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香草追擊 A sweet partner》 · 朝浦 · 3.7萬 字
難以平息淚水的我蹺掉第五節課,而奈緒也陪着我一起蹺課。當我心情平靜下來,向奈緒說明了電話的事情後,奈緒仍是帶着笑容,並像是在哄小孩似地摸摸我的頭。雖然這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同時也讓我感到相當高興,並讓我的眼淚就此消失。
我照常上了第六節的英語課。在我入學當時,我的家庭問題就早已在所有人之間傳開,因此並沒有人多問。雖然我現在和同學間的感情不錯,但大家都保持着不會互相碰觸彼此真正放在內心深處部份的微妙距離感,因此這種和往常無異的氣氛,在這種時候真的讓我感到輕鬆許多。
不過當我在走廊上和狸貓擦肩而過的時候,她還是說了句「你沒化妝看起來比較可愛呢」,像這樣開玩笑似地調侃着我。
我毫無阻礙地回到習以爲常的時間。一定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就是在僅需做筆記就好的平淡英語課結束後,在返家的班會中填了一份問卷。
問題似乎都是和最近連續發生的命案有關。發下來的問卷上面,有着【守護生命價值協會】這種讓人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名稱。問卷上方設有姓名欄,在姓名欄下則標有【當媒體需要使用或類似狀況時,將與您聯絡並徵求同意,因此請填入您的大名】的說明。
內容的回答欄是分成四大塊的Q&A樣式。
Q1作爲自衛手段的槍械的合法化已經過了許多時間,但您是否有槍械與自己的生活更加接近的感覺?
A.感覺比月亮近。
Q2-1有關附近命案頻傳一事,若有察覺到什麼值得注意的問題,請詳述於以下欄位中。
Q2-2並且,請您對這類事件發表您的看法。
A.只要身上帶着晨間占卜中說的幸運道具,就不會有事。
Q3到目前爲止,您有過想殺人的念頭嗎?
A.我並不是僞善到會回答沒有的人,也不是笨到會回答有的笨蛋。
Q4請發表您對生命的價值的看法。
A.就算喫到香菇也不會增加的東西。
雖然我毫不停筆一口氣將問卷填完,但是……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可能會被媒體拿去用的。可是如果真被媒體報導出來,那也挺有趣的,因此我在照實寫了學年、座號,以及姓名之後便將問卷交還。
結束班會,在前往廣播室途中我向奈緒問了有關問卷的事,結果她似乎也只寫了和我沒兩樣的答案。
當我們來到地下室的廣播室時,發現尾山已經先獨自來到這裏,並在電腦前默默地處理工作。
「你今天真早呢。」
「嗯,因爲聽到只要填完那個蠢問卷就能離開,所以我就早早把問卷填完。纔不想爲那種東西花時間呢。」
或許到了現在她還是睡在牀底下吧。在經過了漫長時間之後,在造成恐懼的存在已經消除之後,奈緒仍一邊恐懼一邊顫抖,背靠着牆壁入睡吧。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後,突然湧起想去見老奶奶的念頭。每當心情消沉時,我心中就會不可思議地浮現老奶奶的笑容。
「我今天也能去你家裏住嗎?」
這時電話響起,傳來希望我們進行校內廣播的訊息。廣播到一半的時候,奈緒和狸貓正好現身,在爲了開門聲傳進廣播內的事情被尾山訓了一頓之後,尾山接着將工作交給後續來到廣播室的一年級生處理。但又因爲失誤讓一些資料報銷,使得氣氛變得緊張起來,因此我和奈緒便趁着被颱風尾掃到之前逃離現場。
「是嗎?那你就來我家吧。那這整個禮拜就……不,你乾脆就真的一直住在我家也沒問題。」
「奈緒,要不要到老奶奶那裏去?雖然還得帶着行李就是了,怎樣?」
「咦?你剛纔不是說並沒有什麼讓你決定將來的契機嗎?」
「當然,我全都和奈緒說了。」
「你住的地方挺不錯的呢。真好,我好羨慕喔。哪像我在短大時代是和朋友兩人一起住一間破舊的1LDK喔。牆壁也只是擺着好看,隔壁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你可是有錢人呢。」
也許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我心裏這麼想。臉上一直帶着笑容的奈緒,這時候臉色突然沉了下去。這次輪到我緊緊握住奈緒的手。
我感覺自己也曾經歷過這種心情。
我和奈緒一起進入玄關後便聞到淡淡的線香氣味。這味道應該是來自奈緒哥哥靈前的香。
她告訴我們她有開車,而且不光只會把我們送到車站而已,而是會直接送到我住的公寓。雖然在喫過甜食之後應該要走路回去比較好,但只要不喫晚飯的話,應該還是能扯平吧。
經由人口耳相傳的流言遠比數碼通信更加快速,並且傳得更遠。我這時不禁產生這樣的想法。
「Q1由於那是在我懂事時就已經蔓延的東西,因此沒什麼接不接近好說的;Q2只要不是自己或和自己有關的人受害,就是事不關己的事。不重要。雖然我們學校的學生和老師也是被害者,但畢竟都是些我只知道名字的傢伙;Q3我現在就想殺了那些過度在意收視率,寧願捨棄命案消息並將藝人緋聞排上頭條,將事實扭曲後播放的新聞節目製作人員們;Q4與其花錢製作這種莫名高級的問卷用紙,不如把這些錢用在那些需要疫苗的兒童身上,我認爲生命至少還有這種程度的價值。」
在我們等待公寓電梯的時候,奈緒低頭這麼說道。而我則是抬着頭,望着電梯上顯示樓層的指示燈。
這可真傷腦筋呢,唔——媽媽當時雖這麼說,卻滿臉笑容,還故作煩惱地歪着頭。
「因爲我當時就已經決定要走哪條路了。我是爲了增加知識,纔會到圖書館去尋找重大案件的影片……啊、如果說是因爲那樣而讓我更有興趣的話,或許也算是吧。」
看奈緒默默脫下鞋子,我也跟着脫鞋,在說了句「打擾了」並踏上室內地板之後,便看見奈緒的母親出現在我們面前。那是個面孔和奈緒相仿,但卻有決定性差異的圓臉女性。
「我也是。那算什麼呢?算寂寞嗎……該怎麼說,就好像……」
在我心裏面的是彷彿被人拋下的感覺。另外或許還有着些許的嫉妒。比起我們,老奶奶還有其他更加喜歡的人,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告知這個事實一樣。
那名女性告訴我們她叫白石。是在熟悉新車途中到老奶奶店裏休息,也就是說在偶然巧遇那種狀況下而變成常客的類型。
稍過了一會兒,車子駛離了,我們也目送着那輛車離開。
「呃,你是叫馨吧?你是自己一個人住吧?會覺得寂寞嗎?」
映照在漆黑屏幕上的我隨着電腦重新啓動而消失。那樣未免太怪了吧?聽我這麼說的他只是歪着頭,應了句:「會嗎?」
「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無論你選擇什麼生活方式,會失敗的時候就是會失敗,既然這樣當然要選能讓自己接受的失敗法……還有你那種坐法,裙子裏頭會被人看光的,換個姿勢吧。」
以前來的時候我就有同樣的想法,奈緒的房間有些奇怪。書架、書桌、附有穿衣鏡的衣櫥與小櫃子。還有在房間角落堆積如山的布偶。那並不是經過整理的結果,而只是單純地堆在那裏。究竟是什麼原因會變成那樣,我從沒有向奈緒問過。
「我不知該怎麼說,這種感覺好奇怪喔,馨。」
「那種真正的專家在做的工作讓我覺得感動。無論內容是什麼,我相信那種態度一樣都是能打動人心的東西。我是這麼認爲的。」
更早之前似乎也有過……對了,爸爸和媽媽也是這樣。我就算到了能一個人玩的年紀,看他們兩人總是一直黏在一起讓我感到嫉妒。爸爸和媽媽我都喜歡,正因爲這樣,我才希望自己也是他們最喜歡的人。我希望爸爸比愛媽媽更愛我,媽媽也比愛爸爸更愛我。
我邊說邊將看了奈緒一眼,而奈緒也以笑容回應我的視線。
「小馨,小奈,時間已經很晚了,你們待在這裏沒關係嗎?」
於是爲了換衣服,並拿好明天要用的教科書,我們先到奈緒家一趟。奈緒的家位於越過鐵道之後,再稍微走一段路的住宅街裏,那是一棟頗爲漂亮的兩層獨棟建築。
在這片鬧區誕生之前便一直持續營業的店。一直守着這間店的老奶奶。還有聚集在這裏,各個年齡的人們。大家都像親人一樣地笑着,圍在桌旁訴說着老奶奶的故事……真的是一間很棒的店。真的是一個很棒的……地方,但現在卻……
「咦?這家店要收了嗎?」
那實在是無可救藥,屬於小孩的任性。我當時有直接對媽媽說出我的想法,而媽媽則巧妙地哄住我。
「這種事你與其跟我談,不如到升學就業諮詢室去一趟。雖然去那裏也不見得有什麼幫助,但有話最好還是找個能好好聽你說話的人聊比較好。不要找像我這種聽聽就算,只會在工作空檔應幾句話的傢伙。不然就是像海天使……啊,你應該已經跟她說過了吧?」
奈緒的態度也和以往判若兩人,沉默、低調,只見奈緒用灰暗的音調簡短說了句「我回來了」,便立刻上到二樓。我在簡單示意之後,也跟着奈緒到了她位於二樓的房間。我真的好久沒來這裏了。
……或許是小學時的初戀男朋友,決定要上和我距離十分遙遠,只有優等生才能就讀的私立中學時。學校比起我要來得重要嗎?我當時這麼問。現在回想起來,明明只是個小學生卻提出這麼蠢的問題,而且當時好像還自作主張地哭了出來,讓人家感到困擾呢。
我也明白白石小姐跟我們說那些話的意思。但就因爲這樣,纔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雖然明白但心裏卻無法完全接受。奈緒的心情肯定也和我一樣吧。
「尾山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要念跟媒體有關的學校的?爲什麼想念?」
「嗯——其實也沒有發生能明確區分出時間的明確事件,也沒有什麼我特別尊敬的人在那裏。應該就只是『想要知道』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我開始想要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去了解那些沒有經過渲染,真正的現場信息。怎麼?中午那通電話,是家裏打來對你將來的事說了些什麼嗎?」
「馨。直到週五,還有,呃……三、四、五……雖然只有三天,但我們這三天都去吧。我們去見老奶奶吧。」
我希望我喜歡的人也能把我當成是自己最喜歡的人。那種理所當然,但是卻帶有些許幼稚的想法,讓我的心中產生寂寞。
「那麼說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囉?」
他毫不客氣地這麼說道。對於總是自我中心,對不感興趣的事情就徹底保持冷淡的尾山來說,或許並沒有【顧慮他人】的概念。但是我並不討厭他這種個性……但也不喜歡就是了。
「話說回來,我想能和家人一起住對老奶奶來說也比較好吧。畢竟她一直一個人管理那家店,努力了幾十年。能悠閒地和親人渡過剩餘的時間肯定是好事。」
我們得知這間有歷史的小店將要被拆除,這塊土地也將被賣掉。由於地點的關係,因此從以前就有許多買家覬覦這個地段,或許用不了多久,這裏就會變成大樓或停車場吧。老奶奶這麼跟我們說道。
「你的家人呢?」
我記得小時候光是要去朋友家裏,媽媽就會擔心地問東問西,但奈緒的媽媽似乎不是那樣。
沒錯,我只是有錢。但是在不知不覺之間,卻也變得只是有錢而已。
「你寫了什麼?」
只見尾山聳了聳肩便再度回到工作上。我耳邊只剩下喀嚏喀嚏的按鍵聲。我從他身後看了屏幕,發現他似乎是在進行編輯影片的工作。
由於電梯抵達,我中斷了說到一半的話。我們走進有着過剩白色照明的箱內,按下13樓的按鈕。
「可是,我覺得那樣也會讓人感到寂寞吧。」
奈緒總算恢復了以往的表情。但是我卻從來沒有在奈緒家中看過她的笑容。
你怎麼知道?我說完便在椅子上抱着雙膝,讓重心交互地前後晃動,使椅子嘎吱嘎吱地搖晃着。但摺疊椅並沒有因此像搖籃一樣順暢地晃動。
我們笑了。
「搞什麼?既然你都決定好方向了,那就按自己的決定去做不就行了?反正你家裏又不因爲錢煩惱,剩下你只要憑着一股衝勁,貫徹到底就是了。那種不升學又不工作的傢伙或許算是問題,但狐狸你的情況並不是那樣。那還有什麼好煩惱的?」
「啊、聽起來好棒喔。真的。」
奈緒高聲說道。
我將書包放在離尾山身後有一段距離的置物架上——話雖這麼說,但因爲空間很窄,因此也沒有多遠——拉開摺疊椅坐在他後方。奈緒今天要負責打掃,因此將書包擺下之後便離開了。
「啊、好哇。我們走吧。行李不成問題的。」
尾山雖然是一直背對着我坐在電腦前面,但這傢伙搞不好連背上也長了眼睛。而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我也察覺到原因。他是透過重啓時變成一片漆黑的電腦屏幕看到我的模樣。
我或許應該更早抱有這種想法纔對。
「有點複雜……或許其實很簡單。只是我很難做決定而已。」
另外在房間門後有着她自己裝上,但螺絲都沒上好的兩個門鎖。在牀鋪上頭則有個蓋着棉被的海豹布偶,看起來就像是有人躺在牀上一樣。另外還能看到從牀下露出的毛毯。
