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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 · 朝浦 · 3.8万 字

20:12

今天的雨云似乎来得有点快。

气象预报说原本会在早上下起的雨,不等到天亮就先将街道濡湿。雨水没有像倾盆大雨那般激烈,却也不似绵绵细雨那般温柔。那是一阵仿佛从雨云上自然流下的春末降雨。

刑事一课的元川将爱车SKYLINE丢在路旁,任凭雨水落在身上的红色运动外套上,跑向传出惨叫的方向。他的直觉在对自己耳语:「那声音跟我们在查的东西有关,绝对不是酒鬼在闹事。」

最近这一连串的连续狙击事件,从事件爆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而那同时也是总部要他跟一名顶着像在搞笑一样的三七分发型的刑警搭档到现在,他所渡过的痛苦时间。现在或许就要结束了。元川边抱着这样的预感边透过无线电和搜查总部联络,而电话那头却只是冷淡地要他确认现场。既然这样,我去确认总成了吧。于是元川跑向深夜的闹区深处。

虽然惨叫声早已消失,但路上的行人们脸上都带着「发生什么事啦?」的茫然表情,并看着相同的方向。而这些也成为引导元川到达现场的迹象。元川在现场看见的,是一名穿着西装倒在路上的年轻男性……的尸体。凄惨的状态让元川一眼就能判断那人已经死亡。死者头上开出一道从额头直通后脑的空洞,大量的鲜血与看似腐烂公鱼精囊的东西洒在路上,双眼也从脸上喷到别处。元川一眼便判断出那并非由手枪造成,而是使用拥有高动能的步枪子弹,导致头盖骨破碎所留下的结果。元川使用无线电请求增援,并对附近一带进行封锁,然后是带着平日的积怨,大声抱怨着那名怎么看都只把他当成司机兼导游的讨厌三七分刑警。

「那家伙跑去吃饭就没回来了!要是他不打算工作,就叫他回总部去!」

此时围观的群众们在相当的距离外,观望着命案现场的状况。元川判断这次命案与过去的发生的案子一样,都是从远距离进行狙击。虽然飞散在柏油路面上的血迹正逐渐遭到雨水冲刷,但仍告知元川凶手开枪的位置。加上死者从额头中央直达颈部附近遭到破坏的状态,也让元川知道子弹是来自高处。

元川克制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抬起头观察这一带的地形。在元川此刻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一定有某处就是凶手开枪的位置。元川锁定了距离男性尸体约有一百又几十米远的三栋多用途大楼。虽然那三栋大楼没有看到有开窗的房间,但距离不算太近也不会太远,对凶手来说应该也是容易下手的位置。元川如此判断……更正确的说,其实有大半是依赖自己身为刑警的直觉。

距离听到那多半是由周围目击者发出的惨叫还没经过三分钟。在这次这一连串的事件中还未曾有过刑警能如此迅速抵达现场的状况,相信凶手肯定也大吃一惊吧。凶手应该没能来得及完全逃离附近。这是逮捕凶手的大好良机。

问题是究竟是三栋大楼中的哪一栋?继续像现在这样等在街上,不可能将凶手逼上绝路。那些大楼当然会有后门,而且最重要的是凶手肯定配备了步枪,而元川毫无防备地站在街上实在太过危险了。

元川对着手中的无线电,大喊了一声「支援还没到吗?」。而他所得到的答案是最靠近现场的同僚中谷,而总部的刑警们也正以全速赶往现场。中谷是元川平常工作时和他搭档的刑警前辈。光是知道他在这附近,便让元川内心勇气倍增。

元川从腰间的枪套中,拔出了私人拥有的史壮鲁格P90,并一路跑到目标的大楼前。

虽然元川身上还有另一把公家配给的SIG P230 JP,但那玩意儿早已变成一直收在怀中,没有表现机会的备用武器了。虽然使用私人持有枪枝执行公务是被认可的行为,但弹药相关费用则必须自行负担。然而就算是这样,比起要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每次返家前都必须交回到警务课的地下保管库、不知何时会被何人碰过的公发手枪,私人持有手枪仍胜过数倍。

支援还没来。元川将预测可能失准的情况考虑在内,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元川试着向在远处围观的一名男子询问是否有听到枪声,但一如预料,对方的答案是什么都没听到。状况跟元川想的一样。到目前为止被视为同一嫌犯所为,至少有四起的狙击事件,警方都判断凶手使用了消音器。加上雨天以及喧嚣闹区的环境,路人自然听不到任何枪声。

元川不耐地抓了抓剃成一头短发的脑袋。光是像现在这样等待,都等于是在白白送给凶手逃走的时间。但如果随便冲入其中一栋大楼,结果让凶手悠哉从其他大楼逃跑的话,那更是无可挽回的错误。

在内心倍感煎熬的同时,元川突然感受到一股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人正在看着他。那种视线和一般人不同,那是观察者的视线。视线不是来自高处。从哪儿来的?当元川抱着这个想法并环顾四周的时候,在眼前大楼间的窄巷深处,隐约有个类似人影的东西。元川立即举枪对准那道人影,而人影也随即消失在大楼后。

——终于……找到了!

元川迈步追了上去。大楼间的缝隙相当狭窄,简直像是兽径。元川一边庆幸着自己勉强还停在二字头的年纪,以及在健壮体格中属于较为纤细的身体,一边冲入窄巷内。被雨水淋湿的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恶臭。

穿过狭窄的大楼缝隙,元川来到由数栋大楼背面所组成的十字路。他举枪瞄向左右。

元川确认了街道的状况。他看到了一身黑衣,正奔跑远离的背影。那人的左手提着大型的黑色提箱,右手则握着手枪。

「啊、你该不会是在旁边等我起来吧?」

「你能抓到我吗?真的假的?有本事就来呀?」

「不只是总部,就连同僚们都不放过我呢。从我醒来到刚刚连一点喘气的机会都不给我。看来我以后或许会对做笔录的对象亲切许多呢。」

总是醒得很快的奈绪,拖着我那件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宽松的睡衣下了床,随后将净水器内的水装入茶壶内,点火烧起开水。接着奈绪便将两人份的普通咖啡、DON兵卫豆皮乌龙面及筷子摆在桌上。由于这已经是固定程序,因此她的动作也相当熟练。

「早呀,奈绪。」

在无可奈何下,简单淋浴一下让身体清醒,接着打开厨房的抽烟机,然后将「玫瑰(香烟品牌名)」叼在嘴上。我拿起银色打火机将烟点燃。我手中的是根据包装设计及薄荷气味所选择的香烟,以及根据关上盖子时的声音所选择的打火机。

中谷笑了一笑,接着从元川还在睡的时候,不知谁送来的探病水果篮中拿了一根香蕉。

刚起来。我说完便解开包着头发的毛巾,接着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干。

是年轻女性的声音。而这已经十足发挥了拖慢元川行动的作用。

警方对此抢案组织了特别搜查总部,并考虑到遭抢夺的枪械,尤其是狙击枪可能对社会具备的高危险性,罕见地在最初步阶段便投入大量人员进行调查。详细人数虽然并未公布,但有部份报导指出在此一阶段所投入的人力,就已达到数百人的规模。

在子弹飞过头上的过程中,元川隐约看见了那名女性的身影。黑色夹克配着黑色长裤。

此外目前所公开关于遭夺取的枪械的信息,仅有经过轻量化等以方便携带为重点的设计,有效射程距离约九百米。如果正确安装上一并被抢走的瞄准镜,并经过数小时左右的练习,就连外行人也能轻易命中两百至三百米远的目标。鹰见企业则以「会影响企业利益」为由而对更进一步的规格及外观三缄其口,由此可知身为枪械这种危险物品制造商的鹰见企业欠缺自觉与不负责任的态度,更进一步地加深了社会的不安。

——————————

仿佛痉挛似的心跳。就算努力呼吸,空气也没能进入肺部。以及逐渐被白色光芒吞没的意识。倒地的元川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看着奔跑远离的黑色背影,还有等在那个背影前方,穿着雨衣的娇小身影。

听见带着水声的一连串脚步声瞬间停止,元川也反射性地站住脚步。枪声、枪口火光。

我用手指拨开落在奈绪脸上的头发。或许是我的举动,让朝阳直接落在奈绪的眼皮上,只听见她「唔……」地一声,然后缓缓挪动身躯,试图逃离阳光。

这是一把看似只要击发就会射出雷射的手枪。但是它实际射出的是十七发9毫米帕拉贝伦弹。(校对注:这是一本所有枪械口径都被翻译成厘米单位的超能系小说,书中所有的角色都能面不改色地单手操作加农炮等级的枪械,台版译者简直逗比。)

从凌乱拉上的窗帘缝隙间射入房内的朝阳,看起来就像是从云缝间射出的天光。在阳光中的白色床铺,起伏的白色棉被。在那里唯一的颜色是金色的微卷短发。那头金发的主人正背靠着墙壁,像是怀中的胎儿般在床上蜷曲着身子。

就算是在杀了人的隔天,我们也不受任何影响,愉快地享用着美味餐点。

元川身旁的墙壁被打出缺口,细小的碎片弹到元川脸颊上。

不变的早晨,一如往常的早餐。

但是对方是女性……不、那不重要。对方是连续杀人犯。相信社会和上级都不会因此谴责我才对。最多只是会受到自己的良心谴责。元川将手指放上扳机。

然而世人并不知道如果光论狙击能力的话,有着这般可爱外表的奈绪的功力甚至在我之上。

「啊、糟糕。」

这间以测试自卫手段武器为主的试验场,主要是用来替随着私人手枪合法化之后,即刻创立的国内枪械制造商——鹰见企业所拥有的产品进行测试的场地。

由于先前已经开了两枪,对方应该也能明白元川是认真的。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接下来的影片。】屏幕中的男人说完,画面便切换成VTR。电视开始播放起宛如电影精华片段般的影像。

一定是有某种理由,在经过挑选后决定目标所进行的狙击。如果不是那样,那么凶手根本没有理由要在能让警方锁定自己所在位置的邻近区域连续引发事件,也没有理由要特地选择一些怎么看都难以下手的目标。他……不对,她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看你脸色累成这样,被总部那些人缠上了吗?」

射出的子弹出现两声击中大楼墙壁的声响。那并不是贯穿肉体的声音。元川接着听到的是企图奔跑离去的慌张脚步声,于是立刻起身。他现在追的并不是肉眼可见的身影,而是脚步声。元川完全看不到对方。

【一切事件的源头,要追溯到发生在两个月之前在枪械试验场发生的抢案。

不过就算不演变成对射,只要随着时间经过,真的可能会完成包围网。就算没能到那种程度,中谷他们也可能也会赶来支援。而这样的期待,也让元川更加难以扣下扳机。

但是对方却做出元川预料之外的反应,漫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我用筷子将厚厚的炸豆皮压进汤里,让豆皮再一次浸泡汤汁,然后大口咬下。

这个声音打断了元川的思绪。

15:20

在隔着窗帘射入的微弱朝阳所形成的房间雾气中,我在沙发上坐起上半身。我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心中也涌现了「这样不冷才怪」的想法。我的下半身虽然穿了牛仔裤,但上半身却连胸罩都没穿,身体完全暴露在外。想到这里,我确实没有昨晚洗完澡躺在沙发上之后的记忆。我一定是躺上沙发就睡着了吧。这条毛毯……或许是奈绪帮我盖的。

「……小……孩……?」

坐在我对面的奈绪,用加了大量牛奶的咖啡温暖胃部之后,便「呼哈——」地发出仿佛刚洗完澡,喝下大口啤酒后的声音。

女人连续开枪。而元川虽已用枪口对准嫌犯,但却束手无策地趴在地上。子弹已经送入枪膛,击槌已经拉起,保险也已经解开。只要扣下扳机立刻就会射出子弹。

——————————

就在这个时候,元川的耳朵听见自动手枪滑套动作的清脆声响。元川感受到背脊窜过一阵寒意,并在同时趴低身子。铅弹伴随枪声飞过元川脑袋刚刚所在的位置。而他也透过枪口冒出的火光得知了嫌犯的位置。

「嗯……咦?馨,你已经起来啦?」

「元川,我进去啰。」

我匆匆结束化妆,然后从柜子里拿出昨天用过的手枪。那是一把黑色的半自动手枪。那是一把与其用生硬的日本汉字「铳」去形容,更适合用代表「GUN」的片假名来反映其形象,在设计上有着近未来风格的贝瑞塔90TWO。听说这是那把在电影中经常看见、叫做M92F的贝瑞塔手枪所拥有的衍生版本之一。如果从远处观看,这两者其实都是在大略设计上没两样的黑色手枪。但是在细部的设计,不知该说是有莫名的近未来感还是怎样的,总之就是多了那么点科幻的味道。

「我是警察,你已经被包围了!别做无谓的抵抗!把枪放下,手贴着墙壁!」

从枪口火光的些微反射下,判断材质可能是皮革,或是塑料。脸部……则戴着防毒面具。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1 第一章插图(1)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 · 1 · 第一章 · 第1张插图

