息輸入欄打了一句話,然後按下沒有作用的傳送鈕。

「我知道了。」

我跟母親的「至今爲止」還有「從今以後」,想必得花上很多時間來訴說。我想,也不全然都會是開心的話題。也可能會在好好面對彼此之後,反而覺得更難以接受。

「沒什麼,你別在意。是說,你父母那邊怎麼樣了?」

亮平以一聲恍然大悟的「啊~」回應,但我對男女A片的範疇並不熟悉。

「需要幫忙嗎?」

「我請假了。今天是你久違去學校的日子,要是回家後只有自己一個人喫飯,不是很寂寞嗎?」

接近中午的時分,我們走出教室,一起離開學校。

「你也是在這一站下車?」

三浦同學抬起雙眼望向我。

「我也一直都很苦惱。」

我想起來了。他是在我跳樓那天,在學校餐廳討論我的話題的高一學弟。看到我杵在原地說不出話的反應,少年也察覺到我認得他的事情。

教室大門被人打開,看到我們三個人一起猛地轉過頭,三浦同學露出「咦,我做了什麼嗎?」的表情愣在原地。亮平收回搭在小野肩頭上的那隻手。

「暑假還有同人誌的場次,也是相關活動集中舉辦的時期啊……對了。」

「海邊。」

「別給我取這種很廢的綽號啦!」

我也是。

一起搭上電車後,先抵達目的地車站的我向三浦同學道別。我走下電車,朝驗票閘門走去。當我不太靈活地試着用左手掏出皮夾時,後方傳來一個聲音。

「啊~我嘛……」

明明差點就崩潰了,還自以爲是地說這些大話。我壓抑着想要露出苦笑的衝動,佯裝成一名可靠學長的模樣。少年朝我露出一個開朗的笑容。

真令人無言。我刻意重重嘆了一口氣。

那麼,該如何回答,才能滿足她的期望呢?我想了幾個候補的答案,從裏頭挑出聽起來最吸引人的一個。

「是。」

回到家後,我看到母親待在客廳裏。

我以堅定的語氣回應,然後走進房間。將書包擱在牀上後,我打開筆記型電腦。因爲只能用左手操作,所以過程不太順利。最後,我好不容易啓動了現在已經不再使用的那個通訊軟件。

「今天好像發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我有接到老師打來的電話呢。」

「那個啊。」我以左手搔搔臉頰。「那天,在學校餐廳,先提起男同性戀話題的人是你吧?」

「噢,因爲我也有這種經驗啦,故意跟自己在意的對象提及男同性戀的話題,然後窺探他的反應。我想,這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或說是男同性戀很常見的事情吧。」

——噯~你有聽說高二有個男同性戀的事嗎?

少年深深朝我一鞠躬。不知該作何反應的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回應。

「我湧現了活下去的勇氣,真的非常感謝你。」

那個愛着我的女孩子的事、她想傳達給我的東西、我從她那裏得到的東西。還有我在計劃後天,要跟她兩個人一起去某座沿海城市旅行的事,我不會矇混帶過。我會好好告訴母親至今爲止發生過的事。然後,再跟她好好討論從今以後的事。

小野僵住了。第一波攻擊成功,我開始乘勝追擊。

「不願意的話也無所謂啦。」

「你今天不用工作嗎?」

「不,我不是。今天,我是刻意跟着學長下車的。」

「只有我單方面讓自己的隱私曝光,這樣太不公平了吧?」

「等一下要好好跟我說喲。」

「你還記得我啊,那時候,真的非常抱歉。」

原來不是被炒魷魚了,鬆了一口氣的我輕撫胸口。母親繼續往下說。

「魔鏡號。」

「爲什麼?」

「我媽跟我妹早就知道我是腐女了,所以倒還無所謂;但這次發生的事,也傳到我爸耳裏了呢。我被他念了一堆『男人之間的戀愛故事就算了,未成年少女大肆採購一堆A書成何體統』這種所言甚是的話,他搞不好會對我下達BL禁止令呢。」

「比起這個,陪我一下吧。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因爲媽以後可得變得更瞭解你纔行呢。」

「快說。依據你的態度,我們也可以考慮把答案當成三個人之間的祕密就好喔。」

「魔鏡是什麼東西呀?」

少年拉低視線,但隨即毅然決然地抬起頭,用手按着胸口表示:

『我後天就會過去嘍。』

「……因爲想跟我道歉嗎?」

「魔鏡這種東西,乍看之下是普通的鏡子,但從另一側看的話,則會變成普通的透明玻璃對吧?把用魔鏡打造成的卡車停在大街上,然後讓演員在裏頭做愛。從外側看上去,感覺只是一輛貼滿鏡子的卡車停在街上,但待在內側的人,則會有在衆目睽睽之下做愛的感覺。這種內容會讓我很亢奮。」

少年的雙肩狠狠抽動了一下,他以相當愧疚的嗓音回應:

少年微微垂下頭。

「其實我也是。」

少年沒有回應我。

回家路上,我和三浦同學討論起「BL星上的女性生活」的話題。因爲女性人口極爲稀少,以女性爲客羣的企業倒得一間不剩。而且,在這個以男性爲主的社會中,甚至連男性也會以陪睡換取工作機會,因此女性的升遷會變得更加嚴苛等等。結論是,對女性而言,這應該會是個很難居住的星球。儘管如此,三浦同學想移民到BL星的想法仍相當堅定。對她來說,這個星球似乎有什麼金錢買不到的價值存在。

我輕拍少年的肩膀。

亮平跟小野,和踏進教室的三浦同學擦身而過,然後走了出去。三浦同學來到我的身旁,望向亮平等人離開的大門,不解地輕聲問道:

我轉身,看見一名跟我穿着相同制服的短髮少年。打算以「沒關係」婉拒他時,我發現自己似乎在哪裏看過這個人。他的聲音再次在我腦中播放出來。

「我們一起放鬆緊繃的肩膀加油吧。如果我們渴望的是百分之百,只要能收到百分之十就要偷笑了。所以,要是不放鬆心情過活,總有一天會崩潰的。我今天學到了這件事。」

「不要緊的,只有一個男人這樣的話,沒人會在意。但如果是兩個男人,就會引人注目了。」

啪滋啪滋,油從鍋中濺起的聲音,宛如掌聲一般。

「既然女朋友登場了,我們就識相一點離席吧。走嘍,魔鏡小野。」

他說不出半句話,露出一臉啞然、真的只有啞然能形容的表情。他是裝出很喫驚的樣子,想借此欺騙我嗎?少年的反應,簡直好懂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這樣演戲。我其實沒打算讓他這麼動搖的。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Mr. Fahrenheit。

我要去見你了。

我決定從上野搭乘特急列車,前往Mr. Fahrenheit的老家所在的地方。我跟三浦同學約在上野車站的中央驗票閘門會合。走向驗票閘門的途中,我看到很多疑似要前往上野動物園的一家人。我模模糊糊地回想起自己的幼年回憶。

抵達約定的地點後,我隨即看見穿着一襲輕飄飄的白色連身裙、拎着一個褐色小提包的三浦同學。我朝她走近,然後這麼開口:

「你今天這身打扮很少女呢。」

「我想營造出來的感覺,大概是準備前往位於高原的避暑勝地的名媛那樣吧。如果再戴上一頂草帽,或許就更完美了呢。不過,因爲名媛跟呆瓜的打扮只有一線之隔,所以我放棄了。」

說着,三浦同學揪住裙襬往兩旁拉開,像是在向我展示這襲連身裙。

「如何?可愛嗎?」

這是個很難的問題。我帶着幾分困惑回答:

「我覺得應該很可愛吧。」

「爲什麼是『我覺得應該』啊。」

「因爲我對女孩子沒興趣,所以只能粗略掌握『可愛』的感覺啊。」

「可是,應該多少感覺得出可不可愛吧?」

「是感覺得出來,但個體差異幾乎不存在。比方說,狗很可愛對吧?可是,假設同時有很多隻相同品種的狗出現在眼前,就不太會說其中一隻特別可愛吧?如果是一羣鬥牛犬,就會以『鬥牛犬很可愛呢』來下結論,就是這樣的感覺。要是有人問到『覺得女子偶像團體裏頭的誰最可愛?』我也只會湧現『大家都很可愛』的感想。我覺得你跟她們是同等程度的可愛。」

「……爲什麼呢?雖然被說成跟女子偶像同等可愛,我卻一點都不覺得開心耶。」

三浦同學緊盯着我看,接着不滿地問道:「是說,爲什麼要用鬥牛犬舉例啊?」我以「沒有爲什麼啊」強行結束這個話題,然後速速走向月臺。

搭上特急列車後,我們在某個雙人座坐下。三浦同學坐靠窗的位子,我則是坐靠走道的位子。三浦同學眺望着高速切換的街頭景色,然後呢喃:

「有種『旅行耶~!』的感覺呢。」

「你的詞彙庫好貧瘠喔。」

「嘴巴好毒喔,真不錯。安藤同學果然要這樣纔對呢。」

三浦同學的笑容從愉悅轉爲慈愛。

三浦同學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一陣沉默,我按捺着想要再補充說明些什麼的衝動,靜靜等待對方做出反應。裹上石膏的右手因緊張而冒汗。最後,對講機終於再次傳來人聲。

「我確實是同性戀。不過,我很希望自己能變成異性戀,所以想透過跟她交往的方式來改變自己。但最後,我仍沒能實現這樣的心願。開始交往之後,發生了很多事,讓我跟她徹底明白我終究是個同性戀的事實。儘管如此,她仍然願意陪在我身邊,我們倆就是這樣的關係。對我來說,她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今天請她陪我一起過來,令郎也知道她的存在。」

像是在表明「你自己打開吧」的無語的壓力,在伯母無聲的催促下,我往前踏出一步,握住門把。

「我是他的女朋友。」

「呃,該說是女朋友還是前女友……不對,我們沒有談分手,我也完全不打算跟他分手。總之,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我也確實明白他是男同性戀的……」

「無論是怎麼樣的我,你都願意認同,你能夠接受坦承了一切的我。跟這樣的三浦同學在一起的話,無論是怎麼樣的自己,我都能夠認同——我有這樣的感覺。就是因爲這樣,我今天才會帶你一起來。」

我將門牌下方的住址跟自己寫的備忘錄比對,做最後一次確認。我和三浦同學一起佇立在門鈴前方。一旁的她抬頭仰望這棟建築物,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領着三浦同學走出車站。在車站附近的餐廳喫過午餐後,我們在環狀設計的公車站搭上公車,然後在Mr. Fahrenheit老家附近的公車站下車。在毒辣的陽光曝曬下,步行約莫五分鐘後就能抵達。這間兩層樓高的獨棟建築,門口掛着跟Mr. Fahrenheit告訴我的本名姓氏相同的門牌。

「我和外子都曾試着把那孩子治好。」

她硬質的嗓音,化爲冰塊打造而成的尖刀,刺入我的心臟。

出乎意料的提問,我不禁有些怯懦。

——很瘦弱。

列車搖晃着。我能感覺到,三浦同學的內心也像是呼應這樣的晃動般震盪起來。爲了抑制這樣的震盪,我以清澈的嗓音補上一句。

「至今,我還不曾聽說過一度感染HIV的人,能夠完全消滅體內這種病毒的案例。然而,在活着的時候性取向自然改變的案例,卻多得數不盡。透過現代醫學的力量,HIV不再是致死的病毒,感染者甚至能透過體外受精的方式孕育後代。所以,你還有機會從現在開始過着正常的人生——我和外子一起這麼殷切地向小犬說明。」

「既然能夠和女性交往,也認定對方對自己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名女性,應該就能主張自己是異性戀者了吧?。」

「我想……」

伯母朝三浦同學瞄了一眼。後者以正大光明的態度開口介紹自己。

「那麼,用你豐沛的詞彙庫代替我發表感言吧。來,請說!」

「可是……」

「那個啊。」

這個車站有一處被玻璃牆環繞的瞭望臺,從這裏,可以將反射盛夏陽光、像亮片那樣炫目閃耀的太平洋盡收眼底。三浦同學像是要環抱整個地球那樣敞開雙臂,以感嘆不已的嗓音開口:

伯母的眉尾稍稍下垂,類似情緒波動的表現,第一次出現在她的臉上。

「就是這裏。」

「你沒能治好,是嗎?」

在呆板的叮咚聲之後,對講機傳來一聲『哪位?』聽起來是有點模糊的女性嗓音。是Mr. Fahrenheit的母親嗎?因爲他說自己是獨生子,所以這樣的可能性很高。

「……是『大海耶~』的感覺呢。」

步下月臺的瞬間,海潮的氣味便迎面而來。

「你哭泣的模樣,可能會被我看到呢。」

「可是,跟你在一起的話,我就不會這麼想了。」

「——不可能。」

現在,我要斬斷這樣的偶像崇拜情節了。

我按下門鈴。

應該說她瘦得很沒精神,緊貼着骨骼的肌膚,不知道在看哪裏、有點向外凸的雙眼,幾乎讓人感覺不到半點元氣或情緒波動。有如一具人偶——不對,是人體模型。

「如果你沒辦法哭,就讓我揍你揍到哭出來好了?」

「我今天應該不會哭。」

「有種『大海耶~!』的感覺呢。」

「但小犬完全不願意聽我們說這些,他忿忿地表示『簡直像在跟外星人溝通一樣,我累了。』看到這樣的小犬,外子怒斥『你這是對父母應有的態度嗎!』我則是哭訴『你爲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們呢?』這樣的事情,幾乎每天都不斷上演。」