「的確包含我在內,會那麼想的人想必很多,但老奶奶肯定也遠比我們感受過更多,並且更長時間的寂寞吧。工作的時候或許還好,但當工作結束躺在牀上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我想對老奶奶來說,到了那個年紀應該很難受纔是。」
「沒有,我一個人住蠻久了。但由於我這種個性,平常倒是不怎麼在意,不過還是會有無論如何都會感覺寂寞的時候,畢竟是人嘛。像我的話,遇到那種時候就是到朋友們的店裏去喝酒,或是和感情不錯的女生打打電話,或是找她們玩,但老奶奶應該是不會那麼做的人吧。雖然我不管是深夜還是一大早,都還是會照樣去找朋友。但老奶奶應該是那種會處處在意時間和人家是否方便的人吧。」
在店裏的女性們對我們訴說着跟這間店的回憶。有人說在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時,覺得除了這間店之外沒有容身之處。還有人說在難過的時候總是會來找老奶奶哭訴。有人和在這家店認識的人結了婚,今天還帶小孩過來……我們真的聽到許許多多的回憶。
「……是啊。不過也只是有錢而已。」
「要是太常住在我家的話,你家裏的人不會說什麼嗎?沒問題嗎?」
看着奈緒沉默地換着衣服,並將文具放進包包內的模樣,讓我產生或許真的和她一起住會比較好的想法。那樣遠比讓她在這個對她來說等於痛苦記憶的這間房間內入睡,要好上太多了。
奈緒在返家路上對我說。雖然平常她只會在五、六、日這三天這麼做……她一定是在擔心我吧。雖然奈緒看起來和往常一樣給人迷迷糊糊的印象,但一離開學校她就一直握着我的手。彷彿就像是不讓我感到孤單似地緊緊握着。她流露出的些許溫柔,讓我感受到彷彿會被燙傷般的強烈溫暖。
就在這個時候,奈緒扛起她那個格外龐大的運動包包,開口說了聲:「走吧。」。我們走下階梯,奈緒只對母親說聲她今天也要住在朋友家,接着我們便離開這棟房子。住在哪、爲什麼、和誰住,這些問題她的母親都沒有問。
沒錯。白石小姐笑着這麼說道。
「……白石小姐,你是和家人一起住嗎?」
我們和平常一樣,點了同樣的餐點,和平常一樣地喫着。但是點心的味道……正確的說是想到無法再見到老奶奶的寂寞,讓我們感覺點心內多了點鹹味。
我們抵達老奶奶店裏的時候,時間雖然還不算太晚,但店內卻已經座無虛席。這甚至讓我還以爲是自己的錶慢了。
「……這真的……太突然了。」
雖然那人身上穿着緞面刺繡外套,但和右胸相比,仍可看出她的左胸衣服下有個形狀獨特的隆起物,或許是幹那一行的人吧。雖然她是個舉止明快、面貌清爽的美女,但從她那男性般的穿着,跟未施脂粉的面孔來看,肯定不會是那種和酒一樣在店裏讓人消費的那種人。
在這種氣氛下和白石小姐聊着天,感覺沒過多久就抵達公寓。
老奶奶爲我們擔心。現在早已過了我們平常回家的時間,會讓老奶奶擔心也是當然的。正當我們決定要離開的時候,一名將頭髮染成白色的短髮女性,說因爲最近治安很差,因此決定要送我們一程。
正當我們在店門口不知所措的時候,老奶奶來到我們面前,並說了句「幸好你們來了」。
「是啊。所以我只能偶爾纔到老奶奶的店裏光顧,因此我每次到這裏的時候,都會擔心這家店是不是還好好開着呢。」
「……沒救了。似乎非得重啓纔行……他媽的……」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問這件事。由於從我入社時,他就一直理所當然地這麼表示,因此這件事在不知不覺間就變得太過理所當然,讓我一直沒有提問的機會。
我一說到自己老家所在的城市名稱,白石小姐便立刻接道:那裏有家我常去的店呢。
「不會。因爲有奈緒陪我。」
「我也知道這很突然。但昨天晚上我兒子跑來要我和他一起住。雖然還有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願意來我這裏光顧,但我畢竟年紀也大了……因爲這個原因,今天大家纔會聚集在這裏。我原本也正想通知你們的。你們今天能來,真的太好了。」
「家裏的人才不在乎呢。況且我不在,他們反而會覺得比較輕鬆呢……而且我……也不是很想待在家裏。」
「因爲和狐狸你有關的不好傳言多半都是和家裏有關,再加上你剛纔的問題,任何人應該都能想到吧……啊……媽的,竟然掛掉了!」
「是啊。人家也跟我說要做這個決定,就該早一點纔是。其實從以前就有人跟我說過同樣的話,但我總是想着再做一陣子、再做一陣子,結果就又持續了好幾年。畢竟……你們也知道,這裏總是有許多客人在捧場嘛。只要這間店繼續開下去,我就能見到像小馨你們一樣的新客人,還有隔了幾年不見的老客人。所以我總是想着只要再做一個月、只要再做一年……最後等到回過神,才發現這家店一直都開着。所以這次……這次我決定做完這個禮拜,到週五就把這間店收了。」
「所以……就因爲老奶奶是那種個性,像我們這樣的人才會聚集到那家店去的,一定是這樣。」
「……的確很符合你的風格呢。」
尾山雙手抓了抓腦袋,接着重新啓動電腦。
唔。他將手離開鼠標,發出了這樣的聲音,並像是在回想似地抬頭望着頗爲骯髒的天花板。
我笑出聲音,並像挑釁似地保持着抱着膝蓋的姿勢,並刻意讓腳踝交疊。但只見他扭了扭脖子,同時他的頸骨也發出了讓我耳朵能清楚聽見的聲響。
「並不會。小時候在圖書館第一次看見9.11恐怖攻擊事件當時畫面的時候,那才叫興奮。當時我看到在大樓倒塌後的煙塵當中,就算嘔吐也不願意拋下攝影機和麥克風,仍然持續傳遞信息的新聞人員後,感動到幾乎全身發抖呢。」
「怎麼?你興奮了嗎?」
「嗯,也好。我也想見老奶奶。」
由於奈緒不在,狸貓跟一年級生也一直沒來,因此雖然明白無所事事的我只會妨礙人家工作,但我還是繼續向尾山攀談。
我們一直到深夜都還留在店裏。店裏的人們毫不間斷地來來去去,在這裏真的有着各式各樣的人……這讓我們感到很高興。離開的人都是些還有工作要做,非得離開不可的人。其實大家都想一直待在這裏吧。我抱着這樣的想法,看着那些人離去。
跟我坐在後座,坐在我身旁的奈緒這麼說道。白石小姐聽了這句話,唔!地應了一聲。
我們下了車,我低頭在車窗旁這麼說道。白石小姐雖然因我這句話愣了一下,但奈緒緊接着在道謝之後,便關上車門。
【媽媽也希望自己是馨最喜歡的人呢。既然這樣,你願意比喜歡爸爸還要更喜歡媽媽嗎?】
【嗯!】
【那如果爸爸也問了同樣的問題,馨要怎麼說?】
【……呃……】
【馨討厭爸爸嗎?】
我搖了搖頭。
【那喜歡爸爸嗎?】
我點了點頭。
【那麼爸爸和媽媽,馨喜歡誰?】
【……呃……媽、媽媽。】
我像是很勉強才擠出聲音似地說出這個答案。
【那麼就算爸爸也問同樣的問題,馨也會選媽媽囉?】
這讓我只能不發一語地低着頭。
【馨很喜歡爸爸,也很喜歡媽媽吧?】
我點了點頭。
【所以囉。媽媽也是這樣。媽媽和馨一樣。媽媽喜歡爸爸和馨。兩個人都喜歡。如果能把兩個人一起抱在懷裏雖然是最好的,但媽媽的手臂可沒有那麼長嘛。爸爸也是一樣。所以囉,馨……】
媽媽說到一這裏,輕輕將我抱在懷中。
【當媽媽這樣抱着馨的時候,也在忍着不抱爸爸。爸爸雖然也想同時抱着媽媽和馨,但是也得要忍耐同樣的事。這樣你明白嗎?馨。】
當時雖然我老實地點頭,但其實我根本就不懂。只是覺得自己明白,但心中湧現的感覺卻沒有改變。
只是我學會想成對媽媽來說,我是她最喜歡的人,但爸爸同樣也是媽媽最喜歡的人。並不是一樣喜歡,而是兩者都是最喜歡。而對爸爸來說也是一樣。我學會去接受這存有某些矛盾的想法。
【總之基本上,我們事前說過的計劃不變。跟蹤,在對方即將犯案的時候以現行犯的身份逮捕。不過畢竟對手的來頭不小。因此想必也會僱用對應身份的律師吧。要是證據不夠充分,在審判時被翻盤也不奇怪。】
「那傢伙打算徹底和特搜總部切割,進行獨立行動嗎。能逮捕嫌犯是不錯,但在那之後肯定會引起許多周遭同僚的不悅吧。這可難搞。」
坐在元川對面的中谷正剝開炸豬排的面衣外皮,細心地用筷子去掉脂肪部份。中谷最近似乎開始在意肚子的贅肉,因此經常會在他用餐時看到這種場景。
我任憑手機在我手中發出聲響,向奈緒問道:
「對方的名字?」
【看來我們相當走運。第一次就中獎了。女人的指紋查到了。】
【沒錯,必須鎖定犯罪現場。我們晚點再做詳細討論。現在你先盡情享受晚餐吧。另外你們手中應該都有私人持有的槍枝吧?麻煩你們將那玩意也準備好。】
「是中島嗎?」
雖然元川一下想不透中島究竟想說什麼,但還是試着回想GPS的製造商,並告知中島那間廠商的名稱。
不過看在元川眼中,倒是覺得與其那麼麻煩,倒不如直接點脂肪含量較少的雞排還比較省事。
【海棠馨。我原本是想將資料交給你的,但你現在在哪?你似乎不在醫院的樣子。】
所以我決定讓手臂使足力氣,將她抱在懷中。我緊緊地抱着奈緒,緊到甚至會讓她感到難受。但是奈緒沒有發出哀號,也沒有掙扎,只是輕輕將自己的手臂繞過我的腰際,同樣用力地緊抱着我。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就像是要喚醒我們似地突然響起。我鬆開緊抱着奈緒的手,拿起手機。
「有什麼事嗎?」
元川腦袋裏立刻閃過幾個疑問。爲什麼那種人要犯案?明明身爲總公司常董的女兒,又怎麼會就讀這種郊區學校?她和那羣搶匪又有什麼關係等……
不,NO,怎麼可能……我腦中浮現出許多否定的詞句。但將那些詞句說出口,讓我感覺實在太過膚淺了。
看樣子中島現在應該正位於那間空無一人的病房吧。元川發出小聲的冷笑,並注意不讓笑聲傳進電話中。
其中也有中途爲了工作而離開,一到休息時間又回來幫忙的人,甚至還有毫不知情初次光顧這家店的男顧客,爲眼前的景象感到目瞪口呆。當店內的女性說:「現在是特別優待期間,讓我餵你喫吧」的時候,只見那個人慌了手腳,不知所措地問道:「這到底是間什麼樣的店呀?」,那一刻真是有趣。
她面對我這突然且沒來由的問題不假思索,且毫不猶豫,彷彿理所當然地輕鬆做出回答。
【……可以嗎?如果我帶那傢伙一起去。】
「馨你不會那樣想嗎?你討厭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在晚餐時間剛過的時候,元川坐在中谷駕駛的車上,偷偷溜出醫院,來到位於警察署附近一間他們經常光顧的餐館,享用着味噌燉魚套餐。這對元川來說是頓闊別已久的像樣晚飯。
「所以呢,現在要怎麼辦?」
「你可別小看我啦。」
我接起電話。聽到爸爸的聲音。他提到有關週日的事情。
這裏的味噌燉魚好喫得無可挑剔。雖然只是間由年邁老夫婦經營的破舊小店,但是附近的大學生仍會在特定的時間大舉光顧。偶爾還會有大排長龍的景象,因此也是一家頗受歡迎的餐館。尤其是這道無法很快上桌的味噌燉魚,也成爲該店理所當然的慣例。由於這家店考慮到避免將魚燉壞,而沒有采用事先將大量材料燉好備用的方式,因此纔會出現像這樣的等待時間,而現在已經很難見到像這樣的店家了。
「奈緒你真的……願意爲我那樣嗎?」
就算我自以爲已經離開爸爸身邊,但是在金錢上仍然無法自立。套在我脖子上的繩索,另一頭仍始終握在爸爸手上。
「嗯。都已經過了三年。所以沒問題的。我們試着見一次面吧……這次多花點時間。」
「不要敷衍我。你應該知道我問的是什麼吧?」
如果我照爸爸說的去做,我想我們就得分開了。我當然不希望那樣,但實際上我現在之所以能夠生活,是因爲我擁有爸爸匯入我戶頭的錢,要念短大也必須依靠那些錢纔行。
【怎麼?你正在用餐嗎?……嗯,也好。我把資料擺在這裏,你事後再好好看看吧。對方可是超乎我們想像的燙手山芋呢。】
到了最後營業日的週五,我和奈緒兩人買了大花束……自然地在比平常稍早的時間來到店內。店裏上了年紀,和老奶奶及遑屋一起持續看着這塊鬧區改變的顧客逐漸增多,因此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也稍覺得和店裏的氣氛有點格格不入。
【不,是總公司的。勢力很大喔。】
但無論哪個問題,都不是在味噌燉魚逐漸變涼之前應該提出的。
「……馨。」
「爸爸……我想了很多,你把那個人也帶來吧。我們三人好好談一次。到我這裏來談。」
看見我不發一語陷入沉默,奈緒繞到我的面前,然後有些用力地將額頭埋進了我的胸口。
「嗯……動手吧。然後,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像是舀豆腐似地用筷子輕輕夾起一塊柔嫩的青花魚肉塊,接着將魚肉放在白飯上,再一口氣將飯和魚肉扒進嘴裏是元川喜歡的喫法。如果左手能自由活動的話,應該是要以碗就口,但現在元川只能像小狗一樣低頭將嘴湊到碗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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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緒的臉上浮現出些微的驚訝,但那嬌小的臉蛋上隨後便掛滿笑容。
比起能否考上短大,奈緒更擔心的應該是從明年之後我們是否還能繼續在一起吧。
中谷的這句話讓元川稍稍鬆一口氣。說得也是。元川在心裏安慰自己,然後便忘記剛纔自己提的問題,繼續去夾眼前的青花魚。沒錯,這根本沒什麼好擔——
如果從現在開始要只靠打工過活,當然就無法繼續住在那間每月得花費十五萬以上的房間。買東西時也得捏緊荷包。甚至就連和奈緒逛街也……會很困難。進了短大……以我的成績能拿到獎學金嗎?