直到某天下雨的夜晚,警方趁抢匪在工地旧址企图与国内走私集团交易时,强制介入交易现场,在展开产生多名死伤者的激烈枪战之后,走私集团遭到逮捕。不过四名抢匪仍成功逃离现场,并带着枪械驾车突破事前设下的包围网。隔天嫌犯驾驶的车辆在距离交易现场约七十公里远的山道被查获,并发现车内有三名抢匪的遗体。虽然抢匪的死因被认为是受到警方枪击所致,但车内所有枪械和剩下的一名抢匪却凭空消失。

就算元川如此呐喊,那道背影也并未停下脚步。元川在这时下定决心。他用右膝顶着地面,并将左手肘放在立起的左腿膝上。将右手打直,并用左手固定住右手。元川让视线透过前、后准星,让延伸的视线与嫌犯的背影重叠。距离约二十米。如果瞄准身体,加上使用自己的爱枪,元川拥有能确实命中的自信。只要在这种状态下扣下扳机,在枪膛内的45ACP,就会命中那家伙的背部吧。

我见状轻笑了一下,正打算躺在她身旁的时候看见枕边闹钟指针停在七点的位置,只好作罢。

就在这一刻,强烈的冲击撞上他的胸口。

在错综的意识当中,元川仍试图用手臂撑起身子。听见一声沉闷的空气破裂声。而他在颤抖中努力撑着身体的左臂,就像被人重重踢了一脚,让元川整个人翻了半圈。温热的鲜血立刻喷满他的脸颊。

「你已经逃不掉了。如果打算继续逃跑,我会不惜将你射杀。束手就擒吧。」

现在元川不管思考什么,「狙击」与「死亡」这类词句都会闪过脑海,并对被子弹射穿的左前臂造成些许刺激。那是一种会超越仍留在体内的麻醉效果,缓缓在体内扩散的疼痛。

栀奈绪。和我一样从今年开始升上高三……虽然应该是这样,但她的容貌简直就和中学生没两样。头发颜色虽说是用染的,但那极为自然且优美的色泽,在朝阳中显得更添光彩,仿佛就像是用纯金制成的丝线。

可是为何消失的狙击枪会在此刻出现呢?还有,为何会发生这一连串的狙击事件?虽然警方对这些疑问所提出的见解,认为嫌犯是鹰见企业试验场抢案的幸存者,其目的可能是要对杀害其同伙的警察、甚至整个社会进行报复。只是实际嫌犯的详细背景以及真正目的,目前仍不得而知。

「毕竟你是第一个目击者,这也没办法。就当是长经验吧。」

让我起床的并不是刺耳的闹钟铃声,也不是小鸟们清爽的鸣啭,更不是从窗帘缝隙射入的刺眼晨光。只是露在毛毯外头的双肩所感受到的寒意。

元川继续朝声音的方向追着。在闹区只要隔一条巷子就有着天壤之别。眼前这条巷子只有零星的路灯,而且毫无人迹。在这条巷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在深夜营业的店家。

「步枪应该……也是吧……啊、果然。」

那名女子开完枪后又再度逃跑。元川虽然一边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疲劳,起身再追上去,但却踩到那名女性遗留下的空弹壳而失去重心。元川用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接着再度起身追逐。元川确认那女人跑进大楼间巷道的声音。她似乎打算离开小巷。

06:57

「馨,我们昨天办完事情之后有把枪膛里的子弹拿掉吗?我记得应该还没有耶。」

而受到这一连串的事件影响,在日本各地发起的枪械私有自由化废止运动,也——】

「我去烧开水啰。」

在手枪的滑套右侧虽然刻有这把枪的名称,但无论怎么看,对日本人来说【90TWO】的【90】两字都像是片假名的【ワロ】。

……但元川却没有开枪。因为知道对方是女性的这件事让他产生犹豫。

他虽然倒地,但仍立刻用左手撑起身子。元川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无法呼吸。虽然想要起身,但力气就像是破了洞的气球似地快速消逝。

看来天真无邪的她,此刻正发出宛如恬静湖畔微风般的清柔呼吸声。她那如同天使般的睡脸,让人不禁怀疑在棉被底下是否藏着纯白的翅膀。

就像别人常说的一样,我的容貌会让人莫名地感觉像是狐狸。而这样一笑,让眼睛眯得更细之后,真的看起来就像狐狸。

我把身子靠在流理台上,口中吐出淡淡的轻烟。从这个角度一看,仍让我感觉这栋3LDK的房子,对独居的人来说稍嫌太大了点。虽然奈绪来这里过夜时相当方便,但一人独处的时候,这样的空间反而大得让人感觉有些寂寞。

打算再睡回笼觉的我没有躺回沙发,而是走向床铺。

光是这些线索就足以构成让元川如此判断的根据。但是真正让元川这么想的,是进行狙击的必要性。除了刚才他所看的节目之外,各家媒体进行着许多引起普通大众兴趣的臆测,借此提高节目收视率。但无论如何这些狙击绝对不会是某种示威,或是对社会进行的报复行为。

五分钟后我们一起打开泡面的盖子。这款在东日本没有贩售,需要透过邮购才能买到的有昆布汤头的西日本口味的DON兵卫,是比我熟习的便利商店便当更得我喜爱的食品。

又过了两周,警方最害怕的状况成为现实。栀铁哉巡察在值勤时颈部遭人狙击身亡。贯穿该名警员的弹头遗留在派出所墙上,弹头上的膛线痕迹在经过调查之后,确定子弹是由遭夺走的狙击枪所击发。

四名抢匪抢走两支试作的狙击枪、试验场员工及警卫身上的七支手枪,以及高倍率瞄准镜、消音器,还有作为竞赛之用,制作格外精密的步枪用弹药约两百发,并驾驶该公司名下的搬运用货车逃逸。

我拔出弹匣并拉动滑套,将枪膛内的弹药排出。

奈绪边这么说边取出我那把收进提包中,没有装上枪管的黑色鹰见步枪,并将308温彻斯特步枪弹的空弹壳从枪膛内排出。我也就算了,像奈绪那样穿着睡衣的娇小女孩,用手指拿着步枪弹弹壳的模样,实在是莫名地让人感到好笑,而发现我轻轻发出笑声的她,更是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歪头看着我。

元川边仰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边思考着。带走枪械的人或许确实是抢案的幸存者,但这一连串狙击事件却是另有其人。元川这么想道。他所听见的女性声音,娇小的雨衣身影……

元川犹豫着是否应该开枪。没有脚步声。但是对方的动作一点也不像要将枪放下。元川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但却能想像到对方多半仍用枪口对准他。虽然先前仗着一股气势应战,但现在要是在这条两侧都是墙壁的窄道内对射,可得要有相当的觉悟。元川和对方的距离大约十米。无论对方的枪法多烂,连开数枪也能够确实命中。

没有人影,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很暗。元川抬头观察上方。他看见一个一路延伸到大楼的屋顶,像是逃生梯的东西。凶手似乎使用过这个玩意儿。

正当我刚好让一根香烟变成烟灰的时候,闹钟的铃声响起,而奈绪也缓缓起身。

「站住!我要开枪了!」

茶壶发出了哔——的声音,告诉我们水已经煮开。我们各自将枪收好,将热水倒入咖啡与泡面中之后,各自就座。

元川让身子持续趴在那仿佛淋过狗尿般的潮湿地面上,动手拉动P90的滑套,将子弹送入枪膛内。元川对准出现枪口火光的位置开了两枪。他判断现在不需进行警告或威吓。在这种状况下也是不得已的。

在此事件之后,警方又在该地区以警员遭狙击案的名目,设置了有别于鹰见企业试验场抢案的特别搜查总部,然而歹徒就像是在嘲笑警方的努力一般,在之后该市又发生了无业男性、高中生、教师遭到狙击的事件,直到昨晚在闹区的男性遭射杀事件为止共计已有五人死亡,甚至连赶到案发现场的调查员都成了狙击枪口下的牺牲品。

过去曾发生过保养时手枪走火,在墙上开一个洞的意外,因此往后把枪放在房内时我都一定会把枪膛内的子弹取出,可是……昨天晚上淋了雨又冷得要死,更重要的是首次经历的近距离遭遇战,让我实在难以从兴奋中回神……以后得格外小心才行。

元川关掉电视。他所在意的只是自己会如何被媒体报导,对于示威运动之类的消息丝毫不感任何兴趣。而电视所提供的信息更是不及他脑袋中的事件详细情报来得有用。

虽然嫌晚了点,但元川仍将枪口对准嫌犯,喊着威吓的言词。虽然根本还没完成什么包围网,但还是能期待这些话有削减对手锐气的作用。

我离开沙发,将披肩的黑色长发拨到身后,用力伸了个懒腰。我能听见肩膀及背部的骨头发出声音。

元川在瞬间以为是自己的手枪爆炸,但却不是那样。在他仰躺在地上的中途,看见了从自己胸口喷出的外套碎屑。元川觉得肺部的空气全跑光了。

快到上学的时间了。

「开动!」

嗯~我暧昧地虚应奈绪的疑问,一边将黑色的长发吹干,接着用简单的化妆将自己打扮好。映照在镜子中的是和妈妈相似的端正面孔。细长的双眼、微尖的下巴、明明是纯粹的日本人却格外白皙的肌肤。我咧嘴在镜前做出笑容,便看见镜中的自己露出比常人稍显尖锐的虎牙。

那人没有敲门,就将这间莫名宽敞的单人病房的大型滑动式房门给推开。出现在元川面前的,是个衬衫跟西装满布着皱折的男人。那人是元川的刑警前辈,中谷健太郎。

黑色背影与雨衣身影就这么丢下倒地的元川,消失在雨中。元川能听见有个声音正从远方喊着他的名字。当听出那是中谷的声音时,他的意识也随即中断。

元川看见那个穿着雨衣的身影手上,似乎拿着一把装有瞄准镜及消音器的白色系步枪。

而在这之后,警方与抢匪都维持着约一个月的沉默。

中谷剥去香蕉皮,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大口吃了起来。

「这里景色真好。下次我应该带望远镜来。说不定能看到风的恶作剧呢。」

「拜托你讲话的语气别像初中生还是哪来的变态一样好不好。」

元川所处的病房位于当地最大间的综合医院,并且是位于五楼角落的房间。从东侧窗户能看见的是一片从北方的山地一路延伸到眼前,未经破坏且正等待夏天到来的翠绿森林,并且由于医院建在和缓的丘陵地上,因此视野良好的南侧窗户也能清楚看见位于数百米外的高中,与更远方的铁路、车站,以及商店街。

「话虽这么说,但听说这间医院的南侧医院大楼可是很受欢迎的喔。等你身体好一点,就到处看看吧。虽然医院里的商店没卖,但想必望远镜对躺在窗边的那些老头子们来说是必需品吧。」

元川伸长脖子,看了看窗外。似乎正好是放学时间,在蓝天之下的校园内有着许多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校舍屋顶上还能看见数名男女的身影。要是中谷所言不假,那现在可能有一堆老头正努力拿着望远镜偷窥吧

「有人跟你说症状了吗?」

「嗯。痊愈似乎要三个月。课长说我光是还有一条小命都算是赚到了。」

「SIG的事你也知道了吗?幸运儿。」

当然。元川笑着这么说道。他回想起在那场在雨中追逐,并首次用枪对准女性的夜晚。

那名穿着雨衣的娇小身影所射出的步枪弹准确命中了元川的左胸。一般来说应该是当场毙命也不足为奇的状况,但因为元川举着P90的姿势使得位于身体侧边的枪套被左手臂稍微推向前方,而让元川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小命。元川还是第一次对自己为防万一,仍把基本上没机会用到的SIG P230 JP放入枪套的细心举动感到如此庆幸。

7.62毫米的步枪子弹命中SIG的握柄部份,冲击力虽打碎元川的肋骨,但子弹也因此无法伤害到身体。先前课长已经把坏掉的那把枪拿给元川看过,整把枪不能用的零件要比能用更多,已经回天乏术了。

中谷听完元川的叙述,只是说了一句「这样啊」,接着便将香蕉皮丢进垃圾桶内,随即又伸手去拿篮内的苹果。

「你就把那玩意儿当成纪念品留着吧。会变成传家宝的。也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好消息跟坏消息各有两个,还有一个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我现在不太舒服,先听好消息吧。」

「你住院差不多已经有一个礼拜了。而且因为谢绝访客的关系,所以接下来除相关人员之外,你都见不到。」

「这个……应该是坏消息吧?」

「因为有刑警负伤,因此上头决定动员更多人力。和署那里负责抢案的人加起来,数量可不小。姑且不论抢案的状况,狙击事件多半都是发生在这个城市附近。而再加上大批调查员的现在,已经可说是地毯式搜索行动了……这个意思,你应该懂吧?」

那又怎样?

