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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ck 6 Somebody to Love

《她喜歡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 淺原ナオト · 1.9萬 字

我受的傷比我想像的來得輕。

或許是因爲我以背部朝下的姿勢墜落,下方又剛好有灌木叢作爲緩衝的緣故。雖然右手臂完全骨折、有幾根肋骨也裂開了,但只要住院休養一個月,之後再定期回診似乎就可以了。醫生還笑着表示「可以趕得上期末考沒問題喔。」

醫院的多人病房都已經滿牀,所以我暫時入住個人房,等到多人病房有空牀再移過去。提早結束白天的工作趕來醫院的母親,坐在病牀旁的沙發上笑着說「單人房好貴喲,你的升學基金都燒光了呢」。

「這樣的話,媽只能讓你去唸國立大學嘍。因爲是自己造成的,你就忍耐吧。」

我點頭以「我知道了」回應。我們的對話中止,沉默出現了。因爲無話可說而造就的沉默、跟用來掩蓋想說的話而萌生的沉默,是兩種不同的東西。我跟母親之間的沉默,很明顯是後者。

「阿純,原來你喜歡男人呀。」

裂開的肋骨傳來銳利的刺痛感。

「媽雖然嚇了一跳,但也有點恍然大悟的感覺呢,因爲你對女子偶像或女演員完全沒有興趣嘛。我就覺得有點奇怪呢。」

母親對我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你有交男朋友嗎?」

我搖搖頭,母親喃喃回以「這樣呀」,然後垂下頭,輕聲又問了一句:

「真的沒有弄錯嗎?」

我隨即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每個人都會經歷對同性懷抱憧憬的時期。媽還在唸書的時候,也認識了一位非常迷人的學姐,有一陣子,跟那位學姐說話,都會讓我開心不已。像這樣憧憬着某人的心意,有時會跟戀愛情感混淆。你會不會也是這樣呢?」

母親道出我老早就拿來審視過自己,然後放棄的那套假設。希望是這樣,拜託是這樣。她用跟以前的我同樣的心情,道出這樣的疑問。

「你不是也好好交了女朋友嗎?」

好好,代表「這纔是正確的」這種意思的用詞。

「——別開玩笑了。」

一旦反駁,就再也停不下來。就像把裝滿水的寶特瓶扭開然後翻倒那樣,話語接二連三地從我的喉頭湧上來。

「當然沒有弄錯,我一直都很煩惱,想着是不是有哪裏搞錯了、我以後應該就會喜歡上女孩子了……滿懷這種期待而活到現在的人,正是我自己。喜歡男人的自己,讓我嫌惡到極點。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會喜歡上男人,所以只能一邊痛苦掙扎、一邊接受這樣的事實,你能明白這種感受嗎?就算不想交女朋友,卻還是得假惺惺地嚷着想交;面對自己沒興趣的女子偶像,還得裝出很喜歡的樣子;聽朋友盤算着幾歲之前要結婚、要生幾個小孩的籠統人生計劃時,浮現在腦中的,卻是自己在某間公寓裏獨居,然後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孤單死去的真實未來。媽,你能明白一直這樣活到今天的我的心情嗎?再說,你或許也無法推卸責任啊。有人說同性戀是天生的,先天要素的影響比較強烈,但實際上,還沒有學說能明確證實這一點。還有一種說法是,就算是天生的,環境也會對同性戀因子的顯現與否造成很大的影響。因爲你跟爸爸離婚、把爸爸從我身邊奪走了,渴求父愛的我因此變成同性戀——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要是你沒有跟爸爸離婚,我或許就不會變成同性戀,也用不着嚐到這些苦頭了。你們爲什麼要離婚啊?爲什麼要從我身邊把爸爸奪走啊?到底是爲什麼——」

我淡淡帶過。感覺被我敷衍的亮平不滿地噘起嘴。接着,他一口氣喫光剩下的果凍,然後突然從椅子上起身,轉頭對三浦同學說:

接着,她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槍的形狀,將槍口對準我。

『你哪裏骨折?』

語畢,亮平便步出單人房,將一臉茫然的三浦同學留在原地。因爲太突然了,她完全跟不上事態發展。

「我纔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呢。」

我受夠這種人生了,好想重新來過,好想當作這種人生從未出現過。爲什麼我非得這樣受盡折磨不可?我只是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而已,只是這樣而已啊。

「對不起喔。」

「喂?」

母親以像是要保護我的腦袋般的姿勢抱住我。她以纖細的手輕撫過我的腦袋,像是在替幼貓理毛的母貓那樣,溫柔地不斷撫摸。

——誠先生。

『住院?』

「嗯,不過,我應該七月就能出院了,所以不用太擔心。」

三浦同學從椅子上起身,來到我的左側。不同於包紮得很誇張的右手,我的左手沒有被施以任何醫療處置。她以雙手拾起我這樣的左手,然後按上自己的胸口。

『我看了其中一本BL漫畫。』

「你要過多久才能回來上課?」

我受夠了。

對話至此中斷。接着傳來的,是誠先生略微落寞的嗓音。

「不要緊的,安藤同學。發生什麼事的話,我跟高岡同學絕對會保護你。」

「可是,就算出院了,還得過一段時間,纔會完全康復。就算見面,也沒辦法做什麼喔。」

眉毛彎成八字形的三浦同學開口說:

『我不是問這個。我的意思是,你本人的情況還好嗎,阿純?』

我闔上書本,拿起手機,點開三浦同學的聯絡資訊。之前來探望我時,她跟我說了這個電子信箱,要我在使用備用手機的期間,寄信到這裏跟她聯絡。

『在那之後,你知道已經過了幾天嗎?會擔心也是當然的啊。』

如果不想回去那間學校,不回去也沒關係。覺得痛苦的話,逃走也無所謂。不管發生什麼事,媽都不會丟下你不管,所以你放心吧。

我的視野變得模糊起來。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將臉埋進母親的胸口,以她的衣服擦乾不停湧出的淚水,像個年幼的孩子那樣以「嗯」回應。

「哎呀~看到阿純本人之後,我總覺得放心多了嘛,所以~」

母親這麼對我說。沒能馬上做出決定的我,最後以「讓我考慮一下」回應她。母親表示「儘量考慮沒關係」,又笑着說「在還沒得出結論的時候,變得忙碌到沒時間考慮這些,或許是最好的呢。」

「謝謝~我最喜歡你啦。」

「可以啊。」

三浦同學將裝着BL書籍的紙袋放進病牀旁的櫃子裏,然後走向單人房的出入口。但在途中,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而突然停下腳步。