「馨。馨……你打算怎麼辦?」
「我最近都沒在準備考試……得拼一拼纔行了。」
我自然地發出微弱的聲音。以前的回憶讓我的胸口感到刺痛。那時我所喜歡的人已經不在了。我已經無法擁抱對方,也無法讓對方擁抱。現在只有僅存在於回憶中的媽媽,和已經改變的爸爸。
爲我擔心的奈緒握住我的手。她柔軟的手動作十分溫柔。
「你沒事吧?馨。怎麼了?」
「短大。你真的……能和我一起去嗎?一起……」
「嗯?你是指什麼?」
「嗯。」
「中谷學長,你有卡巴的備用彈匣嗎?」
打來的人……是爸爸。又是挑在這麼準的時機打來。奈緒似乎也察覺出打電話給我的人是誰,腦袋在我的胸口微微挪動。
「分公司的嗎?」
雖然我試着將想法說出口,但這些話卻欠缺現實感。無論要我工作沒有問題;要我念書也沒有問題。如果只是要生活,如果只是要上學都不成問題。但若說要念短大,並且讓自己能夠生活……似乎有點難。不對,是非常難。
「……唔。」
「因爲現在我們無法用公家的手槍,他似乎要我們準備好我們個人持有的槍枝。」
雖然中谷說這裏的味噌燉魚和家鄉味不一樣,所以不喫,但元川卻認爲不好好享用一下這種味道實在是太可惜了。和中谷現在喫的豬排套餐相比,味噌燉魚無論在味道上,還是健康上可都好太多了。
那傢伙。不知是什麼意義下的【那傢伙】。是因爲關係親暱才用的【那傢伙】,還是因爲和我一樣,是因爲不喜歡對方所用的【那傢伙】呢?光從爸爸簡短的話語中我無法清楚分辨。
19:30
「只憑無照持有槍械的理由是抓不了她的,你是這個意思嗎?」
「我們的槍?你打算要我們用那個嗎?」
我們不發一語,只是互相擁抱。在這喧鬧的氣氛中,就算走過身邊的行人投出好奇的視線,我們也不在意。
我們每天放學後都會到老奶奶的店裏光顧。不知不覺間,店內已經變成老奶奶始終坐着,而變成熟客站在櫃檯內準備餐點。我和奈緒雖然也不是這裏的服務生,但後來也穿着制服幫忙進行接待客人的工作。有真的女高中生穿着真的制服的店,那可不多見喔。聽見其中一名男性顧客這麼一說,店內便掀起了一片笑聲。
「如果會很困難……如果會很辛苦……那麼就算不念什麼學校也沒關係。至少我不在乎……找個遙遠的地方,就我們兩個,住在同一間房間裏……貧窮也沒關係,怎樣我都無所謂,所以永遠和我在一起吧,馨……我不要和你分開活在不同的地方。」
【……呃,你被偷的那組GPS是哪間廠商的?】
【沒錯。停職中的中谷自然是不用說,現階段不在調查位置上的你也沒有公發槍枝。雖然我是希望備而不用,但現實無論何時都讓人難以掌握。爲了萬一可能發生的槍戰,我希望你們有所準備。只是這樣。】
「你到底查到什麼了?」
中島話一說完,便切斷電話。
聽到平常很少大聲說話的奈緒這麼一喊,讓我驚訝地不禁停下腳步。我們兩人就這麼停在夜色尚淺,位於鬧區的大路上。走在我們身後的人因爲差點撞到我們,因此像是責備似地輕咳一聲,最後瞪了我們一眼之後,便從身旁走向前去。
奈緒還是低着頭,但嘴上仍繼續說道。
19:30
被下令停職一週的中谷西裝胸口底下仍有着隆起物。那是他個人持有的四五口徑柯爾特Government,九一年A1型。元川記得曾聽說過那是中谷從他前輩那裏繼承來的手槍,但是並不知道詳細經過。
筷子上的魚肉掉進味噌湯裏,而元川只能仰頭,閉上眼睛。
而我則擦去在眼角快要再次溢出的淚水,握住奈緒的手。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我這麼說道。而奈緒也以同樣的心情,回握我的手。
不,在這些問題之前,如果爸爸認真考慮我在電話中所說的,那麼我就連和奈緒在一起這件事本身都會變成問題。
當最後老奶奶擁抱我的時候,我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當我們離開這間應該不會有機會再度光顧的小店,穿過店門的暖簾時奈緒早已哭到泣不成聲。
Government的彈匣一般裝有七發子彈,但光憑這些實在難以讓人安心。既然不是單純的逮捕,而是要以槍戰爲前提採取行動的話,至少希望能有三個以上的彈匣。但話說回來,元川還從沒看過中谷在實戰中動用過他的愛槍。中谷主要還是使用公家配給的P230 JP,而且元川也只看過中谷拿那玩意兒來當做威嚇的工具,因此這讓元川多少有些不安。
「打工,努力唸書……這樣子,或許有辦法……應該吧。」
「馨也是我最喜歡的人。我最喜歡馨了。」
「……你喜歡我嗎?」
「……從現在開始,也許該去找個打工的機會了。」
……雖然我在電話中說了那種話,但事實上我仍然只是個用雙手攀着爸爸手臂的小女孩。如果爸爸不繼續將錢匯入我的戶頭,那別說是短大,我就連每天的生活都有問題。
「我換彈匣的動作可快得很呢。」
【……真巧。海棠馨就是那間知名電機制造商裏面一名常董的獨生女。】
「我也喜歡奈緒。你是我最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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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大概吧。」
「沒事,沒什麼。」
我們握住彼此的手。爲了不讓彼此分開,不讓對方被丟下,緊緊地握着。
但現在的我還有奈緒。她願意陪在我身邊。她願意擁抱我。
【是我。】
中島紫炳。雖然元川不記得自己曾告訴過他手機號碼,但現在不管這傢伙到底知道什麼,也沒心情一一去感到驚訝了。什麼事?元川簡短地作出回應。
元川一面咀嚼着口中的魚肉拌飯,同時喝了一口老闆會隨心情改變湯料的味噌湯。今天的湯料是海帶芽、豆皮、蔥花的基本組合。當湯流過喉嚨之後,元川懷中的手機便開始震動。雖然在執行一般業務的時候,由於不喜歡有人在喫飯時間打擾,因此元川通常會將手機關機;現在雖說人不在第一線,但在這種有大案在辦的時候是不能那麼做的。元川慌張地想掏出電話,而這個舉動讓他不小心將拇指泡進湯裏,舔去拇指上的湯汁接起電話,那個男人的聲音便跳進元川耳中。
「……奈緒,你真的……願意那麼做吧?」
「奈緒。」
這真的是一間充滿歡笑……讓人喜歡的店。
「我不是說這個!」
我輕輕摟住奈緒嬌小的肩膀,將她抱在懷中。
【……是嗎。能聽到你那麼說……該怎麼講。我很高興,馨。好吧、我會帶那傢伙一起去。到時我們會去你住的房間接你。】
我看了奈緒一眼後,奈緒便小聲地說出位於鄰鎮一家咖啡店的店名。那裏的確是個好地方。我接着告訴爸爸那間店的地點。
「……到時我們在那間店見面吧。我會在露臺的座位等你們。時間就中午左右好了。大概一點的時候吧。」
【我知道了……真不可思議。感覺像是鬆了一口氣呢。】
「嗯,我也是。就這樣……我會等你們的。」
我接着掛斷電話,然後再緊緊抱住奈緒。
那總有一天的日子,終於來了。
——————————
11:50
元川敲了敲中谷白色MARK X的車窗。在車內的中谷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便打開副駕駛座的門鎖。元川一坐進副駕駛座,便立刻聞到中谷萬寶路香菸的味道。
「怎麼啦?元川。你怎麼跑來了?」
「沒什麼,今天不是禮拜天嗎?住附近病房的傢伙,不知是親戚還是什麼的,帶了一大堆小鬼來,吵死人了。我根本就睡不好。」
元川打開在便利商店買的兩罐咖啡,將咖啡放在置杯架上。接着又打開裝有牛肉乾的袋子,然後放在儀表板上。雖然監視、跟蹤對吸菸者來說,是會讓肺生病的行爲,但在過程中如果有準備牛肉乾或魷魚乾之類的零嘴,不但能減少抽掉的煙數,而且還比口香糖更能得到滿足感,因此這對元川兩人可是相當受歡迎的商品。一定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就是會有少數人因此得到牙齒及下顎的毛病,以及會讓人想喝啤酒。
「怎麼了?有看到什麼嗎?」
元川隔着車窗,仰頭看着那以藍天爲背景的公寓。那是海棠馨所居住的公寓。
「大約三十分鐘前,那個小個子的……叫梔奈緒吧,那小鬼扛了一個包包出去。」
「可惜。我應該早點過來的。那樣我就能負責跟蹤她了。」
雖然元川等人在開始對海棠馨進行跟監之後,便立刻注意到梔奈緒的存在,但在這次行動中,包含中島在內動員的人手僅有三人,因此才刻意將目標集中在比較棘手的海棠馨身上。要逮捕梔奈緒雖然容易,但如果先將她逮捕,那麼可能會錯失以現行犯身份逮捕海棠馨的機會。
另外在先前使用的問卷上似乎也沒能採集到狀態夠完整的指紋,如果僅憑體格以及跟海棠馨關係密切爲理由逮捕梔奈緒,那也稍嫌缺乏確證,這也是讓他們有所顧慮的原因。
「無所謂啦。反正她也只是回家而已吧。她們兩個是過着類似半同居的生活。作父母的難道都沒有說兩句嗎?」
絕對不算大的桌子,卻在這時讓我忍不住覺得這張桌子格外寬大。
元川他們就這樣看着那不知爲何對槍械頗爲熟悉的主持人,和那名讓人搞不清到底是什麼身份的評論員,將其他人完全晾在一旁自顧自地不斷聊着。
「總而言之,我們就跟上去吧。」
——對了,也曾有過那段時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喂,元川,出來了。」
在畫面的右下方也多出了一個播放着攝影棚實況的方框,一名打着領帶的男人,帶着頗爲讚歎的表情開始發表意見。
那間咖啡店的開放式露臺,是我剛知道狙擊的興奮時,和奈緒兩人逛街發現的地點。
我們已經分開生活了兩年以上的歲月。應該有很多話能說纔對……明明應該有的話題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什麼都問不出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子的呢?我們的對話連五分鐘都持續不了。
元川朝車外看了看。從公寓大廳裏定出一名穿着黑色皮長褲,身上披着夾克的女性,她那頭直順、豔麗的黑色長髮,正隨着步伐緩緩晃動。是海棠馨。
我往馬路對面的停車場看了一眼。奈緒應該已經在六樓角落做好準備,但從我這裏卻無法清楚看見她的身影。不過原本就是隻會在射擊前纔拿出步槍,因此現在看不到她也是理所當然。
這裏與大樓的距離約是八十,高低差約有十七~十八左右。雖然這種距離不會產生多少誤差,但個性一板一眼的奈緒現在或許正在努力計算吧。
「很夠了。謝謝。」
我皺起眉頭。
她並沒有帶着可以裝下步槍的包包……但或許是爲了搭配服裝,海棠馨仍帶着一個黑色的,小手提包。
【將槍托分解並且連槍管也卸下的話,只要有一個夠大的包包應該就能輕鬆裝進去吧。二十英寸的槍管是要讓308彈頭獲得充分加速的最低要求,而這款步槍正是選了接近這個底限的尺寸。一想到在這把槍遭搶……也就是在試射階段的時候也準備了消音器,因此有可能——】
12:45
接着是沉默。爸爸所準備的話題似乎已經見底了。爲什麼能說的就這麼少呢?爲什麼只有這麼八股的話題呢?爲什麼……得這麼難堪呢?
