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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沉睡森林的祕密

《小紅帽,在旅途中遇見屍體》 · 青柳碧人 · 2.3萬 字

1

老爺爺坐在銀光閃閃、造型奇特的椅子上。

從側面到背後有許多大小不一的齒輪,互相咬合,扶手有好幾個鏟子握柄般的搖桿。不僅如此,椅子兩邊還裝了巨大的輪子。

「喂,快救我!」

老爺爺命令小紅帽。自地面隆起、有如八爪章魚般盤根錯節的橡樹根卡住了輪子,令他無法動彈。

「喂,古利潔,動作快一點。」

老爺爺似乎把小紅帽誤認爲別人。雖然老爺爺很沒禮貌,但是在顯然不會有任何人經過的森林裏,她不能不出手相助。

小紅帽放下唯一的行李,也就是籃子,繞到他的輪椅後面。後面剛好有根方便手握的橫杆,小紅帽用力推。隨着「哐當」一聲,輪子立刻擺脫樹根的糾纏。

「呼,得救了。幹得好,幹得好。」

老爺爺的視線這才移到小紅帽臉上,驚訝地猛眨眼。

「你不是古利潔。」

「不是呀,我是小紅帽。」

「古利潔上哪兒去了?你們什麼時候換班的?」

「從一開始就是我。老爺爺,我正在旅行,在找今晚投宿的地方,可以去你家嗎?」

「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居然敢叫古騰修拉夫王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紀辛宰相『老爺爺』!」

老爺爺揮舞拳頭想打小紅帽,小紅帽輕巧地閃開。

「不好意思,我不曉得你是身分這麼特別的人。」

說到宰相,相當於掌管一國政局的首長。這位老爺爺是宰相……怎麼可能?他一定是老人癡呆了。

「不過也不是不能留你過夜。我剛好今晚請了親朋好友來家裏喫飯。你跟我來吧。」

紀辛爺爺抓住輪椅上的搖桿,以划船的方式轉動。卡鏘嘰嘰、卡鏘嘰嘰……輪子發出機械聲。小紅帽追在移動的椅子後面。

不一會兒,森林豁然開朗,小鎮映入眼簾。紀辛爺爺的椅子發出卡鏘嘰嘰、卡鏘嘰嘰的聲響,爬上小鎮中正央蜿蜒曲折的山路。

「哦,古利潔,原來你在這裏啊。」

修娜希恩對急着辯解的古利潔報以同情的冷笑。

「你好,我叫小紅帽,正在旅行。」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鐵匠史木斯插嘴,指着廚房的門。

「本來應該由我這個主人幫大家分食,可惜我連站起來都有困難,只好請我最忠實的僕人特洛伊代勞。」

「好的,那我先告退……」

小紅帽不經意回頭看向他們剛纔走來的山路。

「哇……」

所有人默默地看他切烤雞時──

小紅帽放下刀叉。剛好她也覺得平白無故受邀晚宴,應該回報點什麼纔對。如果說故事就能搞定的話,那再好不過了。

好不容易靠近大宅時,有個女孩跑過來。

「你閉嘴!」

「當我來到月光城堡附近的村落,走在溪畔的小徑時,遇見一位名叫芭芭拉的女巫──」

「你都不曉得義大利人有多花心。只要是年輕女人,他們都不會放過。」

2

「史木斯是這個國家最厲害的鐵匠,我的輪椅就是他設計的。」

「我是『被迫接收燙手山芋』纔對吧?再說了,要是你肯點頭,我早就把這個男人送回去了。」

「我聽說他已經在學習當木工了。」

「喂,你們稍微收斂點,在客人面前扯這些,成何體統!」

「啊,嗯,對呀……」

「沒、沒有啊……」

紀辛爺爺很滿意。

「小紅帽,你說你在旅行?」

小紅帽在大宅的餐廳裏,與紀辛爺爺及另外四人一起圍着橢圓形餐桌用餐。餐桌上的燭臺燭火明亮,明明已是黑夜,餐廳卻亮如白晝。

「呵呵呵,你就是那個把宰相的輪椅從樹根裏推出來的女孩子啊。」

「哼嗯,烤得恰到好處。」

「我勸你最好不要。」修娜希恩猛搖端着酒杯的左手。

修娜希恩用黑色指尖撫摸胸前毛茸茸的蜘蛛,質問的音調裏似乎帶着刺。

「我聽得好感動啊,小紅帽。感動到想爲你做一座雕像。」史木斯說。

「宰相!」

紀辛爺爺爲小紅帽介紹。

古利潔垂頭喪氣地離開餐廳。看着她的背影,小紅帽覺得有點可憐。

門「砰」地一聲打開。

「古利潔,」修娜希恩轉向古利潔說:「聽說你最近在和納普交往?」

彷彿已經好幾十年沒人住,看起來就像睡着了一樣。

「『領養』個屁!」

修娜希恩一把抓住蜘蛛,放回原位。小紅帽已經完全失去食慾了。

修娜希恩「啪!」地拍了一下手,胸前的蜘蛛跟着動了一下。

山上座落着非常氣派的兩層樓大宅,看來紀辛爺爺當真大有來頭。仔細想想,不夠有錢還做不出這種奇形怪狀的椅子呢!

她忍不住出聲嘆息。橙色的夕陽下,街道與森林一覽無遺。她走來的時候沒發現,森林裏有一座擁有三座尖塔的莊嚴城堡,比起灰姑娘參加舞會的月光城堡更大、更雄偉……可是下一秒鐘,小紅帽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紀辛爺爺也附議。史木斯和布魯克希兄弟皆以期待的眼神看着小紅帽。

小紅帽向他道謝。

「你真不識貨,布魯克希。這個劃時代的發明或許足以改變人類有史以來喝湯的習慣。」

「沒有血緣關係就是沒有血緣關係。我是不會把宰相之位交給你的。」

「古利潔,接下來交給特洛伊,你可以去休息了。」

「手藝不錯,他還拜託我製作幾個跟那扇門一樣的鉸鏈。從兩邊都能推開,而且一個人就能關上,很實用。」

與古利潔一起端烤雞進來的馬臉男人深深一鞠躬,用長長的刀子切開烤雞,分給大家。

落腮鬍男人戈涅咬下一口盤子裏的烤雞,突然問小紅帽。

修娜希恩射來的視線令史木斯嚇得不敢多言。修娜希恩再次對古利潔說:

「這孩子今晚要在我們家過夜。你去告訴特洛伊,要他多準備一人份的餐點……怎麼,史木斯那傢伙已經來啦?」

坐在戈涅隔壁,年約三十的女人打斷道。女人穿着袒胸露背的紫色晚禮服,頭髮梳得很漂亮,不過妝容有點嚇人,嘴脣和指甲都塗成黑色,還畫了黑色眼線。最嚇人的莫過於禮服的胸口彆着一隻大蜘蛛形狀的胸針。

「真是感激不盡。宰相的年紀也大了,早該把位置傳給我,享享清福。」

「史木斯大哥,不要這樣啦!」

「我也想知道!」

「哥,你真沒禮貌,居然說看不出來。」布魯克希說。

小紅帽娓娓道來。

「別想瞞我。許多流言早已經像小蟲那樣飛進我耳朵裏了。」

講完灰姑娘與漢賽爾、葛麗特兄妹的故事後,餐廳裏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小紅帽不禁擔心他們是不是不喜歡這種故事。

看樣子,這個作風古怪的宰相一家似乎牽動着這國家的運作。話說回來,沒有國王還能算是國家嗎?

「真了不起。小紅帽,看不出來你這麼聰明。」

「哎呀,不乖喔。這孩子家教不太好,真傷腦筋。哈哈哈。」

「您這麼晚還不回來,我擔心死了。」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我好歹也是你兒子啊。」

「事情發生在我出門旅行才過了幾天的時候。」

鐵匠史木斯轉動着喝湯機大笑,他面前的桌布已經被徹底染成黃色,或許是不勝酒力,史木斯漲紅了臉。

紀辛爺爺暴跳如雷。

「哪有……那個人纔不是這種人,他說他已爲我做了張很華麗的牀。」

不同於驚世駭俗的打扮,她的語氣十分親切。

「噫!」

與此同時,小紅帽驚呼一聲。因爲修娜希恩胸口的蜘蛛居然動了起來。原來那不是胸針,而是真的蜘蛛。

小紅帽迎合着說,史木斯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這場晚宴也聚集太多怪人了。

他神態自若地看了坐在小紅帽旁邊的紀辛爺爺一眼。

「總而言之,別跟那種男人混在一起。就算同牀而睡,那個男人的心永遠不會是你的。」

古利潔和一個四十歲左右,長了張馬臉,貌似僕人的男士走進來。兩人手裏端着盤子,盤上盛着看起來很美味的烤全雞。大宅裏有許多僕人,但好像是由這兩人負責準備餐點。

戈涅拍手叫好。緊接着修娜希恩、史木斯、布魯克希、紀辛爺爺也爲她鼓掌喝采。

「我纔不要。宰相忙死了吧?要是我成天被政務追着跑,哪有時間觀察天牛的生態啊。」

紀辛爺爺一臉不耐煩地說。

「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講講你旅途中聽到的故事吧,當然也可以是你自己的經驗。」