「我來領令郎的CD。」

伯母以沒有抑揚頓挫的嗓音回了一句「這樣啊」,然後以一雙無神的眸子盯着我,張大自己的嘴巴表示:

對方明白我的來意了。玄關大門隨即被打開,一名穿着長裙的女性從裏頭現身。這個人就是Mr. Fahrenheit的母親嗎?她看起來很年輕,而且——

我懇切地道出事實。伯母連眉毛都不挑一下,只是淡淡地回應:

令人窒息的沉默降臨。伯母轉身背對我們,伸手打開玄關大門,讓它維持敞開的狀態後,又轉過頭來看着我。

跟三浦同學出櫃的時候,她在我面前哭了。哭着問她對我的這份感情,今後該何去何從。她完全沒有畏懼或厭惡我真實的模樣,只是單純爲了自己的戀情無法圓滿而悲嘆不已,任性地不斷不斷哭泣。

「你的詞彙庫真的很貧瘠耶。」

Mr. Fahrenheit,你已經事先安排好了吧,我相信你喔。

也很開心。

不寒而慄的恐懼感朝我襲來。

「請你來見見小犬吧。」

我朝三浦同學露出笑容。虛弱卻紮實的笑容。

我攤開左手掌心在面前揮了揮,苦笑着表示:

「是是是。」

「您好~」

「三浦同學。請用你貧瘠的詞彙庫表達此刻的心情吧。」

Mr. Fahrenheit,我一直很想見、卻又不想見的存在。

「很不錯的迴避方式喔,雖然你的詞彙庫也很貧瘠,但腦筋卻轉得挺快的呢。」

三浦同學垂下眼簾,伯母並沒有因此動搖。只是以宛如無機物的冰冷態度,道出宛如無機物的冰冷發言。

我以強硬的語氣斷言。

Mr. Fahrenheit的母親朝我深深一鞠躬,她連嗓音都顯得堅硬而冰冷。

「這是他的房間。」

不願意理解自己的雙親,鄙視他們的Mr. Fahrenheit,隔閡家人之間的牆壁愈來愈高——最後招來了無法挽回的事態。

跟異性交往、重視那名異性。這樣的我,已經是異性戀者了。已經擁有去喜愛女性的能力。

我準備來領取的《QUEENⅡ》的CD,就放在Mr. Fahrenheit的房間裏。除了多了佛壇以外,他的房間都還維持着他生前的模樣。沒有動力去整理——伯母是這麼說的。

我沉默下來。看着被堵上嘴的我,三浦同學露出看似很開心的笑容。

「謝謝,因爲太無趣,反而讓我鼓起勇氣了。」

正常的人生,明示「你是錯的」這樣的宣言。

「聽小犬說,純同學應該是男同性戀者纔對。」

「話說回來,你今天怎麼會想約我一起去呢?」

「最痛苦的,其實是那個孩子纔對呢。」

「請問你旁邊這位是?」

「這不是治不治得好的問題,我們只是生下來就是如此罷了。因爲找不到任何理由或原因,所以也無法治療。要是能治好的話——」

我深深靠上椅背。

「好啦,我們快點出發吧。」

「這就不必了。」

「……就是『房子耶~』的感覺。」

對我來說,你就是神。能夠認真傾聽我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煩惱,指示我生存之道的神。所以,我不願想像你呼吸空氣、攝取食物、或是和他人說話的光景。我不願把你當成人類男性和女性生下來的普通人。

哭泣的模樣被她看到,這恐怕——不可能。

我跟着伯母走上二樓,穿越走廊。她在某扇有着銀色門把的淺褐色房門前停下腳步。她沒有握住門把,而是從房門前退開。

「抱歉,三浦同學。你先閉嘴一下。」

『我進去嘍。』

三浦同學僵在原地,我以左手覆上額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他主動選擇了死亡。儘管理由不同,但我也試圖做出相同的行動。所以,我無法湧現『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的疑問,也無法做出『這種行爲是不對的』之類的譴責。我會以『也是有這種事』、『也是會有這麼做的人』的想法,來接受他的死。所以,我一定哭不出來。然後,面對朋友的死,卻流不出一滴淚——我或許會更厭惡這樣的自己吧。」