況且雖然爸爸在場,但從剛纔的應對來看,那女人應該纔是這些西裝男的主人,不知他們究竟有什麼計劃,也讓我感到恐懼。
「是啊。」
「拜託,這那是決定公開的東西呀。這玩意根本不是正式的圖片嘛。該不會是員工擅自流出的吧?」
我和那女人隔着桌子,視線相對。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要好好談談的感覺,反倒比較像兩名在尋找拔槍時機的槍手。
「咦?」
【這把槍看起來不到四公斤吧。槍管也很短……大約二十三~二十二英寸左右吧,將攜帶性提升到這種程度,究竟是想用來做什麼呢?話說回來,也沒有人會對攜帶太方便這點有意見就是了。】
「沒有。」

雖然是七層樓的建築,但自從電梯壞掉之後便一直沒人修理,因此三樓以上總是空空如也。雖然還有一條連接隔壁主題樂園的通道,但由於主題樂園已經關門大吉,因此位於園內的電梯也無法使用,可說非常不便,不過對我們來說反倒是個方便行事的地點。
那名高挑的男性在這時候走了回來,將杯子擺在爸爸和那女人的面前。杯內是熱的……管他是什麼。只見那男人和那金髮男一樣,悶不吭聲地坐到我的身後。
「最近的高中生髮育可真不錯。穿那種服裝出現在明亮的場所,身體的曲線就全都……」
「……你常來這種店嗎?」
「看起來不像是帶着步槍的樣子……中谷學長,你怎麼看?」
「我們都專程跑來這裏了,聊點正經事吧。馨,你父親可是在百忙中抽空來到這種窮鄉僻壤來的。你也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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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你的那個動作,和媽媽很像。」
雖然她想必相當不悅,但遺憾的是這裏的咖啡杯不是陶器而是紙杯,因此只會發出可笑的聲音。
再一次的沉默。
這時,那女人將嘴邊的杯子用力往桌上放下。對她來說,那是爸爸上一個女人的事。
「東西都是到裏面的櫃檯點好,自己拿過來的。想喝什麼的話,就自己跑一趟吧。」
爸爸說話的語調很快,簡直就像是沒有經驗的舞臺劇演員。那並不是應該對坐在椅子上的人所說的話。一定是他在來到這裏之前,事先想好的句子吧。
爸爸喝了一口飲料,接着表情一沉,然後以十分難過的表情望着杯子。看樣子那飲料並不合爸爸的胃口。我聞到杯子裏傳出香甜的香草氣味。爸爸是不喜歡甜味的人。
小時候看爸爸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便要爸爸讓我喝了一兩口。對小孩來說,那當然是只會厭到苦味的飲料。雖然我每次喝表情都會皺起來,但每次看到爸爸喝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我就忍不住要分一點來喝。
「好久不見了,馨。你長得更大、更成熟了。」
我們看中的並不是咖啡店,而是如同字面一般,是地點。
爸爸皺起了眉頭。
「她的服裝……和我在雨天那時看到的很像。但是女高中生會在天氣晴朗的初夏中午穿那種衣服嗎?」
「可不是嗎……比起這個,你不睡一下沒問題嗎?到了晚上我可是會不客氣地睡喔。」
【現在各位所看到的狙擊步槍,是受到日前狙擊案的影響,導致鷹見企業決定公開試作品完成時的照片。嫌犯所使用的武器很可能就是這把狙擊步槍,並加裝瞄準鏡與消音器……】
不要緊的。元川說完也動手抓了一把牛肉乾。有好一段時間,車內只能聽到兩人嚼牛肉乾的聲響,由於這種感覺不算很好,因此爲了消除那樣的聲音,元川啓動衛星導航系統收看電視。
「有三年不見了呢。」
我閉上眼睛,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拿鐵。
這時電視中換了另一張圖片,這次是那名男性擺出射擊姿勢的照片。不過男性手中的並不是之前的白色鷹見步槍,而是設計相同,只有顏色不同的純黑色步槍。
【收到,我看見了。】
我嘆了一口氣,然後將落在肩上的頭髮撥到身後。
能夠三兩下就回答那種問題的人,至少也不會像中谷那樣穿着衣領滿是污垢,而且鬆鬆垮垮的襯衫纔對。
發現我身影的爸爸來到桌旁。而我則是用手肘抵着桌子,以手託着臉頰的姿勢迎接他。
「最近的小孩真讓人搞不懂。」
就在我喝掉半杯拿鐵的時候,爸爸他們出現了。比我們約好的時間早了五分鐘。我若無其事地打電話到奈緒的手機。
「對了,中谷學長。你剛纔是不是說那個小個子的帶着一個大包包?」
「學校那裏怎樣?」
這時右下角方框中的畫面有了變化,畫面切換成一名在午間新聞時常會看見的男子。
因爲只要在那個露天露臺上,無論坐哪個位置都可以從馬路對面的七層樓立體停車場進行狙擊。而且那座停車場,雖然原本是一旁小型主題樂園的專用停車場,但現在主題樂園已經倒閉,只剩下停車場在獨立營運。
僅有車輛出入口有裝監視攝影機,人員出入口及其他地點則完全沒有攝影機的設計也是好處之一,因爲這樣一來在逃走的時候只需要走逃生用的後門就能輕鬆逃進小巷內。
不過從某天開始,就算分爸爸的咖啡來喝也不會苦得皺起眉頭了。因爲爸爸只要在有我在的地方喝咖啡時,就會在咖啡里加進許多明明不喜歡的砂糖。我記得就算我逐漸長大,大到不會再向爸爸討咖啡喝的年紀,他仍有好一段時間持續在咖啡里加牛奶跟砂糖。
「沒有。」
這時又換了一張照片。照片中有數名互搭着肩的男性,他們手上則拿着被分解的步槍零件。圖中可看出那將握柄與槍托一體化,有着曲線美感的曲式槍托,可從彎曲的收窄部份將步槍一分爲二。有着槍管、槍機、扳機等重要零件的部份,看起來就像是雷明頓XP100等槍械,而另一邊,或許是隻有槍托的關係,看起來就像是毛瑟C96等槍械所使用,兼具槍套作用的外接式槍托。
「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話雖這麼說,但被我們鎖定的人當然不會碰巧來到這種地方,因此只有在這附近探過路,這個地點到目前爲止都還沒派上用場。
見元川沉默地不發一語,中谷才嘻皮笑臉地加了句「我開玩笑的啦」。
這裏的露臺和馬路及人行道相比,多出約一個臺階的高度,另外也像是要區隔和馬路的空間似地在露臺四周種了植物。如果太靠近露臺外側,那些植物有可能礙事,因此我挑了一個幾乎位於露臺正中央的桌子。帶着我點的,比一般的溫度稍微熱一點的拿鐵坐了下來。除了基本的低脂牛乳外,雖然我還請服務生在拿鐵里加進杏仁糖漿,但以現在的心情來看或許咖啡根本不需要加糖。我將自己的小手提包放在左手邊的椅子上。
專程跑來這裏?這種窮鄉僻壤?明明是你把我丟到這裏來的,說那是什麼話?我一個火大,便打斷她那不停嘮叨的嘴巴說道:
「最近生活上有什麼問題嗎?」
你們不能剋制點嗎?爸爸這麼說道。接着爸爸像是要改變話題似地,小聲問了句:「這裏有服務生嗎?」
我讓手機保持通話狀態,將手機擺在桌上,雖然我又抬頭看了一眼,但仍舊無法看到奈緒的身影。
「對了,你耳朵怎樣了?是不是快到該長出來的時候啦?」
一股壓力從我身後襲來。只要我看着那女人或爸爸,就勢必得讓身後的男人離開我視線之外。雖然他並不會突然掐住我的脖子,但一想到進入緊急狀況的時候,那個男人的存在實在不容小覷。
「是嗎。」
爸爸話說完正要起身,但肩膀卻被那女人按住,被迫坐回座位上。接着那女人指示那名高挑男子隨便點些東西,便讓他跑腿去了。而剩下的金髮男性,則默不作聲地坐在我身後的座位上。他跟我保持着只要一伸手就能按住我肩膀的距離。
明明是星期天卻穿着西裝,幾乎有兩年半不見的爸爸。還有可能的話,我希望一輩子都不再碰面,那個化着濃妝的女人。而在他們後方還有兩名穿着西裝的年輕男性。從舉止來看,他們不像是司機或傭人。那女人在突襲媽媽的房間時,按住我的那些男人雖然看起來都是羣靠暴力討生活的傢伙,但這次這兩個則是樣子比較像保鏢的高挑男人與金髮男。他們兩人懷中都能看到隆起物。
「錢……呃、怎麼說,夠用嗎?你現在是正愛玩的年紀,如果不夠的話——」
【這裏就是問題所在。和突擊步槍不同,這對以安定性爲賣點的狙擊槍來說可是相當大膽的設計。講到槍托可以分解,雖然也有像二式步槍那樣的可拆卸式設計,但那類槍械是屬於將槍機前方部份連同槍管一起拆卸的類型,因此和這把步槍是不同的。
特搜總部所蒐集到的鷹見步槍資料只有簡單的規格,以及一張僅有單面,而且品質粗劣的黑白複印件。而複印資料裏也只有勉強能讓人分辨的外形設計圖,而且那張圖片的握柄部份還有個箭頭,箭頭末端則有【這個部份可以分離】這種讓人看了莫名其妙的註釋。實際的照片卻被當成「機密」處理,這也讓轄區警員各個怨聲載道,這些元川都還記得。雖然理由是爲了維護企業利益,但一般來說這種藉口只會落得被批得狗血淋頭的下場。可是在鷹見企業內部似乎有不少退休警察的人脈,而這也導致高層始終維持着要警員們三緘其口的論調。就以上幾點看來鷹見企業不太可能會在現在這個時期公開步槍圖片。元川認爲事情應該是像中谷剛剛所說那樣。
我看了爸爸一眼,然而爸爸卻像是要逃離我一般地移開自己的視線。
「還好。」
我朝自己對面的座位指了一下。爸爸在我指示的座位就座,而那個女人則坐在爸爸身旁。她現在靠那頭微卷的頭髮掩飾着那被我咬爛的右耳。
被中谷這麼一說,元川纔想到中谷說的沒錯。向刑警詢問這種知識就像是找足球選手詢問棒球短打的訣竅一樣搞笑。尤其是他跟中谷……
【看樣子這把步槍就跟先前發表過的消息一樣,有着儘可能精簡多餘部份,並經過輕量化的感覺呢。從我第一眼看到的設計來說,這款步槍應該是承襲了以前鷹見企業自信地滿滿推出,卻嚐到商業性失敗的「大鷹」經驗,所以想試着對使用者強調容易上手的印象吧……】
……反正實際上也是這樣。
「你有男朋友嗎?」
「啊……這個……中谷學長,這是那把鷹見步槍呢。」
這把槍多半是以內銷爲前提,但以狩獵用槍枝來說,明明光是輕量化處理就已經十分充分的步槍,卻還特地加入槍托分解功能這樣的不安定要素,不知這是因爲鷹見企業對自己的製作功力很有自信,還是單純只是想推銷給追求新穎的顧客……總而言之,目前實際上支撐鷹見企業的並非該公司自創品牌的槍械,而是爲其他公司槍械進行個人化修改的部門,以及販售零件這兩大塊領域。或許這對一家企業來說,並不是樂於見到的情況吧。這款步槍或許也是鷹見企業期待它成爲強心劑的一款作品。】
雖然參與行動的共有三人,但由於中島在這三人當中也是處於獨立行動的狀態,因此基本上並不算在進行跟監的人當中。由於實際上只有兩人,所以採取日夜輪班制,因此元川像現在這樣大白天出現在這裏完全是在計劃之外。
中谷強行將話題扯開。的確,如果梔奈緒真的帶着裝有步槍的包包並跑到他們不知道的地方,就現在的狀況也只能當作沒看見。就算去想那種無濟於事的問題,也只會讓自己受焦躁感煎熬罷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對此感到不耐的元川,將嚼了好一陣子的肉乾吞下肚。接着他跟中谷要了一根萬寶路,用標有小酒館名字的打火機點燃後開始吞雲吐霧。雖然元川胸口口袋中還有着自己的雲雀,但中谷不准他人在愛車內抽萬寶路以外的香菸。雖然這是在中古車商買的舊型車,但他似乎頗爲愛惜這輛車。
「……我記不得了。比起那個,這些圖片應該都是私下泄漏出去的吧。要是他們真的有得到鷹見企業提供的資料,應該也不用聊這種充滿想像的對話纔對。」
「媽媽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留着長髮,而且也會做出和你剛纔一模一樣的動作……不、不只是那樣。你們真的很像。」
畫面中是一名滿臉笑容的中年男性,手上拿着白色鷹見步槍的照片。
「是這種制度嗎……櫃檯在哪?」
「不怎樣。」
我們沒有任何話題。所有話題都不再重要。
只見那女人瞬間閉嘴,然後臉上安靜並緩慢地浮現出憤怒的色彩。我能看出她努力在告訴自己冷靜、冷靜,然而她那模樣反而讓我感到有趣,因此我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
「叫那個人別用那種瞧不起人的笑法!」
那女人的語氣雖然充滿氣憤,但我並沒有因此停止發笑。
「太生氣的話,你那像面具一樣的超厚濃妝臉會冒出裂痕喔。」
這時那女人突然撞翻椅子站起身,朝我臉上甩了一巴掌。伴隨着清脆的聲響,我的左臉頰感受到一陣刺痛。
那女人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我大喫一驚,然而此刻我卻只能用自己的左手按着自己被打中的臉頰。
「你給我收斂一點!竟敢瞧不起大人!」
總算明白被做了什麼的我,這時也起身揮起手。
「你,你做什——」
我揮起的右手無法活動。我轉頭一看,在我後方不知何時起身的金髮男,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們兩個都給我停手!在這種地方像樣嗎?」
我看見爸爸連忙安撫那女人的情緒,並且將她撞倒的椅子扶好。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做那種事?爸爸。你根本不用幫那種女人扶椅子。而且你話根本說錯了嘛。一般不都是叫先出手的人停手嗎?爲什麼是「你們兩個」?