怪不得我沒有印象。儘管交換了電話號碼,但他從不曾打電話給我。所以,我幾乎沒有目睹這串數字組合的機會。

『我知道了。那麼,等你出院,我們再見面吧。』

「瞭解我吧,明白我是個什麼樣的人。然後,我們好好談一下吧。」

「我可能不會再回學校了。」

『摔得這麼嚴重?』

「咦?」

「爲什麼要生下我這種人啊?」

『因爲我覺得你不會回信啊。』

「三浦,我離開一下。」

住院第二天,亮平和三浦同學前來探望我。

「如同我瞭解你那樣,我也希望你能瞭解我。」

「我想說你住院的時候,可能會很無聊吧。爲了你,我特別挑選了角色年齡差距較大的故事。不嫌棄的話,請你看看吧。看完之後,如果能告訴我感想,我會很開心的。因爲,很難有機會聽到真正的同性戀對這類作品的想法嘛。」

胸部充滿彈力的觸感傳來。

『情況還好嗎?』

三浦同學將書包擱在腿上,翻找裏頭的東西。接着,她將一隻沉甸甸的紙袋放在病牀上。我望向裏頭,是好幾本包上書套的書籍。

『我們這陣子找一天碰面吧,你什麼時候方便?』

我開始閱讀三浦同學帶給我的BL作品,那是一本描寫師生戀的漫畫。學生是個單純、專情又積極主動的高中生,與我似是而非的存在;老師則是一名個性溫和又沉穩的國語老師,跟我初戀的老師有點像。那時候,倘若我也像這名高中生一樣,積極向老師示愛就好了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翻頁時,擱在枕邊的手機震了一下。

「謝謝。可是,我不能這麼依賴你們。」

「噯~阿純,我可以再喫一個嗎?」

又聊了片刻後,我結束通話,再次開始看那本BL漫畫。單戀着男高中生主角的友人(男),以及迷上主角喜歡的國語老師的同校老師(男)。經歷這般多角戀情的波折後,身爲主角的兩人終於順利在一起,故事以甜膩幸福的美好結局落幕。

我撒謊了。誠先生喫驚地回以:『這不是很不得了的事嗎?』

亮平一邊大啖果凍,一邊詢問我:

「對不起。」

窺探紙袋內部的我整個人僵住。

「嗯,我從車站的樓梯摔下來,然後骨折了。所以,一直沒能聯絡你。」

看到亮平朝水蜜桃果凍伸出手,三浦同學沒好氣地開口。

住院第三天,我接到一通電話。

「我想讓你瞭解。」

我的脊髓竄起一陣酥麻。

直覺真敏銳,我絕對不會回的。

他們帶來了據說是班上同學出資合買的一整盒水果果凍。我讓他們在病牀旁的圓形椅子坐下,然後三人各自打開一個果凍享用。邊喫邊讚不絕口的亮平,在迅速解決掉他的橘子果凍後,以還不滿足的眼神望向我。

「我第一次看到帶慰問品給別人,自己卻喫了兩個的人耶。」

「BL作品。」

撲通、撲通,心跳聲跟着傳來。

「……我之前不是說,希望你等我主動聯絡嗎?」

「依賴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啊。」

誠先生在擔心我,他這樣的心意傳達了過來。但在這一刻,反而讓我覺得——困擾。

「話先說在前頭,我還不打算跟你分手喔,安藤同學。」

「……我很好,什麼事都沒有。」

我打了這樣短短一句的內文過去,她馬上回應了。

「嗯,我有跟那個女孩子好好談過了,不會演變成給你添麻煩的——」

我拿起手機,確認螢幕上顯示的資訊。因爲這支是借來的備用手機,所以畫面上只會顯示電話號碼。我對這個號碼沒印象。總之,先接起來再說吧。

砰。

這時,我發現自己剛纔的發言,其實和「你只是想找我上牀而已吧」的意思差不多。我以「對不起」向他道歉,誠先生以「沒關係」原諒了我。

我用力揪住病牀的牀單,看着淚水不斷落在上頭。我沒有發出哭聲,也沒有哭到抽搐,只是不停在牀單上落下淚水,讓淡淡的水印愈變愈多。

「呃……」三浦同學支支吾吾地開口。「我個人也帶了慰問品過來給你喔。」

我知道啊。我一定是因爲不擅長依賴別人,所以,纔會選擇年紀比自己大很多的戀人,當成能讓自己盡情依賴的對象。我有這樣分析自己過。

「多依賴我們啦。你老是很不擅長這麼做呢,阿純。」

亮平和三浦同學一起瞪大雙眼。

「右手臂,另外,還有很多部位的骨頭裂開。」

『沒關係。我不是因爲想做那種事,才約你出來見面。』

「我媽有親戚住在大阪。她問我要不要轉學,然後寄住在那位親戚家。但事情還沒定案就是了。」

亮平以有些強硬的語氣反駁。

「這些是什麼?」

一股輕柔的氣味籠罩了我。

淚水從我的雙眼溢出。

溫和的嗓音從上方傳來。

「我去找高岡同學回來,BL漫畫的事,要跟他保密喔。」

三浦同學鬆開我的手,失去支撐的左手倒回牀上。

『喂,是阿純嗎?』

「我住院了,所以這陣子沒辦法。」

沉默。最後,手機另一頭傳來誠先生完全忽略前幾句對話的問句。

「拜託你嘍。」

「爲什麼……我……現在還活着啊……」

「或許吧。」

一瞬間,我原本還想着要不要含糊帶過這個問題,不過,最後還是打算道出事實。

她的右手像是因爲開槍的後座力而輕輕揚起。之後,三浦同學便走出單人房。被她開了一槍的我並沒有死。雖然沒有死,我卻感受到某種熾熱的、宛如子彈的東西,確實殘留在自己的胸口。

我垂下頭,打上厚實石膏的右手映入眼簾,情況並不好。

「至少用電子郵件聯絡就好了吧?」

『你覺得如何?』

我將自己看完那本漫畫後最強烈的感想,老實地、坦率地告訴三浦同學。

『裏頭的男同性戀也太多了吧。』

我花了三天把三浦同學帶來給我的BL漫畫看完。告訴她這件事之後,三浦同學隔天便來到醫院,帶了一批新的BL漫畫給我。我把第二批作品看完後,她又做了同樣的事情。「放心,我的庫存還多得很呢。」看來,我的住院生活,確定要泡在BL的世界裏了。

我發現,三浦同學過去說過的那句「我可不是隻要是男同性戀,就什麼都好」,其實是令人震驚的天大謊言。她唯一堅持的,就只有「必須是男人和男人相戀」這點。少年、青年、壯年、文青系、運動員系、認真系、潮男系——各式各樣的男人,以各式各樣的組合湊在一起。這些BL漫畫中,也有我以前看過的運動少年漫畫的二創作品。主角所屬的隊伍,所有成員都是男同性戀;死對頭的隊伍,同樣每個成員都是男同性戀,甚至連教練都是男同性戀。非常誇張。在原作裏頭,明明也有已經有女朋友的角色,但在這本二創漫畫中,這樣的事實徹底被抹煞掉了。