「我對自己喜歡的男性的心意、跟對這個女孩子的心意,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你爲什麼能斷言自己『沒能實現心願』?」

我制止不知所措的三浦同學繼續往下說,站到她的前方開口:

預定下個星期就能拆掉石膏的右手,瞬間竄過一股宛如骨頭剛折斷的劇痛。

『我知道了,請稍等一下。』

「——我早就去接受治療了。」

三浦同學將握成拳頭的手舉到臉前。

「你就是純同學吧?我有聽小犬說,你是他透過網路結識的朋友。」

我最後這句話,有氣無力得像是在喃喃自語。這個人跟三浦同學完全相反,愈是跟她說話,愈會變得討厭自己。

我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三浦同學愈來愈知道該怎麼對付我了。總覺得有點坐立不安。

「純同學。」

這樣的她,讓我感到很愧疚。但同時——

要是能治好的話——

我在腦中點開聊天視窗,送出一句取代敲門動作的訊息,然後隨即收到回應。

『請進。』

我以不會被任何人察覺到的細微動作點點頭,扭開門把,一口氣打開這扇門。

焚香的氣味。

面對這代表死亡的濃烈香氣,我不禁蹙眉。我環顧房內。鋪着淺藍色牀單的牀鋪,放着一臺筆記型電腦的書桌,跟我的房間大同小異。除了被安置在房間最深處,用力主張自身存在的那個漆黑佛壇以外。

我往前踏出一步,佛壇上的遺照跟着變得清晰。我跟露出燦爛笑容、幾乎能聽到他以一聲爽朗的「嗨」跟我打招呼的Mr. Fahrenheit對上視線。

我變得動彈不得。

——怎麼會?

我再次環顧房內。樸素而沒有多餘裝飾、跟我的房間有着類似氛圍的房間。不過,有一個大大不同的地方——收納在書櫃裏的衆多書籍——我也持有同樣的書,但它們都已經不在書櫃裏了。因爲不會再看,所以我將它們收進了儲藏室。

你確實有着這樣的特質。

總是以略微挖苦的態度笑看世事,說起話來裝模作樣。我覺得這樣的你很帥氣,但聽到受你影響的我的發言後,三浦同學卻有不同的感想。那時候,我只是湧現了「你被說成有中二病嘍,Mr. Fahrenheit」的想法。認爲三浦同學是因爲不瞭解你,纔會這麼魯莽地解讀你。我完全不覺得她是正確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

文字浮現在我一片空白的腦中。

『「或許,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喔」。』

來到我身旁的三浦同學,像是說夢話般喃喃開口。

「……國中生?」

遺照裏的少年朝我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感覺很柔軟的臉頰,仍有些稚氣未脫的偏圓臉形,在稚嫩中透露出聰穎氣質的五官。攤開放在書櫃裏的國中課本,學習二次方程式和整數分解的身影,想必十分適合這樣的他。

「他在五月滿十五歲。」

伯母消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連小犬生日那天,我們一家人都大吵了一架。我和外子央求小犬,將生日這天當成嶄新的分水嶺,從這天開始重生成異性戀者。小犬不屑地以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悲劇,就是生爲我們倆的小孩回嗆。外子因此出手毆打小犬,我則是不停哭泣。一邊哭,一邊對那孩子說我也……我也希望能有個『普通』的孩子……」

最喜歡的曲子。我從口袋裏掏出音樂播放器,鬆開纏繞在上頭的耳機線。

從伯母手中接過《QUEENⅡ》的CD後,我們馬上離開了這個家。我並非完全不想向伯母請教我所不知道的Mr. Fahrenheit的另一面。然而,我不能問。看着哭到雙眼紅腫的伯母,我這麼想着。

你是個笨蛋、超級大笨蛋。裝出一副聰明伶俐的樣子,將手上的試題流暢地解答完畢後,便提前交卷,在大家仍爲了解題而陷入苦思時,得意洋洋地走出教室。然而,最後卻拿了零分。