「夠了,修娜希恩。你這樣在客人面前纔是不成體統吧!」

「是嗎?那真是謝謝你了。」

「戈涅是紀辛宰相的養子。因爲這個國家現在處於沒有國王的特殊情況,必須由宰相保護。無奈宰相個性古怪,結不了婚,沒有繼承人,只好向鄰近的拉菲爾公國的宰相家領養兒子。」

坐在小紅帽對面的是一位滿臉落腮鬍的肥胖男子,他正以看到珍奇異獸的眼神看着小紅帽。

頭髮的顏色差很多,但體型與年齡皆與小紅帽相仿。

「是的,剛纔到的。布魯克希先生也快到了。」

「是噢……那真是太厲害了。」

「聽起來很有意思,請務必說來聽聽。」

紀辛爺爺看了停在門口的大拖車一眼。車主顯然很不擅長整理,車上堆滿如船隻解體的各種金屬零件。

圓盤上間隔地焊接了八根湯匙,藉由旋轉圓盤,湯匙一次次地把湯舀起來,送進他嘴裏──基本上是這樣的構造。但是湯匙的速度太快了,不僅沒把湯送進他嘴裏,還濺了隔壁的弟弟布魯克希一身。

「太精彩了!」

「這樣啊,今晚似乎會很熱鬧呢。」

該怎麼說呢?城堡毫無生氣,外牆斑駁污損,就連尖塔上方都爬滿了藤蔓。

更令小紅帽嚇得花容失色的是她左手邊的男人正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此人留着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小鬍子,三十歲左右。坐他對面的則是他口中的史木斯大哥。後者的湯盤旁邊有個不可思議的裝置,留着馬桶蓋頭的史木斯轉動着那個裝置的把手,讓圓盤垂直旋轉。

「抱歉,小紅帽。我叫修娜希恩,是宰相的姪孫女。」

小紅帽問了古利潔許多事,並得知紀辛爺爺今年八十二歲,擔任這個國家的宰相已經六十年了。

「這個變態雕刻家只會做裸女雕像。」

「哼。誰要把位置傳給你啊,戈涅。你根本不得人心。」

「什麼?」

「不過賞識的人們倒是給予很高的評價,聽說我的祖國──拉菲爾公國貴族的訂單如雪片般飛來呢。大家都喜歡官能性的作品。」

戈涅哈哈大笑。布魯克希也嘿嘿嘿地邊笑邊喝葡萄酒。再也沒有比藉酒裝瘋說下流話的大男人更噁心的物種了。幸好小紅帽似乎還有一點發言權,趕快把話題導向新的方向。

「可以換你們告訴我這個國家的故事嗎?」

戈涅停止嘻笑。紀辛爺爺看着小紅帽問道:

「你想聽什麼故事?」

「這個國家爲什麼沒有國王?還有,森林裏有一座爬滿藤蔓,彷彿睡着了的城堡,那又是怎麼回事?」

紀辛爺爺「嗯嗯嗯」地猛點頭。

「喂,特洛伊,演奏那首曲子。」

「好的。」

僕人特洛伊領命。房間角落有一座用木頭製成,不知道是什麼的機器。小紅帽第一次看到這種機器。紀辛爺爺解釋,那是能演奏古今音樂的風琴。

「修娜希恩。」

「好的。」

修娜希恩乾脆地起身。特洛伊已經在風琴前就座,掀開長方形的琴蓋。

「真想讓你聽聽特洛伊和梅萊的四手聯彈啊。」紀辛爺爺喃喃自語。

「那個不肖子,現在大概又喝得酩酊大醉了。」布魯克希代爲回答。

這時,耳邊傳來風琴悠揚的旋律。「嗯哼。」修娜希恩清了清喉嚨。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修娜希恩把雙手置於胸前,開始獻唱。她的歌聲清亮婉轉,彷彿能傳到夜空的盡頭。

「古騰修拉夫的城堡裏~誕生了一位公主~國王、王后、還有人民都非常高興~公主的美貌就好比~閃爍在夜空中的夢幻光亮~因此將公主取名爲歐若拉~」

不過,國王仍誓言無所不用其極地抵抗第十三位女巫的詛咒。第二天就回收全國的織布機,燒成灰燼。歐若拉公主也在女巫們的祝福下,幸福且無災無病地長大。不僅如此,自從歐若拉公主年滿十五歲又一個月的某一天起,就被禁止踏出房門一步。

「還用問嗎?就是我啊。歐若拉公主沉睡的四年後,王后因爲心力交瘁去世,國王不久也隨她而去。從此以後,我就代替國王治理這個國家。」

紀辛爺爺猛然將輪椅轉向特洛伊。

在那之後,爲了以防萬一,他讓歐若拉公主睡在城堡最難進入的房裏。而那正是東邊塔頂的房間,真是太諷刺了。國王很快差人搬來豪華的大牀,放在傳說中的黃金織布機旁邊。

「歐若拉公主十六歲生日那天會因爲指尖被織布機的紡錘刺到而死!」

第一位女巫的祝福是財富。

對此一無所知的歐若拉公主伸手探向織布機,觸碰紡錘。可憐的歐若拉公主就這麼陷入了百年的沉睡。

第十位女巫的祝福是能歌善舞。

這其實是城堡代代相傳的寶物──黃金織布機。傳說中,昔日古騰修拉夫城遭敵人攻打時,當時的王后踩着織布機,唱起祈勝之歌,歌聲掀起狂風,吹跑敵兵。所以唯有這臺織布機,國王再偏激也不敢燒掉,但又不能放在歐若拉公主碰得到的地方,只好收進東邊塔頂的房間裏,不許任何人靠近。

「還有一絲希望。」

……第十一位女巫剛獻上她的祝福時,宴會廳突然吹過一陣腥臭的強風,連闔上的窗戶都被吹開了,有個烏漆墨黑的東西飛到公主面前──一個老太婆現身。

紀辛爺爺看着小紅帽。

紀辛爺爺把已經少得可憐的頭髮抓得亂七八糟。

僕人特洛伊突然像陣暴風似地衝進來。

第二位女巫的祝福是能被更多人所愛。

第十一位女巫的祝福是到了適婚年齡能與命中註定的人共結連理。

「老爺!」

「你最好知道瞧不起我會有什麼後果!」

紀辛爺爺一臉不耐煩地要史木斯坐下。

國王用力握住宰相的手。

「宰相,你得先把鑰匙給我。今晚必須先去城裏把盔甲拿出來。」

關於特洛依的兒子梅萊,小紅帽昨晚也聽說了他的種種作爲──他從小就跟父親一起在紀辛爺爺的大宅工作,今年剛滿二十歲,因爲覺得「誰要一輩子耗在這座大宅裏呀」而離家,從此就與鎮上的小混混一起鬼混,終日飲酒作樂、遊手好閒。

「歐若拉公主還沒醒來嗎?」

當晚,晚宴於十一點過後劃下句點。史木斯與布魯克希離開大宅,紀辛爺爺和戈涅、修娜希恩各自回房。小紅帽也回到客房,因爲喫得太飽,一躺下就睡着了。在睡美人的國度裏,沉沉睡去。

「我知道。現在還在聊天,晚點給你。坐下,坐下。」

「公主孤零零地沉睡也太可憐了。」

第十三位女巫用枯枝般乾巴巴的手指,點向歐若拉公主小巧的鼻尖,說出惡毒的詛咒:

「嗯,今年已經四十年了。」

「你忘了嗎?宰相。」修娜希恩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小紅帽身上。「這丫頭解決了好幾樁難解的案子呢。」

「別擔心。這位是小紅帽,她會爲你洗刷莫須有的罪。」

「好呀,請務必讓我同行。」

「請恕我僭越,國王陛下、王后陛下,我願誓死保衛這個國家。當我老去,我的繼承人、繼承人的繼承人一定會讓這個國家的政局穩定,隨時做好迎接歐若拉公主命定之人的準備。」

爲了慶祝歐若拉公主誕生,國王邀請住在森林裏的十二位女巫參加宴會。宴會的尾聲,女巫們爲歐若拉公主獻上祝福以做爲回禮。

史木斯突然站起來。

梅萊向特洛伊求救的樣子極爲窩囊,明明已經二十歲了,看起來卻像是幼稚的少年。話說回來,這對父子長得真不像,感覺梅萊相像的是別人。

「百年後,我和國王、隨從們會都死去,周遭只怕都是不認識的人。」

「沒有。當時的隨從都死了,我一個人也不可能住在那麼大的城堡裏。」

國王的藉口並未澆熄第十三位女巫的怒火。

「發生什麼事了?瞧你這麼慌張。」

四十年!光是想像睡了這麼久,小紅帽就覺得頭皮發麻。

從未見過真正的公主,小紅帽內心充滿期待。

以下是那首歌的內容──

正在喝牛奶的小紅帽看着所有人,大家都對她投以期待的目光。

特洛伊說道,臉色就像還沒熟的青蘋果。

有人舉手發言,是坐在宴會廳末端的第十二位女巫。大家這才猛然想起,她還沒爲歐若拉公主獻上祝福。

「梅萊被官差抓走了,罪名是殺人。」

因此除了至親以外,歐若拉公主不與外界接觸的情況持續了十個多月,終於來到十六歲生日那天。歐若拉公主一早醒來,發現有位長相英俊的美少年站在牀邊。這位少年其實是壞心的第十三位女巫派來的手下,由蝙蝠幻化而成,但歐若拉公主並不知情。