一本接一本看下去之後,我決定修正一開始那句『裏頭的男同性戀也太多了吧』的感想。四個人算少了。自稱平凡無奇的男高中生(還不是男同性戀),在表哥(男同性戀)介紹下,開始在一名老紳士(男同性戀)開設的咖啡廳打工。之後,他被某個五人組搖滾樂團(五人都是男同性戀)的主唱看上,還被他們的競爭對手的四人組樂團(四人都是男同性戀)侵犯,因此變得自暴自棄時,父親(男同性戀)和母親(男同性戀)溫柔地安慰他——看到這個故事時,我實在受不了了。那個母親(男同性戀)的設定,連我都搞不懂,所以無法說明。沒有任何前提或解釋,就是個男人。只能認同這一點了。

我躺在多人病房的牀上,捧着修好的手機,用社羣軟件對三浦同學發送訊息。

『裏頭的男同性戀也太多了吧。』

三浦同學捎來的回應,比我想的還要長。

『我之前沒跟你說過,其實,BL作品都是以BL星這個架空的星球爲舞臺喔。因爲染色體異常的緣故,BL星人中的女性人口占的比例極少,無法和雌性交配的壓力,讓許多個體喪命。因此,BL星人演化成男性也會對同性湧現性慾的物種。性興奮時分泌的潤滑性體液,便是這種演化帶來的成果。有些地區甚至出現了能夠懷孕的男性個體,渴望繁衍後代的慾望,真的是很厲害的東西呢。』

原來如此。BL的分類不是奇幻類,而是科幻類纔對嗎?

『感覺BL星很不錯呢,那裏的男同性戀都很正面積極。』

我半開玩笑地將這段發自內心的感想傳送過去。儘管年齡、職業、外表跟個性都各有不同,不過,BL星人有着「都是男人」、以及「對自己的性取向給予高度正面肯定」的共通特質。雖然偶爾也會爲此苦惱,但最後都會大方接受這一點。總是爲了眼前的幸福而卯足全力,把惱人的未來丟在一旁。這讓我好生羨慕。

『我也好想到BL星去呢。』

博取同情的訊息。三浦同學看到了,或許會安慰我吧。我陷入有些鬱悶的情緒之中。

但她的回應出乎我的意料。

『我也是。』

我笑了出來。因爲笑過頭,肋骨超痛的,差點因此按下牀邊的呼叫鈴。

即將出院的這天,來醫院探望我的三浦同學沒有帶上BL書籍。她在病牀旁的椅子上坐下,取而代之地送了一罐祝賀出院的餅乾給我。

「恭喜你出院。」

「對啊。所以,我這樣的存在,或許有其必要性吧。然而,我卻不知道能佐證這種必要性的原因爲何。我也想過很多,但一直得不到答案。」

「因爲我只是看了你帶來的BL作品而已啊。」

凱特小姐在我面前豎起她修長的食指。

「男同性戀從這個世上消失了,我會很傷腦筋呢。」

我應該已經看了五十本以上了耶,我不禁苦笑以對。

她若無其事地把我的「我考慮一下」升級成「我們約好了」。隨後,三浦同學以一句「話說回來」再次開口,起身將雙手撐在病牀上,逼近我問道:

「因爲我喜歡男同性戀,所以也喜歡身爲男同性戀的你……之類的。」

「如果你對欺騙我的事感到愧疚,爲我做這點事應該也沒關係吧?」

看到我右手打上石膏,還用三角巾吊掛在身上的模樣,凱特小姐圓瞪雙眼詢問:「你怎麼了?」在吧檯的座位坐下後,我以「我在車站摔倒了」向她說明原委。凱特小姐以一臉傻眼的表情說了一句「真是個傻瓜蛋」,端了一杯拿鐵給我,然後在吧檯上以手托腮。

最後,我們抵達了一片裏頭有錦鯉自在悠遊的大型人工池塘。我們並肩在池塘附近的休息處坐下,悠然眺望鬱蓊的灌木叢和石燈籠。沒有其他遊客經過這裏,平靜而安穩的時光。誠先生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吐出一口氣。

「應該可以從這個衍生出其他感想吧?例如——」

「……哪個女孩子不希望男朋友見證自己發光發熱的樣子啊。」

凱特小姐伸了個懶腰,俯瞰着座位上的我問道:

誠先生笑道。我也回以笑容,然後笑着開口。

「阿純,如果你將來打算前往我的國家,現在跟你說這些,感覺很過意不去,不過——」

「怎麼了?」

凱特小姐一邊朝那名女性走去,一邊低聲咒罵。

「噯,誠先生,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爲什麼?」

凱特小姐從托腮的姿勢起身。

「還有呢?」

那雙湛藍的眸子愣愣地瞪大。拿鐵的香氣變得濃郁起來。

三浦同學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有些不知所措地把玩髮尾,看起來一副害臊的模樣。讓別人看了一堆自己珍藏的A書,結果現在才覺得難爲情。看着她矛盾的言行,我不禁笑出來。

她這句話戳到我的痛處。三浦同學加強視線的力道,表現出「我不會讓步喔」的頑強意志。我無法拒絕。

凱特小姐輕聲笑着這麼調侃我。她宛如棉花糖那般白淨柔軟的臉蛋,擠在一起變成溫柔的笑容。英國,跟日本有着九個鐘頭的時差,以及九千公里以上的距離。橫渡大海、跨越大陸,最後抵達這個東方島國的、身爲同性戀的女性。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對呀,很有Foolish的感覺呢。傻瓜蛋。」

Mr. Fahrenheit留下來的課題。住院期間,我也不斷在思考。我打算等到自己得出答案後,就去替他把《QUEENⅡ》供奉在他的戀人墳前。然而,我仍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

聖域中的聖域。

「不要緊,你還看不到一半喔。」

曾幾何時聽過的這句話。我一邊回想,一邊這麼斷言:

「像我們這樣的人,在你的國家,應該能過得比較輕鬆纔對。」

「噢,恭喜你,但爲什麼希望我去看?」

七月的第一個星期六,爲了和誠先生見面,我前往「,39」。

「這樣啊?」

我們走在陽光從枝頭灑落的林道上。每次見面,我們總像是被時間追着跑一樣,總是在會合後馬上上牀、又馬上分開。所以,像今天這樣的約會模式,可說是相當罕見。

「好累喔,我很久沒有走這麼多路了。」

神啊,禰爲什麼要創造像我這樣的存在呢?