這時那個金髮男鬆開手,沉默地幫我將椅子扶好。我雖然遲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兩手握拳坐回椅上。
周圍顧客的視線讓我感到難堪。想要哭泣的我,看了一眼奈緒所在的停車場六樓,讓自己的心情恢復平靜。
我身邊全是敵人。
「我們是爲了冷靜討論纔來到這裏的。不是來吵架的。爲什麼你要這樣?你已經十八了吧?你已經是大人囉。」
爸爸,爲什麼你要看着我說這些話?簡直就像都是我不對一樣。是那女人說了讓人火大的話不是嗎?不也是那女人先動手的嗎?而且……
「我、我……只有十七。」
爸爸只是維持着一臉苦澀的表情,像是認爲這無關緊要地搖了搖頭,而那女人則像是在嘲笑似地哼了一聲。那或許確實是無關緊要的事,那或許很可笑。畢竟那隻不過是幾個月的差別。但是爸爸卻犯下這種錯誤……這總讓我覺得有哪裏不對。
我知道淚水正順着臉頰滑落。但是我並沒有伸手將淚水拭去,而是彷彿根本沒有流淚似地抬起頭。
就算眼眶不斷湧出淚水、嘴脣也不斷顫抖,但仍繼續抽着煙。我完全感覺不出香菸的味道。
……她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人。絕對不是,但……可惡。
快回想起來,這女人是把媽媽房間毀掉的罪魁禍首。將我趕出家門的元兇。是壞人。是討厭的傢伙。她是我最討厭的人。
「別說了!」
滑落到下巴的眼淚和菸灰一同掉落在桌面上。我既沒有伸手擦去淚水,也沒有將菸灰彈到菸灰缸或紙杯內。我沒有餘力那麼做。
「是啊,沒錯。所以你也乾脆點吧。」
我只移動視線,看了那個女人一眼。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恢復平靜,在杯子還湊在嘴邊的狀態下,閉着眼睛簡短說了一句:「我不介意。」
接着我一邊哭泣,同時瞪着爸爸的臉。
「你也差不多該把話說清楚了吧。不是YES就是NO……現在你父親可是處在很爲難的立場呢。他好不容易走到這個地步……好不容易有了攸關升官的——」
金髮男毫不猶豫地想擋在射線上成爲肉盾,高挑男子則扯住爸爸的肩膀,試圖將爸爸拉進店內,但已經太遲了。
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爸爸要突然把三年來一直放着不管的我找回家。爲什麼在這世界上,應該是最討厭我的那個女人,能以一句「不介意」地選擇和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原因。我全都明白了。
蠢斃了。我聽見那女人這麼說道。爸爸的視線虛晃了一會兒,接着開口。
我兩手手肘靠在桌面,將額頭抵在交疊的雙手上。
「……爲什麼……」
「……馨……」
我帶着先前的笑容,從包包裏抽出90TWO。拉動滑套,將子彈送入槍膛。舉槍、扣扳機……槍口對準我原本最喜歡的爸爸,射穿了他的臉。
那女人既沒有笑容,也沒有擺出任何安慰的表情。但不知爲什麼,感覺再這樣下去,我就會認爲她是個好人……好可怕。
這其實很簡單。
爸爸也站了起來,第三次朝我伸出手,但這次我退後一步,躲開了爸爸的手。
那女人這麼說着。我現在已經沒有憤怒或任何情緒了。我抬頭仰望了一下天空,接着最後再看了一次爸爸的雙眼,就算我仍在流淚,但能儘可能帶着笑容開口。
「……我愛你。我最喜歡你了。所以現在纔會在這裏。畢竟,我是你的父親啊。我怎麼可能不愛你呢?」
「我還只是小孩。所以……我辦不到。」
「我希望爸爸抱我,吻我,這樣想不行嗎!?連這種事都不能要求嗎!?爲什麼爸爸連這點事都不願爲我做呢!?」
雖然那女人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爸爸「喂」地出聲制止了一下,但那女人似乎並不在意。
我原本以爲她一定會說:「我纔不要和她一起住」的,怎麼會這樣?
想到自己如此難堪,讓我忍不住落下淚來。聽到要我和他們一起住的話語,就算只是一瞬間,但想到會爲此感到高興的自己就讓我內心充滿不甘。我真的打從心裏感到高興,正因爲這樣才更覺得不甘心。
「我以前是最喜歡爸爸的。我是真的愛着……以前的爸爸。爸爸也愛着我。那時後我每天都很快樂,每天都很幸福……可是,爸爸已經不在了吧。」
「……你真的……那麼想嗎?」
子彈掠過金髮男的身側,正確無比地貫穿過爸爸胸膛。
喊出我從小就一直維持到現在的任性。
雖然我知道這些都已經全是假話,但要將這些話說出口仍讓我感到十分難受。而且胸口感到疼痛。
我的腦袋將那女人短短的幾句話,和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重新組合在一塊。這讓我看到了一個簡單的答案。
「……你想說什麼嗎?馨。」
可是就算真的是那樣也會讓我感到不甘心,因此我才一直襬出拒絕的態度。其實爸爸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還是有點高興。
爸爸口中吐着血,同時用那睜大的雙眼望着我。
「與、與其問我……不是該問那個女人才對嗎?她很討厭和我住吧?況、況且她也會怕我吧?要不然她就不需要帶這些人來了。」
「是、是這樣啊。說得也是,我就覺得奇怪,爲什麼都這麼久了爸爸纔要……對我說這些……因爲我如果一直不在家,就會因爲家庭不和的理由對升官造成影響嘛。這也難怪。所以纔會要我……要我……我……」
奈緒的第二槍。彷彿從天而降一般,從槍口射出的7.62毫米鉛箭。
開口說告別的話語。同時也是給奈緒的信號。
「我們……再一起生活吧,馨。」
……可是……
「……拜拜,爸爸。」
耳機內傳來奈緒的吐氣聲。緩慢、冷靜,對於狙擊、對於殺人,都完全無法多做思考的平靜吐息。還有在電話那頭空彈殼的彈跳聲。
我的眼淚從指間流出。也發出了哭泣聲。
「……我……」
「那麼……」
……奈緒。事實就是這樣吧?對吧?奈緒……
「爲什麼爸爸要覺得那女人比較好……爲什麼爸爸不能只和我在一起!?爲什麼!?爲什麼啊?……爲什麼,爸爸會變得這麼多呢?」
那女人這麼說道。我毫不在乎地將粉紅珍珠色的濾嘴含在口中,接着用銀白色的打火機點燃香菸。由於我無法將視線停在那女人及爸爸身上,因此乾脆面向着旁邊的馬路。
我伸出被淚水沾溼的手,拿起桌上仍和奈緒保持通話狀態的手機,我讓手機接上耳麥,並將手機放進胸口口袋內,隨後我戴上耳麥起身。
由於可能會發出帶有哭聲的聲音,因此我不發一語地點點頭。
「……會、會嗎……」
「也該夠了吧?沒救啦,這丫頭。她腦袋果然有問題。就算把她帶回家裏,她也只會再製造問題罷了。與其那樣——」
「可是……你也明白吧?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或許你們之間有隔閡,但她也已經和我們是一家人了。這些你都懂吧?……所以你別再說那種孩子氣的話了。」
我注視着這個扭曲的世界,努力讓腦袋去想其他事情。啊,天氣好晴朗。就快到夏天了。馬路這麼寬,但車子卻好少呢。啊,有一輛好大的車子開進停車場了。奈緒那邊不知會不會有問題。
可惡!我在心裏咒罵着自己。這絕對有問題,一定有什麼蹊蹺,但是……爸爸這樣看着我的眼睛,對我說要和我一起生活,讓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高興。
「別碰我!」
雖然我真正的想法並不是想念短大,但如果不這麼說似乎就會被心裏湧現的感情給吞沒。
爸爸終於出聲,但已經來不及了。
但到了最後我終究只是個笨蛋。我一定是個大笨蛋。
「總而言之,我先說現在該說的事吧。你想要進短大嗎?」
因爲如果我感覺如果將濾嘴從嘴邊拿開,就會發出難堪的聲音。
無論是爸爸還是那個女人,之後都沒有再說半句話。爲什麼你們不說話呢?雖然我這麼想,但接着便發現他們是在爲我保留思考的時間。
我撥開爸爸輕輕伸向我的手,從胸口的口袋中取出玫瑰。
「……那樣也可以。爸爸會支持你的。但是隻要三年,不、兩年也好。等在家裏補回到目前爲止疏遠的關係後,再念也不遲吧?像現在這樣一直分開生活讓爸爸很難受。所以,馨……」
而且在面對這世界上應該是我最討厭的那個女人時,我心裏竟還稍微閃過她可能是好人的念頭,這種無可救藥的愚蠢更讓我感到屈辱。
我已經沒有任何需要再壓抑自己的感情的理由了。
「我還是小孩呀!我是爸爸的小孩吧……我希望爸爸說喜歡我,說愛我不行嗎!?」
「爸爸。」
「我的爸爸……一定和媽媽一起死了。已經只有在回憶裏才能見到了。」
我在自己少見的曖昧態度下,想了許許多多辯駁的詞句,但卻無法照實說出來。情緒定不下來。因此也無法決定要說的話。我的視線只是不斷在桌上打轉。
「馨,不是的,爸爸只是……」
「可、可是,這實在……很奇怪不是嗎?呃,因爲,怎麼說……因爲,之前都……」
「你還是高中生吧?」
【當媽媽這樣抱着馨的時候,也在忍着不抱爸爸。爸爸雖然也想同時抱着媽媽和馨,但是也得要忍耐同樣的事。這樣你明白嗎?馨】
我放任自己的情緒,在用手拍打桌子的同時起身。
然後是最後的質問。我用仍滿是淚水的雙眼,努力望着爸爸。
……奈緒……奈緒……你知道嗎?奈緒。我好難受喔。難受到什麼都無法思考。我內心某處,似乎還在期待着什麼。
我等到一整根菸變成灰,然後將濾嘴往桌子正中央一按,把火熄滅。
「就立刻和那女人分手……正式的,和她離婚。然後說媽媽是你最愛的人,說你愛我,最喜歡我。要真心對我說。用力抱緊我,吻我。就像以前一樣。」
我用力地撥開爸爸伸向我的手。
瞬間湧現的嘔吐感,讓我連忙吸氣剋制住嘔吐的衝動。我用力吸氣,硬是讓自己恢復平靜。
如果那個女人消失,或許以前的爸爸就會回來。我原本還認真地抱着這種想法呢。爸爸仍然是我的爸爸,其實他一直都在擔心我,一直都還愛着我。我真的那麼想。因爲爸爸不夠細心,因爲爸爸就是那樣的人,所以纔會過這麼久纔來找我。比起眼前的那個女人,爸爸還是選擇我。我一直這麼想的。
「馨,你冷靜聽我說。爸爸……」
我雖然打算開口,但發現聲音在顫抖,因此重新讓自己陷入沉默。就像是在進行狙擊時一樣地重複深呼吸,讓自己冷靜。雖然不可能冷靜下來,但我還是這麼做。
爲什麼在已經過了兩年半的現在,才突然說這種話呢?沒能在分開生活的時候就立刻發現這件事有問題,那才真的奇怪不是嗎?這太沒道理了。
我就像腿軟似地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後用手按着臉,放聲哭了出來。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了。
我一邊流着眼淚,像是要搶走所有說話的機會似地喊叫着。
不管這個女人在或不在……爸爸也已經……
就在這個時候,那女人唉!地大聲嘆了氣。
我真的好高興。我無法剋制地這麼想。
爲了讓事情按照計劃進行,我開始深呼吸。同時也伸手擦乾眼淚。
媽媽那時所說的話,現在正刺痛着我。
「父女分開住……這樣,很奇怪吧?」
「我……呃……我想念短大。」
「我希望你能回來,我們三人一起住。」
爸爸雖然沉默地將杯子拿到嘴邊,但動作做到一半纔像是想起那難喝的味道似地,連喝都沒喝就將杯子擺回桌上。那女人看了爸爸一眼後用力嘆了一口氣,接着用瞧不起人的眼神對我開口。
「既然都說要一起住了,你就老老實實照辦吧。馨,只要你別像野獸一樣地攻擊我,我纔不會介意呢。」
「……爲什麼,到了現在纔對我說這種話呢?」
響起的沉悶槍聲。腦袋被擊碎的女人。四散的腦漿。停止片刻的時間。搞不清楚狀況,攙扶住那女人癱軟身軀的爸爸。那兩個男人從我身後朝爸爸衝去。
爸爸直視着我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想和我一起生活的話……」
爸爸的這些話打破了我心中的防線。
「別衝動,馨。你冷靜點。」
那從公司回家時長出鬍渣,擁抱我時總是讓我感到刺痛的爸爸的額頭。
只有在望着我和媽媽時,會變得柔和的眼角。
我親過好幾次的臉頰。
親過我好幾次的爸爸的嘴脣。
……我不斷地開槍,直到全都變得一團血肉模糊。
我原本最喜歡爸爸了,最愛爸爸了,真的。
——拜拜,爸爸。
——————————
13:15
「元川,在停車場!快!」
「我知道!是五樓或六樓!」
兩人邊吼邊從爲了跟蹤海棠馨而停在馬路上的MARK X衝出車外。中谷跑向海棠馨的方向,而元川則前往多半是梔奈緒所在的立體停車場。
現在已經不是考慮時機的時候了。雖然按照原本的計劃,應該是要在海棠馨進行狙擊的現場動手,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只能希望海棠馨用類似M92F的手槍將看似自己父親的人射殺的事實,能讓檢察官努力發揮了。這樣應該有辦法將她問罪纔對。
元川在橫越馬路的同時也使用手機聯絡中島。「她們動手了!」元川一開口就這麼說道。接着元川告知中島有關海棠馨目前的住所位置,同時將細部的處理全交由中島定奪。
元川將手機收進口袋後,隨即從腰際的槍套中抽出P90,然後用牙齒咬住滑套。在左手沒受傷時輕而易舉的動作,換成用牙齒來做卻需要花費難以置信的力氣。或許是因爲奔跑的關係,牙齒一直在滑套上磨來磨去難以抓到施力點,背部也竄過陣陣疼痛。
元川最後好不容易纔成功讓滑套後退。接着鬆口。滑套前進,子彈從彈匣內進入槍膛。