「現在還有人住在城堡裏嗎?」

第五位女巫的祝福是不會染病的健康身體。

監獄在山坡下的南邊。紀辛爺爺、特洛伊、修娜希恩、小紅帽四人一到,便與關押的犯人梅萊隔着鐵窗見面。手裏拿着槍,粗眉毛的獄卒面目猙獰地瞪着一行人。

「知道是知道,但難道歌詞裏的宰相……」

「你的頭髮沾到東西了。」

第六位女巫的祝福是一輩子都不受水患之災。

「老爸,我沒有殺人,相信我。」

「梅萊怎麼說?」

「歐若拉都被詛咒了,還有什麼希望!」

小紅帽與紀辛爺爺和修娜希恩在昨天用餐的餐廳喫早餐。早上九點,據說滿臉鬍子的壯漢戈涅平常這個時間也還沒起牀。

「啊,真的很對不起。我想說您很忙,不好意思勞駕您。」

「大事不妙,老爺,怎麼辦,老爺!」

「我每個月都會去看她,城堡其他時間則牢牢上鎖,所以不用擔心。這麼說來,明天就是每個月一次探望歐若拉公主的日子。小紅帽,你要一起去嗎?」

「如果他是無辜的,只要爲他平反不就好了?」

國王安慰王后,無奈王后怎麼也聽不進去。

「不行,不行,這下子傷腦筋了……」

「這個國家規定國王要由男人擔任。既然如此,就只能指望歐若拉生下王子。問題是,歐若拉的丈夫一百年後纔會出現,並與歐若拉結婚。你能活到那時候嗎?從你死後到歐若拉誕下王子的這段期間,王位將一直空着,別的國家可能會趁虛而入啊。」

第三位女巫的祝福是如花似玉的美貌與秀髮。

喔……在座歡聲雷動。雖然要陷入沉睡,但總比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來得好。

「他大呼冤枉,說自己沒有殺人。於是官差派人來向我報告。梅萊雖然貪杯,但絕不敢動手殺人。怎麼辦?老爺。」

「咦?」

3

王后悲痛得令人不忍卒賭。

「對了!」

「沒找到兇器,官差搜索犯人的時候,發現梅萊醉醺醺地躺在山腳下的榛樹叢裏。梅萊的衣服染滿血跡,身旁還有沾了血跡的刀子,官差當場搖醒梅萊,將他逮捕。」

「你根本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我們只有歐若拉這麼一個孩子呀!」

王后生下歐若拉公主時難產,從此無法生育。

「如何,小紅帽?」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小紅帽把手伸向送牛奶來的古利潔,她的瀏海上沾着美麗的金色線頭。

「這麼一來,你應該知道我古騰修拉夫王國目前的處境了。」

「誰能爲他平反?」

「振作一點。第十二位女巫不是說過,命中註定的人會來喚醒她嗎?」

「我也不知道……」古利潔搖搖頭,爲小紅帽倒牛奶。

「你說什麼!」

「你從哪裏沾到這種線頭?」

歐若拉公主歡天喜地地接過鑰匙。不僅可以久違地踏出房門,還可以去從小就被交代絕不能靠近而一直令她很好奇的房間。

這一切肯定都是爲了在這一天給她驚喜吧。歐若拉公主爬上東邊的塔,用鑰匙打開房門。房裏空蕩蕩的,正中央有個散發着金色光芒,不可思議的工具。看起來像水車,卻沒有用來汲水的葉片,而且比水車小得多。

第十三位女巫留下尖銳的笑聲,再次變成一團漆黑,從窗戶飛出去。事發突然,國王反應不及,王后哭倒在地。纔剛出生就揹負着只能活到十六歲的命運,公主實在太可憐了。

第四位女巫的祝福是雪白的肌膚。

第八位女巫的祝福是一輩子都不受野獸傷害。

──修娜希恩唱完這首歌,看起來累壞了,一口氣喝下整杯水,「呼」地喘了口氣,坐在椅子上。

「今天凌晨,他們在丘陵西區的棧板廣場中央發現了小混混金恩的屍體,遇刺身亡。」

第七位女巫的祝福是一輩子都不受火燒之災。

「喔,拜託你了。」

只有修娜希恩一臉雷打不動的鎮定。

第九位女巫的祝福是即使喫到毒藥也不會死。

那是住在森林裏的第十三位女巫。這位女巫的性格十分惡劣,明明沒有受邀,卻又不知從哪裏聽到今天是慶祝歐若拉公主誕生的宴會,認定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大爲光火地找上門來。

王后悲傷地尖叫時,有個男人挺身而出,那就是宰相。

「歐若拉公主,請拿這把鑰匙去城堡東邊塔頂的房間,國王送你的生日禮物就在那裏。」

「交給我吧。」

「小紅帽?」

「很遺憾,那個女巫的法術比我強大,所以我無法完全斷除公主身上的詛咒,但我可以削弱詛咒的威力。歐若拉公主在十六歲生日那天即使碰到織布機的紡錘也不會死,只會陷入沉睡狀態。沉睡將持續百年,期間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直到一百年後,如同剛纔第十一位女巫獻上的祝福,命中註定的人會來喚醒她。」

「咳咳、咳咳。」獄卒刻意咳了兩聲。

「即使是宰相家的人,殺人犯就是殺人犯。刑責一旦確立,就得斬首示衆。」

「我明白,但我總有權利調查是否有冤屈吧!」

「你們很難爲這傢伙乾的好事翻案吧?畢竟襯衫都沾滿了血。」

「你知道被害人遇害的正確時間嗎?」

小紅帽問道。獄卒面露難色,但仍把槍夾在腋下,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對摺的紙。

「凌晨三點,棧板廣場對面的鞋店老闆聽到叫聲,打開窗戶一看,正好看見金恩倒下與倉皇逃走的男人背影。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人都在同一時間聽到叫聲。」

「當時我在東區!」

梅萊大聲喊冤。

「我在『混混酒吧』喝到半夜三點,喝到被趕出來。」

「這點已經向『混混酒吧』的老闆求證過了。正確地說,你是在兩點四十分離開那家店。」獄卒看着那張紙說道。

「即使喝醉了,從東區的店走到西區的棧板廣場也用不上十五分鐘。足以在三點殺死金恩。不如說,時間剛剛好。」

「纔怪!後來我想喝水,去了東區中央廣場的水井。那裏好多人,根本無法靠近水井。因爲附近發生火災,大家都在滅火。」

「這也是事實,但是從酒吧去西區的途中也有機會看到那場騷動,無法證明你沒有殺人。」

「獄卒先生,你可以先靜下來聽梅萊先生把話說完嗎?」

獄卒雖然不滿,也只能應允。

「我正打算放棄喝水的時候,想起絕望長椅旁邊有個幫浦。」

「絕望長椅?那是什麼?」

基於好奇跟來湊熱鬧的修娜希恩回答小紅帽說:

「那是位在東區廢墟里的長椅。那座廢墟原本是出租公寓,前前後後有三名房客自殺後,就再也沒有人敢靠近了。」

史木斯看到他們,跑到紀辛爺爺腳邊跪下,無地自容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這是滑輪。將其中一頭綁在燒燬而崩塌的柱子上。就像邱比特用命運的紅線連起牧羊青年與擠奶女孩那樣。」

「這麼說來,那傢伙就沒出現,現在也沒見到人。」

有個咖啡色頭髮,五官長得格外端正的男人像個陀螺似地轉圈走來。

「抱歉。」

「只要找到那對情侶,不就可以證明梅萊先生的清白嗎?」

看熱鬧的人羣中,有個禿頭男子大聲咆哮。

「梅萊先生真的是你兒子嗎?他其實是紀辛爺爺的兒子吧?」

「喂,史木斯!」

4

「因爲……是我引起的火災,必須由我負責撲滅。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責任感的人。」