「對了,出院之後,你會來上學嗎?」

還是說——

三浦同學像是要將胸部集中託高那樣雙手抱胸,並將上半身微微向前傾。

我的雙肩狠狠抽動了一下。凱特小姐看似愉悅地輕喃了一句「傻瓜蛋」。

女孩子的香味蓋過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我微微往後方拉開上半身。

家庭菜園……不管怎麼看,比起大自然,這個人更適合都會,所以我感到有些意外。看到我臉上浮現笑意,誠先生不解地望向我的臉。

「住院的這段期間,你有沒有變得比較瞭解我?」

「只有休業典禮也好,你可以來參加嗎?」

「什麼問題?」

我以這番話暗示自己會在意他人眼光一事。三浦同學說了聲「這樣啊」,然後垂下眼簾。接着,她蠕動雙脣,支支吾吾地擠出一句話。

「……知道了,我會考慮一下。」

然後微笑。

「也是呢。」

我打着石膏的右手一陣刺痛。

是掛在大門上的鈴鐺聲。我猛然轉頭望向入口,不是誠先生,是一位陌生女子。

三浦同學鼓起腮幫子。

「謝謝你。你一定要來喔,就這麼約定了。」

「你好清楚呢。」

「我覺得『傻瓜蛋』是個很棒的詞呢。」

「當然,也有Case是因爲周遭都認同自己,才得以讓本人也認同自己。Family也會造成影響,所以無法以偏概全。此外,在這個世界上,甚至有國家會對我們這種人施以Penalty呢。而且,愈是這種國家,Exotic的女孩子反而愈多。真是傷腦筋耶。」

——我喜歡男同性戀,你是男同性戀,我們倆有着最佳契合度呢。

跟誠先生會合後,我們一同前往新宿御苑。

「凱特小姐,你爲什麼會想到日本來開店?」

「你愛你的妻子嗎?」

店內的音樂換了一首。

「你可以逃跑,然而,你絕對無法徹底逃離自己。就算不是這一刻也無所謂,你必須做好在某處迎戰的覺悟。」

讓人聯想到聖樂合唱團的的渾厚合唱聲傳來。這是QUEEN的代表作之〈Somebody To Love〉,日文歌名「爲一切獻上愛」。

凱特小姐維持以手托腮的姿勢,望向天花板,喃喃說了一句「這個嘛~」緩緩旋轉的吊扇擾亂了這片沉默。店內播放的〈Radio Ga Ga〉進入了尾聲,凱特小姐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叮噹。

「我對植物很感興趣。從學生時代起,我就有在家裏弄一個小型菜園的習慣。」

「我們應該沒有走多少路吧?」

「BL星人是爲了適應環境,纔會有那樣的演化結果。但我完全相反。倘若生物是爲了繁衍後代而演化,那麼,我應該是最先被淘汰的存在纔對。」

三浦同學的視線微微往下。

我沉默。三浦同學重新坐回椅子上,不滿地嘟起嘴抗議。

「總覺得有點意外呢。」

「我的體力跟你不一樣啊,請你不要太欺負我這個大叔喔。」

「你是說,構成我這個人的要素裏,『喜歡男同性戀』佔了百分之百嗎?」

「BL星人跟地球人是不一樣的。」

三浦同學像是要做出某種重大主張般張大嘴。

「我決定在暑假之前都不要去學校。畢竟我還無法拆掉石膏,感覺很引人注目。」

「謝謝,能在把你的BL藏書看完之前出院,真的是太好了。」

「你還記得我之前爲了參加繪畫比賽,而畫了一幅畫的事嗎?那個作品得獎了呢。休業典禮的時候,我會上臺領獎,希望你也能看到這一幕。」

「噢,很多人都這麼說。」

我下意識地迸出這句話。

「國家或整個社會認不認同自己,其實沒什麼太大的關係喲。無論身處何處,能認同自己的人就會Happy,無法認同自己的人,就會不斷累積Stress。」

我們籠罩在七月的燦爛陽光下,悠哉地走在綠意盎然的園內。看到有着六片花瓣的白色花朵盛開,誠先生輕喃:「梔子花的季節到了嗎?」梔子花,我有聽過這種花的名字,但不知道它原來是長這樣子。

「所以,纔會連自己的兒子都討厭他。」

因爲我是必要的嗎?

我對她的提問搖搖頭。

「……可是,你沒有被淘汰啊。」

「我瞭解你是個喜歡男同性戀的女孩子了。」

「因爲,我跨足於世界各地旅行,跨在各種不同國家的女孩子身上後,發現是日本的女孩子最Cute呢。」

「阿純,我趁那傢伙來之前跟你說清楚,你最好不要對他有所期待喔,他是個會把所有重要事情矇混帶過的狡猾男人呢。」

「放心吧,我不會追問的。只是,讓我給你一個Advice。」

爲了讓我們維持這樣的關係,絕對不能觸碰的領域。我以尖刀刺入佐佐木誠的要害,像個路過的隨機殺人犯那樣。

笑容隨即從誠先生臉上消失,他以一種像是氣到哭出來的複雜表情望着我。最後,他別開臉,眺望着池塘,像是自言自語般回答:

「不愛。」

誠先生咬住他薄薄的嘴脣——對不起,但是,再讓我問兩個問題吧。

「你愛我嗎?」

「嗯,我愛你。」

「那麼,如果我和你的妻子同時掉進河裏的話,你會救誰?」

一個很常聽到的假設問題。

血親與戀人。兒子與女兒。兩個無法讓自己斷言愛誰比較深的人。倘若他們同時陷入生命危險,你會先救誰?這個令人嫌棄的提問沒有正確答案,只是爲了確認對方對自己的愛情而存在。

那麼,倘若這兩者是自己深愛的人、以及不愛的人的話呢?

是自己能去愛的人、以及無法去愛的人的話呢?

「——阿純。」

誠先生轉過頭望向我。

「你今天是怎麼了?你真的不要緊嗎?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一邊表示擔心我,一邊將我的提問矇混過去。凱特小姐說得沒錯。他是個狡猾的男人。

「我不要緊,之前發生過很多事,所以過得有點辛苦,但現在已經沒問題了。」

「很多事」,相當模糊的說法,暗示着「前方可能是一片無路可走的斷崖喔」,要對方知難而退。我也是個不輸給誠先生的狡猾男人。

「……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好。」

誠先生以他的大手撫摸我的腦袋,溫暖又輕柔的觸感十分舒服。足以讓人覺得,如果能夠被他以這麼令人安心的方式敷衍,那麼,就算被敷衍也無所謂。

我將身體靠向誠先生。他摟住我的肩頭,將臉湊近我。爲了回應,我也將自己的臉面向他。我們的脣瓣交疊,舌頭交纏,香菸的味道。我的小弟弟開始充血。

「對啊。」

「我這次沒偷聽啦。」

你或許不願意相信,不過,我是真的喜歡你。所以,如果你開心,我也會同樣開心。我打從心底爲你獻上祝福,雖然——

「某次的正規班會時間,這成了我們討論的主題。大家還把宗教和腐女一起列入討論範圍,感覺是相當充實的一場討論呢。沒有任何一個同學表示過『同性戀不正常』這種意見。無論形式爲何,能夠去愛一個人,都是相當美好的事情。沒有人有權苛責這樣的行爲。班會最後大概以這樣的感覺收場。我也認爲這樣的結論很正確。可是,回到家後,我湧現了另一個疑問。」

