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崩壞的甜M密室
《小紅帽,在旅途中遇見屍體》 · 青柳碧人 · 2.2萬 字
1
走在森林裏,耳邊傳來潺潺的流水聲。草叢沙沙作響,有個咖啡色的什麼飛向天空。
「哇!」
繼母蘇菲亞用力抓住漢賽爾的肩膀。
「不用嚇成那樣吧,繼母大人。那是斑點鶇啦。」
「哼!」
蘇菲亞一把推開漢賽爾,一臉難爲情地猛揮手。
「我知道啊。這不重要,重點是那裏真的有很多金幣吧?」
「相信我們嘛。」
「等我親眼看到,自然就會相信你們了。話說回來,我實在很討厭森林。要是出現大野狼怎麼辦……哼,到時候只好丟下那小鬼,趁野狼享用她的時候逃走了。」
蘇菲亞看着走在前面的葛麗特,不當一回事地說。
你這個貪心的死老太婆,要逞口舌之快也只能趁現在了。漢賽爾在心裏忿恨念着。
「啊,就在那裏。」
葛麗特跑起來,漢賽爾追上去,蘇菲亞也慌忙地緊跟在後。
森林突然開闊起來,眼前是灑滿陽光的廣場。
「這真是……」
漢賽爾清楚聽到身旁的蘇菲亞倒抽了一口氣。這也難怪,因爲眼前是一棟非常特別的房子。
形狀及大小都跟普通的山中小屋沒兩樣,但正面的牆壁是用威化餅砌成的,小巧的圓形窗戶是糖果,門是巧克力。側面的牆壁也是由餅乾構成,上頭還裝飾了大量可愛的馬克龍。煙囪是格子鬆餅組成,頂端則是有洞的鬆餅。
「好驚人啊。這真的是糖果屋嗎?我不是在作夢吧。」
「如果你以爲是在作夢,可以咬一口看看啊。門上的巧克力很好喫喔。」
「誰要喫風吹雨打日曬過的巧克力?趕快帶我進去。」
葛麗特也順從地把派放回盤子裏。
窗戶透着燈光,飄來好似奶油融化的香氣。這是最後的希望了。小紅帽毫不猶豫地上前敲門。
這時,小紅帽注意到一件事。高夫完全沒動盤子裏剩下的四分之一塊肉派,只是雙眼直看着兄妹倆大快朵頤的樣子。表情與其說是欣慰,用充滿歉意來形容更爲貼切。
「好……」
「那是葛麗特乾的。」
「謝謝你們,我叫小紅帽。」
已經熄滅的火爐裏,有具烤得焦黑的女巫屍體。看起來慘不忍賭,但意外地沒有臭味。
「我們去找她吧。」
屋裏傳來女孩子的聲音,身影被男人擋住了,看不見。但是再往裏面看,有個年約八歲的女孩正在喝茶,旁邊還有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正以充滿戒心的眼神瞪着小紅帽,可是沒多久就放下戒備的表情。
哦……小紅帽懂了。看樣子,母親纔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
「平安歸來……他們去了哪裏?」
「呃,那個……內人可能會回來。真是的,她上哪兒去了……」
「可那是蘇菲亞的份……」
「等一下!」
屋裏傳來粗嘎的聲音,門應聲打開。一個穿着沾滿面粉的圍裙,壯碩似熊的男人站在門前。
「這麼一來,留下來看家的就只有……」
「兩星期!也太久了……可是迷了這麼久的路,你們的皮膚卻散發光彩,一點都不憔悴。」
「啊,我的鞋帶鬆了。」
「森林裏有很多香菇和果實。我們從小就住在森林裏,很清楚該怎麼找到這些東西。」
蘇菲亞一臉不明白地掀開火爐的蓋子。
「喂,漢賽爾,這裏有沒有袋子?我們偷偷把金幣帶回去吧。」
「那就一起去吧,爸爸。葛麗特也要來嗎?」
「我是正在旅行的小紅帽,今晚沒有地方過夜,很苦惱。可以請你收留我一晚嗎?」
「太棒了!有了這筆錢,就能離開那個家徒四壁的房子,搬去城裏住了。」
「今天向鎮上平常很照顧我們的老爹買了小麥和肉,烤了肉派。同時也慶祝孩子們平安歸來。」
「我們在森林裏迷路了。」
漢賽爾輕撫妹妹如驚弓之鳥顫抖的小腦袋,仰望天空。沒錯,接下來纔是重點。
葛麗特顫抖着喊她的名字,沒有回應。漢賽爾拭去額頭的汗水,長吁一口氣。
小男孩說。
「爸爸,肉派應該烤好了吧?」
「來吧,請用。」
然而事實又是如何呢?每個擦身而過的路人都只是形色匆匆地經過小紅帽身旁。
「我和葛麗特去採香菇。這座森林真的太大了,只是稍微走錯路,周圍的景色又都大同小異。本來想要回家,卻愈走愈闖進森林深處,困了整整兩星期。」
2
「漢賽爾,現在出門太危險了,讓我去吧。」
「咦,你是什麼人?」
「旅行?像你這樣的小女孩?」
既然如此,應該也能找到回家的路纔對啊……不過,小紅帽決定不再追究。因爲她想起故鄉的母親經常叨唸她別的不會,最愛挑別人的毛病。
如今餐具櫃下只看得到蘇菲亞的兩隻手。一會兒後,鮮血染紅餅乾地板。
小紅帽火冒三丈地走在路上。
眼前是鬱郁蒼蒼的茂密森林。月亮尚未升起,還是幽暗的黃昏。就在小紅帽因必須穿過森林而感到灰心時,一棟民宅映入眼簾。
小紅帽心想,我已經十五歲了,但是沒有說出口。要是惹對方不高興,不願意收留她就慘了。眼下那男人已經抱着胳膊,「嗯……」地念念有詞了。
「這個小鬼嗎?真是個可怕的孩子。」
她在中午過後抵達這個名叫麥芬的小鎮。這個位於城堡下的小鎮上有許多石造房屋,洋溢着富裕的氣氛。從早上就什麼東西也沒喫的小紅帽滿心盼望有人願意分她一點麪包。
「可是,萬一她回來沒有馬上有東西喫,一定會發脾氣。」
「對了,金幣在餐具櫃的抽屜裏。」
不知不覺,太陽就快下山了。小紅帽決定放棄、轉往下一個小鎮,怒火中燒地繼續走。
「我要開動了!」兄妹倆迫不及待地喫了起來。小紅帽當然也不落人後,或許是太餓了,她感覺這是她有生以來喫過最好喫的肉派。
放在桌上的肉派看起來十分美味。肉與醬汁的濃香和派皮的香氣刺激着小紅帽餓得扁扁的胃。高夫立刻將派切成四塊,分別放入小紅帽、漢賽爾、葛麗特的盤子裏。
這家人的關係好奇怪,大概有什麼外人不知道的內情吧。但小紅帽想歸想,當然沒問出口。在那之後,小紅帽默默地喫着肉派,不再與兄妹聊天。不知何時高夫也拿起了叉子,開始喫派。
「蘇菲亞,你回來啦?」
蘇菲亞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完全沒注意他們在做什麼。
聽到小紅帽的問題,高夫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對你來說,真正的可怕接下來纔要開始喔──漢賽爾心想。
「要。」
「噫!」
「──與其讚歎這棟房子,不如打開那個火爐看看。」
「我叫漢賽爾,她是我妹妹葛麗特。這位是我們的父親高夫。」
「哦,是嗎?」
「沒事了,葛麗特。」
高夫放鬆長滿鬍子的臉部肌肉,但神情始終帶着一抹不安。
對於這棟房子的不可思議,漢賽爾草草帶過:
「父親大人,她好可憐啊,你就收留她嘛。」
「啊,說的也是……」經漢賽爾提醒,塊頭很大,個性卻似乎軟弱的高夫戴上隔熱手套,打開石窯門。
漢賽爾以爽朗的表情說道。高夫也強顏歡笑。
話說回來,她快餓扁了。籃子裏有餅乾,但那不能喫。
漢賽爾的話讓蘇菲亞眼睛一亮,打開餐具櫃的抽屜,絲毫沒發現餐具櫃與餅乾地板間夾着葛麗特常用的絲巾。
「葛麗特說的沒錯。剛好派也烤好了。」
「蘇菲亞繼母大人……」
小紅帽阻止漢賽爾,從自己的籃子裏拿出另一盒火柴。
漢賽爾邊說邊蹲下去,抽走葛麗特的絲巾,一把從餐具櫃底下拉出兩條麻繩。他接着朝站在火爐前的葛麗特使了個眼色,葛麗特立刻繞過方糖椅子,跑去躲起來。
漢賽爾突然開口,站起來。
蘇菲亞捧起抽屜裏的金幣,讓金幣從指間落下,欣喜若狂地大聲歡呼──果然是個俗不可耐的臭老太婆。
漢賽爾溫柔地告訴妹妹。葛麗特眼裏浮現淚光。看到妹妹這楚楚可憐的模樣,身爲兄長的漢賽爾無論如何都想保護她。
他拿起掛在門邊的提燈,準備用火柴點亮。火柴盒上是金髮碧眼的女人笑盈盈的圖案。小紅帽看到火柴盒的瞬間──
真是的,這個鎮上的人怎麼都這麼小氣!