见元川耸耸肩,中谷用手在苹果上擦了擦,咬了一口之后说道:

推开滑门出现的身影穿着昂贵的西装,外面套着奇怪的大衣,脸蛋则有着如果稍加化妆,甚至会被误认成女性的美貌,而在那面孔之上的是一副轻巧的眼镜,与亲切的笑容。

元川边说边带着笑意。因为中谷一定是明白所有状况,才会为他出气的。中谷就是这样的人。一想到中谷是平时的搭档,也让元川由衷地感到高兴。

「那不重要,反正我也不是以考上好大学为目的而念书的,我的目标在更远的地方。」

「你要考的大学还是那间通信为主的吗?你应该可以考上更高分的学校吧?」

为我们端茶的是双刻满人生痕迹,满是皱纹的漂亮双手,还有明明应该比我要多历经过数倍的岁月,却让我不禁感觉可爱的笑容。只是这样的一些小事,却让我们也跟着露出微笑。

虽然我无法想像文艺作品该怎么做才能更有气势,但既然尾山这么说,那应该自然有他的一套做法。

「其实我是瞄准胸部的。但是弹着点却比想像中还要偏上呢。」

「打扰了,元川先生。我正是中谷先生刚刚向您介绍的中岛紫炳。请多指教。」

就算穿着警察制服,他们终究是男人。心情一旦放松,一瞬之前的恐惧便转变成有趣的刺激感,令我感到愉快。我开始刻意调整步伐,让稍嫌过短的裙摆随着动作摇晃。

将CD内容转到HDD内的清水,则在看过那份单子的内容后,还来不及将那份单子放下便全身僵硬。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应该不是修正的问题,只是单纯的调整失误啦。」

「我是选择推荐升学,所以还没关系,但社长你没问题吗?下个礼拜就是考试周啰。你不用准备吗?」

「你不是早知道弹着点会往上偏了吗?这样不行啦,馨~要确实修正才行喔。」

「那家伙是什么来路?」

之后虽然社内开始为了工作忙碌起来,但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因此我们在完成一件由学生会委托的校内广播之后,便和往常一样先一步离开了。原本我们就是以紧急补充人员的身份入社,并且在一年级生加入,社团稳定之后,习惯性继续负责声音工作的两人而已,因此大家也都能谅解。

「社长,这是以六、日都要工作为前提吗……」

「……我说另一个好消息吧。和你搭档的刑警被调离这次搜查行动了。」

「不知道。我问过课长,但他也只是闷不吭声,秃头还一直冒汗。或许是某个大官把少爷塞到这里来吧。」

奈绪踏着跳舞般的轻快步伐走在前面,我们就这样抵达了离事发现场不过数十米远,设立在大楼间的一间小店。那是一间样式古老,但绝对不会给人肮脏或破烂的感觉,有着古色古香的木制店铺。或许是因为鞋底的柏油及水泥路面,还有周围许多五光十色的招牌,让人更感觉此处是个独特的空间。不知什么原因,就连年纪才十几岁的我,都为因为这间店铺感受到怀念与哀愁。

「怎么说,在表面上是上头根据那家伙这次的失职所做的判断,不过实际上单纯只是那家伙现在也躺在这间医院里。」

在柜台后方穿着和服的驼背老奶奶,再次对我们说了一声「欢迎光临」。

在地下虽然有仓库、水源管理室、配电室等房间,但除了广播室之外都不是学生能进入的地方,所以基本上这里不会有广播社员以外的其他学生,也因此这里十分安静,而空气也稍显得有些冰冷。地下室回荡着我们室内鞋响起的脚步声。学生在上方阶层进行打扫发出的喧嚣声,距离这里相当遥远。

况且我们两人其实都是在去年的文化祭即将开始前才人社的,当时社内没半个二年级生,人手根本不够;加上社团本身也即将面临废社,我们才会被清水拉进来。所以就实质的立场来说,我们和春天入社的一年级生并没有太大差异。

另外尾山提到的狐狸自然就是我,而给人感觉总是轻飘飘的奈绪则是海天使。这些绰号都是我们入社时,尾山根据自己印象所取的。顺带一提,他所提到的狸猫是……

「啊、有了、有了。」

「那小子事后铁青着脸赶来现场,不过……我狠狠揍了他一顿,让他鼻梁骨断了。托他的福,我不但要写报告还得被停职一个礼拜。因为上头说我会让他们和总部那些人的气氛变僵,所以要我避一避。而这也是其中一个坏消息。」

15:30

我开始回想着昨天晚上的情况。

发出悠哉语调进来的人是和声音一样,面孔也充满悠哉气氛的男生。他是广播社社长,三年级的尾山。只见他从自己的提包内拿出几份印好的单子,交到我的手中。我看了一下,抬头是《关于春季大会用文艺节目「运用人工神经进行再生医疗」的今后预定一览》,我再翻了几页,作业工程全部列在其中。而在摄影的部份,则标上了【已完成】的文字。

旁边则停着一辆坐有两名制服警员的巡逻车。他们肯定是在进行什么维护现场的工作吧。虽然将现场这样保持一个晚上究竟能跑出什么东西,实在令我相当好奇,但因此被怀疑也不太好,因此我们只是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走过那被围起的区域。在地面上有着一个用白色粉笔画出的人型。

「……还有呢?摸不着头脑的消息又是怎样?」

不过我成绩会差,也只是因为打瞌睡被抓到,或是在睡迷糊的时候被突击考试拖低分数罢了。由于平时考试分数没什么问题,因此要上榜应该是不难才对。

虽然这种地方对我们这样的高中生,尤其是女生来说,并不是什么投其所好的场所。但在白天却不可思议地没有散发出让人敬而远之的气氛。大多数准备在夜里开张的店家,现在都还关着铁门,路上只能见到负责清理垃圾的清扫业者。

「馨,还好吧?」

「喔?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后方有道视线。这让我心头瞬间一惊。昨天在黑暗中我的脸可能被看见了——这种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可能性稍稍激起我的恐惧,但回头一看,原来只是车内的警员正看着我……正确的说,应该是看着我的双腿。

「另一个坏消息呢?」

「在你被抬到医院后不久……总之就是上头硬是把你弄醒,问完你有关嫌犯的情报后不久,在特搜总部还冒出一个奇怪的家伙。那家伙穿着奇怪的大衣,还有看起来要花不少银子的西装,外表长得很挺帅的。他那张看起来不像真人会有的漂亮脸蛋,从头到尾不知在笑什么。而且无论是课长还是总部那些大头,都不敢对他表达什么意见。」

中谷话说完,真的从怀中掏出一份失窃单。元川接过那份单子,同时感觉到轻微头痛。

一出校门,脚下是一片平缓的坡道。这是因为学校本身是建设在倾斜坡道的中间。学校周围环绕着广大的住宅地,爬上坡道是一间大型的综合医院,往下走则是车站。我们就和许多正要返家的学生一样沿着坡道而下。但是我们并没有搭上电车,而是继续往前走向位于距离一站之遥的街道。每当要去老奶奶的店里时,我们总是这样靠着双脚移动,而这也是我们之间的规定。

「奈绪,要不要去昨天那里看看?还有顺便也能去老奶奶那里。」

我们并肩沿着铁道走了一阵子,接着走向闹区。入夜之后便光彩夺目的无数灯饰,在白天看起来就像是不起眼的巨大垃圾。

OK。奈绪应声之后,便一口气跳下最后三段阶梯。而飘起的裙摆仿佛像是在缓和冲击似地随着奈绪的动作轻柔落下。

「这一个礼拜,我一放学就到研究所去拍的。因为能被允许进入所内的也应该只有身为家族成员的我,因此我就一个人先把那部份给弄好。架构大致都还在弄,狐狸你和海天使只要在快结束时帮忙就好。狸猫还在和演剧社交涉背景音乐的事情。一年级则先让他们朝着继承技术和理解流程的方向去做。」

每个人为了走上各自的道路,原本一直比邻相处的同学们,开始分头展开行动的季节。

「嗨~这么早到呀。」

「可是不管是不是从我这里走漏的,这种消息都会传到记者耳朵里吧?难不成上头打算只给部份刑警知道嫌犯情报,让其他人一无所知不成?」

只见这名自称中岛的美男子,抽出先前放在大衣口袋内的左手,用大拇指搔了搔自己右眼的端正眉毛。而他从头到尾脸上都保持着笑容。

奈绪点头应了一声。

尾山是打算进入电视台,并且好像还想进入以新闻为主的公司,而他似乎是打算进入在那方面比较有门道的地方。他要考的是我们姊妹校,而且还是媒体为中心的专科学校,听说在设备及技术方面也相当值得期待。

「啥?」

这可真是堪称绝妙的登场时机。

「这次感觉不错呢。可是我觉得下次还是不要射头比较好。就算从远方看见,还是很难受的说。」

在早已被总部刑警、辖区刑警百般询问后,元川其实对这方面的问题已经很不耐烦,但此时却没有拒绝的勇气。

不过话说回来,我和奈绪也只是负责声音部份。我们除了没有参与实质的工作外,露面的次数也比其他人少,因此这里的状况其实跟我们也没有太多关系。

听我这么一说,奈绪害羞似地笑了笑,并用手指拨了拨耳旁的金发。当奈绪露出这种表情时,她看起来显得比平常更加稚嫩,而且也更加可爱。

昨晚是三点睡,然后七点就起床,就算是仗着十七岁的年轻本钱也很难消受,在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我根本就趴在桌子上把整节课睡完了。结果或许是因为姿势不好的关系,脖子好像……

「你丢在闹区旁的那辆SKYLINE老爷车被人翻过,卫星导航系统还被干走了。写张失窃单吧。」

我们进入门内并打开门边的电灯开关。广播室亮了起来,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会在古老漫画还是什么作品当中,专门让邪恶组织使用的秘密基地。各式各样的新旧影片及音响器材整齐地陈列在架上,而在其他架上则塞满了从现行媒体到8毫米胶卷在内的各式媒体,其中甚至还有从头到尾都没看人用过的LP唱盘。散落在地板上的无数电线、与经过确实隔音处理的隔壁录音室连结的桌形大型混音器。在干燥的空气中,有些微的灰尘在其中飘舞。

我转头望向并排走在我身边的奈绪。

夏天。三年级生开始为大考冲刺,或是根据选择不同,开始为申请入学或推荐入学而开始忙碌的时期。选择就职的人则为了寻找工作的职场,穿着熟悉的制服走上不熟悉的街头,这就是那样的时期。

我没有看店内的菜单,直接点了一份鲜奶油馅蜜,而奈绪则是点了鲜奶油蜜豆。老奶奶再次回到柜台后方。我在她准备的时候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照片。那是一张以遑屋为背景的黑白照片。店铺附近没有任何大楼,在店铺前是一对穿着和服的男女,和一名幼小的女孩。以前听人说过照片中的女孩就是现在的老奶奶。

我一坐在廉价的折叠椅上,奈绪便来到身后,开始为我的脖子四周按摩。

他搞不好真是大官的儿子。

在奈绪的视线前方,是由写着【禁止进入·KEEP OUT】的黄色布条所围出的区域。

糟透了。元川这么想道。对方肯定听到了自己开口说他「麻烦」,但这家伙脸上却还带着笑容。一般来说是不会笑的。不是稍微有些生气,不然最多也是面无表情。但是这家伙却不是那样。元川判断那是立场处于处于绝对性上位的人,面对下级时会展现的笑容。虽然那真的是让人感觉十分亲切且端整的笑容。

我们来到广播室前,从窗户往里一看,房间内一片漆黑,看来没有人在里面。既然这样……我伸手沿着门上目前没有点亮的【播放中】显示灯上头摸索,然后从上面拿下钥匙。这是只有社员才知道的钥匙摆放位置。

听我这么一说,尾山便以「那还用说吗」的态度点头回应。

「不好意思,我有些关于那个狙击犯的事想请教你。方便吗?」

「没问题、没问题。就我来说到这个阶段不管准不准备,对考试的分数都不会有多少影响啦,毕竟我原本就不是要考什么特别难考的学校嘛。如果只是要做完的话,其实在下礼拜中间就能搞定了,不过那样一来肯定会输给一年级做出的作品。所以我想应该干脆放手去做,让作品本身更有气势才好,毕竟这是我们最后的大会了,我希望能够拿出比较像样的东西。」

「狐狸和海天使是要考同一间女子短大吧?你们可要好好准备喔。因为要是只有一人上榜那可是很悲惨的。尤其以狐狸你的成绩有点难吧。我已经在行程上多少能让你们两人的工作较早结束了。」

那可真麻烦。元川一边附和着,边想要让空空的胃袋装点东西,而将手伸向水果篮,拿了一颗梨子。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对此并未特别在意的元川只说了声请进,并在梨子上咬了一口,而接着出现在元川眼前的身影,让他不禁停下嘴。