能讓陰莖勃起的「喜歡」,以及無法勃起的「喜歡」。

「一想到這個人對尚未結束國民義務教育的孩子出手,然後變成這樣,總覺得挺發人省思的呢。」

可是,讓我們說吧。

「說自己沒念過高中。」

三浦同學閉上嘴。我以左手輕撫墓碑,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我是這樣,你理應也是這樣。

「似乎有喔。他們有聊過要遠渡這片大海,到另一頭的國度去結婚。」

「所以,如果發生了『一直暗戀的對象向自己告白』這樣的奇蹟,整個人會動搖到不像自己,我也覺得能夠理解。」

「沒有這樣的吧,真讓人失望耶。」

三浦同學帶着複雜的表情開口。

三浦同學的腦袋微微倒向我這邊,這是她撒嬌的表現。

「嗯。」

我真心這麼想,我完全無法接受,誰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啊。

「是有說過,但你也說他可能是能跟女人上牀的男同性戀啊。如果有這麼喜歡的女性戀人,絕對是雙性戀纔對吧?」

「結果你——」

「這個星球也太誇張了。感覺犯罪率應該很高吧。」

離開Mr. Fahrenheit的老家後,我和三浦同學前往他的戀人長眠的墓園。儘管走在豔陽之下,我卻沒怎麼流汗。跟我並肩走着的三浦同學,低垂着頭輕聲表示:

這樣一來,約定就達成了。

「對了,你有說過呢。」

「噯,安藤同學。在QUEEN的所有曲子之中,你最喜歡的是哪一首?」

以火柴點燃線香後,三浦同學將一半的香遞給我。我將線香插進香爐裏,雙手合十默禱。三浦同學也照着做了。默禱結束後,三浦同學從手提包裏取出《QUEENⅡ》的CD遞給我。

我點點頭。回到家之後,得跟母親道歉纔行。我這麼想着。

要改變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心中對「一般」的定義。

面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世界,人們總是有將其簡化的傾向。

「我一直都很崇拜你呢。」

是這麼一回事吧?我撫着墓碑,在內心這麼問道。三浦同學撩起髮絲,以成熟而溼潤的嗓音喃喃自語:

「這首歌的歌名是什麼?」

我也不曾認識過像你這麼有魅力的人呢。就是不是單身這點最可惜。

我們一邊聊着瑣碎無趣的話題,一邊往前走。最後,終於抵達了刻着Mr. Fahrenheit戀人的姓氏的一塊墓碑前。那是一塊極其普通的灰色石碑,沒有人會知道長眠在其下的,是一名因AIDS而過世的同性戀者。

「我們今天去弔唁的那兩人,是不是也像這樣一起欣賞過夕陽呢?」

我將音樂播放器放回口袋裏,三浦同學以幾乎能看到靈魂從嘴裏竄出來的呆滯表情望向我。有這麼驚訝嗎?

真正令人害怕的,是能夠簡化人類的標籤又多了一個的事實。

最後,這首歌結束了。看着我以一隻左手將耳機線纏繞在音樂播放器上,三浦同學以仍沉浸在餘韻之中的慵懶嗓音問道:

「……什麼啊。」

你所謂的「一般的性愛」,到底是什麼?

這個世界並不簡單。不會因爲同樣是同性戀者,就能夠明白對方的心情。在某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人死後,擅自推測他生前的心意或想法,可說是狂妄又自以爲是的行爲。

「我之前有跟你說過,佛萊迪也交過女朋友吧?」

我接過她手中的《QUEENⅡ》。佇立在黑色背景之中,穿着漆黑衣物、閉上雙眼的四名樂團成員,打造出帶着幻想氛圍的CD封面。我將它擱在墓碑前方。

「說這種話來批評亡者,感覺不太尊敬,不過……」

能夠讓自己覺得「活着真是太好了」的事情,明明一定存在着纔對。

我們身上,不是都有某個性能優秀的感測器嗎?