「別哭了,打起精神來。接下來纔是重點。」
漢賽爾攬過葛麗特的頭說:
「不打緊,重新再烤一塊就好了。」
小紅帽向他們表達由衷的謝意。要是沒有他們的幫忙,她或許就得在陰暗的森林裏走上一整夜了。
漢賽爾一股作氣拉緊麻繩,順勢抽掉用來支撐餐具櫃的樹枝,餐具櫃應聲倒在來不及反應的蘇菲亞身上。乒哩乓啷,杯盤破碎的聲音。蘇菲亞根本來不及尖叫,就被餐具櫃壓住了。
漢賽爾又對小紅帽投以尖銳的視線。小紅帽反省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漢賽爾隨即擠出笑容說:
「肯定是去採野莓了,別擔心啦。」
小紅帽忍不住問。高夫聞言一驚,看向小紅帽。
蘇菲亞不敢置信地說。
葛麗特握住巧克力門上的糖果門把,開門。蘇菲亞看見屋子裏的擺設,再度屏息。
男人在兩個孩子的半推半就下,讓小紅帽進了門。
「你那麼怕她是你的事。小紅帽,別理他,快喫吧!」
她直接上前敲門,向出來應門的人索討食物,如果只是扯些「我們家也不好過」的藉口打發她還好,比較過分的還會對她嗤之以鼻,或是朝她撒灰:「你這個惡魔,快給我消失!」要是能得到附有果醬的麪包,順便收留她一晚就好了──小紅帽還如此癡心妄想,看來她太天真了。
「小氣鬼!」
「高夫先生,你不喫嗎?」
「用這個吧,這個比較好用。」
漢賽爾說。一旁的葛麗特默默享用肉派,同時惴惴不安地看着漢賽爾。
正中央是有餅乾桌面的桌子和四張方糖椅子。左前方的牆壁是由巧克力製成、看起來很重的餐具櫃和流理臺。正前方則是用較硬的餅乾堆成的火爐。
「葛麗特,去河邊提水來。」
漢賽爾以爽朗的口吻回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世上居然有這種房子?」
漢賽爾看着小紅帽說。怎麼搞的,事情變得好奇怪。
漢賽爾一臉莫名其妙,但也沒有多說,就用小紅帽給他的火柴點亮提燈。
「話說回來,繼母也太慢了。」
「去死!」
小紅帽還想喫派,但也不能獨自留在別人家裏。
更何況──直覺告訴小紅帽,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的事正在發生。
她喜歡肉派,也不討厭這種不尋常的事。
「我也去。」
小紅帽用餐巾擦擦嘴,站起身來。
3
計劃出了點差錯──漢賽爾走在父親身後心想。
差錯出在此時走在漢賽爾旁邊的小紅帽身上。她大概比十二歲的自己大個兩、三歲吧。戴着一條怪里怪氣的紅頭巾,但細看是個可愛的女孩子。這天晚上居然有人上門求宿……明明是意料外的狀況,漢賽爾卻莫名興奮。
讓偶然上門求宿的人看見死在自己手上的人倒也不錯。自己或許不太正常吧。漢賽爾事不關己地想。說不定自己很適合世人所謂的「犯罪」。
與小紅帽走在另一邊的葛麗特顯然嚇得要死,被漢賽爾握住的右手流了好多汗。好可憐……大概是被這意想不到的狀況嚇得魂不守舍。看見妹妹膽怯的模樣,漢賽爾無論如何都想保護她。惹人憐愛的葛麗特,簡直想在她身上塗滿奶油,做成甜點。
或許是因爲胡思亂想,他差點就錯過了。
「爸爸,那個。」
漢賽爾指着掉在路邊杉樹下的絲巾。高夫撿起來,用提燈的光照亮,臉色大變地說:
「這是蘇菲亞的……」
「她可能往那邊去了。」
漢賽爾不着痕跡地指向目的地,高夫點點頭便逕自往沒有路的方向前進。怎麼這麼單純啊?這樣讓人很好擺佈,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父親如此愚蠢,漢賽爾就覺得反胃。
他們繼續依循蘇菲亞掉在森林裏的隨身物品,走了三十分鐘左右,終於來到距離那棟糖果屋只剩下最後一里路的地方。就在河流的潺湲水聲變大時──
有個白色的東西穿過樹林。漢賽爾嚇了一跳。
那東西在一行人面前停了下來,以銳利的眼神瞪着他們。
「哇啊!」
小紅帽嚇得跳起來。
小紅帽說道。
格奧爾衝向貌似原本擺放餐具櫃的牆邊。餅乾地板被截斷成斜斜的坡面,旁邊還有兩根綁上繩子的樹枝。
「真的耶……」
「小心點。」
「你、你認識家父?」
「你是伐木工羅蘭的兒子,愛哭鬼高夫吧。」
漢賽爾踮起腳尖,取下提燈,幾乎是從茫然自失地跪在妻子屍體旁邊的高夫手中搶過提燈,爲蘋果造型的提燈點火。
緊接着,屋子裏傳來高夫的叫聲。
「愛哭鬼高夫,羅蘭似乎沒告訴你,我是這座森林的代表,我與你們的主人,也就是麥芬城主立下契約。如果城主的子民在這座森林裏迷了路,我會帶他走回人類該走的路。如果城主的子民死在這座森林裏,我必須向城主報告。做爲交換條件,城主禁止子民在森林裏打獵,以免破壞動物們的平靜生活。」
大野狼四肢着地,自然無法開門。小紅帽抓住糖果門把打開門。然而,只能打開一條縫。
「插了門栓,打不開。喂,裏面有人嗎?」
「喂,誰去找一塊大小剛好的石頭。」
格奧爾把頭探進火爐。
「愛哭鬼高夫,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耶。那是住在距離這裏好幾百公里,名叫不列顛的島上森林裏的巫族。能隨心所欲地變出餅乾糖果,或是以餅乾糖果打造成眼前這樣的建築物。她們起初會對被這種建築物吸引來的小朋友很好,熟絡後就會露出本性,抓住小朋友。把少年關起來,養肥喫掉;讓少女做粗活,喜不自勝地看少女受苦,高聲大笑……個性十分善妒,經常起內鬨,吵來吵去,所以大概是被同伴趕出來,流浪到這座森林。」
「哈,我知道餐具櫃爲什麼會倒下來了。」
格奧爾問高夫。
「格奧爾先生,你可有見到一個女人?」
格奧爾點頭,答應漢賽爾的要求,帶着一行人往前走。
「你是愛哭鬼高夫嗎?」
壓在餐具櫃下的蘇菲亞周圍形成一窪血池,金幣散落一地。
「那就是三、四個小時前。」
「找找看有沒有其他入口吧。」
「那是你老婆沒錯吧。」
格奧爾率先進屋,高夫拿着提燈尾隨在後。
又是屍體……雖然隱隱約約已經預料到,小紅帽還是抖了一下。
葛麗特也無奈地配合演出驚訝。格奧爾不當一回事地說:
或許是受到打擊,高夫搖搖晃晃地把手撐在桌上。
漢賽爾指着門邊,自己趁天還亮的時候就先看上的石頭。高夫立刻用雙手搬起那塊石頭,扔向以糖果製成的圓形窗戶。窗戶應聲碎裂。
結果連同整張桌子摔倒在地。
「進去吧。」
「哇……!」
地板也由餅乾構成。小紅帽用腳尖踩了踩,聲音和觸感確實跟木頭地板不太一樣。感覺如履薄冰……不過因爲太暗了,什麼也看不見。
「不用聞味道,看血凝固的狀態就知道了。大概是今天太陽剛要下山的時候。」
小紅帽朝屋裏大叫。漢賽爾很清楚,這只是白費工夫。
漢賽爾提議,一行人繞了屋子四周一圈。想也知道沒有其他出入口。
「很抱歉,我沒有看到。我正要去前方視察。因爲前方傳來人血的氣味。」
「燒成這樣,就連這女巫是什麼時候死的都不知道了。」
高夫不解地問。
「小紅帽,把門打開。」
「沒辦法,破窗而入吧。」
「那當然。你小時候掉進前面的沼澤,就是我救你出來的。你父親非常感謝我。」
那個女巫原來有這樣的遭遇啊。漢賽爾一無所悉。但有什麼關係?反正對方已經死了。
「哎呀,窗戶太小了,我進不去。」高夫不知所措地搔頭。
「沒錯。話說回來,後面那三個人是你的小孩嗎?」
格奧爾聞了聞屍體的氣味。
「言歸正傳,你說她是他們的繼母?」