在放学的班会结束后,我和奈绪和往常一样前往位于地下的广播室。在途中的楼梯上我转了转脖子,随即便听见清脆的声响。

「咦?摄影是什么时候弄好的?」

清水边说边来回看了看月历跟印有作业内容的单子。

「社长,我先选了十张左右的音乐。啊、馨。」

从我们所在的房间,虽然能透过一面巨大的窗户看到隔壁的录音室,但此刻录音室的电灯并没有点亮,因此是一片黑暗,而在窗户玻璃上,则映照出我和奈绪的半透明身影。窗户上是身高近一百七十公分,且有着修长四肢的我,跟身高在一百五十公分上下,面孔带着强烈「稚气」感觉的奈绪。就算是我坐在椅子上的状态,也能清楚看出我们两人在外表上的差异。

「能办到的人当然可以说得很轻松,但对于办不到的人来说,那可是很难的耶。」

我们打开由细密的格状木材组成的拉门,接着穿过了上面写着【遑屋】的紫色暖帘。摇动的铃铛发出声响。迎接我们的,是老奶奶亲切的「欢迎光临」。

接着又有几名一年级生陆续进入广播室,他们边看着尾山印在单子上的内容,边开始展开行动。虽然他们的动作看似懒散,但在作业方面却相当利落。而在这群人当中只负责声音的我们,在这种时候通常都处于闲暇状态。我们通常都是在最后修饰的阶段,才会参与作业。

走出校舍,过于宽广的校园内正吹着风。眼前是从校舍入口一路延伸到校门的柏油步道。在步道以外的地方,除了铺在地上的大片翠绿草皮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虽然以前还种有几株路树,但由于去年台风侵袭的时候被连根拔起,因此在残骸被撤去之后的现在,这里真的变成一个除了宽广之外没有任何特色的校园了。虽然午休的时候这里正好适合用来做些轻松运动,但说实在的,还是希望能够加些什么东西。

那时由于是首次在有许多行人的地方进行狙击,因此我颇为紧张。结果我误判了距离,加上因为下雨,考虑到弹道应该会多少偏低,因此决定稍微瞄高一点,但最后雨天的影响并没有想像中来得大。

从校舍后方操场跟棒球场的方向,能听见学生进行社团活动时充满干劲的吆喝声。还有金属球棒将球击出的清脆声响。乘风传来的是吹奏乐社管乐器凌乱的模糊音色。远方还能听见自行车的铃声。

虽然在进入这间店铺之前,感觉这间遑屋显得相得突兀,但是每当在看过这张照片之后,反倒让我觉得外头的水泥丛林才是异样的存在。

「反正是两百米左右的射击,不是可以不需透过公式思考,靠感觉就行了吗?」

「问题就出在你带回的『女人跟看似小孩的雨衣身影』这条情报。就算对方是持有枪械的凶恶嫌犯好了,但警方光是动员的专属人员就达到数百名,如果再加上支援人员,投入了如此惊人数量的人力却对女人和小孩一点办法都没有。上头无论如何都会想趁媒体针对这点开炮之前把事情作个了结吧。」

开门进来的人有着一副圆脸蛋,在鼻子右边还有装饰般的一颗黑痣,她就是社上另外一名三年级的女生,绰号狸猫的清水。

虽然元川求助似地望向中谷,但只见中谷脸朝向窗户的方向,自顾自地吃着葡萄。看来他并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仰望天空是一片蓝天。空中飘着零星的云朵,有数只小鸟成群从天空飞过。俯瞰一切,缓缓增长时间的太阳正默默传递着夏季到来的讯息。

元川原本只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情这么说,但看见中谷不发一语地将苹果吃到只剩果核,元川也不得不叹一口气。要是真那么做,无论在警力中占了绝大部份比例的制服警员们再怎么留意,大概都会让那两人逃过搜捕吧。就像之前的元川一样,会有多少人能联想到遭抢的步枪竟会在女孩手上呢?这真是毫无实益可言的虚荣处置。

听奈绪这么说,我也点头同意。

尾山说的没错。我和奈绪都是以同一间有食物营养学科的短期大学作为志愿学校,而我的成绩则是处在充满不安的及格边缘。我们两人虽然并不是特别想进那间学校,但我们并没有准备自己工作的打算,可是却也不想游手好闲地过着无职生活……总之那就是在这种心态下选出的学校。

在多用途大楼的屋顶上。我右膝跪地,将左手肘靠在立起的左膝上,并将右手握持的步枪放在左手上。我的眼睛则对准着瞄准镜。虽然说是夜晚,但在明亮的霓虹灯照耀下,街道仍一目了然……不,正因为从暗处观看明亮的地方,因此反而比白天看得更加清楚。随后就跟一开始的计划一样,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捕捉到那名男子。我停止呼吸、扣下扳机。

「你刚说现场……要扁人也别给外人看到嘛。」

真舒服。不过或许力道再强一点比较好。但对奈绪的小手要求更强的力道,或许太过苛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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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山还是一样发挥着令人喝采的表现。不知是因为他头脑好,还是单纯地因为双亲是医大教授。他不但准备的是对高中广播比赛来说有着超水准规模的主题,而且还拥有不需讨论便自行开始摄影的行动力。由于他不会莫名地搬出「尊重大家意见……」的论调,因此就这点来说,我倒也乐得轻松。

人们开始明白和过去一样,大家步伐统一的阶段宣告结束,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这样的季节就快到来了。

「因为不那么做,就会赶不及嘛~」

店铺本身真的就像是从前朴实的店面一样,仅有两张年代久远,可以容纳四人的桌子,以及柜台前的四张座位。由于现在所有座位都是空的,因此我们选择在最里面的柜台位置就座。

「我想休息一阵子,应该就没事了。你待会要帮我按摩一下喔。」

奈绪这么说完,便摇晃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轻巧沿着阶梯跃下。

离开案发现场之后,奈绪便带着满脸的笑意看着我。我也同样回以微笑。虽然一开始的时候,靠近案发现场令我们感到害怕,但如今案发现场已经变成我们的作品展示场了。那些用喷漆涂鸦的人肯定也是抱着这种心情在现场徘徊吧。

当我在这么想的时候,老奶奶已经将我们点的甜点送到我们面前。就算没有特别说,我的馅蜜中用的也不是普通的豆沙馅,而是豆粒馅,而奈绪的蜜豆也加了满满的黑糖蜜,老奶奶这样的细心令我们相当感动。

我用汤匙舀起一块掺有黑色的香草种子颗粒、有些偏硬的香草冰淇淋,然后将冰淇淋送入口中。浓郁的甜美香气随即融化在口内及鼻腔中。但是主要还是舌头感受到的冰冷与浓醇。几乎没有在清爽之外的甜味。香草种子本身并没有甜味,据说这是考虑到要和水果及豆馅一起吃的关系,因此极力减少砂糖的份量。我做好了外观虽然会多少有些难看的心理准备,将碗内小巧的球状冰淇淋捣散,把冰淇淋跟水果混在一块,接着再和豆粒馅一起搅拌。这是我常用的吃法。

我们就这样以甜味满足口腹,并让耳朵享受着老奶奶谈论的往事。就算是在点心吃完之后,我们仍继续在这里悠哉地待了超过一个小时,这真是一间不可思议的小店。

当我们看见有两名服装颇为艳丽的女性进入店中,便知道差不多是我们该回去的时候了。接下来是在夜晚讨生活的人造访这间店铺的时间。仿佛就像是准时的闹钟一般,客人们开始像返家的孩子一样陆续涌入店内。因此不打算继续点东西的我们再继续占据着座位只会给老奶奶造成困扰。

结完帐之后,老奶奶将手放在脸颊上说道:

「最近治安很差,你们要直接回家喔。我想你们应该在路上也有看到,就在这附近才刚发生过命案呢。」

听老奶奶这么说,让坐在桌旁座位上一名喝茶的优雅女性抬起头。

「可是死掉的人是这附近的酒店星探吧?要是他因此吓到不敢出来,说不定治安反而会更好呢。尤其是对像那两位一样的年轻女孩来说。」

我们笑了。的确如此。只要我们在老奶奶的店里稍微待久一点,那些酒店星探真的会穷追不舍地缠着不放。尤其是昨天我们杀的那家伙,感觉像是要不惜追到我们住的公寓一样,每次都让我们很吃不消。

当我们要走出店时,那名女性摸了我的屁股,而在她身旁的另一名女性则摸了摸奈绪的头。「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到我们店里来吧」她们笑着说。要是这种带着玩笑的拉人手法,我甚至会感到愉快。或许也是因为人品的差异吧。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1 第一章插图(2)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 · 1 · 第一章 · 第2张插图

我们笑着敷衍几句,在对老奶奶说了句「多谢招待」后便离开店面。这时太阳已经下山,闹区的霓虹灯光使得天空看起来更加黑暗。

「馨。我们也去看看这后面吧。」

虽然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奈绪所说的后面究竟是指什么,但过了一会之后,我便明白奈绪指的是昨天追着我的便服警员被她击毙的地方。

我只看过自己的现场后便感到满足,脑袋里完全没有留意到奈绪的事。我真是太糟了。

对不起。我简单地道了歉,却让奈绪不明所以。有时奈绪这股傻劲也很可爱。

我们接着和昨晚一样,通过大楼间像是兽径般的窄巷,穿到间隔一条窄巷的小路上。眼前黑暗、冰冷的巷道,让人感觉不久前的霓虹灯光似乎距离这里十分遥远。或许是零星的路灯跟毫无人迹的光景才让人产生这种感觉吧。

「咦?怎么会?」

只见走在前头的奈绪转着身子,往左右不断张望,然后迈开步伐四处跑了一阵。

「怎么没有?没有白线还是黄布条之类的。」

「咦?真的……没有呢。我们的确是穿过这条巷子,然后警察也跟着追上来,所以应该会在这附近才对呀。」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绕向左右两边,站在像是要把我们围在中间的位置。

「喂,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们咋了咋舌,接着一把将奈绪推开之后,便迅速地逃进大楼间隙当中。

「你们几个,在那里做什么!?」

【我这边没问题。这边没有碍事的霓虹灯,距离也……呃、等一下喔……馨是一百七十公分,现在是四密耳多一点……呃,大概四百米左右吧。这是我能轻松命中的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传出了有人朝这里跑来的脚步声。接着……

【嗯,应该就是警察真的很多吧。昨天明明没半个的说,但今天光是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就有一个。刚才虽然还有另一个,但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在我和那个头头争执的时候,竟让奈绪站到了离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这是我的失策。

奈绪轻轻地握住我的左手。有着相当身高的我自然是不在话下,奈绪在这种地方也会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因此旁人的视线想必让她感到难受吧。

鼻血男拉着奈绪的衣领,打算将奈绪整个人站起来。奈绪身上那件被大力拉扯的制服,似乎随时都会发出破裂声。

「应该也有没穿制服的警察,你可要小心一点喔。我刚才也说过这次是从两点进行射击,应该不容易被人锁定我们的位置,但最糟的状况,也要把弃枪逃跑的可能性考虑进去喔。」

我挤出全身的勇气说出了这句话,但抓住我的男人们只丢了句「等等就轮到你了」,完全不将我放在眼里。

虽说隔着电话,但奈绪的声音里并没有消沉的感觉。这让我稍微松一口气。

和这句话的内容相反,那三人笑了起来。在刚才说话的那人身后,另一个人开口说道:

奈绪将下巴靠在我的肩上,虽然她仍然急促地喘着气,但已经开始在努力地让自己平静。我伸手轻抚着她的金发。

我再一次地大喊住手。但是这些男人们并没有停手的意思。

跟手枪弹不同,一定要穿戴着夸张的防弹装备才有可能挡得住步枪弹。至少就我所看见的,对方身上除了穿着一件普通的外套之外,看不出底下有穿了什么特别的装备。

「没事的话,要不要和我们去玩呀?」而面对这种邀约,我们的答案当然是NO。在天色还没彻底入夜的时候,要联手向女性搭讪的三名男性,肯定有一定的理由。比如说脑袋不好、脚很臭……虽然我想了很多,但一一叙述得花很多时间,因此以下省略。

「也看不到我吗?他们刚才从电玩中心前经过……看到了吗?」

「啊~我绝对有杀掉啦~人家真的真的打中了说。」

「对,就是他们。等个三十分钟应该就会出来,到时候……就做个了结吧。你可以从那里射击吗?」

我松开搂住奈绪的手臂,一口气起身之后,便看准那个杀气最重的那个鼻血男,朝他的侧腹踢出一脚。但是却被他轻易挡住,脚也被他抓在手中。而单独支撑我身体的另一只脚,也被那个看似头头的男人扫开,我仰天摔倒在柏油路上。由于一只脚被人抓在手中,让我的裙子翻了过来。剩下一名什么都没做的男人,这时短短地吹了一声口哨。