元川接着讓槍口保持朝下,從車輛入口衝入停車場內。
外面傳來了複數像是手槍的槍聲。還有羣衆發出的尖叫。元川雖然擔心中谷,但其實他也沒有太多餘力去擔心別人。因爲梔奈緒雖說還是小孩,但手中卻持有手槍跟狙擊槍。
雖然在警方教材中有面對使用狩獵用步槍或散彈槍等槍械的犯罪時,所該採取的應對法,但是……其中也只有【在留意周遭民衆安全的同時請求支援,並等待支援到來】這種極端的消極手段而已。而那確實也是以團體行動爲前提的警察所該採取的手法。
但是現在的狀況根本不容許他們等待支援。雖然現在中谷正動身準備逮捕海棠馨,但這個舉動很可能都是在梔奈緒的瞄準鏡範圍中進行。
是那個警察的聲音。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停止開槍就等於放棄,等於乖乖就逮。我當然不可能那麼做。
元川跑到鐵欄杆旁,朝下一看,看見有兩人倒在露臺上,並且還聽到了似乎有兩方互相開火的零星槍響。但元川無法看到中谷的身影。
那是無論怎麼做,都沒有藉口開脫的選擇。無論在誰的眼中我都是殺人犯,連續狙擊命案的關係人。
「我現在開始數3、2、1,然後我們一起將槍口移開。這總比兩人駁火一起死掉要好吧?」
骨頭和肌肉感受到震動,來自腳底的衝擊讓我失去平衡,使我跌倒在路面上。我迅速起身衝向停車場入口。
我全身的毛孔在瞬間冒出冷汗。雖然我在害怕之下打算扣下扳機,但在他們身後還有幾名逃竄的客人……這讓我無法開槍。
一邊在地上翻滾的元川同時將槍口對準梔奈緒。嬌小的身材,搭配雙手的槍械。元川在心裏暗罵這是什麼不搭軋組合的同時扣下扳機。少女身後的小貨車玻璃應聲粉碎。
出現在他視線中的,是穿着黑色大衣的……應該是梔奈緒。但對方臉上帶着防毒面具,左手拿着鷹見步槍,右手則拿着槍口對準元川臉部的銀色小型轉輪槍。
因爲……在那個正打算說話的自稱警察男性後方,我從植物的縫隙間看見停車場的入口,同時也看見有個手上拿着槍的男人正從那裏跑進停車場內。
元川瞬間躍向一旁。梔奈緒同時連開兩槍,但沒有打中。
【咦?】
「我不想開槍。所以你也別開槍。」
這也是引用自中谷說過的話。雖然當時中谷在說這句話的同時還大方地將P230 JP收進槍套給對方看,但元川實在無法在現在這種狀況下一併模仿那種動作。槍口雖然朝下,但擊槌仍處在蓄勢待發的狀態。元川希望至少等距離再近一點,纔將槍收起來。
加上P90使用的四五口徑子彈,也在這時讓元川對是否要開槍有所猶豫。就算刻意避開要害朝四肢射擊,四五口徑的平頭彈殺傷力對這名少女纖細的手腳來說實在太大了。
【知道!】
如果不照辦,那個金髮男是否會真的對我開槍呢?我沒有放下槍,而是繼續將槍對準那個剛剛纔爬上露臺的男人。
元川再次邁開步伐。由於顧忌對方可能學自己剛纔那樣朝腳射擊,因此元川並未直線向前走,而是以一個繞向小貨車後方的曲線行進。
雖然在面具掩飾下元川無法得知少女的表情,但還是可以看出她十分害怕。元川雖然不怎麼擅長這種做法,但還是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嘗試談判。元川用的不是自己想到的話語,而是向人借來的。
他淡淡地這麼說道,接着迅速地將手中的槍指向那個金髮男人。是三角形對峙。這是隻要有一人扣下扳機,三人都會喪命的狀況。但是我還有奈緒。同樣的在金髮男身旁也有個已經拔槍,只是仍然將槍口朝向地板的高挑男人。最後現身的那個自稱警察的男人明明沒有任何人支援,爲什麼能這麼從容?
「奈緒!」
儘可能不波及無關的人。
「我是警察!」
爸爸的鼻子消失,雙眼像是搞笑漫畫似地飛出眼眶,不知是血還是什麼東西從臉上流下,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持續開槍。那個抓住爸爸肩膀的高挑男性,把變成那副德行的爸爸連拖帶拉地送進店內。店內隨即也響起尖叫聲。騷動聲。大混亂。
爲什麼警察會知道我的名字?雖然心中湧現出那樣的疑問,但我右手中的90TWO也在這時因爲子彈用盡導致滑套後退,讓我的注意力轉移到填彈上。
子彈打中地板後變成跳彈,偏離了目標,不知飛到哪兒去了。看來應該是沒有命中。
【馨,那兩個保鏢你打算……啊!小心!有人往露臺去了!】
元川將槍移開……但是梔奈緒仍將槍口對準元川。
先前那一槍元川刻意射偏。但是子彈所剩不多,也使得他沒有故意射偏的餘力了。
看到這個模樣,讓元川猶豫着是否要用無情的四五口徑子彈射擊這名少女。元川用握着P90的手撐起身子,站了起來。
當那男人再次轉頭面對我時,手上已經握着一把我完全沒注意到他是何時拔出的手槍。
梔奈緒又重新縮起身子,發出接近哭聲的尖叫。
我抓住這個空檔將90TWO的空彈匣丟掉,抽出口袋內的預備彈匣填彈、送上滑套。
梔奈緒在屁股着地的姿勢下,手指扣着扳機,以轉輪槍的槍口對準元川,而舉槍的手也不斷髮抖。雖然少女緩緩後退,但很快就撞到身後的鐵欄杆,失去退路。
只要再靠近一米,元川就打算要將P90收回槍套……然後衝過去一把抓住對方手臂。
「慢着!海棠馨!」
伴隨着一聲悶響,奈緒進行了援護射擊。從六樓射出的了7.62毫米子彈,朝警察的眼前飛來,並在他腳下的地板開出一個空洞。射偏了。但是在距離自己僅有數公分的地方有超越音速的子彈飛過,也讓那名警察朝後方踉蹌了一下。
「我立刻過去!」
元川的心臟劇烈跳動着。
我給奈緒的信號有三種。
元川看見槍管縮進小貨車後方。元川隨即蹲低,手臂緊鄰着地板前伸,接着元川將槍口瞄向梔奈緒從車底露出的腳,半威嚇地扣下扳機。
我在起身同時將桌子踢倒。金髮男他們隨即連番開火。薄木板製成的桌面噴出木屑,同時承受着子彈的射擊,但是……子彈竟然貫穿桌面。我任憑木屑散落在我的黑髮上,低下身子躲過子彈……應該說,是子彈沒有射中我。
我僅將手臂伸出桌旁,威嚇似地朝他們的腳邊射擊。雖然子彈沒有形成跳彈,全嵌進地板內,但金髮男他們還是立刻後退,停止射擊。
——————————
這段話完全是模仿以前中谷在其他現場說過的東西。元川主要都是負責行使武力的工作,不擅長談判。
第一種。不要殺任何人。
在我聽到奈緒的警告同時,看見有人的手正攀在露臺外緣。那個人從旁邊的步道爬上了高一階的露臺,最後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名中年男性。我反射性舉槍瞄準對方。
元川所跑過的地方,有着懸掛在兩米高的天花板上,因老舊而不斷閃爍的照明。左右則是許多並排的車輛。元川開始尋找上樓的手段。如果順着車道走,只能沿着不斷轉彎的螺旋狀道路上樓,但像這種類型的立體停車場應該會有給人使用的電梯纔對。
元川抵達五樓,再度用下巴夾住槍然後拉開鐵門。接着元川手握着槍,觀察停車場內的狀況。五樓雖然沒有開燈,但由於外圍是用鐵欄杆圍起,因此外頭的陽光能照進室內,雖然稍嫌陰暗,但還是能夠視物。
打開門後,伴隨着老舊的臭味,元川看到的是水泥牆壁還有用金屬搭成的簡單階梯。元川重新將槍拿在手中,像是要以運動鞋底踹向地面似地猛力跑上樓。
元川舉槍朝天花板進行威嚇射擊。射擊的後座力讓元川的肋骨感到疼痛。
但是我並不後悔。
元川判斷沿車道上去,要遠比走樓梯上去安全。因此元川一面拉起擊槌,邁步跑向車道。
雖然有一隻手不能用、雖然對方有槍,但畢竟只是個嬌小的女孩。抱着多少有些冒險的心理準備,只要能抓住手臂應該就能制住對方。
我一邊用90TWO朝對方亂射,同時跑向馬路的方向。
雖然元川準備了兩個預備彈匣放在外套口袋內,另外還有兩個放在槍套旁的彈袋中,但是要換上新的彈匣就必須暫時讓手離開握柄,在這種距離遭遇戰下可不是一件易事。
元川繃緊雙腿的神經,再往前踏了一步。
元川的動作非快不可。
兩人的距離現在縮短到約五米。梔奈緒仍用槍口對着元川,手指處於隨時都有可能扣下扳機的狀態,但仍舊沒有開槍。
元川此時已經可以看見小貨車後方的車牌號碼。但還看不見梔奈緒的身影。
元川邊說邊向前踏出一步。緩慢且小心翼翼地一步,又一步地靠近。途中元川發現了疑似少女用來放步槍,袋口仍開着的大提包,元川稍微一看,裏面有替換用的彈匣、不知用來做什麼的小冊子及筆記類物品,在更底下甚至還有着看起來像衣服的東西。
呀!對方發出了彷彿用指甲刮玻璃般的短促尖叫。然後用慌張的動作將腳藏到輪胎後。
「3……2……1……」
但是在我做出進一步的行動前,一個景象先進入我視野的一角,我知道是那個金髮男對我拔出了槍。是貝瑞塔。
「所有人都別開槍!」
爬上露臺的男人這麼說完,轉頭看了看身後。他或許是在看奈緒所在的地點吧。
我朝旁一躍逃離對準自己的槍口,同時朝那名自稱警察開槍盲射。但那個人不知是否預測到我的行動,在我開槍之前便翻倒在地板上,躲開我的射擊。
只見梔奈緒用她那似乎正在顫抖的手,將轉輪槍伸向前方。元川也跟着擺出射擊架勢。
「怎麼了?我可已經把槍移開囉。你也放下吧。」
兩人隔着約十米的距離互相對峙。
「別靠近我!我開槍囉!我真會開槍的!」
腳往露臺外緣的扶手上一踩,接着躍下露臺。我的身體被漂浮感籠罩。剎那間看到金髮男他們正從店內用槍口對着我,但在他們開槍之前我早已在露臺下的步道上着地。
「不準動!把槍放下!趴在地上!」
留在眼眶內的淚水,從眼角流了出來。我吸了一下鼻子,接着用左手擦去所有眼淚。
元川承受着被槍口對準的壓力,再踏出一步,接着他操作P90的擊槌釋放壓柄,讓擊槌回到安全位置。接着元川刻意用對方能清楚看見的動作,將槍收進槍套。
附近一帶,到處都是此起彼落的尖叫聲。
我選了第三種。將那女人「砰」,對爸爸說拜拜……同時也是向目前爲止的生活說【再見】。
因爲注意力集中在我們這裏,因此奈緒無法看見大樓下方的情況。雖然奈緒有使用步槍的天份,但一拿起手槍就會莫名其妙地畏縮。
第三種。把那女人和爸爸都殺掉。
但是就算看見元川收槍,梔奈緒仍沒有將槍口放下。
「奈緒!有人過去了,小心點!」
「我是警察,放下槍,雙手放在頭上出來!」
一被元川舉槍威嚇,那人便慌忙地舉起雙手。看來是無關的人。而就在元川將槍口放下時,聽到了一聲彷彿高音部份被削去的沉悶槍響。是從外面……不,是從上面傳來的。
「警察?爲什麼警察會跑到這裏來?」
「總而言之,這下我就和你們一樣有槍了……我是警察,全部把槍放下。」
13:15
「住手!把槍放下!我真會開槍的!」
元川抵達六樓。這裏和五樓不同,只有一、兩臺車。元川看見從一輛小貨車後方,露出一截對準停車場外的步槍槍管。
我垂下仍握着90TWO握柄的雙手,仰望着天空。啊,天氣真好。好清爽喔。我這麼說道。
「好了,你打算怎麼做?」
元川在剛過四樓的地方開始覺得快要喘不過氣。這並不是因爲疲勞,而是之前斷掉的肋骨的疼痛所導致。
沉默。元川讓槍口對準小貨車的方向,走向前去。從樓下仍傳來零星的槍響。雖然元川口袋裏的手機正在震動,但現在自然不是接手機的時候。
元川立刻找到電梯,但電梯門上,卻貼有一張寫着故障中的老舊紙張。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元川將注意力移到電梯旁像是逃生門的厚重金屬門上。元川操作P90的擊槌釋放壓柄,讓擊槌回到安全位置後用下巴夾住槍,然後用轉開門把,用肩膀推開厚重的鐵門。
元川停下腳步,再次朝天花板做一次威嚇射擊。P90的彈匣只能裝七發子彈,現在已經用掉三發了。一想到還是按照以往的習慣用槍,卻忘了單手填彈得花不少時間這點,讓元川稍稍感到後悔。
梔奈緒並沒有從車後出來。元川下定決心,在稍稍和車保持距離的狀態下,繞到汽車另一面。
真的能夠應付如果在看見對方的同時,發現對方正用槍口對着自己的狀況嗎?不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警察用槍口對準了我。
停車場內零星停了幾輛車。其中有一輛黑色的悍馬,看似那輛悍馬擁有者的人則站在停車場邊緣,多半是在觀看着露臺的情況。
第二種。只殺那女的。
他在店內從奈緒無法射擊到的位置,舉槍對準我。
金髮男射出的子彈從我側面飛來。我順着躍出的力道在地上翻滾,躲開那陣射擊,隨即將槍口轉向店內。金髮男跟那名高挑男子都打算對付我。
「奈緒,小心點!」
電話對面沒有回應。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正當我打算這麼問的時候,電話那頭卻先傳來槍響還有尖叫聲。
「奈緒!」
我高聲喊着她的名字,同時衝進停車場。雖然有人從後方朝我開槍,但並沒有命中。我推開厚重的鐵門,一口氣衝上階梯。我的心跳很快。呼吸很快。但腳步卻很遲緩。從耳機裏傳出槍響,以及再一次尖叫。我繼續沿着階梯往上跑。
【別靠近我!我開槍囉!我真會開槍的!】
奈緒終於傳到我耳中的聲音,卻帶着恐懼的色彩。我察覺那並不是因爲被槍口對準所造成的恐懼,而是有男人朝奈緒逼近時會出現的反應。
「我快到了,等我!」
我明明已經跑到上氣不接下氣,但仍不由自主地這麼喊道。
現在沾溼我臉頰的已經不是眼淚,而是冒出的汗水。爸爸他們現在已經從我的心中消失,我心裏只想着奈緒。
奈緒,你千萬不能出事。我立刻就到了。
我抵達六樓。用幾乎要將門破壞的動作開門,隨後立刻舉起90TWO。
我看見處在雙腿無力的狀態下,背靠着鐵欄杆正舉着SP1O1不知在對準什麼人的奈緒。在奈緒的槍口前方,是一名年紀約三十左右的男性。那個男人的肩膀以上都露在他身旁的汽車車頂之上,接着他將頭轉向我的方向露出驚訝的表情。