高夫舔了一下自己的手。可憐的桌子已支離破碎。格奧爾顯然對此毫不在意,只說了一句:
高夫抱起葛麗特,讓她靠近窗櫺。「小心點喔。」
那是當然。漢賽爾在心裏竊笑。因爲門裏紮紮實實地插上了門栓。有小紅帽這個第三者當證人,或許算幸運。
漢賽爾在森林裏住了十二年,第一次聽到這件事。這比小紅帽的來訪更令人意外。葛麗特已經在一旁瑟瑟發抖了。
提燈照亮室內。傾倒的餐具櫃下,繼母那雙沾滿鮮血的手映入眼簾。
「這麼說來……我確實聽家父提起過,有一隻神聖的大野狼會說人話。家父還說半夜在外面亂走的話,被那隻大野狼發現會捱罵。」
「我不清楚人類的時間……喂,那是!」
「什麼?」
高夫回答。格奧爾「嗯?」地瞇起黃色的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
「啊,呃,說來話長……」
眼前的糖果屋令小紅帽大開眼界。
「蘇菲亞!」
「因、因爲我老婆還沒回家。」
格奧爾替漢賽爾說出他想說的話。漢賽爾險些忍俊不住。這隻大野狼跟小紅帽一樣,都不在他的預料內,但不僅沒有破壞他的計劃,反而成了他的幫手。
「什、什麼鬼。這屋裏就連桌子都是用甜點做的嗎?這是什麼……餅乾嗎?」
4
房裏的東西很少。除了桌子和傾倒的餐具櫃以外,就剩流理臺,感覺好像少了些什麼。
「我不叫『喂』,我叫小紅帽。」
「只有我不是。我是今晚承蒙他收留的旅人。」
「這裏就有。」
還沒數到一百,就來到了那個廣場。
「燈的話,這裏有……」葛麗特指着剛纔他們走進來的門正上方。牆上掛着蘋果造型的提燈。
高夫的背部猛地抽動了一下。
格奧爾驚呼。後面敞開的火爐裏露出兩條燒得焦黑的腿──這畫面未免太驚悚了。這麼可愛的糖果屋裏,居然有兩具屍體。
或許察覺到大野狼不是壞人,小紅帽回答。
「完全沒有人類的味道。這傢伙應該就是變出這棟房子的哈蠱族女巫,不會錯了。哈蠱族活着時可以無限制地變出餅乾糖果或讓餅乾糖果消失。死後生前用魔法變出來的東西也會留下來。只不過,畢竟是食物,留下來的糖果屋不是被森林裏的鳥喫掉,就是腐爛,化爲塵土。話說回來……」
「這兩個孩子的親生母親已經死了。鎮上的老爹擔心我一個男人要養大他們可能會很辛苦,所以介紹蘇菲亞給我續絃。」
「哈蠱族?那是什麼?」
漢賽爾也沒忘記要假裝是第一次看到。
「這不是用糖果打造的房子嗎……」
「讓我來。」葛麗特自告奮勇。
「門果然鎖上了。」
「格奧爾先生,我們可以跟你去嗎?我有點擔心。」
「是的,沒錯,是我老婆,也是這兩個孩子的……繼母。」
「只有一盞提燈不夠亮,還有沒有別的照明工具啊?」
格奧爾往裏面走,發出驚訝的叫聲:「這是怎麼回事?地上溼答答的,地板的餅乾都泡漲了。是水嗎?」
「太陽已經下山了,爲何人類還在森林裏徘徊?」
一隻大野狼。大概一個成人的身軀那麼大,全身銀色的毛,在沒有月光的情況下仍散發出沉穩的光芒。
葛麗特從窗戶爬進屋子。不一會兒,門就從內側打開了。
屋裏頓時大放光明。
「屋裏沒開燈,好像沒人在。」
「問題是,人血的氣味就是從這棟房子裏傳出來的。喂。」
「原來是俗稱的後媽啊……等等,後面的火爐裏也有怪味。」
「那可以知道蘇菲亞是什麼時候死的嗎?」
「真的耶。」
「我叫格奧爾,這座神聖森林的管理人。」
「果然跟艾美說的一樣,肯定是哈蠱族的餘孽。」
說說回來,這房子聞起來好香啊。畢竟她的肉派才喫到一半就被迫出來,不禁食指大動。餅乾做的內牆,看起來好光滑、好好喫啊。外面的煙囪也是。那是格子鬆餅做的吧?外牆的餅乾還裝飾了好多馬卡龍,要是能踩着那些馬卡龍爬到屋頂上……就在小紅帽浮想聯翩時──
大野狼說着人話。
格奧爾用黃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說。
小紅帽問道。格奧爾抬頭看着小紅帽,做出點頭般的動作。
「這是!」
雖說沒有血緣關係,萬一殺死繼母的事曝光,他大概會被抓起來判死刑吧。既然如此,只能繼續裝傻下去了。
「餐具櫃原本應該是緊靠着這面牆壁吧。兇手從餐具櫃的前方仔細地削掉餅乾地板,削到餐具櫃稍微前傾,再塞進這兩根綁着繩子的樹枝,撐住餐具櫃。」
在小紅帽的想像裏,餐具櫃應該會站不穩。她腦海中出現兩根用來支撐餐具櫃的樹枝搖搖晃晃的畫面。
「然後兇手以金幣爲餌,把這個女人騙到餐具櫃前。」
「再從安全的地方拉動繩子,把樹枝抽出來,讓餐具櫃倒下嗎?」
小紅帽問道,格奧爾「嗯」地點點頭。
「可是看到餐具櫃前面的地板被削過,繼母大人不會起疑嗎?」
漢賽爾插嘴道。格奧爾回答:
「只要把布夾進櫃子和地板間,大概就看不見了。」
原來如此。小紅帽被說服了。
「可是到底是誰下的毒手?要在樹枝上綁繩子,不可能是森林裏的動物吧?」
格奧爾嗤之以鼻地冷哼一聲。
「喂,小妹妹。剛纔你進來的時候,門是從內側鎖上嗎?」
「是、是的……」
他望向葛麗特的指尖,門上確實有門栓和釦環。
「也就是說,只有一個人能殺死這個女人,那就是女巫。如果是女巫,應該也能輕易想到削掉餅乾地板、讓餐具櫃倒下的伎倆吧。」
「可是女巫如今卻被燒成那種狀態。」
「既然沒有其他人能進屋,那只有一個可能性,女巫殺了這個女人之後再跳進燃燒的火爐裏自殺。喂,你們知道這個女人和女巫是什麼關係嗎?」
半晌沉默後,漢賽爾說:
「這麼說來,繼母大人大約在半年前說過:『我交到一個很有錢的朋友。』」
「很有錢的朋友?」
之後,回家的路上,漢賽爾說了他們的經歷。
「是……」
「你們相處得不好嗎?」
「我哪知道。」
格奧爾說道。
「我不懂人類的心理,但我倒是聽過女巫迷上人類女子的故事。」
漢賽爾當然不假思索地回絕了。
──明天再幹一次吧。
「原來如此。」
當家裏剩下三個人,蘇菲亞的態度變得很惡劣,把煮飯、洗衣、打掃的工作全部推到兩兄妹頭上,自己不是睡覺就是喫喝玩樂。這也就算了,只要稍微不順她的心意,就拿他們出氣。尤其喜歡把氣出在葛麗特身上,葛麗特身上都是瘀青。
更令兄妹倆心寒的事發生在兩週前。漢賽爾躺在牀上時,聽見高夫和蘇菲亞在廚房的對話。
──很好,我就知道。我知道了啦。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餓死吧。
漢賽爾坐在葛麗特的牀緣。
「真的嗎?漢賽爾。」
「那可不行喔。你明明是第一次去糖果屋,怎麼會知道提燈的位置呢?」
漢賽爾才說到一半,葛麗特就忍不住插嘴。
「不好的事只有小孩子知道嗎?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別擔心,我忠實的部下會護送他們回去。」
「等一下。」小紅帽打斷兄妹倆的一搭一唱。
雖然他擺出一副要是小紅帽敢抱怨,他一定會想辦法說服小紅帽,但小紅帽不只沒說什麼,還向他道謝:「謝謝你給我被子睡覺。」這個人雖然很喜歡問東問西,倒是很有禮貌。
「我看到糖果屋時裝得很驚訝啊!」
──至少我們夫妻倆要想辦法活下去,把那兩個孩子趕出去吧。
「結果,麪包消失了。」
──怎麼會有這麼狡猾的孩子啊。一定是循着小石子回來的。
*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廢話?今天晚上我會在這裏守着,絕不讓那兩個孩子再有機會出去撿石頭!