「哥哥……?什么嘛?这家伙,该不会脑袋真的有问题吧?」

短刀的威胁瞬间从我脑中消失,正当我打算再次揍他一拳的时候,身体却被另外两名男人按住。奈绪带着畏惧的眼神仰望着鼻血男。她被对方伸出的手抓住衣领,硬生生地拉了起来。

我们在四个步枪用弹匣内装填了7.62毫米的步枪弹。虽然应该派不上用场,但我们还是为求慎重地各自带了两个弹匣,共计十发子弹。手枪则是将子弹填满,一切准备就绪。

「呜哇!这种态度肯定是不相信的嘛!」

「没事的,已经没事了,你放心。」

说到这里,一件事稍稍闪过我的脑海。过去虽然从未发生过狙击后位置立刻被锁定的状况,但昨天不知是什么缘故,一下就被人看穿位置。对方一定是个直觉相当敏锐的人,但我虽然内心这么想,却并未向奈绪吐露这份不安的想法。因为我不想让她承受太多的不安。

「就算你说出手,我们也什么都没做吧?只是将手放在肩膀上罢了。那家伙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我们重新朝那个闹区出发。

干什么?我露出明显的厌恶表情,开口这么说道。而奈绪则迅速躲到我的身后。

「不用,没事的。她很快就会平静下来了。」

接着我们打开了收纳着各自狙击枪的提包,开始确认内容。我的枪是黑色,而奈绪的是白色,两者都是手动枪机式的步枪。现在狙击枪是以枪身和分成两部份的枪托一共分成三个部份的方式收在提包中。

随后是没有任何客气可言的词句朝我们攻来。那家伙该不会脑袋有病吧?站起来,我要揍你一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子弹碰巧从重要器官间穿过?有可能,但又不像。可是既然现场是现在这种状况,那应该可以解释为对方肯定保住一命吧。反正那也不是什么非杀不可的人,既然还活着倒也算是值得庆幸的事。只是……

在跟着许多下班的人潮下车抵达月台后,我们再次步向闹区。我注意着腰间的枪,同时确认到奈绪紧跟在我后方之后,便开始在人群中前进。由于不久前才发生命案的关系,路上随处可见提高警觉的警察,但我们要尽可能不去在意他们。要是我们太过在意的话,也会吸引对方的注意。

突然传到耳中的男性声音,让我们吓了一跳,连忙四处张望。结果看到的三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性,他们从大楼狭窄的间隙阴影中现身。

「哇喔!真可怕。你刚才有一瞬间,眼神好凶喔。」

两个穿着高中制服的人往这种可疑的巷子里走,或许真的是会引人好奇的行为。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我们的对话……是否被他们听见了?

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非常迅速。电车一靠站,我们便直奔公寓,换下制服。我换上黑色的皮长裤及夹克,并戴上毛线帽。腰际配戴着90TWO。胸部口袋中是玫瑰烟和打火机。还有随身烟灰缸。

「别这样,我们本来就要互相帮助吧?」

奈绪则是穿上带有帽子的轻薄黑色大衣。在她腋下的枪套中装有史壮鲁格的点三八口径SP101转轮枪。虽然那是一把银色的小型枪,但却给人一种短小精悍的感觉。

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做地和奈绪抱在一起。

奈绪她……还不行。虽然她还抓着我的手,但却没有任何起身的迹象,她仍是一直瘫坐在原地,不停颤抖。

「馨。」

「明明是你们先对奈绪出手的,少讲那什么歪理。」

「可是、可是,我确定打中左胸了呀。而且因为他还想站起来,我以防万一再开一枪。啊,我绝对有打穿他啦~」

而此时奈绪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样瘫坐在柏油路上。我还来不及伸手将她扶住,她白皙的膝盖就已经被柏油路面弄伤。

「嗯。」

我趁奈绪倒地之前一把将她抱住。

「是啦、是啦。既然你这么说,我相信你就是了。」

只见其中的一个男人,轻轻将手朝奈绪身后伸去。

我戴上连接着手机的耳麦,独自一人前往闹区街上寻找目标,我一路上不断确认着身旁行人的长相。

我见状立刻用手上的书包打落男人放在奈绪肩上的手,接着顺着全身体重的力量,狠狠朝那名男人的脸上打了一拳。男人踉跄退了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伸手按住的鼻子,也跟着喷出鼻血。

「住手!」

【咦?在哪?我看不到耶。】

男人们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当被我狠揍一拳的家伙发出怒吼,他们便一齐展开攻势。你搞什么鬼!他们陆续这么怒骂着。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碰巧路过的样子。他们肯定是看见我们走进小巷,才跟进来的吧。

我见状立刻拉住奈绪的手,打算趁机逃跑,但奈绪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不,她是无法起身。而就在这个时候,剩下的两人封住了我们的退路。

「……谢谢。」

我简单地道谢之后,便像是逃跑般离开警员身边。接着我们走到车站,一路上沉默地在电车上,任凭电车摇晃着我们的身子。奈绪已经完全恢复平静了。坐在我身旁的她,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对我来说是有点难说的距离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那名头头手中多了一把刃长约有十公分的短刀。双腿间被我狠踢一脚的男人,也在我们后方充满怒气地大喊要宰了我。虽然那不是什么有创意的句子,但在这种状况下,已经充份有让我冒出冷汗的魄力。

背后没有长眼睛的奈绪只是不安地望着我。就在这个时候,那名男人将手搭在奈绪的肩上。对方像是要将奈绪轻抱到身边似地将奈绪往后拉,奈绪的背碰到那名男人的身体。只见她睁大双眼,抬头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我们戴上了薄材质的皮手套,接着扛起装有步枪,有着沉重感觉的提包。虽然在拿着枪使用时感受不到太多重量,但是用提包搬运的时候却会莫名地感觉沉重。不知是否是因为一起装在提包内的小道具造成的。

当我吸气正准备大喊住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顾疼痛的背部,奋力用鞋尖朝那个鼻血男的双腿间踢去。这次彻底命中,让他放开了我的脚。只见鼻血男像是快倒地似地弯下身子。

男人们和我都转头望向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位于命案现场的其中一名制服警员。

此时奈绪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男人,双腿开始发抖,大滴的泪珠也夺眶而出。从奈绪颤抖的嘴唇中,发出模糊的哀叫声。奈绪的声音并没能彻底反应在声带上,只从口中漏出些微的声音。

「我叫你们住手!」

那名警员赶到我们身旁,虽然朝男人们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察觉奈绪的状况之后便停下脚步。

看来那名穿着黑色皮夹克,率先开口和我们说话的男人是他们的头头,无论我表示多少次拒绝的意思,他都一直用「可是啊」、「所以才……」等反复做出一些没有交集的回应。正当我差不多要对他们缠人的态度发火时,才发现原本在那个头头身后的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奈绪只是不断反复着紊乱且急促的呼吸,不见停止迹象的泪水,沾湿了我的黑发。

和亮出刀子威胁人的家伙比起来,究竟是谁有毛病了?

奈绪被人用蛮力拉起了身子,而衣领也终于发出了些微的破裂声。

「不要、不要、别这样……哥哥,不要。」

「我们也不是要把你们吃掉。况且先动用暴力的也是你们,稍微道歉一下,也很合理吧?」

「奈绪,我找到了。」

在我们对话的时候,那三人又走进另一间店铺当中。这次是牛井店。

想着一定要采取行动的我,拼命挣扎。但我却无法摆脱两名男人的力量。

「她只是稍微受到惊吓,没事的。对吧?奈绪。」

之后又过了三十分钟,我和奈绪一边聊天一边重复着在闹区往返的举动,最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些家伙。是从电玩中心出来的那三个男人。其中一人甚至像白痴一样地在两个鼻孔里塞了面纸……他就是那个被我揍的家伙吧。

过了一会儿,我松开了抱住她的手,见她恢复平静,我接着拿出手帕擦了擦她的小脸蛋。

【咦~才这种距离吗?】

那三人带着些许不悦的表情,不知要走到哪去。我立刻默不作声,保持一定距离地跟在他们身后。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脑中都浮现出同样的可能性。

奈绪不断摇着头,边用微弱、几乎快要消失的声音不断哀求。

对方并没有很用力将奈绪拉到身边。只是轻轻将奈绪朝后拉,让她朝后方稍退一步的程度。如果是我的话,那只是一句「别碰我」就解决的事情。但换成她……换成奈绪,却不是那样。

虽然警察问了我们许多问题,但在我全部都敷衍过去之后,奈绪的心情也平静许多,虽然还能听到她鼻子吸着鼻水的声音,但眼泪已经只剩下让双眼湿润的程度。奈绪接着用她那纤细的手臂抱住我的左手,将身子靠在我身上。

既然奈绪那么说,那应该就是那样吧。既然会开第二枪,也就代表奈绪有透过瞄准镜确认目标被第一枪命中的样子。虽然这条路的确很暗,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路灯,就算多少有些距离,应该也足以看得清楚才是。

「怎样?奈绪。有看到什么吗?」

「那女孩怎么了?她还好吧?要不要我叫救护车……」

【收到!】

奈绪就像漫画上画出拟声字似地发怒。其实我十分相信她说的话,但由于她这副模样很有意思,因此我刻意装出有些惹人厌的笑容,让她更加生气。看到她更加生气的样子后,我接着露出了平常的笑容。

从刚才开始就什么都没做的男人,朝我伸出手,故作亲昵地将手放在我的肩上。就算我想拨开他的手,却也不得不顾及伸到我眼前那柄反射着路灯光芒的短刀。

将书包丢到一旁的我,赶紧从奈绪前方将她抱住,为了让她平静下来,我双手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奈绪的呼吸相当急促。

而在这段时间,鼻血男像俗话说的一样从跌倒的地方重新站了起来,他那张因愤怒而胀红的脸低头看着奈绪……他朝奈绪伸手。

「放心。那些人的长相我全部记住了。」

「你们想做什么,就冲着我来吧!把那个女孩放走!」

【啊、是刚才走进店里的那几个吗?】

刚才虽然趁其不备顺利打中了一拳,但下次还能那么顺利吗?可恶!要是手上有90TWO的话,用不到两秒我就能在他们所有人身上开洞了。

我抬头回瞪了那些俯瞰我们的男人。

我们立刻前往昨天作为第二候补射击点而探过路的多用途大楼。我让奈绪沿着外墙的逃生梯爬上屋顶。之后的联络就要透过手机进行了。

少啰唆。听我故作生气这么一说,奈绪便笑了。

【那么,馨,你要小心找位置喔。因为没有事先探过路,所以不要忘记确认逃脱路线喔。】

收到。话一说完,我也笑了。

我立刻确认环境,寻找远近适中的射击点。虽然被奈绪取笑,但就算是我,光是要命中的话,也有能射中距离六百米的目标的自信。问题是闹区这样的环境人会比较多,因此必须要有不对目标之外的行人造成伤害的精密度。考虑到这一点,我的技术大概在三百左右,会是保证能确实狙击的距离吧。

除此之外,尽量和奈绪的射击点远离在逃跑时也比较方便。这样一来能选的场所自然不会太多。

为了找个能大概算出距离的东西,我抬头四处张望了一阵,而这也让我找到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地点。那是一栋其中有许多不知是声色场所还是什么店家营业的多用途大楼。在大楼旁装有逃生梯。我试着走近一看,才发现在一楼的阶梯部份有条上面挂着写有禁止进入的牌子的锁链。

……这样一搞设置逃生梯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视线和监视摄影机之后便钻过那条锁链。阶梯只是用生锈铁板跟铁网做成的简单产物,肯定是为了配合消防法之类的法规,在最低限度下准备的东西吧。看来这个地方鲜少有人使用,这对我来说也正好方便。

一楼、二楼,直到三楼的位置都会被旁边的大楼挡住射线,但到了四楼之后便能勉强看到那间牛井店。我爬上五楼,这里的高度已经和旁边的四层大楼一样,并能充分容许射线通过。最后我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就定位。

我打开提包,开始组装鹰见步枪。在我取出的枪机上,已经组装着包有海绵布的瞄准镜,而我则另外将枪管固定在我取出的枪机上。但是现在还没有狙击枪的样子。因为这挺应该是步枪的东西并没有装上枪托。因此我开始为枪装上分割的枪托。这种将枪托和握柄一体化被称为曲式枪托的旧式设计,竟然还会采用分解方式,让我感觉颇为罕见。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稍嫌纤细但仍有模有样的狙击枪便完成了。接着我再将黑色的圆筒状消音器,旋转并固定在枪口上。

就新闻上看到的消息,这把枪似乎是试作品。稍短的枪管令人感觉纤细,而其他部份也似乎为了配合枪管的设计而经过彻底的修整,有着没有多余体积的精巧感。就某些角度来说或许会让人感觉这把枪似乎有些弱不禁风,但拿在我和奈绪手上,这种尺寸正好方便。就狙击枪来说,应该也算是重量相当轻的类型。

我在高度相当于我肚脐附近的平台扶手上垫了厚毛巾,接着再将狙击枪架在毛巾上。我让扶手支撑枪的重量,左手则轻轻扶住抵住右肩的枪托下方。我采取了稍微将身体蹲低的姿势。

我透过瞄准镜观看。在被切割成圆形的视野中有道十字的线条。上下左右各有五道刻度。在十字准星的彼方是那间牛井店。由于店铺前正好有名在讲手机的男人,因此我便用他来测量距离。