「不然你要幹嘛?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啊。」

誠先生一定會專心聽我說話。一邊嗯嗯嗯地應聲,一邊像現在這樣摸我的頭,不管我說了多久,都會聽到最後。在我說完之後,他會吻我。若是傷勢完全康復了,他會跟我上牀。儘管完全沒有向前踏出一步、沒有解決任何問題,我仍會滿足於他這樣的應對方式。

「早安。」

小野在走廊上拐彎。他的身影跟着消失在我的視野裏。

休業典禮這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小野是測謊器,是揭露整個世界的謊言的老實人。

「表揚內容如下,三浦紗枝——」

不太對勁。像是撲克牌裏頭混入一張UNO的卡片那樣的異常感,未能成爲應有的模樣的不適感,極度扭曲的那個東西就在眼前。

時鐘滴答滴答作響。輕喚一聲「噯」之後,三浦同學將上半身往前傾。

接下獎狀後,三浦同學仍站在校長面前,一動也不動。隨後,她從舞臺上俯瞰坐在體育館地板上的我們——或說是我。她將一雙大眼筆直地望向我,用那雙眸子向我傳遞訊息。

「早安~」

倘若我真的找誠先生商量煩惱,情況會是如何呢?

爲什麼?

我們走向位於三樓的空教室。三浦同學望向教室裏頭的窗戶,輕聲表示「有一陣子,這間教室都是封鎖起來的狀態呢」。想跳樓的話,到哪裏都可以跳。就算封鎖這間教室,也沒有任何幫助——我這麼想着,但沒有說出口。

然而,我卻連她畫了什麼樣的作品都不知道。

我環顧教室。跟我對上眼的同學接二連三移開視線。我朝三浦同學點點頭。

暑假注意事項的說明結束後,負責控場的訓導主任上臺,終於提及了對我而言纔是重頭戲的部分。他是一名戴着銀框眼鏡、看似五十歲以上、體格相當瘦弱的男老師。還算是我喜歡的類型。

然而,她沒有動。

——或許呢。

在亮平離去後,三浦同學輕快地坐上我的桌子。她穿着深藍色襪子的那雙腿近在眼前。我眺望着女孩子光滑細緻的腿,先是跟她閒聊了幾句。片刻後,三浦同學壓低音量這麼向我提議。

時間靜止了。

「這麼說也是喔。」

「我們找個能兩個人聊聊的地方吧?」

從後方靠過來的亮平,以右手輕拍我的肩頭。同時,他的左手伸向我的胯下,但在半路停了下來。

「早啊,阿純~」

「你的興趣是偷聽嗎?」

「我們無法認同你們,所以,你們必須隱瞞真相。」

我是三浦同學的戀人。基於她希望自己能收到我的祝福,我來到了這個地方。她喜歡我,我也喜歡她。

這是告知距離早晨班會時間還有五分鐘的預備鈴。我說了一聲「走吧」,然後從桌上起身,領着仍是一臉不甘願的三浦同學打開教室大門。

面對全班同學突如其來的注目禮,讓時間靜止的本人——三浦同學不禁愣在原地。她像是爲了找出原因而環顧教室一圈,找到原因了,她的雙脣綻放成開心的弧度。

我的左手停下動作。

「你沒來上學的這段期間,全班同學一起討論過同性戀這個話題。」

「真的覺得很煎熬的時候,一定要跟我說喔。」

早上的朝會結束後,我們爲了參加休業典禮而前往體育館。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三浦同學帶着一臉不太相信的表情,以「那就好」這種像是相信了的答案回應我。接着,她仰過上半身,茫然眺望着天花板說道:

除了這句話以外,我實在找不到其他說法來形容同學們完全僵在原地的反應。我沒有奢望大家會以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的態度來面對我,不過,這麼明顯的反應,實在讓人有點煎熬。

「該怎麼做,才能讓我的話語傳達到你的心底?」

「我在想,全班同學一起歸納出來的冠冕堂皇的結論,聽在那個人耳裏,會不會讓他湧現『反正也不關自己的事,所以,你們才能這樣高高在上地大放厥辭』的想法?」

她真誠的視線貫穿了我,像是在懇求我告訴她答案。

休業典禮開始了。合唱完校歌之後,地中海禿的校長步上舞臺準備演講。在開始演講前,校長朝我瞥了一眼,然後蹙眉。這個擾亂學校和平的邪惡使徒——他的表情彷彿這麼訴說着。

「就算我們班又出現一個同性戀,或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呢。」

田徑社、劍道社、軟式網球社、將棋社、以及——美術社。

接着,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走廊深處。既然特地跟蹤我們,還等到我們從教室走出來,他不可能沒有話要說。不過,我沒有追上小野的打算。看着他愈走愈遠的背影時,三浦同學朝我開口:

像之前那樣,我們找了兩張桌子面對面坐下,聊了一些不用兩人獨處也能聊的話題。接着,三浦同學將上半身往前傾,望着我問道:

一個快活的嗓音讓時間再次動起來。

三浦同學起身。校長、訓導主任和生活輔導老師,全都期待她做出這樣的行動。和已經接受過表揚的學生們排成一排,等待校長再次進行全體表揚,最後再步下舞臺。他們期待着這種符合典禮規範的行動。

——太好了,三浦同學。

亮平看似很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接着,他坐在我的桌子上,對着坐在椅子上的我單方面不停說話。在他開朗嗓音的引導下,其他同學也慢慢恢復原本閒聊的狀態。過了一陣子,教室大門被人打開。

我手臂上的石膏還沒拆掉,所以只能麻煩母親協助我換上制服。將襯衫袖子套過我的手臂時,母親問了一句「你真的要去嗎?」我以「我要去」回應。在那之後,母親便沒再多說什麼。

三浦同學撩起髮絲,以落寞的語氣輕聲表示:

校長將獎狀上的內容朗讀出來,再把它交給三浦同學。三浦同學先是一鞠躬,再畢恭畢敬地以雙手接過獎狀。熱烈的掌聲迴響在體育館內部,我也以左手輕拍右手的石膏,爲這場祝福的盛宴略盡棉薄之力。

「因爲你是傷患,我還是先問一聲好了,可以揉嗎?」

「沒有啦。」

「該怎麼做,我才能更靠近你?」

逃避責任,大家沒有錯,有錯的是選擇隱瞞的我。我懷着這樣的想法,而走過來的那些日子。

老師們坐在體育館一角的摺疊椅上待命。學生則是按照班級順序,男生跟女生各排成一列,雙手抱腿坐在地板上待命。座號一號的我坐在最前頭。身後可以感受到三個學年的全體學生的存在。有種率領大軍的感覺。

我慢吞吞走向自己的座位。一道道視線刺入我的身體。我不禁想像起因爲插上太多根針,結果看起來活像一顆海膽的針插。

「……你覺得我會回答『可以』嗎?」

「有可能不是男同學,而是女同學。甚至還有可能是老師。總之,『就算有也不奇怪』這點,是毋庸置疑的。發現這一點後,我開始思考那個人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聆聽那場班會的討論。就算大家得出了『這不奇怪』、『這很普通』的結論,這個人仍沒有主動出櫃。少做些多餘的事情,拜託你們不要管我——他說不定是這麼想的。」