小紅帽問道,葛麗特回答:
「直到我們發現香菇。」
──我們現在就是處於這麼極端的狀態啊。你打算怎麼做?要拋棄那兩個孩子,還是全家一起餓死?做個選擇。
漢賽爾接着說:
當天夜裏,廚房再度傳來父母商議的聲音。
漢賽爾再度取回話語權。葛麗特有些嚇到,訥訥地附和:「嗯……」然後就不再說話了。
這個家除了喫飯的廚房以外,只有兩個房間。一間是高夫和前妻的寢室(但直到今天以前都是那個可恨的蘇菲亞在使用),另一個房間則是漢賽爾和葛麗特的寢室。
「怎麼,你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嗎?你聽清楚了,我們剛纔是第一次去糖果屋。」
──快要沒東西喫了,怎麼辦?
──怎麼可以?而且要怎麼趕出去?
「蘇菲亞說過……『我和孩子們相處得很好』。」
「葛麗特,我今晚嚇壞了喔。因爲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呢。」
漢賽爾阻止道。
一家四口的生活頓時陷入困境,高夫每週有一半的時間伐木,下半周在鎮上幫忙蓋房子或造橋鋪路,做點臨時工以貼補家用。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兄妹倆與蘇菲亞的關係日益惡化。
──你假裝拜託他們幫忙做事,帶他們去森林的最深處。等天黑再自己偷偷跑回來就好了。
「那個女巫太想將人類女子據爲己有,爲了殺死對方跑船的丈夫,不惜掀起暴風雨,弄沉了對方丈夫的船。」
漢賽爾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勾勾地盯着小紅帽看,沒多久終於嘆了一口氣說:「是真的。」
──好、好、好啦。我聽你的就是了。
「女巫有時候比人類更容易受到自己私情的支配。女人表現出冷淡的態度,激怒了女巫,女巫殺死女人,因爲絕望而自殺的邏輯其實說得通……對了,愛哭鬼高夫,你知道你兒子剛纔說的這些事嗎?」
漢賽爾悄悄下牀,打開房門,觀察廚房的狀況。有雙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在鋪在桌子對面的被子旁。豎起耳朵,可以聽見微微的鼾聲。小紅帽似乎已經睡着了。
漢賽爾聳聳肩,丟下一句「大概是心血來潮吧」就轉身面向前方。小紅帽看了葛麗特一眼,想問她是不是真的,只見她低着頭,似乎在害怕什麼。看樣子這對兄妹真的很古怪。
「這樣啊,真是辛苦你們了。話說回來,蘇菲亞那麼討厭你們,怎麼會告訴你們她有個『很有錢的朋友』?」
漢賽爾大驚失色地搖醒葛麗特,等父母睡着後,偷偷溜出家門,撿了許多白色的小石子。這種小石子照到月光會發亮。第二天,他們把小石子藏在衣服裏,趁走在前面的高夫不注意,把石頭丟在森林中的小徑。
即使漢賽爾向禮拜一纔回家的高夫告狀,高夫也只是不當一回事地一笑置之:「她跟你媽不一樣,性子比較急。」並未對他們伸出援手。
格奧爾說。
──蘇菲亞,你就不能重新考慮嗎?
小紅帽聽得目瞪口呆。
「這部分你做得很好。可是進入糖果屋,小紅帽問『有沒有別的照明工具』時,你是不是馬上指了蘋果造型的提燈?」
「女人喜歡女人沒有什麼大問題。問題是女巫有可能愛上人類女性嗎?」
葛麗特點頭附和哥哥。
小紅帽走在漢賽爾背後,不知道爲什麼,葛麗特不是跟着哥哥,而是緊緊貼着小紅帽。腳步蹣跚的葛麗特大概累壞了,從剛纔就一直打哈欠。小小的哈欠實在太可愛,小紅帽覺得很開心,感覺像是多了個妹妹。
「我老婆和女巫……怎麼可能?不,我不知道……」
「爸爸……是騙子。」
──蘇菲亞,不管怎樣把孩子丟在森林裏也太……
「對……她確實這麼說過。」
──這種事我怎麼做得出來。
「我們幸運地靠香菇活了下來,後來也採到許多果實。可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困了兩個禮拜,今天傍晚總算回到家了。」
漢賽爾也知道,應該要把寢室的牀讓一張給小紅帽睡才合乎待客之道,但他仍一臉這纔是森林裏的常識,從蘇菲亞牀上勉強拖來被子,硬是鋪在廚房裏。
除了砍柴以外,高夫還在森林一隅揀拾黑色的石頭,做成打火石販賣,然而隨着遙遠北方有個名叫修本哈根的小鎮生產出優質的「愛蓮的火柴」開始普及,高夫做的打火石完全賣不出去。
高夫搖頭。
──你也太極端了。
大熊笨重而緩慢地走在拿着提燈的漢賽爾前面。動作雖慢,但是從牠那隆起的肌肉與銳利的前爪來看,他們顯然不用擔心會受到野獸的攻擊。
葛麗特從剛纔就一直這麼說。
這時,小紅帽留意到漢賽爾的表情變化。他正以冷冽鋒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親,彷彿在看罪犯。
高夫還沒回來。說不定格奧爾打算一整晚都不讓父親回家,質問到天亮。如果要向城裏報告,或許真的需要那麼詳細的盤查吧。
「我也是頭一回聽到,因爲我經常不在家。」
關上寢室門,他望向葛麗特的牀。可愛的葛麗特面向另一側,拉高被子蓋過頭,顯然還沒睡着。因爲他已經耳提面命好幾次,不能比他先睡着。
這時,漢賽爾手中的燈光照出了熟悉的房子。
「葛麗特!」
「蘇菲亞繼母居然好意思說跟我們相處得很好。」
冷不防,葛麗特冒出這句話。但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說夢話。漢賽爾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她。
──是嗎?那就好。明天就行動,可以嗎?