和附近的行人相比,那个人的身高似乎偏高。连同鞋底的高度计算在内,我假定对方有一百八十公分,在名为密耳的刻度中大约占了五个刻度。由于这个瞄准镜是采用十倍的固定倍率,因此……呃……

我放弃心算,老实地使用我手机上的计算机功能。距离大约是三百六十米左右。还算可以的距离。

虽然现在我能够立刻计算出数值,但在一开始的时候我经常搞不清英尺和米,以及密耳的概念,常常陷入混乱。

由于枪大多数是设定成在三百米时能命中瞄准的位置,因此就算不做任何调整,凭感觉往上微调个几十公分,应该也能打中。

在上一次奈绪会在意因高低差产生的误差,是因为我们发现在正确测量出和目标间的距离后,并有正确调整瞄准镜状态下,无论是由高打低还是由低打高,弹着点都会偏高。我们在山里练习时,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过了一阵子之后,奈绪提出了或许是因为重力影响较少的架设。

当时她画出一个直角三角形的图样,并在上方的顶点标上了「射手」,斜边的末端则标上「目标」。根据这个图来看,斜边的长度虽然就是目标和射手间的距离,但实际上受到的重力影响,却只有底边长度的份量。这是奈绪的看法。老实说对没有选修物理,而数学也不擅长的我来说,这其实是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说法。当然奈绪还有提到由低打高,跟由高打低会受到的减速程度不同,以及可能是感觉的微妙变化之类的。但是在奈绪为我进行漫长的说明时,听到一半变成就左耳进右耳出状态了。

【馨,你还好吧?】

透过瞄准镜所观看到的景象,距离上是能勉强分辨出那家伙就是那个鼻血混蛋的程度。

子弹以超音速飞过三百六十米的距离击中目标。瞄准胸部的子弹朝下方落下,正中那男人的双腿中间。在血喷出之前,奈绪射出的弹头也贯穿了男人的胸部。被两发弹头命中的男人的身体诡异地扭曲,并在喷出大量血雨的同时倒下、殒命。

现在还不到醉汉游荡的时间,路上满是迅速流窜的人潮。上班族跟在夜晚讨生活的女性,还有不属于那两者的众多年轻人。从店内飘出的流行乐曲,无数的脚步声仿佛敲打着屋顶的雨滴,嘈杂的喧闹声,无数的人、人、人……

他说抢枪只是为了卖掉,好发一笔横财而已。

为了跑路而急需要金钱的他,用两把狙击枪的套件、两把手枪的各种套件,还有除了他逃亡所需之外的所有弹药,以及狙击枪基本用法跟维修的教学和我交易了我存款中八成的金额。虽然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但事后才知道和在国内循正常管道购入相比,我们实在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每当我想要杀那个女人的时候,脑海中就不可思议地浮现出爸爸的面孔,让我无法做出决定。

在电话的另一头,仍是奈绪不变的缓慢呼吸声。伴随着吐气的声音,我听见了隔着电话传出的枪响。只见站在鼻血混蛋身旁那个皮夹克男人的胸部被子弹命中,并且贯穿。牛井店的窗户多了道裂痕,并且被鲜血染上一片朱红。

「今天我们一起睡吧。」

透过瞄准镜,我看到最后一人从店里走出,那三人似乎在店前说话。没有走动。正好。

由于从第一次动手以后,我在扣扳机前就习惯先抽根烟,因此奈绪想必也是替我想到了这一点吧。真是谢谢她了。

「一样。总之我们先从小路往车站走。你可别慌张到摔跤喔。」

虽然第一次狙击时,对目标的记忆一直留在脑中难以抹去,但随着人数一个一个地增加,所有人现在都已经沉到我记忆的最深处。我已经无法立刻想起被我杀死的人们的长相了。

……正因为这样,我们更要在狙击后斩断这些亢奋。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可能真的会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进行狙击。我们可能会将狙击视为单纯的游戏,将其视为用来得到兴奋的程序。

我看了看手表,差不多有十分钟了。我打给奈绪示意换班。我握住握柄,在扶手上铺上毛巾并架上枪身,身体摆好架势。

他并不是坏人。但却是一名罪犯。

「很好!」

电话中仍是奈绪持续吐气的呼吸声。她和我不一样,选择的是不停止呼吸的方式,但她那没有丝毫紊乱的呼吸,在射击的瞬间也会突然流畅到足以让人感到诡异的程度。

这时候还没有任何人发出惊叫。一切都是在短短的刹那间发生。

穿着宽松许多的睡衣,全身冒着热气的奈绪露出开心的笑容,并将制服重新挂回衣架。

「抱歉,我忘记解开保险了。」

只有在最后,我感觉到她声音中带有沉重的感觉。

【知道啦~】

细长时髦的玫瑰烟加上金属制打火机,虽然让我被奈绪取笑说我无论外观还是品味都像老烟枪,但我仍十分喜欢这两者的组合。我很喜欢这种纤细与粗犷的非对称感。

11:52

「馨。我今天也能睡你那里吗?」

「谢啦。那我先抽根烟啰。」

我迅速奔跑下楼,感受着扛在肩上的提包随着脚步晃动。抵达一楼后顺势翻过锁链,接着逃进小巷。虽然昨天事后行动十分缓慢,结果被赶到现场的便服警员发现,而被迫展开追逐,但今天很顺利。

……这是一个月前,我们跟一名满身是伤,倒在路上的男人买来的四把枪之一。

我和奈绪互相拥抱着彼此陷入崩溃的身躯,努力渡过漫长黑夜的经验……那是段痛苦的记忆。

狙击的刺激令人难以自拔。那不仅会给人身体仿佛融化般的感觉,见到自己提升的集中力变成物理现象爆发的光景,更有着令人想要尖叫的刺激感。

「了解,那么就由我先干掉那个鼻血混蛋……奈绪你负责那个穿皮夹克的。剩下一人由手边有空的人处理。」

【啊、我也正想这么说呢。这样还挺辛苦的呢。那我们就十分钟轮一次,你趁现在休息一下吧。】

我吐出的烟雾缓缓上升,接着被风扇卷入。狙击的快感正在消失,兴奋也逐渐平静。不久前我杀死的对象的长相,还有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些记忆也一并从脑袋中消失。

我感觉和外界之间的距离随着香烟的缩短而增加。与其说这是焦油跟尼古丁的影响,更像是抽烟这个举动本身让我产生这种感觉。

记得那个男人当时带着两个装有吉他盒,看起来又大又重的提包倒在路上。虽然他身上有伤,但真正的原因是他带着过重的东西,因为疲劳倒地的。虽然一开始他出言威胁我们,但对他虚弱的模样感到同情的我跟奈绪,在给了他食物跟水之后,他便轻易地卸下心防,并开始道出自己的身份。他就是那样的人。

就像奈绪靠着泡热水澡来平抚高昂的情绪一样,我抽烟也有相同的作用。我动作缓慢,并刻意花费时间。同时也让脑袋陷入空白。

那是享乐的一时。

透过电话传来的是奈绪的呼吸声。我也跟着吐气、吸气。停止呼吸。瞄准镜内的十字准星捕捉到那个男人的胸口。

还有那种独特的手感也同样难以忘怀。紧接在扣下扳机之后的【命中】,那种超越物理现象,难以形容的神奇感觉,也是只有在这种体验中才能得到的快感。

中谷带来的便利商店便当跟冲泡式味噌汤,对于一直在吃医院餐的元川来说,是无上的美味。元川从没想过因微波加热的蒸气而受潮的可乐饼及炸虾竟然会这么好吃。这真是一顿奢侈的午餐。

杀人后的五分钟。我们感受着心中跃动的兴奋,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公寓。肩上步枪的重量,不可思议地不会让我们感到在意。

听到他这么说,我脑中便浮现那个女人的脸,以及奈绪提到哥哥会在暑假回家时,露出前所未见的难过表情。

讨厌的人就此消失,也有着绝佳的舒畅感,就像是将原本勒住自己脖子的绳子切断般,呼吸变得轻松无比。

我透过瞄准镜观察了一阵子,但腰部已经开始感到难受,加上眼睛也开始干涩,因此我决定呼叫奈绪。

心中对不久后将发生的事所产生的期待与兴奋,不断刺激着我身体深处。

啪嘶!伴随着仿佛车胎漏气的击发声响,7.62毫米的冲击也窜过枪托。在右肩感受着重物体撞击的疼痛时,同时也有某种感觉笼罩着我的双手。

【完美!好,快逃吧,馨。】

接着我听到奈绪将电话挂断的声音。为了不辜负人家的好意,我将枪先放在提包上,接着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玫瑰。我脱掉右手的手套,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我打开打火机的盖子。转动转轮点燃香烟,接着便飘起一阵令人难以自拔的香气。

至少在这一个月,我从未对这次的交易感到后悔过。反正爸爸会单方面地不断送钱给我,而且我想杀的家伙真的让我想杀得难以克制……最重要的是开枪时的绝佳刺激感让我感到快乐。

「啊、你帮我补好啦,谢谢。」

只要现在这个瞬间,奈绪她……不,只要我拿起枪扣下扳机,就能将他们连相信都不需要,那在他们心中理所当然的「明天」夺走。当我看着瞄准镜时,我和奈绪便成为了比任何人都要高位的存在,我们能从任何人都伸手不及的地方,将能打破脑袋、贯穿胸膛的铅弹射向目标。这些事实在蕴含着非道德感的同时,也给予了我们无上的优越感。

无法看清表情让我对杀人这种行为的认知也因此稀薄,这是好事。如果我手中只有手枪的话,肯定无法如此频繁地开枪吧。

我以前这么向奈绪问道时,她只是笑着说:【馨的事比我来得重要,什么时候动手?】我只能对因为看到奈绪当时那副模样,而无法要她立刻动手的自己露出苦笑。

【收到。我这里也看见了。有两个人出来,但还有一个可能还在店里吧。那这样,等三人都出来后,我们其中一人先开枪,另一人再以此为信号,射击其他人吧。】

静静横躺在我视线中的狙击枪,鹰见步枪。仿佛是将夜色的一部份切下的纯黑步枪。从那纤细、时髦的枪体中射出的是令我的柔嫩肌肤为之一震的7.62毫米步枪弹。从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爱上这把枪了。我喜欢那兼具纤细与粗犷的非对称感。

我也开始进行深呼吸……然后摒住气息。

可是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动手。虽然要现在立刻动手也没问题,但是……但是,我迟早会做决定的。

我说喔。我对奈绪这么说道。而她则是和以往一样,应了声「怎样?」。

重视营养均衡,并为了帮助消化而口感特别柔软的健康餐,对年轻的元川来说只有「痛苦」两字可以形容。

我让瞄准镜中的十字准星交叉点瞄准了那个鼻血混蛋的脸,停在稍微偏低的位置。将弹着点会降低十几公分的结果考虑在内,应该会命中胸部一带。

当香烟的火光接近滤嘴后,我便把剩下的烟头丢进携带烟灰缸中。虽然距离换班还有一小段时间,但我并未点起第二根烟便让身体离开扶手,眺望着眼下的光景,让自己的心情放松。

毕竟我们已经犯过一次那样的错误了。我们顺着一时的冲动,进行了其实没有必要的狙击。当那个我们不太喜欢,但却也没有憎恨到需要杀死,可说没有任何影响的同校学生被射杀后……随着经过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因自己与逐渐冷却的兴奋成反比不断涌现的恐惧而全身颤抖。

这种违反道德的行为,在不知不觉间转变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爽快感。一开始我抽烟的习惯也是在同样的感觉下开始的……不过现在只是单纯因为想抽才抽就是了。

我能从电话中听见奈绪的呼吸声。那是缓慢、像是深呼吸般沉稳的吐息。看来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到这个时候终于发出的,是附近人群的惊叫声。一同从现场逃离的人群。笼罩附近一带的喧闹声。

「嗯?嗯,好啊。」

枪声与冲击。射出的是竞技用高精密7.62毫米弹。

接下来是分秒必争的行动。我迅速将狙击枪的枪托分解,并将消音器从枪管上拆下。接着是迅速且细心用海绵布包好仍装在枪机部份的瞄准镜,收进提包内,同时我也戴上防毒面具。这是为了预防在逃跑途中被人撞见所做的准备。

我决定和那个人进行交易。「我有想杀的人,你就把枪卖给我吧。」我当时这么说道。

又过了数分钟后,目标在下次换班之前便从店铺中现身。我立刻联络奈绪。

我用右手大拇指将位于枪机握柄根部附近的两段式保险向前推,解除。接着大口深呼吸。随后我重拾消散的集中力,寻找目标。

我们扣下扳机。

明明不是直接接触对手的攻击,但是在子弹命中前却能实际感觉到,这是无视物理法则的神奇触感,同时也是令人全身发麻的快感。

我吐出了原本摒住的气息。原本升高的集中力也瞬间消散。

我已经实现承诺了。我杀了她的哥哥。但这样真的算是实现承诺了吗?