鐘聲響起。

「到頭來,還是會變成這樣嗎?」

「你今天怎麼會願意來?」

「二年C班,三浦紗枝。」

小野停下腳步。以低沉又帶點不屑的嗓音輕聲表示:

包含三浦同學在內的幾名學生陸陸續續走上臺。三浦同學走在最後面。她一邊步上舞臺,一邊朝我輕輕揮手。因爲很害羞,我選擇無視。

『都是你的錯喔,安藤同學。』

校長的演講結束後,換生活輔導老師上臺,向學生們宣導暑假生活中必須注意的事項。他是一名蓄着平頭、有着健壯體格的中年男老師。每次看到他,我都不禁湧現「這個老師應該會很受男同性戀歡迎吧」的想法。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就是了。

「在我剛纔跟你說的那場討論會上,小野說了讓人印象很深刻的發言喔。」

我在虛張聲勢,我自己最清楚這一點。小野是測謊器,揭露了我對大家撒的謊;同時也揭露了明知自己在說謊,卻還視若無睹的我的謊言。

因爲我沒有問啊。

我決定了。

三浦同學望向我。

「我只是想回應你的請求而已,畢竟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我沒有這麼說,只是聳聳肩,半開玩笑地表示:

「安藤同學!」

我不知道你畫的是什麼樣的作品——

——這還用說嗎?

三浦同學趕來我的身邊,同時,亮平也從我的桌上起身。「慢聊啊」。這麼說之後,亮平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離開。

我總覺得,繼續這樣逃避下去的話,恐怕無法找到讓自己前進的契機。所以,我想以三浦同學的請求作爲藉口,試着奮戰一次看看。當然,也有一部分的動機,是爲了讓你開心。所以,放心吧。

關於全球總人口中的同性戀所佔的比例,目前仍無人能夠下定論。不過,我班上的男女同學加起來,一共四十人左右。倘若比例在五%以上,期待值就會超過二。有不少學者都主張同性戀佔全球總人口的五%以上。

去參加休業典禮吧。

誠先生緩緩將嘴脣抽離,再次用手撫摸我的腦袋,像是在哄小孩子那樣說道:

我搭上電車,走進學校,朝教室前進,然後來到教室大門外頭。我已經跟老師和三浦同學說過今天會來了。亮平也問過我。所以,這件事應該已經傳開了。重重深呼吸之後,我以左手打開大門。

身後的三浦同學瞬間做出屏息的反應,小野抬起身子朝我走近。我將左手緊緊握拳,抬頭挺胸地開口問道:

結果,我們跟雙手抱胸、靠在走廊窗框上的小野撞個正着。

「就算嘴上說自己不在意同性戀,但實際聽到別人出櫃的消息,一定還是會在意。同性戀者就是明白這一點,纔不願意出櫃吧。既然這樣,只是嘴上說些漂亮話,不是很卑鄙嗎?我們願意認同你們,是你們自己選擇隱瞞的——就好像用這種態度在逃避責任一樣。」

三浦同學以精神抖擻的「是」回應,然後挺直背脊,活力十足地走向校長。

訓導主任針對接受表揚的學生一一唱名。被叫到的學生會走向站在演講臺後方的校長,後者則是負責把獎狀或獎盃交給他們。接下這些獎勵品的學生會退到舞臺深處,等待最後的總表揚。

這不是什麼開心的話題。三浦同學帶着幾分憂慮的眼神,足以確實證明這點。

「——嗯。」

「……你真的這麼想嗎?」

時間再次靜止了。

小野迅速轉身背對我。

「接下來,我們將對錶現優異的社團成員進行表揚。」

我沒有回答三浦同學,沉默着踏出腳步,她也沉默地跟上來。小野是想來找我說什麼?我開始莫名在意這一點。

她清晰的嗓音在我的腦袋裏迴響起來。

『是一直不肯跟我好好談談的你的錯。』

我們曾經交往。

我得知了她的祕密,她邀請我參加祕密的聚會,她迷上了我,她向我告白,我接受了她的心意,我們成了一對戀人。

我們約會過,接吻過,也曾嘗試上牀。

然而,我們——

卻不曾好好談過。

『瞭解我吧。』

三浦同學在病房裏對我說過的話,此時再次浮現。

『明白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胸部柔軟的觸感、以及一陣陣的心跳,都在左手掌心浮現。

『然後,我們好好談一下吧。』

三浦同學一把握住演講臺上的麥克風。

校長愣住了。訓導主任、生活輔導老師和已經接受過表揚的學生,同樣愣在原地。在舞臺上,只有一個人沒有愣住。

就是握着麥克風,露出笑容的三浦同學。

「我——」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吐出來的氣息掃過麥克風,變成一陣雜音。

「最喜歡男同性戀了~~~~~!」

「我想,可能有些人會摸不着頭緒,所以我先大致說明一下。」

三浦同學從制服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張紙,在自己的面前攤開。

「喜歡上他是無所謂,重點是,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好。畢竟,從小學時開始,我就是個眼裏只有BL、甚至還希望世上的男人都是同性戀的女孩子。我完全不知道怎麼談戀愛。所以,我把喜歡上對方的過程稍加修飾後,找朋友商量了這個問題。朋友很爽快地答應替我們牽線,也給了我各式各樣的建議。我開始積極找那位男同學攀談,雖然會擺出有些不耐煩的表情,但他還是願意跟我說話。黃金週的時候,在朋友的安排之下,我跟他一起去了遊樂園,然後在摩天輪裏頭向他告白。他吻了我,接受了我的心意。」

是男人——

「他站在那道牆後方看着我們。這不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是爲了保護我們。要是我移動到對側去,一定會讓你們感到困擾吧。就像假設摩擦係數爲零、以及無視阻力那樣,透過將我視爲不存在的做法,來簡化這個世界、進而解決的問題,也會變得無法解決了。所以,我會安分地待在內側,這就是他想表達的。因爲他討厭自己,卻喜歡我們。可是……」

臺下有人吹了一聲口哨調侃,三浦同學露出很害羞的表情。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羣衆暴動着,聽衆靜默着,狂風暴雨和風平浪靜,這兩種狀態同時存在的奇異空間。

三浦同學抱住我,我也抱住三浦同學。我的五官感受到她柔軟的觸感和甜美的香氣,不會讓我的感測器出現反應的女性費落蒙。

「她正要說很重要的事情啊!她打算正視過去一直被大家踩在腳底、被無視的那個東西啊!我可不會讓你們又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結束這一切!」