5
──我剛纔在附近看了一圈,發現很多發光的小石子。
「可是,不能讓孩子獨自穿過這麼暗的森林。」
「全部被鳥喫光了。所以我和哥哥只好一直在森林裏找路,直到……」
「小紅帽今天和我們一起睡吧。」
漢賽爾頭也不回地走進屋裏。
「還說:『人太有魅力也不行呢。既然如此,還是快點把錢弄到手,跟她一刀兩斷吧。』對吧?葛麗特。」
格奧爾的視線瞥向地上的金幣。
當兩人利用小石子的記號回到家,高夫一臉如釋重負地迎接他們,但蘇菲亞則是以充滿恨意的眼神看着他們。
「讓客人睡我們的寢室太失禮了……不好意思,小紅帽,我妹妹才八歲,還不懂事。」
「邊走邊說吧,熊先生走遠了。」
兩年前,蘇菲亞嫁進原本三人相依爲命的家。起初大家相處得還不錯,但是隨着伐木工高夫的收入愈來愈差,一切都變了調。
「到家了。熊先生,謝謝你。」
「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不可以。」
「對。還說順利的話,可以向那人要一點錢來花,就此告別貧窮的生活……可是大概從一個月前,她開始破口大罵:『那個女人不只不給我錢,還說我是她的情人。』」
「豈止是不好,繼母大人肯定希望我們去死。」
第二天,兩兄妹再次被高夫帶到森林裏。在蘇菲亞的監視下無法出去撿石頭,所以這次只好撕碎給他們當午飯的麪包,一路走一路丟。跟上次一樣,高夫離開後,正當他們打算循着沿路的麪包屑回家時──
這句話對小紅帽造成相當大的衝擊。
葛麗特悚然一驚,但隨即小聲辯解:
葛麗特看着他,心驚膽戰地問。
三人回到家後又過了多久呢?月光從天花板的採光窗透進來。屋外萬籟俱寂,除了偶爾叫個兩聲的貓頭鷹以外,聽不見任何聲音。
「愛哭鬼高夫,看樣子我必須再問你一些事情。先讓孩子們回去吧。」
「我是第一個進糖果屋的人,可能是進去的時候看到了啊。」
「哦,你在跟我頂嘴嗎?又笨又可愛的葛麗特。你進去糖果屋的時候,裏面並沒有開燈喔。漆黑一片,絕對看不見提燈吧。」
「可是……」
「還有,回來的路上,你突然說『爸爸是騙子』。」
「因爲人家真的忍不住嘛。爸爸明明想把我們丟在森林裏……」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因爲你說了這句話,我不得不告訴小紅帽蘇菲亞可恨的計劃與對她言聽計從的爸爸執行了那個計劃的事。明明我們應該極力避免讓人知道我們痛恨蘇菲亞。」
「對不起……」
「還有喔,葛麗特。當我說鳥喫掉做爲標記的麪包後,你是不是差點說溜嘴,想說我們找到了糖果屋呀?」
葛麗特垂下眼。
「我說過幾次了?我們剛纔是第、一、次去糖果屋。既沒有發生過我們在喫糖果屋的牆壁時被女巫發現的事;也沒有發生過她請我們進去,第二天只有我被關進地下牢房的事;更沒有發生過你騙女巫說你不知道怎麼看火爐的火、把女巫推進去活活燒死的事──」
「別說了,對不起!」
漢賽爾用力抓住葛麗特想要捂住耳朵的手,湊近她的臉,小聲地說:
「安靜點,小紅帽可能還醒着。」
「對不起……」
「我討厭她……仗着自己可愛就一直問。起初我還以爲她能成爲我們犯罪計劃的來賓,但我改變主意了。明天一早就請她離開比較好……咦,你在哭嗎?葛麗特。」
「因爲我給哥哥添了好多麻煩。」
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撩撥着漢賽爾的心絃。漢賽爾溫柔地抱緊葛麗特,摩娑她的背。
「我可能說得太過火了。聽我說,我心愛的葛麗特妹妹,你什麼都不用做,一切只管包在我身上。」
「好……」
「明白的話,就跟平常一樣,到我這邊來。」
格奧爾似乎還反應不過來。
必須快點採取對策纔行。只要糖果屋化爲塵土,漢賽爾的罪行就能永遠埋葬於塵土之中,但是萬一小紅帽在那之前先破解糖果屋密室的話……
「對呀。話說回來,我聽說糖果屋有地下室。」
真的沒有焦痕嗎?還有其他可以讓糖果屋變成密室的方法嗎?
高夫以一個大大的哈欠代替回答。
6
「高夫先生,你被問到現在啊?」
走出寢室,父母的寢室傳來父親如雷的鼾聲。漢賽爾不勝其擾地四下張望。廚房裏也不見小紅帽的身影,地鋪空無一人。
「然後就被關起來嗎……哈蠱族愛喫少年的肉,會先給少年東西喫,把他們養得白白胖胖;女孩則會被要求幫忙做家事……」
高夫溜進寢室。這不是剛殺死妻子的人會有的反應,所以他大概不是兇手。即使被人疏遠、受人輕視,高夫的性格應該也無法犯下殺人這麼重大的惡行。
「誰?」
格奧爾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咯咯咯」的低笑聲。
「你的意思是,她並不是第一次進入糖果屋。可是,他們爲什麼要殺害繼母?他們和繼母不是相處得很融洽嗎?」
「兩個小時以前了。」
怎麼可能無關?小紅帽聽得都傻眼了。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不祥的馬蹄聲。來自鎮上的兩匹馬朝他們跑來。
格奧爾邊聽小紅帽推理,邊「嗯、嗯」發出鼻音,表示贊同。
格奧爾是不是懷疑高夫?要他一起調查糖果屋,想必也是期待高夫會露出馬腳。
聲音意外地從對面傳來。即使天亮了,黃色的眼睛依然閃爍着犀利的光芒。小紅帽想起以前被大野狼一口吞下的過往,幾乎要瑟瑟發起抖來。
「咦,你怎麼睡在那裏?」
漢賽爾出聲叫喚,小鳥全飛走了。葛麗特回過頭來。
天真無邪的妹妹,連懷疑別人都不會。單純本身是很難得的美德,但有時候可能也會對完美的犯罪計劃造成阻礙。
「請你回想昨晚大家進入糖果屋時,我問『有沒有別的照明工具』,葛麗特立刻指向蘋果造型的提燈。」
「然後兩人利用那棟房子,計劃殺害可恨的繼母。事先做好餐具櫃的機關,利用高夫出門工作不在家的時候,回到家裏,以金幣爲誘餌將蘇菲亞騙到糖果屋,加以殺害。」
「這座森林比你們想像的大多了……可是你說的也有道理,森林裏的野獸和昆蟲都是我的手下,卻沒有人向我報告人類小孩在森林裏迷路的事。要是真在森林裏困了兩週,應該一定會有人向我報告纔對。」
「一定是女巫先遇害的吧。爲了把漢賽爾煮來喫,要葛麗特去看火燒好了沒?葛麗特推說她不會看,要女巫示範,等女巫站到火爐前的瞬間,從背後用盡全身力氣將女巫推進火爐裏,蓋上蓋子。」
「嗯。我也忘得一乾二淨了。好幾十年前,有個男人獨自住在廣場上。他表面上是制炭工人,其實是從鎮上綁架小孩,並監禁在地下室的罪犯。麥芬城的官員得知此事,逮捕那個男人,燒掉他的房子。」
格奧爾突然提出異議。
小紅帽向格奧爾轉述昨晚因爲葛麗特起了頭,漢賽爾不得不說出的真相。
小紅帽很想知道大野狼要怎麼檢查煙囪,但這件事容後再說,小紅帽先提出疑問:
「這麼小的人類兄妹在森林裏受困兩週,你一次都沒看見嗎?」
「還有一個很大的謎團。他們要怎麼離開糖果屋?唯一的出入口只有那扇門,但是門從內側閂上了。我也檢查過煙囪,爲了不讓鳥飛進去,煙囪裏設置了兩層鐵絲網。」