在没有开灯的阴暗房间内,我口中含着粉红珍珠色的滤嘴。

鼻血混蛋如同计划,同时也如同我所感觉到的,正按着胸口瘫软倒地。在他身旁的两人则目瞪口呆,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我才不会犯那种失误呢。】

让奈绪感到痛苦的哥哥已经不在了。但就算如此,过去的记忆仍持续束缚着她。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消除刻划在她那小小心灵中的伤痕。

我穿过没有人迹,阴暗、狭窄的窄巷,等到时机差不多后,便将防毒面具收进提包内,随后我走向有人的大路,以平静的模样在路上步行。当我发现走在前方的奈绪便稍微加快脚步,和她并肩一起走。

海瓜子口味的冲泡式味噌汤也很棒。和昨晚那看起来像是做沙拉用剩的高丽菜丝所做成的味噌汤相比真是天壤之别。那玩意只有绝望的味道。

我负责杀掉她的哥哥,而奈绪则帮我杀死那个要我称她为母亲,并玷污妈妈房间的女人……我会打倒伤害奈绪的人,拨开朝她伸出的脏手,我们对彼此做出这样的承诺。

虽然奈绪相当在意高低误差的问题,但高度最多不过十五米,距离目标仅有数百米的现在,弹着误差可说趋近于零。加上要使用刻度及目测方式测定距离,这时可能产生的误差还远比那种误差要来得大,因此那种问题应该是可以忽视的。

枪身震动,刹那间目标便从瞄准镜中消失。我立刻重新稳定姿势,在确认目标的同时,也让停止的呼吸再度运行。

他们不会知道,不会知道名为馨、名为奈绪的人,不会知道名为我们的狙击手。不会知道自己现在是被枪口对准,在瞄准镜圆框中蠢动的标靶。

「当然可以。」

「我说啊,我们用轮班的方式监视吧。这样眼睛好累喔。」

然后她拿着吹风机,吹干她那头或许是因为发丝较细,在沾湿后份量看起来变少许多的金发。

【我刚下来,你呢?】

我看着奈绪回应时的娇小背影,心中感到难过。应该已经十七岁,却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年纪的奈绪。她那仿佛拒绝成为大人般的稚嫩外表,让我的内心感到十分难受。

我将身子靠在扶手上。缓缓吸一口点缀了一点红光的香烟,然后朝夜色尚浅的天空吐出少许的烟雾。

我眼中的十字准星正微微晃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但是那样的晃动,在不知不觉间逐渐消失。我的手指隔着手套触碰到扳机,然后轻轻扣下……扣下……咦?

微微残留在嘴边的薄荷香气,随着谈不上干净的空气飘来的潮湿街道臭味。我将披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身后,为右手重新套上手套。

呼——我将气吐出,然后缓缓吸气。停止呼吸。脑袋里注意着自然移动的要领,用指尖触碰扳机,然后缓缓扣下。

抽风机的马达声。从奈绪在使用的浴室门缝间露出的些微光线,还有淋浴时的水声。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流理台,点燃含在口中的香烟。

我们立刻拉动枪机握柄。空弹壳伴随着一声清脆声响被弹到半空。当枪机握柄前推的时候,第二发的弹药也从弹匣内送往枪膛。接着握住握柄。手指扣住扳机。在瞄准镜当中,能看见剩下的一人全身发软地跌坐在地上。

——————————

我放松姿势,将弹匣装入枪内。接着重新摆好架势,用瞄准镜捕捉目标。在枪托抵着肩窝的姿势下,我右手沿着枪身右侧缓缓前伸,握住约四公分长,被称作枪机拉柄的短棒。我将短棒竖起并笔直向后拉,接着再推回去。在听到一声喀嚓声之后,装在弹匣内的弹药便移动到枪的枪膛内。我再次将枪机握柄往下扳,固定好。右手重新握住枪握柄。

【……嗯,明白。那就麻烦你了。】

我抛开兴奋的情绪,让一根香烟化成烟灰,落入烟灰缸内。当我心情平复之后,便拿起奈绪挂在衣架上的制服跟裁缝工具,在厨房的灯光下让白线穿过缝针。被袭击当时虽然发出了不小的撕裂声,但实际一看只是衣领的缝线部份稍微裂开,因此缝补起来并不困难。

「总而言之,因为没其他事好做,因此我彻底调查过那个男人了。中岛紫炳那家伙很可疑喔。」

虽然元川的病房内有禁烟的规定,但中谷仍然打开窗户点起一根万宝路。由于元川也会在人声鼎沸的吸烟室里做同样的事,因此他并不打算对中谷的举动提出任何意见。

「那查出什么了?他是警视总监的私生子吗?」

中谷将烟灰弹进咖啡罐中,然后笑了一笑。罐里的咖啡似乎还没喝完,元川能听见咖啡罐中传来微弱的嘶嘶声。

「虽然不是那种惊人的八卦,但也算是有趣的话题。那家伙现在隶属于总部的搜查课,是由于这起案件而派遣到特搜总部的刑警,不过这只是书面上的解释。」

「又不是电影,哪可能有穿着那种昂贵西装的俊俏刑警呀。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可能是在第一线工作的人。」

「是啊。而且在我参与过的案子里也能找到他的名字,但我可不记得有看过那么显眼的家伙……再更早之前他是隶属于警务课……是有这种资料,但这多半也是假的。无论怎么调查他的背景,就算能查到经历却查不出任何实绩。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还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轻松地不断改变所属单位。」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很可疑。」

「不过我还没说到真正可疑的地方呢。我硬是要我朋友调查了一些情报,但是……从年纪来想,原本应该在这个地区,还有对应时期的警察学校里却没有那家伙的名字。取而代之查到的竟是警视厅的组对五课。我查到有个条件相似的家伙似乎待过那里。而那个人当然有名字,也有实绩,在警视厅警察学校也能查到名字。」

警视厅的组对五课,也就是组织犯罪对策部组织犯罪对策第五课。那个单位是处理跟枪械、药物有关的综合对策,并进行取缔的课。另外也是随着私人持有枪械合法化,对应范围急速扩张的单位。目前组对在实质上参与过的所有攻击性事件,全都在帮助他们扩大权限,如今可说是一大势力。但无论如何,他们绝对不是喜欢玩弄伪装经历的单位,也没有能力派人到其他地区的总部办案。因为就算是警视厅的单位,他们仍只是在东京这个地区的地方公务员集团,也就是东京都警察总部而已。包含元川隶属的辖区在内,他们并没有介入其他县市人事的权力。况且要移动到其他县市就必须先办理退职,在接受该地区的考试之后,还必须从警察学校从头干起。因此基本上有资格在第一线办事,还能跨区转动的状况是不存在的。

吃完便当的元川,也仿效中谷点起自己的云雀淡烟。

「我懂了。被你这么说,这件事一下子就让人觉得不想牵扯太多。看来要是我们抱着好奇心随便介入,事后可会有苦头吃呢。」

「就是说啊。这可还真吓人。我实在无法想像到底是什么层级的大官在这件事背后出力呢。」

「而且要这么做也必须要有相当的人力在背后撑腰。这件事肯定不仅止于某个大官家的少爷利用特权的程度,而且肯定也不会是以一己之力能够办到的。在幕后的真相肯定来头不小,而且不是简单的玩意。」

「不过为什么要留下经历也让我相当在意。不只是在警视厅的纪录,转到这边的总部后也留下不断换单位的纪录……虽然我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既然做的不是会留下书面的工作,那么就算不换单位,以支援的方式工作应该也无所谓才对。我总觉得这简直像是刻意留下足迹,让人容易查出问题一样。就算我有找人帮忙,但光凭我的本事,只要花一个晚上也能知道这些呢。」

「对方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吗?说不定单纯只是脑袋不好而已。」

元川在这么说的同时,也回想起那张如同面具般的笑容。不可能那么单纯的。元川己在心中暗想道。那家伙是高手,不会错的。

中谷似乎也抱着相同的想法,嘴里的香烟随着他的苦笑摇晃着。

「搞不好那家伙其实是为了向人证明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对像我们这种会查他背景的人做出无言的警告,同时夸示自己的力量。」

「言之有理。脑袋正常的家伙,确实查到这里就会收手了。」

中岛用纤细的下巴指着在窗外数百米远的一间高中。

「这世界上,有些很细心的人。我找了一些会帮附近女高中生拍特写的人来帮忙。另外被杀害的那名老师的电脑里不但有偷拍的学生照片,还有附有大量的个人资料,其中也有身体检查的资料,因此让我省了不少事。」

不过随处可见一些过去遗留的产物,因此眼睛较敏锐的人,可能还是会找到一些破绽。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1 第一章插图(3)
《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 · 1 · 第一章 · 第3张插图

「虽然在书面上我是总部搜查第一课的刑警,但我们其实是处于同等的立场,因此我并没有命令你们的打算,而且要命令你们我也不够格……况且要一一透过你们的上司发出命令也太麻烦了。不知我能够获得你们个人的同意吗?」

元川皱起了眉头。

「要逮捕狙击犯应该去找特搜总部的人吧?我们只是一名伤患,还有一个殴打了总部人员,目前处于停职状态的搭档呢。」

我明白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也浮出泪水。简直就像是我在攻击自己似地,胸口感到疼痛。如果不是有奈绪在我身边,我可能就会哭出来吧。

「胡说八道的经历、不按规矩的搜查、强行制造的逮捕桥段。最后自己还不要逮捕嫌犯的光环……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也是一直一个人待在那里,肯定也很寂寞吧?……你就不能回来这里,三个人和睦相处吗?】

「由于案子都是持续发生在以这座城市为中心的狭窄区域,因此嫌犯的藏身处应该就在这附近,虽然这不是什么严谨的推论,但一般都会这么想。若再把像是小孩的指纹考虑在内,只要调查在这一带学校就读的人应该就会水落石出了。」

「繁琐的说明就省了吧。毕竟就算在怎么详细地说明,你们不信也只是浪费口水罢了,最重要的是你们拥有会尽其所能思考的头脑,还拥有着会尽其所能进行调查的身体。只要放出『好奇心』这种会杀死猫的毒物,并静观其变就能摸清你们的底了。」

天气不错,偶尔吹来的微风也令人感觉相当舒服,所以……当电话响起时,我完全没注意对方是谁,就接了起来。

【……馨……】

【你先回来一趟吧。馨。】

「我是来拉下被几个傻瓜掀开的布幕。我是在『就算多少不按规矩,也要让这个案子在不继续拖长的状况下解决』这样的命令下被派遣来的。不过更详细的情报还是秘密,这点得请你们见谅。」

「我希望你们协助我。」

由于不是载人用的电梯,因此里面当然一片漆黑,也没有标示楼层的按钮。这台电梯除了在调皮的一年级生会上去搭,被老师发现而被痛骂一顿这种不成文的春季惯例活动时会派上用场之外,同时也是只会在午休时间开张的四楼外包商店用来搬运货物的工具。

面对中谷不悦的疑问,中岛轻哼了几声,接着用清晰平淡的语气说:

我是警方的人。

我一下子无法理解爸爸刚才说了什么。这种感觉超过惊讶,直接让我说不出话。相比起来,要是学校在这个瞬间爆炸还远比这种情况更容易让我接受。

「其中两名被害者是那里的学生跟老师,另外还有个和被害者有关系的人就读那间学校。虽然这像是三流八卦周刊会做的猜测,但配合前述的条件,我想可信度算是相当高了。毕竟要是不行再找其他学校就好,况且这间学校也有值得最先一试的价值……在那间学校里查出符合条件的女性,大约在几十人上下。这样要查,也就不算太难了吧?」

「如果没有我的话。」

这家伙怎么办到的?他该不会一直待在病房附近偷听吧?这时元川随即想到了窃听器的可能性。在谈论那件自己被要求封口的事情时,他很有可能顺便装了什么东西。

他是跟踪中谷来的吗?元川看了中谷一眼。而中谷也回了个眼色:我才不会犯下那种失误呢。中谷用眼神这么回应道。

「少瞧不起人了!是因为我那时还是小孩?那该怎样?换成是大人的爸爸,就能笑着看那家伙把妈妈的房间毁掉吗!?面对那个听到我喊住手却始终当成没听见的人,像傻瓜一样在一旁含着手指呆呆看到最后,那就叫做大人吗!?」

是爸爸。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在此时冻结。上次听到这低沉的声音,是爸爸在问「你年末不回来吗?」的时候。

这种像是闹剧般的状况反倒让元川想笑,但元川咬了咬嘴边的香烟滤嘴,克制住自己的笑意。

实际上我也多少有些却步,在升上三年级以前也很少到屋顶上吃午餐。不过从今年的春天开始我也是三年级了。因此我们今天也在毫无顾虑的情况下,享受着在屋顶上享用炒面面包的社会地位。