「啊啊!」
我發出吶喊,接着朝着那名男人胡亂開槍。男人同時壓低身子。我的槍擊隔着車子,隨着對方的動作也將射線壓低。汽車後座的玻璃應聲碎裂,車門也多出幾個黑色的窟窿。
「奈緒!」
「馨!」
我們叫着彼此的名字,確認對方平安。
「可惡!」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是我似曾相識的聲音。
用吊在脖子上的三角巾固定住左手的他,這時從汽車後方躍出,用槍對準我。
手剎車並沒有鎖上。我立刻將排檔從停車檔切換成倒車檔。幸好這是自排車,如果是手排車,我多半沒法開吧。我在轉動方向盤的同時踩下油門,將車子從停車格開上車道。男人們從鐵門後衝出來的景象映照在後視鏡中。前方則有輛白色轎車朝這裏逼近。
「大約是雲雀和CABIN各一根的時間。」
當車體來到藍天下,我也伸手拭去額頭上浮出的汗水。不知怎麼地,心情變得十分愉快。這種感覺就像是脫下了緊身的衣服,換上自己的居家服一樣感覺格外輕鬆。
雖然雙方之間沒有對話,但卻不可思議地沒有任何尷尬的氣氛。雖然不久前在樓梯間撞見時一度舉槍相向,但只要一起抽一根,似乎就能和對方毫無阻礙地疏通彼此的想法。這也是香菸的魔力之一嗎?
元川在駕駛座底下發現中谷的Government。元川心裏閃過一個念頭,接着靈巧地只靠右手將那把槍的滑套稍微拉開,然後從排彈口朝裏一看。不出所料,槍膛內沒有子彈,就算將鼻子湊到旁邊聞了幾下,也聞不到雷管引燃火藥時的氣味。中谷不僅是一槍未開,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開槍的打算。
我眼前的紅綠燈轉成了紅色。我老實地將車停下,然後邊笑邊綁上了安全帶。
沿着車道爬上這層樓的白色轎車駕駛座上果然是那名警察。雖然他踩了剎車,但已經太遲了。這輛應該是名叫「悍馬」的龐大車身帶着強烈加速和警察的座車正面相撞。我在感受到強烈衝擊的同時,也聽見車外傳來那名車主的慘叫。可是我仍是繼續踩着油門。
奈緒這時似乎笑到肚子痛似地用手按着腹部,只見她一邊用手擦去眼角浮出的淚水,但還是邊笑邊「話說回來……」地開了口。
雖然車身前半都已經扭曲變形,但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中谷刻意躲避,主要毀損的大多是在副駕駛座的部份。
奈緒的笑容消失了。
「一下要我舉手,一下又要我趴下,莫名其妙嘛!」
只能豁出去了。
高個子男人讓被拖出車內的中谷躺在距離車體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而另一個金髮男人則說要用手機打電話給公司之後,便不見蹤影了。
「這不是交通規則嗎?」
雖然元川這麼說,雙方都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
那男人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還是乖乖趴下身子。我們經過那傢伙旁邊,沿着通往四樓的車道奔跑。但是突然從下方傳來響亮的排氣聲。輪胎在路面上行走的摩擦聲,讓我們知道有一輛車正朝這裏開來。是剛纔那個警察?
悍馬發出的粗野引擎聲迴盪在高度僅有兩米左右的空間內,龐大的車身將警官座車撞到路旁。鋼鐵互相摩擦、扭曲。透過方向盤傳來的沉重衝擊。晃動的車體。還有進一步緊踏的油門。
我立刻跑向剛纔被我們命令趴下的那個人身邊,接着用槍抵住他的後腦。
河東田瞄了元川一眼,同時有些尷尬地在話說到最後時含糊起來。
「『但是現在已經被人開發了』的故事吧。這我已經聽你說過八次啦。這次是第九次。要是還有下次,就爲十次紀念來慶祝一下吧。」
穿着西裝的高個子年輕人,看着中谷愛車MARK X的殘骸這麼說道。
河東田簡單示意一下,接着元川便目送着那多半是被海棠家的人的血給弄髒的西裝背影從陰暗的停車場中離去。元川在CABIN燒到只剩濾嘴前取出第二根雲雀淡煙,將新的煙點上火之後便將CABIN丟到一旁。
鐵門「砰、砰!」地響起金屬碰撞聲,擋住子彈。子彈沒有貫穿。令手掌發麻的震動從門把傳到我的手上。門上可看見似乎是被子彈擊中後造成的些微凸起。
我們重新退回五樓。雖然有段距離,但我還是看見金髮男他們小心翼翼地從那道鐵門後探出頭。我毫不猶豫地朝他們開槍。他們又再次躲回門後。引擎聲逼近。
「這樣就完了?就這樣認栽嗎?可是,上次不是……」
但是迅速跑上樓的兩組腳步聲讓我們不由得停下腳步。上樓的是那兩個保鏢。在樓梯上,從四樓位置抬頭的金髮男,毫不猶豫的舉槍對準在四樓與五樓間平臺的我們,但察覺到腳步聲事先做好準備的我,在這時搶到先機。我的第一發子彈掠過金髮男身邊。金髮男隨即躲進階梯死角,僅露出手槍還擊。而我也跟着低身避開射線,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連續開槍。雙方的空彈殼就像是暴雨似地在地板上彈跳。
「不想死的話,就給我趴下!」
「奈緒,步槍!」
元川站起身才注意到肋骨的劇痛。症狀說不定惡化了。元川轉了轉脖子,清楚聽到了骨頭的聲音。
元川拿出口袋內不知何時已經皺成一團的雲雀淡煙,將一根菸叼在口中。正當元川打算拿出打火機的時候,河東田便先幫元川點菸。「你不介意的話。」元川回禮般地拿出一根雲雀淡煙,而對方也不客氣地將煙叼在口中,並點上火。
那男人死命貼在駕駛座旁的車窗上這麼喊着。於是我決定用力地推開車門,將那個男人甩離車邊。接着將排檔轉爲D檔。隨後使勁踩下油門。只見車體伴隨着巨大的排氣聲開始移動。
閒在一旁的高個子男人被元川這麼一問,也伸手抓了抓腦袋。
當整根菸化成菸灰之後,這次換成河東田從懷裏掏出CABIN特級淡煙,接着像是回敬元川的雲雀淡煙似地點好火,將煙遞給元川。就在那根香菸的半數化成菸灰的時候,金髮男人回來了。
「在這種狀況下把名片交給身爲刑警的我可以嗎?」
我穿過五樓的鐵門,在門即將關上之前,我看到金髮男他們和綁着三角巾的男人同時到達五樓。他們雖然舉槍互指了一下,但沒有開槍,隨即雙方便轉向我們所在的方向,同時也將槍口轉向了鐵門這裏。我連忙將門關上。
我們無視於悍馬車主那宛如哭叫般的聲音,加速將悍馬開下樓。四樓、三樓、二樓,接着抵達一樓。撞斷收費站的擋杆,開上一般車道。
「……我記得做了個夢。是個有關老家的夢。我的老家是在山裏,不管朝哪裏看去都是一片綠,如果爬上高處俯瞰,那更是……」
「感覺怎樣?」
奈緒一拿下防毒面具,便露出那張看似快要哭出來的面孔。奈緒穿過門口,躲在我的身後。
嗯。奈緒應聲用力點頭。我朝着大概的方向將彈匣內的子彈全部打光後,便拔腿逃跑。
「到了這種地步,包含身體的疼痛在內反倒都讓我覺得爽快不少。」
「我昏了多久了?」
在這種狀況下不知該如何行動的元川,選擇用手機通知中島現在的情況,還轉達逃走的黑色悍馬,以及那兩人的服裝等等情報。中島在電話那頭咋舌一聲,然後說道:「別無選擇,只好變更計劃。反正目擊者應該不少,因此就用一般的警察手段逮捕她們吧。」
「上次我們確實是毋庸置疑地喫了憋。而這次只是我和你出紕漏。就副董事長的說法,大姐急忙弄出的文件裏原本就有很多漏洞,因此總是有辦法搞定的……我們走吧。」
感受到強烈疲勞感的元川,坐在仍然昏迷不醒的中谷身旁用手抓了抓腦袋。
雖然我不知那男人是否有被奈緒的子彈擊中,但從我這裏仍可看見他逃往停車場深處一輛靜止的小型車後方。
「你平常都這樣嗎?」
等兩人都逮捕之後,爲了在審判中贏得有罪判決,到時他和中谷恐怕都得要站上證人臺吧。元川掛斷電話之後在心裏這麼想道。
金髮男子有些含糊地說道:
「唔啊啊!」
奈緒左手拿着步槍,將SP101放進大提包內,然後用右肩扛着提包快步跑向我。我爲了預防對方從奈緒身後開槍,我大概瞄準了對方的方向連續開火。沒過多久,我聽見有東西被丟到地上的聲音。是彈匣。就落地的聲音研判,應該是空的。
「被撞成那樣還能四肢健全,還真有一套,恭喜啦。」
「對了,你們到底是混哪裏的?」
「嗯?在電玩店學的。」
幫90TWO換上新的彈匣後,我從奈緒手中接過提包然後下樓。
「我還是新人,所以對這類狀況還沒有多少經驗。」
他似乎在使用電話或無線電。
「別這樣,快停下來!這可是已經停止生產的悍馬H1耶!?還能保存得這麼好可是很希罕的啊!別這樣,快住手啊!」
「這還真慘呢。」
那傢伙朝我連開兩槍。他似乎是想打我的腳,但只見彈頭擊中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後變成跳彈。我見狀也立刻躲進鐵門內側。
「馨,你什麼時候去學開車的?」
奈緒立刻接過提包,操作槍機拉柄。空彈殼彈向空中。扣扳機。槍聲。步槍彈在鐵門上開了一個洞。門後傳來男人們驚訝的聲音。奈緒接着讓下一發子彈填入槍膛,開槍。
雖然事情和計劃有着相當大的出入,但我們還是將車朝車站開去。我的鷹見步槍及我們的旅行用品都早已在昨天放在車站內的櫃子內。
雖然我不知道那兩個保鏢和警察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但對我跟奈緒來說雙方毋庸置疑地都是敵人。不能在這裏被夾擊。我抓住奈緒正在爲剛從提包中抽出的爲SP101進行填彈的手,然後爬上階梯逃往五樓的停車場。現在只能從車道下去了。
這時奈緒手裏拿着卸下槍托變短的鷹見步槍,將身子移到副駕駛座上。奈緒旋轉並卸下消音器時,臉上表情雖然呆滯了一陣子,但不久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輕輕「啊」了一聲,隨即匆忙繫上安全帶。
中谷沉默了一下,過了一段時間整理好思緒後便說道: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中谷發出呻吟。看來他似乎是醒來了。
河東田想了一下,然後說了句「還是還給我吧」,便從元川手中搶回名片。
「回去了。我們的工作以失敗作結。剩下的事得交給那邊的警察負責。」
「搞、搞什麼鬼呀~」
我們笑了。雖然這似乎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但就是覺得好笑。我們就像是在說某人壞話似的,毫不保留地大笑。
「車鑰匙交出來,快!」
我們向過去的生活說【再見】。然後向兩人的新生活說【歡迎】。
委託人八成是海棠馨的雙親吧。這樣說來的確是徹底失敗。那兩人通通死亡,而且還讓殺害他們的兇手給跑了。
那人遞給元川一張名片。他似乎是隸屬於工藤商會,名字叫河東田。
如果真的面對面相撞,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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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川在嘴上抱怨的同時,也動手將扭曲的駕駛座車門撬開,將中谷被埋在安全氣囊內的身子拖出車外。
就中島的說法,警方將把海棠馨視爲重要關係人,除了在附近一帶派人搜索,也會將照片發下去。由於在這個階段斷定梔奈緒就是使用步槍的槍手,會泄漏中島違法調查的事實,因此決定暫時先不管梔奈緒的部份。
元川視線望着鐵欄杆外的街景,用不帶感情的語氣這麼說道。中谷撐起上半身,在看到半毀的愛車之後又再度躺下。
元川聽了這些,明白他和中谷似乎已派不上用場了。
13:25
從遠方傳來警笛的聲音。或許是警車和救護車吧。
從上方傳來了應該是那名警員的腳步聲。還有壓低的說話聲。
「奈緒,你沒事吧!?」
元川想不到任何該做的事,於是便和似乎一樣沒事幹的河東田專心埋首在將雲雀淡煙變成菸灰的作業內。
「是嗎。你們公司的新人教育可真誇張呢。」
「少囉唆,如果你不是敵人就給我來幫忙,混蛋!」
我搶過那人邊說邊從口袋中拿出的車鑰匙,打開車門。我隨即鑽進位於左側的駕駛座,發動引擎。然後是一陣格外厚重的引擎聲。這時奈緒也跟着坐進後座。
這種消極的槍戰,形成雙方都無法命中彼此的消耗戰。
中谷在和悍馬相撞的時候明明已經踩了剎車,但MARK X仍像是被怪獸一腳踢飛似地飛向路旁。
他們多半是合法持有槍枝,做保鏢工作的事情應該也是真的。但就算說是工作,追擊殺害客戶的兇手並開槍的舉動也都是明顯的過當防衛。換句話說就是違法。
「奈緒,你過來!」
「現在在三樓或四樓的樓梯間發生槍戰!我現在去牽制他們,中谷學長他——」
奈緒大叫。那不是害怕,而是吶喊。緊接着是三連射的槍響。我也跟着在慢一拍之後再度舉槍朝那男人射擊。但是我那就算說客套話也實在談不上高明的射擊技術,沒能打中那個男人。
「你們這些人,從剛纔就在搞什麼名堂啊!」
在一輛看起來像大型吉普車,簡直就跟裝甲車沒兩樣的車輛前,一名高舉雙手的男人這麼大叫着。奈緒立刻用步槍對準他。
接着我持續以手中的90TWO對着那扇門,和奈緒一起沿着車道奔跑。見到門有開啓的動作,我立刻開火威嚇。我開槍之後,門便隨即關上。
「那可真不錯。我真是羨慕死了。」
那男人多半是爲了要用單手填彈,所以才選擇拉開距離。那麼說他可能沒有中彈?