「我要繼續說了!」

「喂!別說了!」

跟亮平交情不錯的幾個男孩子,從坐在最前排的我的身旁衝了出去。擦肩而過時,不知是誰伸手拍了我的背一下。接着,像是收到暗號一般,隔壁班的同學也開始採取行動。之後,一切在轉眼之間發生。臺下的學生們陸續起身,像是原本堵住的瓶蓋終於鬆脫似地,大家一口氣往三浦同學所在的舞臺上方滿溢出去。

「同學。」

「三浦爲了你而哭出來了耶!你這傢伙竟然還悠哉地在底下觀摩嗎!你想說『因爲我是同性戀,所以女生的眼淚無法打動我喔』這樣嗎!啊?」

「你們快來幫忙啊!」

簡化整個世界。

「噯,吻我吧。」

暴風停歇了。

「豈能讓你繼續說下去!」

三浦同學的嗓音變得愈來愈虛弱。談論自己的事、跟談論我的事的時候,她散發出來的氛圍完全不同。

「三浦!快繼續!」

「要負起責任喔!」

這已經不是陣風的程度了。怒吼聲和腳步聲撼動了整座體育館,宛如掀起革命的羣衆般湧向舞臺的學生,可不是陣風這種溫和的東西,而是暴風。足以席捲一切的暴風。團結起來的意志、以及目標一致的意念,即將竄改整個世界。

一名少年從三浦同學面前搶走麥克風。

你們爲什麼有辦法這樣簡化世界?

她的話至此中斷。三浦同學伸手按住眼頭,臺下聽衆發出「加油~」的打氣聲。爲了回應這樣的支持,她抬起頭,但隨即又因爲不斷滾落的斗大淚珠而垂下頭。

這樣一來,在不願忽略摩擦係數和阻力的狀態下,爲了解決問題而不停思考、思考、思考,到頭來卻仍不得其解,甚至因此瀕死的我,豈不是像個超級大笨蛋一樣嗎?

「你這個混蛋!因爲自己是同性戀、因爲自己一直很痛苦,所以就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可憐對吧!」

一名男性教師怒吼「你們還不住手!」暴風以怒吼聲回應;另一名男老師吶喊「你們的總成績單會被扣分喔!」暴風以怒吼聲回應;一名年輕女老師大叫「你們在摸哪裏啊!」暴風以怒吼聲回應。面對已經團結一心的羣衆,言語是沒有用的。

「馬上給我滾出來!然後做個了結!」

比剛纔更響亮的口哨聲傳來,三浦同學的臉頰染上一片嫣紅。

我無法愛女人,所以,也無法愛三浦同學,我無法回應三浦同學的心意,我跟三浦同學無法在一起。我無視了這一切。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一口氣衝上通往舞臺的階梯。雙眼哭得紅腫的三浦同學朝我敞開雙臂,我奔向這樣的她的懷中。三浦同學以雙手環住我的背,我也模仿這樣的她,以左手擁住她的背。

校長輕拍了一下三浦同學的右肩。

爲什麼能這麼悠哉地從後方推別人一把?

「安藤~~~~~~~~~~!」

老師以雙手從後方穿過三浦同學的腋下,企圖將她架走。三浦同學尖叫着「不要這樣!」然後拼命掙扎。儘管如此,她仍被拖離麥克風所在的演講臺,叫聲也愈變愈小。

「他希望自己是個普通人,希望自己能過着普通的生活,所以纔會選擇跟我交往——他是這麼說的。只要有心,自己隨時能變成一個普通人。能夠過着無異於他人的生活——他渴望自己能夠證明這一點。我哭了。他的痛苦掙扎、我的真摯情感……感覺這些讓人莫可奈何的因素一口氣朝自己湧來,讓我忍不住哭泣。接下來的事,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了。因爲,在很多地方,我都有聽過大家討論相關的八卦。」

三浦同學將手舉到臉前,然後攤開掌心,像是撫過一道牆那樣垂直往下移動。

三浦同學的嗓音微微打顫。

我瞪着小野,大聲怒吼回去。

了結、責任。不是等待別人對自己伸出手,而是自己主動伸出手。

「不好意思,我會再花點時間,請等一下。呃~我大概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迷上BL。那時,我很喜歡某部少年漫畫,有一次去書店時,我看到一本封面畫着那部作品的角色的漫畫,於是就買了下來,沒想到那竟然是原作的BL二次創作,這就是讓我變成腐女的契機。那時,年紀還小的我,天真無邪地想着『我接觸到很不得了的東西了呢』,還因此緊張得要命。接着,我完全沉迷在那本BL作品當中,看完它的隔天,我又去買了那時放在它隔壁的另一本BL作品。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再購買之前很愛看的漫畫雜誌,變成把八成的零用錢都花在BL作品上、徹頭徹尾的腐女了。」

「某位一直擔任我的戀愛諮詢對象的腐女同好,過去曾說過『高中男生這種生物,其實跟穿着衣服在路上走的性慾差不多呢』這種話,所以我受到了滿大的打擊。難道我的肉體真的那麼沒有魅力嗎——我爲此苦惱,甚至還照着網路上的教學,開始做能讓胸部變大的體操。在那之後,我跟他約好要去一間溫泉設施。進入裏頭後,館方會提供浴衣讓遊客更換。因此,我原本還想着『這次一定要用剛泡完溫泉、換上浴衣的撩人模樣,讓他被我迷昏』這種蠢事。然而,到頭來,不管是看到換上浴衣、還是剛出浴的我,他的稱讚感覺都不是發自內心。然後,我在那間溫泉設施,目擊了他和一名男性接吻的光景。」

不知名的少年少女們,紛紛上前抓住校長、訓導主任和生活輔導老師,封住他們的動作。訓導主任朝臺下大喊「請老師們上臺支援!」於是,原本坐在體育館一角,愣愣地目睹這種事態在眼前上演的教師陣營,也連忙付諸行動。但他們只是風,被橫掃體育館的暴風阻擋,甚至連舞臺都上不了的一陣微風。

被我誤以爲是一陣風的,其實是一名少年。他從我的身旁衝向前方,像個彈簧般靈活地躍上舞臺。接着,少年沒有放慢腳步,而是像一頭髮現獵物的野獸那樣撲向生活輔導老師。少年隨即將老師和三浦同學分開,把老師壓制在地,還整個人跨坐在他身上。

他的吶喊聲響徹了整座體育館,我身後的氣氛改變了。亮平不顧一切的訴求,打動了整整三個學年的大軍的心,我確實感覺到後方透出這樣的氛圍。

「她在等着你呢!」

亮平一邊掙扎,一邊放聲大喊。

生活輔導老師從後方拉住三浦同學的衣領。

「第一次遇見不希望他是同性戀的男孩子,卻剛好是同性戀。」

「不好意思,我才說到小學篇,接下來還長得很。呃~沒過多久時間,除了二次創作以外,我也開始接觸原創的BL作品。因爲網路上有非常多和我有着相同嗜好的人,可以盡情地閱覽大家的BL創作,我也開始畫大量的BL漫畫。託這個興趣的福,我的繪畫能力提升很多,上了國中後,也成爲美術社裏相當被看好的成員。然而,我並沒有公開表明自己喜歡BL的事實。儘管我的大腦腐爛到希望全校的男孩子都是同性戀的程度,但我至少還知道要小心掩飾這樣的興趣。然而,最後還是穿幫了。我畫在筆記本上的BL塗鴉被別人看到了,原本就跟我交情不太好的女生小圈圈裏頭的領導者,藉故徹底指責我,讓我在班上變成完全孤立的狀態。之後,有整整三天,我甚至湧現了『我最討厭把朋友從我身邊搶走的BL了』這樣的想法。不過,一星期之後,我的想法就轉變成『就算沒有朋友,只要有BL,我就能活下去』這樣。看來,我的大腦的腐爛程度,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嚴重許多呢。」