「我想也是。好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我已经忘记回去的路了。我用糖果做的路标一定是被小鸟们吃掉啦。」

就算是现在也是一样。我不想接近有那种女人在的地方。妈妈的房间也已经没了。和爸爸见面也只会让彼此尴尬而已。所以我不要回去……我无法回去。

虽然持续说明的中岛不断强调元川是用自己的受伤换到了重要的参考物证,但这却也让元川本人不禁怀疑,这些会不会只是单纯的客套话。就算元川当时没能赶到现场,警方应该在昨晚的事件中也能拿到沾有指纹的空弹壳才对。

「这样说吧,我算是不会辜负他人期待的那种人呢。」

如果没有巫婆,待在糖果屋里要远比回家幸福多了。因为家里有个会欺负我的继母嘛。难道不是吗?爸爸。

「只可惜我从以前就常乱捡东西吃,所以肠胃被锻炼过。凭杀猫用的毒物,是弄不死我的……不过可能会拉肚子就是了。」

中岛走到元川他们面前,保持双手放在大衣口袋内的姿势把背靠在墙壁上。

【是没错,但是……那里不是挺远的吗?那样你会很难有机会回家的。】

那实在不是在女儿还会跟自己一起洗澡的年纪时,该对女儿说的话。爸爸真的不够细心,而且有点傻。正因为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爸爸是个非常崇高、非常了不起、非常帅气的人,因此我更不希望他对我提那种事。

——————————

因为信里有提才想到吗?要是学校寄去的信里写说要爸爸上吊,爸爸或许真的会照办吧。他就是那种跟顺从的狗一样,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的人。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有现在这种地位的。爸爸以前似乎这么说过。

【……我没有那么说,但是,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才对吧?只要冷静下来好好谈谈……】

【我收到了学校寄来三人面谈的通知……你有什么打算?】

「协助你做什么?」

【这个周日,我应该能空出比较多的时间。信里也说了要和家人讨论过再决定,你愿意和我慢慢谈谈将来的事吗?】

「可是呢,怎么说。听你这样一说,感觉那家伙似乎就会突然打开门出现呢。然后他会用那张表情说……久等啦……」

「如果要先说明状况的话,是因为元川你的功劳才让我们获得接近追查嫌犯的线索。虽然到目前为止和嫌犯有关的物证可说等于零,但由于你赶到现场,挺身逼嫌犯朝你开枪,才总算让这个案子有点线索。换句话说,正因为你在这个案子上有功,我们才希望你和搭档中谷收下逮捕嫌犯的光环……最重要的是,你们已经调查过我的背景,所以找你们比较省事。」

「当然,既然用了问卷的名目,所以也不能以此作为逮捕的原因,在审判时也可能会因此吃亏。所以基本上是要在锁定嫌犯之后,持续跟踪嫌犯直到再次作案,然后以『碰巧路过时遇见犯行』为由,将嫌犯以现行犯或未遂的名目逮捕。」

另外这间学校的校舍部份是细长的一字形,而末端连接着体育馆,因此如果透过航拍图之类的角度来看,就会发现整栋建筑是个奇怪的L型。在L字的中央部份则是学校的后院,还有像是围绕着后院设立的操场及棒球场。而在校舍另一面便是莫名宽广的校园与正门。

想到这里,元川不禁懊悔自己直到现在才想到这种可能,但是……就算是那样,中岛应该也没办法在如此凑巧的时机出现才对。

「如果我向你们多做些说明,你们会同意吗?」

【我希望你不要升学,能回到家里来。】

中谷边将滤嘴丢进罐中,边这么说道。元川口中的香烟虽然还剩一半,但也跟着将香烟丢了。

「这可真是健全的嗜好啊。」

「这些话已经晚说了三年了。不对。还要更久……更久,太久了。」

「没问题。我不是说了吗?这都是你的功劳。因为你遭到枪击才让嫌犯首次在现场留下物品。沾有三个指纹的弹壳可是能成为决定性关键的东西。尤其是9毫米鲁格弹的弹壳,状态还相当完整。那是只淋过小雨,而且在击发前沾上的指纹。虽然多少有些损伤,在法庭上光凭这个也无法成为关键证据,但用来锁定搜查对象可说已经能逼近到确定阶段了。指纹有两人份,其中一个是和元川提到的娇小雨衣身影情报一致,是尺寸接近小孩的指纹。另外你们应该也在新闻上看过,嫌犯在昨晚犯案的时候,首次在一个案子里使用两把鹰见步枪,并且同样开了四枪,在现场留下两个空弹壳。根据这些线索,配合之前在现场捡到的空弹壳来想,可看成所有案子都是由两名嫌犯进行,而这也加强了你那个情报的可信度。因为到目前为止这案子都被当成是最后一名幸存抢匪在不断狙击呢。」

中谷虽然试着开玩笑,但却无法让中岛脸上的表情产生丝毫变化。

虽然听到元川语带嘲讽地表示意见,但中岛却只是淡淡继续说道:

「况且回去根本不可能和好的嘛。我讨厌那个人。对方也一样打从心底讨厌我。」

「……都、都到现在了,你在胡说什么?」

「要我和最讨厌的人陪笑脸坐同一张餐桌,我办不到。」

「我采取稍微强硬的做法。根据选定的结果,符合条件的各级学校约有二十所,除掉其中在物理条件上不可能以站姿射击7.62毫米步枪的小学三年级以下学生,共计有八个学年。这样一来仍有相当的人数,但这样只要依序调查各所学校,自然也能查到。而且实际上并不需要那么麻烦。毕竟那得比同时调查各所学校花上更多时间。我的方法是什么?就是进行内容无关紧要的问卷调查。而且刻意在问卷上加入姓名栏。」

元川这句话,让在一旁的中岛小声笑了出来。

奈绪将剩下的披萨土司吞下肚,用面纸将嘴边的油渍擦去之后,便让身子朝我靠了过来。虽然我知道她是想听电话里的声音,但就算那么做,也无法听到吧。我像是要让她安心似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有命令的话。」

「所以我就是在问要怎么展开调查啊。要是经由学校采取强制验指纹的手段,肯定会被以侵害人权的说法备受抨击。难道你想说要一一去跟包含学生家长在内的每一个人取得采取指纹的允许吗?那要不要顺便准备点礼物去拜访每户人家?别闹了。」

好比说在还有营养午餐的时代所使用载货电梯。虽然那是又小又破的古老产物,但到了现在仍是生龙活虎。

奈绪轻轻握住面包掉落后,我那已经空无一物的手掌。我也回握了奈绪的手。

我们学校的校舍似乎相当古老,并且经过多次的扩建、改建。虽然在不久之前才举办过不知是创校三十周年还是四十周年的庆祝活动,但由于校舍真的很漂亮,因此就算说这是间校龄只有十年的学校,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吧。

周围没有高耸的建筑物,因此视野相当清楚。除了能看到山坡上一间漂亮的医院之外,从医院后方山坡吹来的风甚至会送来微微的翠绿香气,可说是一大享受。也因为这样,有不少学生都想在天气不错的日子带着从外包商店买来的面包或便当,在屋顶上享受午餐。但由于四楼都是三年级生的教室,因此一、二年级生通常会多少有些顾虑。

「协助我逮捕这次的狙击犯。」

「能够……逮捕到嫌疑犯吗?」

「你把所有人的照片都看过了吗?」

12:30

这的确是不按规矩来的内容。强行要别人遵循自己的意思,但是计划却又相当粗略。这不是正常刑警会有的做法。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是只要事先将调查缩小到在身高等条件符合的对象身上,就不用费那么多力气了。况且个子较小的那个我事先就有些头绪,而且实际上要找的,也只限女性。老实说在学校方面,我也大致锁定目标了……就是那里。」

我从电话中听到了沉默。

虽然用字之间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但语气本身却十分温和。不够细心的爸爸。只懂得工作的人。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才会被那种女人摆布。

「没错。只要能事先锁定嫌犯,你们肯定能得到逮捕的机会的。」

「是我~」

【回到家里时没有任何人在等你,那种感觉不会很难过吗?】

【……是馨吗?】

【总而言之,包含你说的这些在内,我们趁周日谈谈吧……对了,我们一起去扫墓怎样?你不在之后,我也一直都没有时间去。都这么久了,我们一起去吧。而且你长大的样子……】

「妈妈不在之后我就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了。有几次我回家的时候,爸爸你有在家等我呢?」

只见中谷用力吸了一口烟,随后将烟缓缓吐出。

「所以说,你是要我们去负责跟踪吗?」

「为什么你要找我们去做这件事?」

在我身旁吃着披萨土司的奈绪,似乎也察觉是谁打来的电话,露出担心的眼神望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毫不客气地应声拉开,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元川他们吓了一跳,接着目瞪口呆。仿佛理所当然似地在两人面前现身的人,就是他们谈论的中岛。

我不小心让手中吃到一半的炒面面包掉到地上。面条散落在我的脚边。

我们成功占领了排列在屋顶上竞争率颇高的其中一组板凳,愉快地聊天。内容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就是了。

「我才不寂寞,一点也不。我可也是有朋友的。」

中岛将门关上之后,保持着笑容开口说道:

「但要是那么做,在发问卷的时候就会先被老师之类的其他人碰到吧?就算不将那种状况考虑在内,要对数百张问卷全部采取指纹可要花不少工夫呢。」

无论是元川还是中谷,这时都哑口无言。元川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勉强开口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才会选择当老师呀」中岛也以嘲讽的语气回应中谷的讽刺。但元川明白中谷指的其实是去调查那些资料的中岛。

「什么打算……我要升学呀。我要念女子短大,这不是去年就说过了吗?」

不是刑警,也不是警员,他简短地这么说道。

【那时是我太急了。但是等你高中念完有的是时间。只要慢慢多花点时间,肯定能互相了解的。而且那时候你还是小孩。要是现在……】

中岛直到刚才都没有丝毫变化的微笑中,稍稍多了几分骄傲的色彩。

「但是又要怎么去检证那个指纹?如果没办法锁定嫌犯的身份,那我们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喔。最多只能去对照前科犯的名单,然后就没戏唱了。」

「为什么要这样?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不是吗?三人面谈只要说你工作太忙没法来,自然就能解决了,所以……」

「我可是……每年在妈妈的忌日都有去扫墓。第一年我从早上就到妈妈坟前,直到天黑我都一直待在那里,但爸爸你却没有来呢。我心里一直抱着一点期待,想说能不能看到你来,可是……不过我还是会想你只是太忙,可能是挑其他日子来……我让自己这么想。但看来是我搞错了。」

【……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我说?就算对我说……就算这时候才说,也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馨。人都会分开的。有多少相遇就会有多少别离。一直想着已经不在的人,那种感觉很难过,而且对被想的一方来说也同样是很难过的事不是吗?】

「既……既然这样,那爸爸你也不要管我呀!我不是已经和爸爸分开了吗!?而且还是你把我赶走的吧!?既然你这么说,那不要管我不就成了!那样不是很难过吗!?那你就把我忘掉啊!?」

【馨……你已经不是小孩了。别说那种不讲道理的话。】

「如果要总是对别人说的话唯唯诺诺才叫大人,那爸爸你可真是了不起呢。爸爸也是听那女人说『我想要你的钱,所以跟我结婚』吧。然后就唯唯诺诺地答应的吧?真是了不起呀。到底要怎么做人才会变成那样子呢?为什么……爸爸会变成那个样子呢……以前爸爸明明还稍微像样点的。」

【总而言之,我们先好好谈过一次吧。如果周日你无法回来的话,那我到你那里去也成……我下次再找机会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的手颤抖着,不知在什么时候流下的泪水,沿着下巴不断低落在我的裙子上。

我放在膝上的手紧握着手机,低垂的脸上不断流着泪水。并不是因为悲伤。但是却是因为不甘、憎恨……让我感到难过。并且想到妈妈被爸爸说成是过去的人,就让我觉得妈妈十分可怜。就算是说谎,我也不希望爸爸说出那种话。

妈还很健康的时候,我明明黏着爸爸黏到几乎要让妈妈吃醋的程度,但是……但是现在爸爸竟然说出那种话,实在太过份了。那样妈妈太可怜了。

我的眼泪无视于周围的人群,不断地从眼眶中流出。我所能做到的只是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音,但却无法停止哭泣。

奈绪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抱着我。奈绪紧拥住我的那份力量、那份温暖,让我感受到无比的温柔,但也让我继续流出泪水。

虽然我想要对奈绪说一声谢谢,却无法发出像样的声音。我想说的最后只能变成啜泣声。

但是就算是那种泣不成声的话语,奈绪也微微点着头,并「嗯、嗯」地应和着。她在告诉我,我想说什么她都明白。在这同时,奈绪也用她那娇小的手轻抚着我的头发。就像是要在人群中为我遮挡住我哭泣的面孔,就像是要要将我包覆在其中一样。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需要妈妈的回忆和奈绪就好。只要这些就够了。其他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沉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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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香草追击 A sweet partn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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