「沒想到我居然會和大野狼一起辦案。」
「對不起,我沒想這麼多。」
「那對年幼的兄妹哪有辦法同時殺死女巫和繼母啊?」
「是有這麼回事,我記得。」
「高夫先生,格奧爾在哪兒?」
「爲什麼不叫醒我?」
「對。地板上有一片餅乾可以掀起來,底下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裏頭有個可以關押一個人的小牢房,大概是以前那個罪犯用的。地下室打掃得很乾淨,沒有最近使用過的痕跡,所以應該跟本次的命案無關。」
格奧爾的耳朵動了一下。
「那盞提燈掛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當時那麼暗,不太可能看見。那孩子怎麼會知道那裏有盞燈?」
「那隻名叫格奧爾的大野狼不讓我走,要我陪牠調查糖果屋。」
「我說你呀,幾十年沒用過的地下室打掃得很乾淨,不正是最近使用過的人爲了掩蓋某個事實,故意湮滅證據嗎?」
「你是指兄妹倆對繼母懷恨在心嗎?」
「有什麼發現嗎?」
「我起牀的時候,她已經不在廚房裏了。我悄悄推開門一看,發現她正騎在格奧爾背上。我想叫她,可是格奧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走了……」
小紅帽很想再看一次現場。
「餅乾是由哈蠱族特製的糖漿接合,要融化必須用火烤。這麼一來,餅乾應該會留下焦痕。可是現場的餅乾都沒有焦痕。」
「可是殺死女巫的理由又是什麼?他們應該不認識女巫。」
「漢賽爾與葛麗特兄妹啊。」
比起高夫,如果格奧爾還沒走遠,小紅帽有事想對牠說。小紅帽急忙走進牛奶般的朝霧裏。
格奧爾似乎終於意會過來了。明明那麼瞭解哈蠱族的習性,居然花了這麼多時間纔想到這點。小紅帽簡直無語。
爲什麼還要調查……小紅帽開始思考。
「格奧爾肯定看中小紅帽的敏銳,帶她去糖果屋了。我們也追上去吧。」
高夫的語氣十分狀況外。天好像已經亮了,霜白的晨光與冷空氣一起從門外竄進來,似乎起了朝霧。
開門聲吵醒了小紅帽。她坐起身,望向玄關,有個高大的人影站在那裏。
「還沒有,還在調查。」
「有個地下室。地下室裏還有個小牢房。」
「你對女巫殺死蘇菲亞再自殺的可能性存疑吧?」
「因爲他們其實並沒有困在森林裏。可能早在高夫丟下他們的當天就遇見女巫了。」
「你已經沒有哥哥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格奧爾試着回憶此事,仰望天空,沒多久,似乎也反應了過來。
「牆壁和屋頂呢?不能讓餅乾的接合處融化嗎?」
「葛麗特。」
「格奧爾,」小紅帽耐着性子解釋:「如果你懷疑高夫,顯然是懷疑錯人了。那個人根本沒膽殺害妻子,而且不是有人比他更可疑嗎?」
牢房──昨天那股不太對勁的感覺再度湧上小紅帽心頭,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建立起一個假設。
「那好像是騙人的。」
「早安,格奧爾。你整理好要怎麼向城裏報告了嗎?」
小紅帽點點頭,跨上大野狼銀色的背。朝霧正逐漸散去。
「牠送我回來,所以現在應該還在附近吧。我真的要去睡了,好睏、好睏、好睏……」
「小紅帽上哪兒去了?」
「可是啊,牢房打掃得很乾淨,沒有使用過的痕跡喔。格奧爾問我有什麼看法,我除了『好可怕呀』什麼也答不上來。格奧爾似乎很不滿意……哈,可以了嗎?」
「什麼時候的事?」
「你說女巫死後,糖果屋就會腐敗,對吧?」
「也就是說,地下室原本就有了,不是用糖果做的?」
「雖然是我自己說的,但仔細想想,女巫如果要殺死人類女子,應該會選擇咒殺之類的手段。如果動機是出於牽扯不清的愛恨情仇更應該如此。以衝動性的殺人而言,那做法太迂迴了。」
格奧爾「嗯哼」發出一聲怪異的鼻息。
「動機很充分不是嘛!而且女巫愛上蘇菲亞的說法也很可疑。」
「你到底想說什麼?」
「咦,你不是昨天的小紅帽嗎?」
「等一下,不對喔。」
7
「來吧,快點坐到我背上來。」
求之不得。
漢賽爾用力抓住葛麗特的肩膀,再次附在她耳邊低語:
葛麗特全身僵硬,猛搖頭:
「格奧爾,你好歹也是這座森林的管理人,平常應該會到處巡視,檢查有沒有異常吧?」
走到屋外,妹妹的背影映入眼簾。妹妹蹲在地上,正在餵食小鳥。
「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而且我很忙,必須追蹤愛哭鬼高夫的氣味纔行。那傢伙昨天去了鎮上。」
「對。朝霧可能也會加速腐敗。我打算現在再去糖果屋調查一遍。小紅帽,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漢賽爾甩了葛麗特一巴掌。葛麗特跌倒在地,小鳥的飼料撒了一地。葛麗特「嗚、嗚」地細聲哭泣。
漢賽爾醒來時,晨光正從天窗灑進來。葛麗特不在身旁。
「今天發生了好多事,我好累……」
據格奧爾所說,隨着歲月流逝,房子的殘骸消失得一乾二淨,只留下地下室,大概是被女巫發現,在上頭蓋了糖果屋。
「這連小妹妹也辦得到呢!」
「你不是答應我不會頂嘴嗎?」
馬背上各自坐着一名城主的士兵,是法院的人。
「抱歉啊,葛麗特。這件事關係到我們的未來。就像我昨天說過的,小紅帽的直覺非常敏銳。要是她對格奧爾說了什麼對我們不利的話,可能會難以收拾。」
「早安,哥哥。」
正當她四下張望時──
「喂,你們就是漢賽爾與葛麗特嗎?」
漢賽爾知道血色正從自己的臉上褪去,可以清楚看見有隻紅色昆蟲飛在馬的面前。
8
晨光中,糖果屋給人的印象與昨天截然不同。巧克力的門已然褪色,正面的威化餅牆和側面點綴着馬卡龍的餅乾牆皆已破敗頹圮。
「這房子原本就這麼殘破嗎?」
小紅帽從格奧爾的背上跳下來,震驚地說道。但是從潺湲的水聲聽來,與昨晚應該是同一個地方。
「昨天我說過了,哈蠱族的女巫活着時可以無限制地變出餅乾糖果或讓餅乾糖果消失。當然也可以將舊的餅乾糖果換成新的餅乾糖果。即使女巫死了,餅乾糖果也會留下來,但會從此慢慢腐化。你瞧,魔法失效後,螞蟻都圍過來了。」
威化餅確實爬滿螞蟻。突然出現一大堆餅乾糖果,螞蟻們肯定樂壞了。小紅帽收斂心神,握住門把,推開巧克力門。
這時,軟化的威化餅牆「嘰──」的一聲搖晃起來。
「小心,要倒了!」
爲什麼要選擇威化餅這麼脆弱的材料當牆壁呢?這麼看來,糖果屋毀壞殆盡只是遲早的問題。從來沒聽過不趕快調查就會崩塌的案發現場。總之只能快點進去調查了。
「咦,已經天亮了,怎麼還這麼暗。」
小紅帽朝屋裏看了一圈,發現糖果屋只有一扇窗戶,就是昨天高夫用石頭打破,讓葛麗特進去的糖果圓窗。只有一扇這麼小的窗戶,難怪屋子裏這麼暗,肯定連白天也必須點亮蘋果造型的提燈。
「人類真麻煩,沒有光線就什麼也看不見嗎?」
大野狼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很清楚,所以纔會說出這種不經大腦的話。