三浦同學以「我知道了!」回應,隨即再次握住麥克風。不對,是試圖握住麥克風。因爲訓導主任早一步揪住了她的手,絕望的表情在三浦同學臉上浮現。

亮平從生活輔導老師的身上爬起,轉而撲向訓導主任。這次,換校長以「快住手!」出聲阻止企圖握住麥克風的三浦同學。亮平準備撲向校長時,卻被已經起身的生活輔導老師以雙手穿過腋下架住。剛纔被他撞飛的訓導主任也重回戰場,協助校長制止三浦同學。無計可施了。

「他一直很痛苦。」

沒有任何人願意瞭解自己——我誇張地這麼悲嘆,然後抱着雙腿縮成一團,佯裝自己是悲劇主角。不讓別人有機會理解自己的人,明明就是自己。

「你是男人吧!」

一陣風從我的身旁呼嘯而過。

「可惡!放開我啦!」

我刻意奮力踩踏地板,用力地奔跑。酥麻感和衝擊竄過全身,受傷的手臂和肋骨都隱隱作痛。儘管如此,我沒有放鬆雙腳的力道。我讓兩隻腳交互重重地踏在地上,確實傳來的觸感,讓我明白自己愈來愈靠近。

「他一直都在自己的前方,豎立起一道透明的牆壁。」

「開什麼玩笑啊!因爲你個人的理由而被騙、還被耍得團團轉的三浦更可憐吧!你打算怎麼了結這件事啊!打算怎麼負起責任啊!」

三浦同學終於握住了麥克風,她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以清澈的嗓音蓋過這片混亂。

「少在那邊自以爲是地放話!」

「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他……」

我率直道出此刻浮現在腦中的字句。三浦同學將臉埋入我的胸口搖了搖頭,然後抬起一雙溼潤的眸子望向我。

「你這混蛋,到底要坐在臺下看好戲到什麼時候啊!」

可惡。

少年——小野從臺上伸手指着我,他以惡狠狠的眼神瞅着我,帶着滿滿的敵意怒吼:

他的咆哮撼動了整個世界。

最後,只剩下一件事。

「快啊!」

臺下的聽衆一片譁然。

三浦同學朝我瞄了一眼,然後再次抬起頭。

「升上高中之後,我將國中發生的那件事引以爲戒,暗自發誓絕不能讓自己身爲腐女一事曝光。我放棄在學校的筆記本上畫BL漫畫,要買BL作品的話,也會到生活圈以外的店家去買,我就這樣度過了高一的生活。然而,在即將升上高二的前一天,亦即春假的最後一天,事件發生了。我拿着BL漫畫去櫃檯結帳時,被一位同班男同學看到了。」

一陣暴風應聲捲起。

一個暴風止息後,另一個暴風誕生。聽衆和羣衆一起鼓譟煽動我,老師們則是以溫和的眼神在一旁看着我。明白我是個同性戀、無法愛女人,卻還是支持我朝女孩子奔去的行動。

好想哭。

最先採取行動的,是我們班上的同學。

沒有加入成爲暴風的羣衆,而是選擇繼續坐在臺下傾聽的聽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三浦同學笑了,看起來是「也只能笑了吧」的表情。

「我說你……」

「我喜歡描述男同性戀之間的戀愛故事的作品,這樣的女性被稱作『腐女』,腐爛的女孩子。現在,腐女一詞似乎也會被用來當成女性御宅族的代稱,但我和一般的女性御宅族不同,是純粹喜歡男同性戀的腐女。而腐女喜歡的男同性戀作品,有『YAOI』、『JUNE』和『BL』幾種代稱。BL是Boy9;s Love的簡寫,但作品裏的角色並不侷限於少年,也有很多描寫中年男性之間的戀情的作品。」

「我要說!我還有很多話想說呢!」

——爲什麼?

淚水從三浦同學的臉頰滑落。

小野是測謊器,是揭露整個世界的謊言的老實人。

我踏出右腳。

「……少在那邊……」

「這是我的人生最高潮。爲了準備期中考,我跟他一起唸書,跟個性彆扭、嘴巴也很壞的他聊天,過了一段真的很幸福的時光。那時的我,感覺全身上下都充滿能量,甚至真心覺得此刻的自己,無論做什麼都會順利。或許就是一種『無所不能』的感覺吧。這次得獎的作品,也是我在那段期間完成的。不過,幸福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讓我們對彼此產生疙瘩的一件事發生了,他沒能和我上牀,他無法勃起。」

訓導主任輕拍了一下三浦同學的左肩。

「之後,我懇求對方替我保密我是腐女的事實。那位男同學也答應了。可是,我還是很不安。畢竟,在那之前,我跟他幾乎不曾有過任何交流,我無法猜到那位男同學腦中有着什麼樣的想法。回到家後,我跟透過網路認識、年紀比我大的腐女同好商量這個問題,她向我提議『跟那個男同學套交情,把他拉攏到我們這邊如何?』的做法。因爲,之後剛好有一場會有衆多腐女參加的動畫周邊販售會,我又很想多收幾個某款限定一人只能買一個的周邊產品。基於這樣的原因,我拜託他一起參加那場販售會。他很爽快地——不對,因爲他是個說話方式很彆扭的人,所以,是以讓人有種『這傢伙是怎樣啊』的態度答應了我的請求。之後的詳細過程我先略過不提。不過,跟他一起去參加販售會的那天,我喜歡上了那位男同學。」

亮平朝臺下大喊。

三浦同學的眼淚止住了,聽衆的加油打氣止住了,羣衆的脫序行爲也止住了。

就要負起責任。

小野大喊。

吻。我一時語塞。

「可是……」

「安藤同學,你看。」

三浦同學打斷我的話,伸出掌心向上的右手,示意我望向周遭。我順着她的手望過去,看到了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衆多同伴期待的眼神。

「你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解不出來嗎?」

她眯起紅腫的雙眼笑道。這種問題,連小學生都會喲。安藤同學真是個傻瓜呢。她像這樣嘲笑我。

我這麼回應。

「囉唆。」

我以自己的嘴脣堵住她的。像是爲了告訴我這纔是正確答案似的,體育館裏響起如雷的歡呼聲和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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