特洛伊大喫一驚地否認。

史木斯叫道。小紅帽想起來了,那人是正與古利潔交往,來自義大利的花花公子。

紀辛爺爺告訴他事發經過。

「說的也是……」

事情似乎比想像中簡單。獄牢嗤之以鼻地折起那張紙。

「怎麼可能!」

「對呀對呀。更何況附近都發生火災了,還在那麼近的地方幽會,怎麼想都太沒有常識了。」

「只是巧合吧。小紅帽,這件事與本次的命案有關嗎?」

「兩點半過後吧。」

「可惜小生對戀愛以外的喧囂不感興趣。」

「是嗎?那就好。」

圍觀羣衆中一個臉紅通通的人東張西望地說。

這男人說的每句話都好做作。真受不了,小紅帽在心裏翻着白眼。

「我記得絕望長椅就在這附近。」

紀辛爺爺看着史木斯問道:「昨晚這場大火幾點發生?」

納普抽出胸前的紅玫瑰,揮舞着帶頭吆喝。雖然覺得這吆喝聲實在愚不可及,但小紅帽仍拼命地用力拉。

被一本正經的人以一本正經的語氣這樣問,小紅帽無言以對。

史木斯抓住從滑輪垂到地上的繩索一頭,走進燒燬的房子,綁在特別巨大、已經燒得面目全非的柱子上。因爲從城裏帶回來的盔甲就壓在底下。

「我們可以進去嗎?」

布魯克希邊打哈欠邊回答小紅帽的問題。

納普說了一大串滑輪原理後,又開始「amore、amore」地吆喝。不一會兒,終於拉起粗壯的柱子,史木斯拖出底下的盔甲。

「真受不了,這個國家愛鬧事的人還真多。」

「對。我還以爲那裏沒有半個人,沒想到居然有一對年輕情侶。男人披着黑色的斗篷,看不到臉。女人長得非常標緻,好像剛洗過澡,頭髮還是溼的。我問他們:『我可以喝水嗎?』男人回答:『可以。』於是我用手接從幫浦打上來的水喝,喝完馬上就走了。當時我還看了絕望長椅旁邊的時鐘,指着三點。昨天月光很亮,絕對不會看錯。後來我在那一帶到處閒晃……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草叢裏睡着了。」

「宰相,如你所見,盔甲平安無事。」

「嗯……對呀。」

「對呀,我把家裏所有的鍋碗瓢盆都拿來裝水了。」

「配合我的吆喝聲用力拉喔!來吧,amore(義大利文「愛」的意思)!amore!」

「可是梅萊先生和紀辛爺爺長得好像。」

「發生火災時,這一帶的居民都聚集在這裏嗎?」

「來吧,大家一起抓住繩子的另一端,用力拉。別發呆了,如今正是發揮愛的力量的時刻。所有人一起,握住繩子。」

「可以了!」

獄卒皺眉看着正用雙手把玩大蜘蛛的修娜希恩。小紅帽接着問:「梅萊先生,你去了那裏嗎?」

他大概是無法拒絕宰相的要求。

那人「哼!」地笑着回答:

卡鏘嘰嘰、卡鏘嘰嘰……紀辛爺爺加快輪椅的速度,靠近那棟房屋。前面是史木斯滿身煤灰的身影。他頂着亂七八糟的馬桶蓋頭,正拼命從燒燬的屋子殘骸裏搬出打鐵的工具、做到一半的金屬板等器物。

「嗯?應該不是所有人吧,畢竟也有人睡死了,沒察覺到。」

「昨天我去城裏借盔甲,回家後想說再工作一下,就生了火。」

花花公子在樹上催促小紅帽等人。坐在輪椅上的紀辛爺爺就算了,小紅帽、修娜希恩、特洛伊、以及圍觀羣衆都反射性地聽令拿起繩子。

「別忘了你現在說過的話,你這個怠忽職守的官差!梅萊,我們一定會洗刷你的冤屈。」

布魯克希家裏很寬敞,拆掉隔間牆,只有一個大房間。進門右側的牆邊是兼做餐桌使用的流理臺,和只有一牀薄被和廉價枕頭的牀,除此之外都是雕刻的空間。有四尊製作到一半的裸體雕像,牆邊有個裝滿黑色液體的大浴缸。應該不是拿來洗澡用,但那個液體是什麼?

納普抱着圓盤,輕鬆地爬上燒燬房子附近的行道樹。然後用鐵鏈將圓盤固定在沒燒到的粗壯樹枝上,再從側面穿過繩索,讓繩索兩端垂在地上。

「是的,走路過去只要三分鐘。」

爲何對僕人的不肖子如此在乎……這時,小紅帽終於看懂了。

「布魯克希先生,你昨晚從大宅回來就立刻就寢嗎?」

布魯克希家就在史木斯家的正後方。拍打玄關門,布魯克希打着哈欠出來應門。跟昨天不一樣,他身上穿着皺巴巴的直條紋衣服,引以爲傲的小鬍子也沒修整。

「開什麼玩笑,我家有五個年紀還小的孩子喔!萬一火勢延燒,你打算怎麼負責!」

「誰會三更半夜去那種傳說中鬧鬼的地方啊?」

梅萊生於二十年前的話,當時紀辛爺爺六十二歲。雖然不是不可能生小孩,但確實有點勉強。

特洛伊憂心忡忡地看着小紅帽。小紅帽又問圍觀羣衆:

「定滑輪的原理是這樣的,如果繩子從兩端垂直下降,單純對繩子施力的話,兩個方向的受力會互相抵銷。可是如果繩子不是垂直,就需要稍微大一點的力量。所以各位就算覺得有點喫力也要加油喔!」

「──所以我們在找那對目擊證人情侶,布魯克希,你有什麼頭緒嗎?」

「吵死了!」

「梅萊因爲殺人罪嫌被捕了。」

史木斯支吾其詞:

「我們早就找過了,可是到處都找不到那兩個人。再說了,哪有情侶會在半夜三點幽會?肯定是他胡說八道!」

「啊!不、不好意思,宰相。」

「哈……這不是宰相嗎?還有其他人。你們怎麼都來了?有什麼事嗎?」

「啊,呃……當然……請進。」

「昨晚我們要滅火,你爲什麼拒絕?」

聽到史木斯的聲音,所有人同時放掉繩子。粗壯的柱子「咚!」地一聲又倒回滿地瓦礫上。

「史木斯的弟弟,變態雕刻家布魯克希。」

修娜希恩響徹雲霄的聲音撕裂空氣。圍觀羣衆一下子安靜下來,修娜希恩瞪着史木斯說:

「這是怎麼回事?史木斯。你幹嘛不接受大家的幫忙?」

「納普!」

走了大約十五分鐘,抵達東區時,剛好碰上一陣混亂。許多看熱鬧的民衆聚在發生火災的房子前。

差點被火災打亂步調,一行人來到東區,其實是爲了尋找梅萊沒有殺人的人證。史木斯的家距離絕望長椅的廢墟不到三十公尺。

「史木斯先生,我拿來了,請稍等一下。」

紀辛爺爺狐疑地盯着他。

胖女人也跟着叫囂。斥罵史木斯的聲音此起彼落,眼看局面就要無法收拾。

小紅帽問圍觀羣衆。

「我老公就是這種人喔。鼾聲如雷,睡得可香了。」

「請問各位,昨晚有人去過廢墟嗎?應該有一對情侶出現在絕望長椅那邊。」

「問題是我昨晚喝了酒,不小心打起盹來,覺得怎麼好熱的時候,周圍已經是一片火海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

小紅帽閉上嘴巴,不再追問。

哐當!紀辛爺爺勃然大怒地轉動搖桿。

「特洛伊先生,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白襯衫沒扣扣子,左邊胸前的口袋插着紅玫瑰,手裏捧着金屬圓盤和繩索。綠色的吊帶褲、白皮鞋擦得閃閃發光,幾乎可以當鏡子用,系在腰際的皮帶彆着腰包,裝滿鐵錘及鋸子等工具。

「那傢伙是指?」

梅萊長得不像父親特洛伊,倒是與紀辛爺爺長得一模一樣。

這次不曉得從哪裏傳來風涼話,所有人同時轉身怒視那個人。

布魯克希睡眼惺忪地聽完他的敘述後回答:「沒有。」

爲了找到那對情侶做證,前往東區的路上,小紅帽壓低聲音不讓其他人聽見,小聲地問特洛伊。

「梅萊是二十年前我和妻子生的。妻子在五年後得了肺炎死了。再說了,宰相和梅萊的年紀也差太多了。」

剛纔的胖女人破口大罵,還把鞋子扔過來。此舉點燃了導火線,磚塊的碎片及樹枝從四面八方飛來,圍觀羣衆再度激動起來。

最近,鄰國在打古騰修拉夫王國主意的傳言甚囂塵上。爲了鞏固國防,紀辛爺爺委託鐵匠史木斯複製盔甲。那副盔甲放在古騰修拉夫城一樓的「謁見廳」裏,昨天晚宴結束後,史木斯就去城裏把盔甲搬回家。小紅帽總算明白史木斯拖着拖車去大宅,和他們提到城堡鑰匙的原因了。