「如果你已經進入腐女模式了,那很抱歉,但事實不是你想的那樣喔。佛萊迪這時候的戀人,是一名叫做瑪麗•奧斯丁的女性。他們原本還有同居,到最後還是分開了。」

「你喜歡這樣的氛圍?」

「安藤同學,你還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我喜歡你。

純。

「你覺得,還是高中生,卻跟一名已經有妻小的中年男性交往的我,有權力譴責這種道德倫理上的問題嗎?」

「男人跟男人談戀愛,果然很辛苦嗎?明明喜歡對方到能創作出一首如此動聽的歌曲,兩人卻還是分開了。」

我這麼調侃。三浦同學不悅地鼓起腮幫子。

「……在BL星的習俗中,男孩子只要滿十歲,就會被視爲成年。」

三浦同學閉上眼睛,一臉陶醉地專注聽歌。我也同樣閉上眼睛。我的身體感受到三浦同學的熱度。以反覆拍打岸邊的海浪聲爲背景,溫柔又哀愁的歌聲,慢慢滲透到身體的每個角落。

「直接讓你聽聽吧。」

我表示同意。哪能讓這兩人下地獄啊,他們一定到天堂去聽佛萊迪的演唱會了。他們會看着佛萊迪和約翰•藍儂本人合唱原本用來獻給後者的〈Life Is Real〉,然後感動到幾乎昏厥。我這麼下定論。

接着,伯母「哇」地一聲哭喊出來。她一直在忍耐,因爲,只要有些許感情泄漏出來,所有的情緒就會跟着潰堤,所以她選擇忍耐。她悲痛的哭聲,足以讓他人明白這些。

「有種『墳墓耶~』的感覺呢。」

「這樣啊。希望他們能在天堂再次相聚呢。」

「……沒有。」

我走近佛壇,以左手捧起Mr. Fahrenheit的遺照。原本在腦海中描繪出來的爽颯青年的身影,瞬間被替換成眼前這名少年。我們過去的交談內容,現在以變聲期特有的、仍殘留着些許高亢童聲的沙啞嗓音,在腦內再次播放出來。

「回去吧。」

三浦同學陶醉地吐出一口氣。

「爲什麼?我要辦的事已經辦完了啊。」

——笨蛋。

我將Mr. Fahrenheit的遺照揣進懷裏,淚水止不住地湧出。我一邊發出嗚咽聲,一邊泣不成聲地呼喚了他的本名好幾次、好幾次。

「我一直覺得你很帥氣呢。」

在附近的公車站搭上公車後,過了三個站,就會抵達我們要去的那座墓園。我們先到墓園管理處買了一束香,再將Mr. Fahrenheit戀人的名字告訴管理員,向他請教墓碑的位置所在。朝目的地前進的路上,三浦同學眺望着無數塊豎立在這裏的墓碑,然後喃喃開口:

「——就是啊。」

像是受到自己的嗓音催促般,我的淚水從眼眶滑落。

「〈Love of My Life〉。是一首別離的歌。剛好是佛萊迪在跟戀人分手的時期創作的曲子,所以,據說是爲了那個人而寫的一首歌。」

「一般來說,我們這種人的戀愛,是從尋找『就算喜歡上也可以的人』開始的。就算是一段讓自己動心不已的戀情,倘若對象不是這樣的人,基本上都不會開花結果。」

一陣南風吹來。三浦同學對我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

「我想,在自殺的那個孩子告白前,這個人一定就已經喜歡着他了吧。」

有很多等着花時間確認的事,有很多令人迷惘猶疑的事。

我有些消沉地輕喃,結果三浦同學「唉~」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說得也是。」

在休業典禮當天,追着我到車站的那名少年,那孩子的戀情想必也會無疾而終。這跟情感強烈與否、或是本人積不積極無關。

「一開始約我來這裏的時候,你忘記你是怎麼說的嗎?」

「在BL星人之中,不是也有很多對學生出手的國中老師嗎?」

抵達沙灘的時候,海水浴場開放的戲水時間已經結束了。

從女高中生到已經過了不惑之年的男人,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間啊。你還真是個充滿魔性魅力的男人呢。

「你都不在意這點嗎,安藤同學?」

我們來到人煙稀少的海岸處,兩人並肩在沙灘上坐下。我坐右側、三浦同學坐左側。緩緩沒入水平線的夕陽,綻放出橙色的光芒。在海風和浪潮聲環繞下,三浦同學眯起雙眼輕聲說道:

「只是箇中二病患者嗎?」

說着,我將其中一隻耳機交給三浦同學。在兩人共享一副耳機的狀態下,我找出那首曲子,然後按下播放鍵。在鋼琴和豎琴譜成的優美旋律之後,佛萊迪以妖豔的嗓音唱出和歌名同樣的歌詞。