元川嘆了一口氣,接着將Government收進昏迷的中谷胸口的槍套中。
「我們是幹保鏢的。這次算是失敗了,而且敗得很徹底。」
「請便,你們可以不用顧慮,儘量聊。」
「後續似乎要交給一般的警察處理。勤務外的工作多半已經沒有了吧……說到該做什麼,總之我們現在該做的……或許就是帶着那傢伙一起去喝一杯吧。」
元川此時眼睛看的對象,是那名正蹲坐在地抱着雙腿哭泣的悍馬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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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5
雖然奈緒鐵青着臉,手緊握着安全帶,但開車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只是因爲這輛車比一般的車要來得寬,所以路上和人擦撞了幾次,被按了幾聲喇叭而已……不過這應該還算在容許範圍內吧?我心裏這麼想着。
我將車開進和車站相連的立體停車場後,在這裏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戰戰兢兢地尋找空位。畢竟除了車身龐大,還得考慮我的技術,因此就算有空的車位,但只要兩旁有車……或許就會再增加一些可憐人。
我們在停車場內晃了一陣子,終於在沒有照明的角落找到有兩個相鄰空位的停車格,我將車停在那裏然後關掉引擎。
「初次駕駛結束啦。」
「總而言之,我們先換衣服吧。」
由於車體龐大,因此車內空間也寬,因此我將身子移到後座,換上放在奈緒揹包內的學校制服。雖然多少有些擔心會被外人看到,但畢竟是在車內,加上又是停在這種陰暗角落,因此多半沒問題纔是。這時奈緒也脫下身上的大衣,將底下制服的皺摺拉平。
雖然交通手段和計劃有些出入,但總之算是一切順利。我將脫下的衣服、90TWO、奈緒的大衣,還有分解的鷹見步槍都塞進包包內。雖然皮夾克和褲子體積稍嫌有點大,但還是將東西通通硬塞進去。
我拿着提包下車後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鎖上車門,將車鑰匙放進口袋內。我打算晚點再把這東西當成失物,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
我從奈緒的活頁簿上撕下一頁,用簽字筆在紙上用可愛的字體寫了「對不起」,接着稍微想了一下,便在紙上留下一個用來代替簽名的口紅印,然後將紙張夾在雨刷上。
「搞成這樣,人家肯定不會原諒你的。」
奈緒笑着說道。這倒也是。這輛叫做悍馬的車子,雖然整體輪廓本身並沒有變化,但前半部卻已經傷痕累累。最主要還是那次相撞的影響。另外在來這裏的路上,兩側後視鏡也歪了,擦傷及凹陷的部份也不少。
「還好啦,反正能開這種車的一定都是有錢人,所以應該不成問題吧?」
究竟是在什麼方面不成問題呢?我邊說邊想到這個問題,然後又笑了出來。我們的笑聲在這個跟剛剛不同,帶有清潔感的停車場裏聽起來格外清楚。
「已經過兩點了呢。總之我們先動身再說吧。」
我看了看手錶,同時將提包肩袋掛在肩上。
「馨……你有什麼感覺?爸爸不在之後。」
我們一就座,便開始在店內的喧囂中交談。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裏好呢?我們用這句話作爲開場。
……不知怎麼着,實在是太難爲情了。
我只說了這句話,接着便輪到我奪走她的脣。
我稍微收回身子。但接着又輪到她逼上來。等等、我還、再等等……我只說出這幾個字。
在不久前才狙擊過,將人、將爸爸殺害,並且纔剛經歷過槍戰的我們,竟然帶着這種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從容在咖啡店內交談着。
尤其是嘴脣留有奈緒溫柔的現在,帶給我那樣的感覺更是強烈。
這裏只有愉快、幸福的【現在】。
……已經沒有任何顧慮可言了。
看來矇混過關對奈緒發揮不了作用。我決定投降並向奈緒說出實話。其實我感到有點悲傷。我這麼說道。但是並不是會讓我流淚的那種感情。我又接着這樣補充。
「沒有騙我?真的……不會覺得有點寂寞,或是,呃,悲傷,都不會有那種想法嗎?」
我像是要轉移話題似地這麼說道,同時也伸手拭去那不知何時從眼角滲出的淚水。
這次輪到奈緒喫驚了。她嚇一跳想後退逃開,但我卻追上去並緊緊抓住她。
而且只要手中有槍,就讓我們有着無論什麼事都能辦到的感覺。無論有多少想要妨礙我們的傢伙,對我們做出討厭行爲的傢伙,對我們……做出背叛行爲的人都能殺光。那種沒來由的自信,讓我們產生了安心感。
「真的是真的。」
會不會嚇到她呢?我毫不保留地追求她,毫不保留到甚至讓我心中產生那樣的不安。
奈緒臉上仍帶着微笑,雙眼中卻有着些微的不安。我試着思考個中原因。說不定她是對親手把我父親殺害的這個事實感到害怕。

「我最喜歡你了。我愛你,馨……雖然我知道我無法代替你的爸爸,但我爲了不讓你感到寂寞,我會努力地……呃、就是……」
奈緒對我做的,是我對爸爸提出的要求。她對我說的,是我沒能從爸爸口中聽到的話語。而且那並不是想光靠溫暖嘴脣來證明的場面話,而是帶着真正心意所說出的。
因爲太過激動,讓奈緒想不到接下來該說什麼,她就這麼着急地想擠出適當的話語。這種甜美的溫柔讓我感覺身體彷彿像是要被她融化。我高興到幾乎要全身發抖。
「嗯,感覺很清爽。就像是卡在喉嚨的骨頭被拿掉一樣。」
等一切都了結之後,就找個遠遠的地方展開新生活,這是我們在前天夜裏決定的事。
奈緒抬起頭。她鬆開手臂,然後直接將她那纖細的手臂繞上我的脖子。接着她輕輕用手指扣住我的頸部……她奪走我的脣。
雖然我驚訝地將頭縮向後方,但奈緒嬌小的嘴脣卻緊緊地追了上來。
我將手放在奈緒的雙肩上,輕輕將身體拉開,我注視着有些臉紅的奈緒,露出微笑。然後我低下頭,讓我們的額頭彼此接觸。
我們臉上都佈滿紅潮,眼眶中充滿淚水,在看不清彼此面孔的距離互相對望着。
而奈緒則是用那像是剛哭過般的面孔露出笑容。
最後我們又做了一次僅是輕輕接觸的親吻,然後才總算鬆開手臂,分開。
但是隻要我們兩人能在一起,不管哪裏都好。只要能在一起,一定能找到幸福。這種沒有根據的自信促使我們展開行動。
過了一段時間,奈緒輕輕鬆開手臂,並將嘴脣移開。接着她重新抱住了我。
人原來是這麼想要愛上某人的生物啊。我心中出現這樣的驚訝。
和想親吻的對象親吻就會感到高興。
我們順着自己的心意,順其自然地互相追求。
「謝謝你,奈緒。」
寂寞、悲傷、痛苦等一切的感情都被趕走,腦袋裏、心裏全都被奈緒佔據。
面對那樣的奈緒,讓我在親吻的同時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沒有任何不安。也沒有絲毫寂寞。
我感到十分高興、高興到無法剋制……而相對地,我也真心地感到害怕。
雖然從剛纔的接觸,讓我知道她沒有任何經驗,但是……我還是毫不保留地和她接吻。
「謝謝你,奈緒。」
但就算是那樣,我們仍無法移開視線,就在注視着彼此的情況下,我們再度放聲笑了出來。
「……是這樣嗎?」
我在十分細微的聲音中灌注了毫無保留的心意。
「對、對了,你肚子餓不餓?我們去喫點什麼吧。」
可是雖然感覺仍舊有些畏縮,但奈緒的手臂仍然繞着我的腰,抱住了我,回應着我的心意。
除了媽媽之外,這首次和女性的親吻,感覺十分溫柔、纖細、戰戰兢兢,而且非常……青澀。那就像是做到這個階段還沒問題,但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感覺。可是這種不知所措的感覺,也像是在證明她的認真一樣。
一想到爸爸的事,其實還是會感到些許的悲傷及空虛,但爲了不讓奈緒察覺到這件事,我帶着微笑那麼說道。
這種的,她會不會討厭呢?這樣沒問題嗎?我心裏這麼想着。
謝謝你。你是我最喜歡的人。我愛你。我在心中不斷重複着。
但是在我話說出口的同時,我腦中浮現的是我在殺害奈緒的哥哥時,她那副邊笑邊哭的模樣。雖然奈緒說自己感覺不到任何悲傷,但卻有好一段時間都無法止住眼淚。
「真的是真的嗎?」
所以我對奈緒說:沒問題的。我向她道謝。
奈緒這時伸出手,將我抱住。緊緊地、用力地,用力到甚至讓我感到疼痛。
「嗯?怎麼了?」
「怎麼說,就像是把帳算清楚的感覺吧。其實……我覺得自己早就知道結果。我早就知道沒機會挽救了。但是卻感覺心裏還有某處抱着一絲期待。所以就一直拖到現在……我原本甚至以爲根本沒有能和爸爸面對面道別的心理準備……所以說奈緒,沒事的。謝謝你。」
至於要去哪裏,我們並沒有決定。雖然隱約有提到既然接下來是夏天,所以我們就到北方去吧之類的,但其實實際上,我們卻是一丁點都沒有想過該怎麼做纔好。
奈緒或許是在擔心我是否也會陷入同樣的情緒吧。
聽到喜歡的人說對方也喜歡自己,就會感到幸福。
親吻的時間感覺相當漫長。開始十分唐突。但是結束卻相當平靜、緩慢,平靜到甚至不知道我們的嘴脣是在何時分開。
我牽着奈緒的手邁開步伐。由於一離開停車場,就看到一旁有間連鎖咖啡店,因此我們便走進了店內。奈緒點了將牛奶換成豆漿的白色熱巧克力,並加了香草精,另外還點了一份派。我則是點了熱的焦糖瑪奇朵,然後又追加了兩杯將牛奶換成低脂的意大利式特濃咖啡,接着還點了一份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