「那不是史木斯的家嗎?」

「我一躺到牀上就睡着了,直到剛纔大家來找我,睡得可熟了。」

「喂,史木斯。」

「也就是說,你不知道史木斯先生家失火嗎?」

「什麼?」

布魯克希發出錯愕的驚叫聲,衝向後面的側門,一把推開。

「媽呀,真的耶。連我家側門的木板都燒焦了。」

小紅帽也從後門往外看。

小小的後院裏陳列着十來尊裸女雕像。雕像間有條石子路,低矮的圍牆設有一扇如今已燒焦的木門。化爲灰燼的史木斯家看起來怵目驚心。

「就在你家正後方,而且是親哥哥的家都燒掉了,你居然還睡得着!」

修娜希恩說道,擅自把玩流理臺上的咖啡色物品。

「最近我的酒量變得好差。喂,不要亂動!」

「這是什麼?」

「黏土啊,用來爲石膏塑形。」

小紅帽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腳邊,有塊黑色的物體。她蹲下撿起來一看,是木炭碎片。從沾在指尖的污漬判斷,應該是最近才燒過的木炭。

仔細看,地板上還有煤灰。

好奇怪啊……

「喂,搞什麼鬼。這不是棺材嗎?我還以爲是牀板。」

這次換紀辛爺爺掀開牀單,露出黑色的棺材。

「你躺在這麼硬的東西上面居然睡得着。」

「這是認識的葬儀社給我的,剛好可以裝東西。宰相,可以不要亂掀嗎?」

「浴缸裏的黑色液體又是什麼?」

修娜希恩又發問了。

修娜希恩轉身對小紅帽說。

布魯克希把鑰匙放進口袋,推開門,抱起鎧甲,一馬當先走進去。

「我大哥可是鐵匠喔,鐵匠家失火,任誰都會覺得是窯裏的火沒有弄熄吧?」

「難不成你已經知道歐若拉公主在哪裏了?」

布魯克希以驚人的速度把鎧甲放在腳邊,伸手拿取。居然把重要的鎧甲放在地上……小紅帽還來不及驚訝,布魯克希已經把紀辛爺爺給他的鑰匙插進鑰匙孔,轉了一圈。咔嚓。門內響起開鎖的聲音。

「不只公主,我也知道梅萊先生半夜看到的那對情侶人在什麼地方了。」

「這裏有木炭的碎片,不僅如此,地板上都是灰喔。據我觀察,府上的廚房沒有用火的痕跡,所以這一定是昨晚火災的灰。」

「你們可以不要擅自在別人家翻箱倒櫃嗎……總之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史木斯大哥窯裏還升着火就睡着了。」

「鎧甲現在在哪裏?」

「有什麼關係嘛……啊!」

「等一下。」

盯着織布機看的修娜希恩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半晌後反問:

打開門,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房間正中央的黃金織布機。

小紅帽見機不可失。

裏面很暗,特洛伊拿出火柴,點亮牆壁各處的燭臺。石板走廊的正前方有一扇大門,左右兩邊各有一扇小門。特洛伊打開正前方的門。

紀辛爺爺險些從輪椅上摔下來。

修娜希恩對特洛伊抱怨。

噗通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掉進水裏。

小紅帽十分篤定,三人臉上都浮現驚愕的表情。但真正令他們大喫一驚的其實是小紅帽的下一句話。

「宰相,鑰匙給我。」

小紅帽走出房間,下樓。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布魯克希氣炸了。

「既然都進城了,我想一睹歐若拉公主的睡姿再走。」

特洛伊驚訝得差點跳起來。

「發現什麼?」

唐突的要求令在場所有人困惑不已,只是沒想到居然有人跟着附和。

緊接着,小紅帽往上看:之前大概安裝了懸掛式的照明設備,有一根鐵棍從窗戶正上方的牆壁突出來。

「快點放回去!」

接着,小紅帽走向窗戶,那是除了他們剛纔進來的門以外,唯一的出入口。

昨天已經聽過修娜希恩的歌,但實際看到的織布機比小紅帽想像的更華麗也更堅固。

小紅帽回到房間裏,從在一旁看着她搜尋線索的布魯克希、修娜希恩、特洛伊麪前走過,走向黃金織布機。小心翼翼地拿起紡錘檢查,發現手動的部分可以輕鬆地拆下來。側面有個凹陷處,很像剛纔在火災現場看到的圓盤。

「……」

房裏還有兩張用木頭製成,擺在牆邊附有白色扶手的椅子,旁邊有一張很可愛的牀,蕾絲帳幔底下是看起來很柔軟的綢緞棉被……

「一打開門,大哥就站在門口,身後是起火燃燒的房子。『我升完火就睡着了』……大哥先告訴我火災起因,接着又說:『現在大批看到失火的人都圍在我家前面,可是如果讓他們進屋救火,一定會被發現。』」

「這是用來研磨石材的特殊液體啦。夠了吧,你們不要隨便亂動!」

「剛纔我感覺木杓碰到了堅硬的金屬。」

其他人連忙跟上來。

「歐若拉公主!歐若拉公主!」

是謁見廳。紅地毯一路延伸到國王寶座,兩旁陳列着與在史木斯付之一炬的家裏發現的盔甲相同造型的盔甲。

布魯克希有一瞬間露出退縮的模樣,但隨即「呵呵」笑道:

離開東區時,紀辛爺爺以宰相之名直接對村民下動員令,要他們找出三點左右見到梅萊的情侶。另一方面,小紅帽無論如何都想參觀城堡。

「咦?」

「真的非常抱歉,我再也不敢了。」

5

「難不成也是你的作品?」

「布魯克希先生,你怎麼知道史木斯先生窯裏還升着火就睡着了?」

「聽好了,這次饒你們一命,千萬不可以再把鎧甲帶出城外!」

「呃?這是,那個……」

「現在根本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嘛,我們得快點找到那對情侶纔行。」

「布魯克希!」

「回去找證人吧。」

木頭窗框高度及腰,大小足以讓一人鑽過。相較於城堡的老舊,窗框的木材還很新,鉸鏈也沒有生鏽。窗戶並未上鎖,輕輕一推就開了。小紅帽探出頭,小心不要掉下去地看着下面。

咦──?看到布魯克希的舉動,小紅帽的腦海浮現一個危險的假設。

古騰修拉夫城莊嚴的鐵門出現眼前,紀辛爺爺在鐵門前停下輪椅,火速掏出剛纔從史木斯手中拿回來的鑰匙。

「你說什麼!」

修娜希恩方寸大亂地在水裏亂撈,濺起黑色的水花。接着,有把木杓從她旁邊伸進去,耳邊傳來木杓「哐!」地撞到硬物的聲響時,蜘蛛被撈起來了。

在布魯克希與修娜希恩情緒隨時要爆發的氣氛下,小紅帽格外冷靜,先檢查歐若拉公主的牀。

紀辛爺爺問小紅帽。

通往古騰修拉夫城的林中小徑上,小鳥的叫聲悅耳動聽,從枝葉間灑下來的陽光很舒服,但一行人之間瀰漫着彷彿期待已久的蛋糕不小心烤焦的尷尬氛圍。

爬上回旋樓梯,走到頂樓的房間前,布魯克希立刻從口袋拿出剛纔的鑰匙開鎖。塔的鑰匙和房間的鑰匙似乎是同一把。

「咦?」

「嗯。」

在紀辛爺爺的催促下,史木斯與布魯克希小跑步地奔向國王的寶座,將鑲滿寶石的鎧甲放在寶座上。

紀辛爺爺把手繞到脖子後面,解開項鍊,上頭有一把小巧的鑰匙。布魯克希接過鑰匙,走出謁見廳,從左側的門走進東塔。

牀上沒有人。特洛伊掀開棉被,牀單一絲皺褶也沒有,看不出有人睡過的痕跡……與其這麼說,更像是前一刻才換上新的牀單。

離地約四十公尺,一般人無法進出,但是外牆的石縫有可以讓手指或腳尖扣住的凹槽,所以倘若是懂得攀巖的人,倒也不是爬不上來。

站在浴缸旁的特洛伊搶先布魯克希回答。

「哎呀!慘了!救命啊!救命啊!」

「就像是刻意換掉沾到煤灰的衣服。」

「又怎樣了?」

「鬧夠了沒!」

「皇家鎧甲……」

史木斯深深低頭致歉,頭低得不能再低。

枕頭的金絲刺繡綻線了,小紅帽好像在哪裏看過那種金線。

「大哥昨天去謁見廳取盔甲時,因爲國王寶座上的鎧甲實在太美了,看得他鬼迷心竅,忍不住用拖車載回家。大哥交代我:『我在前面擋住居民,你趁這段時間把鎧甲搬到你家藏起來。』他不等我答應就跑走了。我衝進大哥家的熊熊烈火中,一眼就找到皇家鎧甲。因爲實在太重了,來回三趟才總算全部搬出來……」

「就在這裏吧。」

「你也太固執了,那也不用這麼多人浩浩蕩蕩一起去啊。對了,派你去找那對情侶不就好了?」

「我猜史木斯先生家失火時,其實有一段時間後門是開着。」

「說的也是。」布魯克希說。「今天剛好是確認歐若拉公主是否平安無恙的日子,不是嗎?」

「可是這邊或許有什麼線索,村民應該會幫忙找出那對情侶。」

卡鏘嘰嘰、卡鏘嘰嘰……紀辛爺爺操控着輪椅走在最前面,顯然餘怒未消。史木斯和布魯克希跟在輪椅後面,手裏捧着皇家鎧甲。史木斯搬運頭盔和上半身,布魯克希則負責搬運下半身。