而能被容許簡化自己的,只有自己。

「不是說好要去海邊嗎?」

「可是,斷言佛萊迪是男同性戀的人,就是那位瑪麗•奧斯丁呢。」

三浦同學的臉上浮現更多錯愕。

「這是怎麼回事?」

「似乎是佛萊迪主動跟瑪麗出櫃的。說自己是對男人也有興趣的雙性戀,結果瑪麗似乎回答他『你不是雙性戀,而是男同性戀纔對』。不過,這也是我聽別人說的,所以並不知道真實性有多少。」

就算不情願,還是會察覺到自己喜歡的人,雙眼追逐的對象是誰。我想起亮平說過的這句話,將視線移向大海。已經有一半的太陽沒入水平線,再過一會兒,夜晚就要降臨了。讓人無法察覺誰看着誰的溫柔夜晚。

三浦同學的聲音傳入我左邊的耳朵裏。

「跟佛萊迪分手之後,瑪麗怎麼樣了呢?」

透露出緊張情緒的僵硬嗓音。

我以望着大海的姿勢開口回答:

「即使分手了,瑪麗仍以一名交情匪淺的朋友身分陪着佛萊迪,也會跟着他一起去巡迴演唱會。佛萊迪的身旁,似乎一直都能看到她的身影。之後,瑪麗和另一個男人結婚,建立了家庭,也生了孩子,雖然最後還是以離婚收場就是了。佛萊迪死後,他龐大的遺產都給了瑪麗。」

「爲什麼遺產會變成瑪麗的?」

「是佛萊迪本人的要求。雖然沒能成爲一對一的伴侶關係,但瑪麗仍是和他靈魂相系的摯友。」

沉入海中的夕陽餘暉,讓我眯起雙眼。我跟三浦同學都不再開口,漫長的沉默籠罩了我們。然而,我還有話想說。三浦同學想必也是如此。所以,我們都無法說出「回去吧」這樣的提議。

最後,先開口的人是我。

「三浦同學。」

我轉頭望向三浦同學,她也轉過來面對我。在兩人的視線確實對上後,我這麼開口。

「我確定要轉學了,我會在暑假時搬到大阪去。」

三浦同學的眉毛彎成八字狀。啊啊,她果然露出了這種表情。

「這不是爲了逃避,我想試探自己。我想去跟對我一無所知的人接觸交流,追求自己的可能性。」

所以——

她的嗓音顫抖着。三浦同學跑着離開了沙灘。我攤開左手和雙腳,把被石膏固定住的右手放在肚子上,仰躺在沙灘上。

「……啥?」

浪潮聲變大了。

「因爲,人家沒辦法談遠距離戀愛嘛,我原本也覺得是時候結束了。畢竟,你的嘴巴真的太惡劣了。惡劣到就算事後再討好對方,也無法彌補的程度。」

『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在等着你喔。』

我輕輕將裹在石膏裏的手握拳。

『好過分喔,你不能對我說幾句安慰的話嗎?』

我把浮現在腦中的臺詞留在心裏。這麼說不對,被甩的人是我。過去諸多我行我素的行爲,耗盡了三浦同學對我的感情,讓我被她悽慘地、悲哀地甩掉了。

海風捲起一陣沙,從我臉部上空掃過。我連忙閉上眼,然後睜開。那句一針見血的訊息,浮現在我還無法對焦的雙眼前。

三浦同學的嘴角,大大向上彎成一個笑容的弧度。她指着我的額頭說道:

「安藤同學。」

「我們分手吧。」

「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關掉視窗。藏在視窗後方的繁星,透出格外炫目的光芒。我在溫和的浪潮聲包圍下,像是陷入沉睡般閉上雙眼。

指着我的那根手指不斷顫抖。

我準備說出來的話,被她的堅定呼喚聲打斷。

我沒有注入任何感情,淡淡地這麼表示。三浦同學無力地垂下原本指着我的手。接着,她緩緩起身,然後轉身背對我。

『我都看到嘍,這是你理所當然的報應。』

『話說回來,你該不會以爲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吧?』

開始蒙上淡淡夜色的天空中,浮現了幾顆閃耀着強烈光芒的星點。我在這片有着些許壞點的大型螢幕上,叫出了聊天視窗。

——對不起。

『我被甩掉了。』

『我明白。』

「我知道了,我們分手吧。」

『你期待我說這種話?』

「這樣的話,就是我甩了你喔。」

我沒能馬上回應,對方趁機又補上一句勸誡的發言。

無語的我,滿面笑容的三浦同學。浪潮聲宛如沙沙作響的雜訊,在我一片空白的腦中迴響。

『怎麼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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