小紅帽想點亮蘋果造型提燈,奈何火柴在籃子裏,而籃子在漢賽爾與葛麗特家裏。拜託格奧爾也解決不了問題,只好把門打開到極限以進行調查。
「那就是昨天發現的地下室。」
格奧爾用下巴指了指靠近門邊的左側地板。有片餅乾被掀開,露出一個洞。
「要進去看看嗎?」
「沒有通往外面的地道吧?既然如此就沒必要看。」
時間有限,必須先找出如何從密閉的糖果屋離開的方法。小紅帽先觀察門栓。門和牆壁各有一個用糖果製成的圓圈釦環,門栓也是糖果,摸起來黏黏的,但是很堅固,用力掰也掰不斷。釦環也緊緊地固定在門板上,拆不下來。
「哇啊啊啊!」
「然後葛麗特對女巫說她不會看火爐的火,要女巫示範給她看。當女巫打開火爐的蓋子,往裏面看的瞬間,葛麗特用盡全身力氣把女巫推進去,蓋上蓋子,燒死女巫。再把漢賽爾從牢裏放出來,完成餐具櫃的機關,回到家裏。利用高夫去鎮上工作、家裏只有蘇菲亞一個人的時候,騙她說:『森林裏有間有很多金幣的房子。』蘇菲亞肯定也很驚訝吧。居然是用餅乾糖果打造的房子。不僅如此,還沒有屋頂。」
小紅帽的視線追隨着地板上的螞蟻大軍。
「漢賽爾。」
「煙囪呢?」
格奧爾說的沒錯。小紅帽放棄自己的假設,四下打量。昨晚被高夫破壞的糖果圓窗碎片,蘇菲亞的屍體還壓在傾倒的餐具櫃底下,螞蟻在地板上排成一列,再往後是火爐……
「官員們,你們都從我的部下艾美口中聽到命案的梗概了?」
漢賽爾怒氣衝衝地坐在由官員手握繮繩的馬背上。這兩位在城裏當差的官員,聲稱漢賽爾起牀的稍早之前,有隻瓢蟲飛到他們身邊。瓢蟲自稱是森林的管理人──大野狼格奧爾的使者,名叫艾美,向官員們報告森林裏發生了殺人命案。說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那隻瓢蟲指稱兇手就是被害人的繼子女,也就是漢賽爾與葛麗特兄妹。
瓢蟲的聲音十分高亢。在這座不可思議的森林裏,好像有很多會說人話的動物與昆蟲。
「這麼一來就無從知道他們是如何離開反鎖的糖果屋了。只能向城主報告是女巫殺死蘇菲亞,再自殺了。」
「等等,格奧爾。屋頂的餅乾不是很堅固嗎?明明籠罩在朝霧裏……卻比餅乾牆壁新得多。」
可是要如何在女巫死後取得新的餅乾──
「女巫打算把你養胖烤來喫。沒想到你們反而殺了女巫,還想利用糖果屋,殺害恨之入骨的繼母。首先,葛麗特假裝出去撿柴,蒐集大量枯葉和樹枝,爬上馬卡龍裝飾的牆壁,從煙囪把枯葉和樹枝鋪滿在用來防止鳥飛進去的鐵絲網上。這麼一來,女巫要升火把你烤來喫的時候,煙就會充滿整間屋子。葛麗特對不知所措的女巫說:『煙囪好像塞住了,請先把屋頂全部變不見。』哈蠱族的女巫可是能隨心所欲地讓餅乾糖果消失呢!」
這時,耳邊傳來「嘰──」的一聲,有人坐在屋頂上嗎?
漢賽爾想起蘇菲亞走進糖果屋時的表情。
沒多久就看到那棟糖果屋──正確地說,是糖果屋的殘骸。
「她叫艾美,是我優秀的部下。也是由她負責進城報告。」
「咦?」
小紅帽邊想邊檢查門與牆壁之間的縫隙,但也想不出什麼巧妙的機關。
直到剛纔都還趾高氣揚的兩位官員完全被眼前的氣氛壓制住。
沒錯。一切都被這個女人看穿了。她是怎麼辦到的?光靠推理能想出這一切嗎?漢賽爾甚至不敢看葛麗特的表情。
格奧爾用前腳踩了踩屋頂的餅乾和側面牆壁的餅乾做比較。
兩匹馬在無聲的森林裏前進。
小紅帽對一臉茫然的格奧爾露出微笑。
葛麗特坐在另一匹馬背上。漢賽爾還以爲她一定很害怕,孰料她的表情十分鎮定。
「格奧爾,你知道這羣螞蟻要去哪裏嗎?太暗了,我看不見。」
想必是朝霧軟化的結果。漢賽爾在心裏竊笑。既然糖果屋已經變成這樣,怎麼在鎖上門栓的情況下離開糖果屋就永遠是個謎了。
絞盡腦汁的小紅帽終於看穿這個「甜美密室」的真相。
「你說是我們殺死了蘇菲亞繼母,把罪推到女巫頭上?」
「別擔心。就算倒了,還是可以當成證據的。」
格奧爾與小紅帽站在倒塌的糖果屋前。馬停下腳步的同時,漢賽爾跳下馬。
「被眼神那麼銳利的大野狼盯着看,任誰都會忐忑不安吧?」
「葛麗特是不是還接着說:『我等一下再把屋頂修好,所以請先變出餅乾和用來把餅乾黏合的糖漿。』其實只要使用魔法,一下子就能變出新的屋頂,但是對於哈蠱族的女巫來說,再也沒有比讓人類少女爲自己工作更快樂的事了。所以女巫中了你們的計,變出餅乾與糖漿。」
「你說什麼?」
「軟化的程度確實不太一樣。這是怎麼回事?女巫遇害前換了新的屋頂嗎?」
原來是女孩子呀,好可愛啊,小紅帽看着艾美,艾美「嗡……」地飛到小紅帽耳邊。
可惡!
小紅帽仰望天花板,陷入沉思。
格奧爾咒罵着走出來,直接站在餅乾屋頂上,「嗷嗚嗚嗚嗚──」地咆哮。
小紅帽沒回答,仔細地觀察屋頂,左右各四片大餅乾用糖漿固定着。如果要拆開已經黏合的餅乾,就必須加熱融化糖漿,但是這麼一來,餅乾內側會留下焦痕,應該也會出現糖漿融化流出來的痕跡,可是並沒有。
小紅帽問格奧爾。
「危險!小紅帽。」
「格奧爾,我明白了。」
「剛纔我不是說過了,煙囪裏裝了兩層用來防止鳥飛進去的鐵絲網。而且我也檢查過火爐,柴火的灰燼與木炭皆是自然燃燒後的狀態,沒有腳印之類的痕跡。煙囪內部的煤灰也都沒有掌印或腳印。」
「兩週前,蘇菲亞和高夫將你們扔在森林裏是一切的起因。你們迷了路,來到這棟糖果屋前,哈蠱族的女巫使出傳統技倆,引誘你們喫了糖果屋,還邀請你們進屋,招待你們,可惜沒多久就露出本性,強迫葛麗特做家事,把你關起來。」
可恨的是,小紅帽也展現出從容不迫。
「肯定是你在背後亂說了什麼吧。虧我們還收留你過夜,恩將仇報不會太過分嗎?」
「可是糖果屋既然已經變成這副德性,這一切就很難證明了。就連我們討論的時候,糖果屋也一直在損壞中。」
格奧爾心有不甘地用前腳踢屋頂。小紅帽忽然靈機一動:
重點是,樹葉和樹枝的灰燼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漢賽爾或葛麗特趁女巫不注意時爬上屋頂,從煙囪丟進去的嗎?糖果屋外側的餅乾牆有很多馬卡龍裝飾,只要抓着那些馬卡龍,應該就能爬到屋頂。可是,這又是爲什麼?
於是官員由瓢蟲帶路,來到他們面前,要求他們一同前往案發現場的糖果屋。不僅如此,還收走小紅帽留在他們家的籃子。
「以那兩個人的體型,應該可以從煙囪爬出去吧?」
小紅帽停頓了半晌,拍手說道:
「葛麗特從進入糖果屋到開門只花了一點時間,應該來不及消滅證據。」
「什麼機關?」
「昨天我就覺得這屋子也太簡陋了,好像少了什麼。我現在知道了,屋子裏明明有桌子,卻連一張椅子也沒有。」
「稍等一下,我從第一次聽到你這些話就很在意了,身爲大野狼的你要怎麼調查煙囪?」
「沒有椅子很奇怪嗎?」
「請你立刻派艾美去叫城裏的官員過來。」
「不,我只能確定門再怎麼拉也只能拉開一條縫。說不定不是這個門栓讓門打不開。倘若那對兄妹的計劃是讓葛麗特先進去,那麼也有可能是葛麗特把門打不開的機關藏好了。」
9
不是拆開,而是做一個新的嗎?