皇家鎧甲──那是前任國王的鎧甲,上頭裝飾着無數寶石。也是這個國家的國寶,嚴禁帶出古騰修拉夫城。

布魯克希開門走進去,身後依序是小紅帽、特洛伊、修娜希恩。史木斯有如泄了氣的皮球,說要和坐輪椅的紀辛爺爺留在下面等。

「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沒錯啦……好吧,那就順道看一眼。這是東塔的鑰匙,你們去就好。」

「我……我投降……」沒多久,布魯克希小聲地說。「昨晚我從宰相家回來,確實馬上睡着了。不料半夜卻被大哥『幫幫我!』的聲音吵醒。」

布魯克希邊回想邊面向側門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小紅帽。」

「我心愛的小蜘蛛掉進去了。哇啊啊,怎麼辦?怎麼辦?」

僕人特洛伊說。

「可是,皇家鎧甲是國寶,必須趕快放回城堡。」

「真是的,今天也發生太多事了吧!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小心點。」

「真是的!真是一對目無法紀的兄弟。」

「完美的舞臺,相關要素一應俱全。」

「啊,謝天謝天。對不起啊,小蜘蛛。」

質問只能趁現在了,小紅帽心想。

特洛伊捲起袖子,雙手伸入黑水中,不一會兒便拉出一副裝飾着寶石,看上去美麗不可方物的鎧甲。布魯克希看到鎧甲的身體部分,露出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

紀辛爺爺的怒吼讓布魯克希嚇了一跳,四雙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布魯克希像是被一羣蛇包圍的小老鼠,以怯生生的眼神輪流打量其他人,額頭出油冒汗。

「纔沒有。」布魯克希立刻否認:「我剛纔說過了,我回來就馬上躺平睡着了。」

小紅帽沒有回答,逕自走到史木斯面前,站定。

「可是,你身上的衣服不是昨晚那件。」

「史木斯先生,昨天的晚宴結束後,你拖着拖車從紀辛爺爺的大宅來到這棟城堡對吧?」

「對、對呀,我不是說過了嗎?」史木斯一臉不懂地回答。

「你把拖車停在哪裏?應該不是城堡裏吧?」

「怎麼可能。車輪都是泥巴。自己家就算了,我哪敢把都是泥巴的拖車拖進城堡啊。我停在這裏。」

史木斯走出城堡,帶小紅帽走到東塔底下。車輪確實殘留泥土的痕跡。小紅帽抬頭看,可以看見剛纔的窗戶和突出的鐵棍──果然沒錯,小紅帽不由得流露笑意。

卡鏘嘰嘰、卡鏘嘰嘰……輪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小紅帽,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紀辛爺爺說。修娜希恩、特洛伊、布魯克希都站在他背後,小紅帽輪流觀察他們的表情。

「這個國家有好多人心裏藏着祕密啊。這些祕密盤根錯節、相互糾纏,交織成重重謎團。不過不用擔心,沉睡森林的祕密已經全部解開了。」

小紅帽說道。

「我有個請求。布魯克希先生、特洛伊先生,可以請你們去把古利潔小姐和木工納普先生帶來這裏嗎?」

「我和特洛伊嗎?」

「好的。」

「史木斯先生,可以請你和我一起去東塔頂樓的房間嗎?」

6

二十分鐘後,布魯克希與特洛伊將古利潔與納普帶到一行人等待的城門前。在那裏等着他們出現的除了小紅帽以外,只有紀辛爺爺及修娜希恩,不見史木斯的身影。

「哎呀,各位。大家好呀,聽說歐若拉公主失蹤了。」

納普隨興地舉起手,古利潔在一旁低頭不語。

小紅帽迎接他們的到來,語帶調侃地說:

「請容我向各位介紹,這是第一組有祕密的男女主角。」

納普攤開雙手問:「什麼意思?」

這時,史木斯下了塔,從城門走來。

「我大概十一點十分離開大宅,所以應該是十一點三十分左右吧。」

小紅帽仰望窗戶,朝上面喊:「史木斯先生,可以了!」

「你說什麼……」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簡直胡說八道,你又沒有證據。」

史木斯打開窗戶,探出頭來,手裏拿着閃爍金色光芒的圓形物體。

納普臉上仍掛着老神在在的笑容,爲了不讓他有機會辯駁,小紅帽接着說:

「我無論如何都想接受納普先生的邀請。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好,聽到他爲我做了很華麗的牀,我忍不住就……」

不愧是花花公子,真是伶牙俐齒,四兩撥千斤地帶過,表情文風不動。反而是古利潔坐立難安。

「你查看過貨鬥後面嗎?」

「史木斯先生跑到大門口安撫居民後,你進入火勢猛烈的史木斯先生家。你是不是在那裏看到了躺在燃燒貨鬥上的歐若拉公主?」

「當時周圍應該已是一片火海了,沒有燒到貨鬥嗎?」

「沒有。我一心只想快點離開,以免被人發現我偷走皇家鎧甲,所以我立刻蓋了一塊布,罩住整個貨鬥。」

「十一點二十分,我們約好在這裏見面。納普先爬上去,放椅子下來的時間約莫是十一點三十分……咦?」

「一百年之間,無論發生什麼事,歐若拉公主都不會醒來,這是舉國皆知的事。而且第八位女巫給她的祝福是『一輩子都不受野獸傷害』。所以即使在森林裏待上一整夜,女巫的祝福也能保護她不會遇到任何危險。」

「會不會是有什麼差錯,導致公主忽然醒來,走進森林裏……我們原本是這麼想的,可是到處都找不到公主,隨着天色愈來愈亮,我必須回大宅準備早餐,於是我們發誓保守這個祕密,就此別過。」

「我剛纔在東塔頂樓的房間裏發現了這個。」

「她的衣服燒掉大半,露出受到魔法保護的神聖肌膚。對於這輩子都在製作裸女雕像的你而言,再也沒有比她更完美的模特兒了。所以你想都沒想就從大火中救出公主,帶回自己家。」

「對呀。我把拖車的貨鬥靠牆停好。」

「你說『來回三趟』才把鎧甲從大哥家裏搬出來,對吧?」

「對啊,我是說過。」

剛纔小紅帽帶史木斯去東塔頂樓的房間就是爲了請他確認。

留下綁着繩索的空椅子,史木斯就這麼拖着被布蓋住的歐若拉公主的拖車回家了。

史木斯抱着頭跪在地上。

「納普先生讓歐若拉公主坐在另一張椅子上,藉此把古利潔小姐拉上去。」

「回家後,你也沒有檢查貨鬥嗎?」

做作的納普回答,史木斯又陷入絕望。小紅帽看了所有人一圈宣佈:

「沒錯。史木斯先生把拖車停在這裏的時候正好是納普先生拼命把你拉上去的時間。」

「衣服可能燒掉了,但就算置身於地獄的業火中,公主應該連一寸燒傷都沒有。」

「燒得可厲害了。我還擔心再燒下去,鎧甲就完蛋了。」

「終於輪到第三位有祕密的主角登場了。」然後轉身直呼其名:「布魯克希先生。」

修娜希恩插嘴。

「但要是請前來你家的人救火,被他們發現鎧甲就糟糕了。所以你從後門偷溜出去,搖醒弟弟,拜託他搬鎧甲,然後再回到屋子前,拒絕鄰居救火的好意,藉此爭取時間。」

不只修娜希恩,紀辛爺爺也臉色大變。小紅帽點點頭說:

「不知道,但既然是美麗的公主,就算睡着,應該也會吸引許多慕名而來的人吧。」

紀辛爺爺原諒了古利潔。

「將鎧甲運來這裏時,史木斯先生扛頭盔和上半身,你扛下半身。也就是說,如果只是要搬運鎧甲,應該兩趟就搬完了……若非有歐若拉公主,請問多的那一趟是搬了什麼?」

小紅帽出言否定。

古利潔說着說着,似乎意識過來了。

「但你還是想到了讓古利潔小姐進入東塔頂樓房間的方法,而且工程浩大。」

小紅帽說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古利潔移到他身上。

「啊……」

一行人的腦海中都浮現出小紅帽描述的畫面。

「納普先生、古利潔小姐,你們對歐若拉公主失蹤一事知道些什麼嗎?」

古利潔驚慌失措地摸了摸頭髮,納普朗聲大笑。

「歐若拉公主坐的椅子就在史木斯先生也沒有留意到的情況下,落在拖車貨鬥上,可能撞到什麼東西,使歐若拉公主從椅子上掉進貨鬥。」

「在下面等待的古利潔小姐移開重物,自己坐上去。你在上面確定她坐好後,在另一張椅子放上與古利潔小姐差不多重的東西。這麼一來,就能把古利潔小姐拉上去。只要利用另一邊的重量,應該很輕鬆就能拉上去。」

納普先順着牆壁攀下塔底,從森林裏撿來許多重量加起來與古利潔差不多重的石頭,放在原本該讓歐若拉公主坐的椅子上。準備好後,納普再爬到塔上,讓古利潔坐在窗外那張椅子上,比照半夜將古利潔拉上去的方法,利用古利潔的體重把載着石頭的椅子拉上去,同時讓古利潔慢慢降下來。等古利潔回到地面,納普再丟下那些石頭,回收椅子、繩索、織布機的零件,自己再下塔──這麼一來就能不留下任何證據,兩人都順利下塔。

「那個房間並沒有與古利潔差不多重的東西。除了織布機剩下的部分,其餘就是那張牀。但要是把牀放下去,就無法達成原本的目的了。」

「靠近把手的地方。」

「問題是……滿地瘡痍中並沒有看到歐若拉公主。對吧,納普。」

「古利潔小姐,你和納普先生約見面的時間是幾點?」

「史木斯先生,你昨晚把拖車停在這裏對吧?」

確認滑輪如實操作後,小紅帽大喊:「史木斯先生,可以了,你可以下來了。」

「城堡和通向東塔的門都鎖上了,但你身爲木工,根本不需要從那裏進出,只要沿着牆壁爬上去就好了。」

「對了,是有這回事。」

紀辛爺爺認出那個物體。史木斯把轉動織布機的把手拆下來,把中間的洞掛在從牆壁突出去的鐵棍上。他回到房間,拿來一條繩子,將繩子纏在把手側面的凹槽上,分別把房裏兩張附有白色扶手的椅子綁在繩索兩端,再把兩張椅子垂掛到窗外。

「我也不知道。」

「對呀。直到兩點半過後,聽見發現失火的鄰居來敲門的聲音才醒來。」

「好吧,我承認我愛上古利潔,也承認窗框的鉸鏈是我換的。可是啊,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還有辦法沿着牆壁爬上去,但是她要怎麼上去?我可做不出要女孩子爬牆這種事,而我也不可能揹她上去。」

布魯克希佯裝不知,眼睛卻眨個不停。

古利潔大驚失色,與史木斯面面相覷。她昨晚回房時,史木斯還沒提到盔甲的事,所以她不知道史木斯半夜會來城堡。另外,即使月光再亮,這裏是背光處,還是很暗。導致納普和古利潔這對情侶與史木斯都沒注意到對方的存在。

史木斯大概平常就沒有養成整理的習慣,貨鬥裝滿了破銅爛鐵。

「並沒有。」

「對呀。」

「這件事到此爲止。」

小紅帽拿出玫瑰花的花瓣,她說在東塔頂樓的房間發現是騙人的,其實是在森林裏撿到的玫瑰花。但是花花公子納普的臉色變了,這可沒有逃過小紅帽的法眼。

「請等一下。」

「納普先生,你對古利潔說過『我爲你做了很華麗的牀』對吧?古利潔還以爲那張牀真是你做的,但是不盡然。那是東塔頂樓的房間裏,歐若拉公主的牀。」

「我剛纔請史木斯先生檢查過那個房間的鉸鏈了,證明是他做給你的沒錯。」

史木斯從高塔上把比剛纔稍微大一點的石頭放在空椅子上。只見地上的椅子緩緩上升,停在高塔窗口的位置。

「在那之後,史木斯先生開門,從謁見廳拿出盔甲和皇家鎧甲。請問你把那兩樣東西放在拖車的哪裏?」

紀辛爺爺一拳捶在掌心裏。

古利潔哭倒在地。

小紅帽內心有個聲音在說,也不是不能體會她的心情。

「歐若拉公主到底上哪兒去了?」他只能重複剛纔說過的話。

其中一張椅子載着石頭。

特洛伊質問道,史木斯一臉呆滯地回想昨晚的事。

「各位,第二位有祕密的主角登場了。」

「是的。我們今天早上從窗口往下看時,發現歐若拉公主不見了。爲了找公主,我們趕緊下去。」

「對不起!」

「史木斯先生,之後,你窯裏還升着火,不小心睡着了對吧?」

「歐若拉公主燒死了嗎?都是我的錯……」

「我只掀開布的前端,卸下盔甲……布的後端一直蓋着……不對,難不成……歐若拉公主還在那塊布底下!」

「與十六歲的古利潔小姐一樣重的物體,那就是──年紀一樣大的女孩子。」

「怎麼可能……!」

「那個是……傳說中的織布機?」

「哈哈。」納普回以乾笑。「你的意思是,我們把公主殿下搬開,在她牀上翻雲覆雨嗎?真是好主意,但城堡的出入口不是鎖上了嗎?」

「石頭外牆有可以踩腳的凹槽,如果是你,應該可以利用那些凹槽爬上去。想必你來到這國家後,就對歐若拉公主的傳說充滿興趣,趁着不會被人看見的時間爬上去,闖入公主的房間。房間的窗戶明明已經好幾十年沒有打開,感覺卻很新呢。大概是你闖入時破壞了原本的窗戶,再換上新的。」

古利潔盯着自己的腳尖,淚流滿面地說。紀辛爺爺一臉無奈地看着古利潔。

「第七位女巫給歐若拉公主的祝福是『一輩子都不受火燒之災』喔。」

小紅帽說到這裏,帶一行人走到東塔正下方,指着歐若拉公主位於四十公尺上方的房間窗戶。

「不知道?」

所有人的視線都射向由始至終像具人偶、一聲不吭的布魯克希身上。

「你有證據嗎?」

「你看到歐若拉公主那張豪華的牀,立刻想到要帶別的女人來。沒多久,你就愛上古利潔。二位昨晚大概在那個房間裏度過愉快的春宵吧?今天早上,古利潔的頭髮還沾着歐若拉公主枕畔綻線的金色線頭。」

「歐若拉公主到底在哪裏?」

「還有一樣東西啊。」小紅帽豎起食指。

「這是利用織布機製成的滑輪。你先進入房間,做好這個機關,像這樣在其中一張椅子放上重物。用你掛在腰間的鐵錘或鋸子就夠了。」

「呃……這個嘛……」

載着石頭的椅子慢慢地降到正在說明的小紅帽面前。想當然耳,另一張椅子則緩緩上升,停在窗口附近。

布魯克希啞口無言,頻頻撥弄自己的小鬍子。

「回答不出來嗎?布魯克希。」

紀辛爺爺大發雷霆,布魯克希或許是鐵了心不答,望向一旁的大樹,繼續裝傻。

「沒關係,我幫你說好了。你回到家,迫不及待地就想爲歐若拉公主雕刻,所以想先洗淨歐若拉公主身上的灰漬。沒想到離史木斯先生家最近的水井圍了許多前來滅火的人,無法靠近,於是你就想到有處人煙罕至的水源……」

「絕望長椅旁的幫浦!」

哐當!紀辛爺爺敲了輪椅的搖桿一下。

「梅萊昨晚遇到的情侶莫非是……」

「沒錯,就是布魯克希先生與歐若拉公主。」

所有人開始躁動起來,布魯克希終於無地自容地轉過身去,背對小紅帽。

「布魯克希先生本來打算完成歐若拉公主的雕像後,再偷偷把她送回東塔頂樓的房間,因此需要城堡與東塔的鑰匙。你正爲此傷透腦筋時,機會從天而降。」

必須把大哥偷出來的皇家鎧甲放回城堡──

所以紀辛爺爺拿出城門的鑰匙時,布魯克希率先接過。

「不僅如此,我說我想見歐若拉公主一面的時候,先贊成的也是布魯克希先生,因爲這麼一來就能拿到東塔的鑰匙。剛纔紀辛爺爺掏出兩把鑰匙時,你立刻放進口袋。」

「鑰匙全都已經還給宰相了。」

布魯克希背對着她回答。

「沒錯,都還給我了。」

紀辛爺爺拿出鑰匙給大家看,但小紅帽並未就此停住。

「如果你口袋有塑形的黏土呢?只要有那兩把鑰匙的模型,不就可以複製出相同的鑰匙嗎?」

特洛伊迅速撲向布魯克希,翻找他的口袋。不一會兒就摸出兩塊咖啡色的黏土,兩塊黏土都壓出了鑰匙的形狀。想必是布魯克希家裏用來爲石膏塑形的黏土。

「喂,布魯克希,別再狡辯了。歐若拉公主在哪裏?」

小紅帽回答,但其實是在想事情,無法分神品味。

「……真傷腦筋,小紅帽,一切都被你識破了。」

跟誰有點像。

看樣子,這個國家還隱藏着一個最重大的祕密。

「第一次見到階下囚的梅萊先生時,我就覺得比起特洛伊先生,他更像另一個人。」

「根據傳說之歌,歐若拉公主碰到織布機的紡錘沉睡以前,曾經有十個多月除了至親以外誰也不見,那段期間會不會是爲了隱瞞懷孕的事?」

真是的,你的犯罪計劃爲何如此粗糙呢?小紅帽接着說:

對於國王死後,承擔起所有責任的宰相而言,梅萊是比自己的孫子更重要的存在。也難怪當他蒙上殺人罪嫌時,宰相會那麼緊張。

「騙人、騙人、騙人的吧。宰相,你說話啊!」

片刻後,紀辛爺爺放棄掙扎,放下叉子。

「別說了。」

燉豬肉配麪包、櫻桃蘿蔔沙拉、西洋梨……以上是小紅帽遲來的午餐。

「請各位回想布魯克希先生承認自己運出皇家鎧甲時的情況。雖說只是執行哥哥交辦的任務,但就這麼從實招來未免也太乾脆。在他招供的前一刻,紀辛爺爺的目光焦點正落在用來代替牀的棺材上。把皇家鎧甲與歐若拉公主──哥哥的祕密與自己的祕密放在天秤上,你情急之下選擇保守自己的祕密,爲了讓我們的注意力從黑色的棺材上移開,只好坦承自己運出皇家鎧甲。」

紀辛爺爺笑着將櫻桃蘿蔔送入口中。

「我不認爲那個渾渾噩噩、好逸惡勞的男人想得出這種計劃。」

紀辛爺爺的解釋顯然說服不了小紅帽。

7

「來人吶、快來人吶!」

「我去那裏想殺一個人。」

小紅帽一口氣說。

小紅帽的腦子裏又冒出一個假設。簡直難以置信,可是猜想到的事如泡沫漂浮在記憶的水中,彷彿在告訴她,這個假設就是真的。

紀辛爺爺的手停在半空中。

紀辛爺爺命令聞言趕來的家臣去追戈涅。

「你這個懶惰蟲,居然睡到現在!你睡覺的時候,發生了天大的事。」

「修本哈根啊。」修娜希恩笑着說:「你去那個冷得要命的港都做什麼?」

「梅萊真的是被冤枉的,差點就被當成犯人了。」

「當然是希望王位虛懸的期間,有本事的人能守住這個國家,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意思!」

紀辛爺爺的視線始終落在叉子前端的櫻桃蘿蔔上。修娜希恩心驚膽戰地看着紀辛爺爺和小紅帽。

「戈涅,你也要喫嗎?」修娜希恩問他。「對你來說,這是早餐吧。」

長長的臉。就在小紅帽明白公主長得像誰的時候──

修娜希恩大聲驚呼,胸口的蜘蛛受到驚嚇,動來動去。

「自從聽了修娜希恩小姐唱的歌,我就覺得很詭異。王后說『說不定在歐若拉公主生下繼承王位的男嬰前,國家就被別人奪下』時,國王安慰她『還有一絲希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紀辛先生。」

「那是國王的意思。『爲了以防萬一,我想在歐若拉十六歲的生日前,讓她誕下子嗣。只不過,讓十五歲的女孩生小孩對國民實在不是良好的示範。更重要的是,王后肯定不會贊成。所以就連懷孕也是你我和歐若拉之間的祕密,一定要隱瞞到底……』」

紀辛爺爺逼問他,布魯克希一聲不吭。

「到底是誰……」

「如果戈涅先生因爲某種原因發現到這一點呢?他來這個國家當養子,其實是拉菲爾公國爲了掠奪這個國家而送來的暗樁吧?既然如此,肯定也會同時派來該說是間諜嘛,總之是來爲戈涅先生效力的人。所以當他知道王位後繼有人時,進而想出把殺人罪嫁禍給那個人,假借人民之手除掉的殘酷計劃也不足爲奇。他們殺了小混混金恩,讓梅萊先生的衣服染滿血,留下沾血的兇刀大概也是戈涅先生的手下乾的好事。」

「是的……歐若拉公主六十年後纔會醒來。萬一公主在那之前有什麼三長兩短,萬一特洛伊也不在了,皇家的血脈該怎麼辦呢?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讓梅萊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你說什麼?」

修娜希恩不知所措地看着紀辛爺爺,紀辛爺爺一臉凝重地陷入沉思。

「什麼!」

「抓得到嗎?」

「我心裏浮現一個假設。會不會特洛伊先生長得像母親、梅萊先生長得像爺爺呢──也就是說,會不會特洛伊先生其實是歐若拉公主的孩子,梅萊先生則是紀辛先生的孫子呢?倘若特洛伊先生與梅萊先生確實是親子關係,就能得出特洛伊先生其實是歐若拉公主與紀辛先生的孩子。」

「特洛伊先生長大後結婚生下梅萊先生。梅萊先生是紀辛先生的孫子,也是古騰修拉夫王國的王位繼承人。」

「梅萊怎麼可能殺人,小紅帽洗刷了他的冤屈。無能的官差還在追查真正的兇手。」

在那之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往布魯克希家。如同小紅帽的推理,歐若拉公主躺在蓋着牀單的棺材裏,依舊睡得香甜。

紀辛爺爺火冒三丈將喫到一半的麪包扔向他。戈涅一把接住,放進自己的嘴巴里,嚼得津津有味。

紀辛爺爺和修娜希恩與她一起圍着橢圓形餐桌用餐。史木斯還在收拾失火的殘局,特洛伊爲了把無辜的兒子從牢裏救出來,陪證人布魯克希去法院。古利潔爲大家送上午餐後,就一直待在廚房,納普不曉得跑去哪裏了。

「你最好立刻召集家臣,命他們追上戈涅,他可能會逃回隔壁的拉菲爾公國。」

「紀辛先生只說『犯人』,並沒有說他犯了什麼罪。但戈涅先生卻不假思索地反問:『不是梅萊殺的嗎?』──他怎麼會知道罪名是殺人呢?」

「我必須送餅乾和葡萄酒去修本哈根。」

「沒問題,一定可以。」

「不,怎麼可能,那只是傳說啦。」

「沒多久,時機成熟,我實現了國王的交代,成爲父親。歐若拉公主也清楚自己的使命,所以瞞過衆人,祕密產子。上天或許聽從了國王的請求,公主生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不用了。我剛起牀,想去散步。」

「我不要。」

「修娜希恩小姐,剛纔戈涅來的時候,紀辛先生說的是『梅萊真的是被冤枉的,差點就被當成犯人了』。」

「也就是說,歐若拉公主就在那個棺材裏?」

修娜希恩啞然失語,小紅帽將麪包送入口中。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布魯克希慢條斯理地開口:

撕碎的麪包屑從小紅帽手中掉了一桌子。

「是嘛。」

「真的是這樣嗎?如果當時只有國王知道歐若拉公主誕下王子的事呢?『還有一絲希望』難道不是『後繼有人』的意思嗎?」

「你真是個聰慧的女孩呀!」

「那又怎樣?」

「什麼事?」

小紅帽回答,伸手拿麪包。

紀辛爺爺問她。

紀辛老爺娓娓道來,彷彿要吐出心中積鬱。修娜希恩張大了塗成黑色的嘴脣,閉不起來。

「我問特洛伊先生:『梅萊先生真正的父親其實是紀辛先生吧?』他否認,說你們年紀差太多了,所以我也捨棄這個想法。然而,剛纔我在布魯克希家看到歐若拉公主的時候,又冒出了相同的感覺。歐若拉公主確實漂亮,但她的鼻子和嘴角與特洛伊先生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小紅帽,你願意嫁給梅萊嗎?這麼一來,這個國家就能暫時過上一段太平的日子了。」

門「砰!」地一聲關上。看到門關上,小紅帽立刻開口:

「是的。」

雖然被紀辛爺爺的祕密嚇得臉色鐵青,修娜希恩仍無法完全接受小紅帽的推理。

「那孩子就是特洛伊先生吧?」

小紅帽看着修娜希恩,心想告訴她這趟旅行的目的也無妨。

戈涅說道──果然沒錯,所有線索都在小紅帽腦子裏組合起來了。不過,時機未到。

「怎麼了,小紅帽,不好喫嗎?」

「小紅帽……你真是聰慧的女孩。」

小紅帽面帶微笑地看着公主。她到底作了什麼夢呢?臉蛋雖然有點長,但還是很美麗……

「紀辛先生,那個人就是你。」

修娜希恩什麼也說不出來了,雙眼瞪得跟滿月一樣大又圓。

紀辛爺爺一聲令下,僕人們再次將歐若拉公主送回古騰修拉夫堡東塔頂樓的房間,繼續再睡六十年。沉睡的公主完全不曉得自己昨晚經歷了什麼樣的冒險。

「快喫吧,燉豬肉很好喫喔。」

紀辛爺爺歎爲觀止地說。

「咦?」

「欸──?」

「這個沉睡森林的國度裏,藏着最大祕密的人,紀辛先生,是你吧!」

「咦,不是梅萊殺的嗎?」

「沒有,很好喫。」

目的地修本哈根就在眼前。

這時,有人推開餐廳的門,悄悄地探頭進來。原來是紀辛爺爺的養子,滿臉鬍鬚的壯漢戈涅。他頭髮亂七八糟,眼睛半睜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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