漢賽爾面向小紅帽,老神在在地說。
「我、我們都聽到了。」
「可惡!」
「當然是由我忠實的部下代爲調查。喂,出來吧!」
「啊!」
「怎麼了嗎?」
「你的犯罪計劃爲何如此粗糙?」
「煙囪的鐵絲網有很多樹葉和樹枝的灰燼,貌似有人先放入樹葉和樹枝,再引火燃燒。」
小紅帽領命,目光堅定地盯着漢賽爾,娓娓道來。
格奧爾動了動耳朵,隨即出現一隻瓢蟲。
漢賽爾回想起自己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不行,不可以。他是昨天才第一次踏進糖果屋。
「你爲何如此有活力?」
「砂糖……」
「怎麼沒有椅子?被誰喫掉了嗎?話說回來,椅子得支撐身體的重量,必須由硬度很高的糖果製作纔行。」
大野狼似乎對人類的常識非常沒概念。小紅帽放棄與牠討論,決定自己動腦。
「原來如此。」聽完小紅帽的推理,格奧爾深表贊同。
「沒救了。」
想累了。真想坐下來,好好整理思緒。於是小紅帽東張西望。
只剩屋頂還保留原本的形狀,其他全都東倒西歪,慘不忍睹。威化餅的牆壁融化了,露出餅乾地板,大概就是用來遮住地下室入口的餅乾。
「還有──」小紅帽豎起食指,指向漢賽爾。
「漢賽爾,你妹妹爲何如此忐忑?」
小紅帽稍微想了一下,回應:
「昨晚討論過了,不可能先出去再鎖上門栓。」
格奧爾的話還沒說完,後面的牆壁也倒了,屋頂隨之塌落,倒向煙囪的對側。
「是,是的。」
聽見艾美的警告時,她同時聽見「嘰嘎……嘰嘎……」的聲音,天花板掉下來了。
小紅帽連忙護着頭蹲下。要被屋頂壓扁了……心裏這麼想,身體卻沒有受到應有的衝擊。她靠着微弱的光線爬出去,門旁的威化餅牆倒向外側,點綴着馬卡龍的餅乾牆往左右兩邊散開倒下,只剩下後面有火爐的那面牆還立着,屋頂歪斜了。
「我不是告訴過你,即使困在森林裏,我們還是找到了香菇和果實果腹嗎?」
漢賽爾差點就露出憤恨的表情。他在地下室的牢房裏想出來的計劃被她滔滔不絕地講出來了。這個名叫小紅帽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挑釁的發言令漢賽爾下意識閉上了嘴。讓人不寒而慄的寂靜中,格奧爾似乎想打破僵局而開口:
格奧爾解釋道。
「螞蟻聚集在火爐附近牆邊的地板,就是昨天我說溼答答的地方。大概那裏是由砂糖固定的吧?」
很好,就保持這樣。不管那個女人說什麼,哥哥一定能四兩撥千斤地擋回去,所以千萬不要露出破綻喔。
「我們趕來的時候,這扇門已牢牢鎖上門栓,這點你比誰都清楚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世上居然有這種房子?
小紅帽纔不管漢賽爾在想什麼,接着說下去:
「那麼小紅帽,由你來揭曉謎底吧。」
煙囪一旦塞住,煙就排不出去。但這有什麼意義呢?室內很陰暗。蘇菲亞在這麼陰暗的室內,真能看清楚金幣嗎?小紅帽開始胡亂思考起來。
那個老太婆當時仰望天空,說出這句話。
──只有一扇圓形小窗太暗了,所以太陽下山前先拿掉了。
面對糖果屋沒有屋頂的疑惑,漢賽爾隨口搪塞過去,將蘇菲亞的注意力引導到火爐。
「找到金幣後,蘇菲亞想必不會再追究沒有屋頂的事,結果就被餐具櫃壓扁了。」
繼母真是蠢到極點。可以的話,他真想把這句話說出來。
他彷彿在不斷說着推理的少女臉上看到繼母那張討人厭的臉。「接下來纔是重點。」小紅帽無從知曉漢賽爾的心情,眉開眼笑地說。
「你們爲了讓別人以爲女巫是先殺死蘇菲亞再自殺,從內側鎖上門栓。想當然耳,你們是從沒有屋頂的天花板離開糖果屋的。問題是,內側的牆壁是表面光滑的餅乾,光靠你們的身高爬不上去,所以你們用椅子當臺階。」
「跟我來。」小紅帽帶漢賽爾等人走到糖果屋的牆邊。難不成她連椅子的真相都知道了……漢賽爾閉着嘴跟她走去。屋頂和牆壁都倒塌了,可以直接看到地板。這團黑黑的東西是什麼……他定睛一看,是一羣螞蟻。
「不同於只是用來擺放杯盤的桌子,椅子要承受人類的重量,勢必要有足夠的支撐力纔行。什麼食物具有這麼大的支撐力呢?我想到的是──」
小紅帽用食指指向漢賽爾的鼻尖。
「方糖。」
漢賽爾感覺腦袋被重重地敲了一記。
「你們的計劃是把方糖堆起來,當成臺階,以此離開沒有屋頂的糖果屋。然後用事先放在外面的餅乾和糖漿爲糖果屋製作屋頂。然而,如果把堆起來的方糖留在屋子裏,詭計一定會曝光。就算推倒,方糖也會集中於一處。因此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讓方糖溶化。只要在製作屋頂前,先去附近的小溪汲水回來,從外面倒進去,就能輕易地溶化方糖。餅乾地板之所以會泡漲,以及螞蟻現在之所以集中在一個地方,都是基於相同的原因。」
他雙腿發軟,感覺快暈過去了。
「做好屋頂……要怎麼爬上去架設呢?」
其中一位官員問道。小紅帽也明快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跟對方糖澆水是一樣的喔。糖果屋側面的牆壁裝飾着許多馬卡龍。如果是體重比大人輕的小孩,要踩着馬卡龍爬上去想必不費吹灰之力吧。」
官員心服口服地點點頭。
呼……小紅帽吐出一口氣,看着漢賽爾。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啊,我真是個笨蛋。早在下馬的那一瞬間,就應該發現這裏並不是那座廣場。不只,在那之前,我就應該發現馬一直在無聲的森林裏前進。
「在這裏啊!」
「還不肯俯首認罪嗎?也不承認你們見過女巫、接受過女巫的招待嗎?」
葛麗特開口叫她。官員讓馬停下來。
等到的竟是一句謝謝。
完蛋了……漢賽爾在心裏暗叫不妙,但還有反駁的機會。
小紅帽雙眼圓睜,轉身問格奧爾:
「什麼?」
離修本哈根愈來愈近了。
官員對漢賽爾投以箭矢般銳利的視線。
小紅帽覺得有點好笑,踏出新的一步。
漢賽爾太愛葛麗特了,可能對她產生不正常的感情。這麼說來,昨天葛麗特說要和小紅帽一起睡時,漢賽爾不是死都不肯答應嗎?
馬背上的兩個孩子簡直像是用稻草扎的人偶,軟弱無力。葛麗特更是毫不抵抗地主動坐上馬背,任官員牽着馬離開了。
這個年僅八歲的小女孩低頭看着小紅帽。
「洞在哪裏?」
難不成,她指出蘋果造型提燈、說出高夫把他們丟在森林裏的事都是故意的,而非不小心說溜嘴──不知道爲什麼,小紅帽腦海浮現這樣的想法。
「什麼?怎、怎麼可能?」
「夠了,小紅帽,到此爲止。」
他的嘴脣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沒想到會從大野狼身上得到勇氣。
「我再問你一次。漢賽爾,你怎麼知道糖果屋有地下室?」
他掀開旁邊的餅乾地板,還是隻有土。無論是旁邊的餅乾底下,還是再旁邊的餅乾底下,都只有土、土、土。
「昨天晚上,我們是第一次和你一起進到糖果屋。」
「官員們,接下來的審訊就交給你們了。」
小紅帽的推理完美得令人生恨,所幸沒有證據。所以,只要推說一切是她的憶測就能粉飾太平了吧。
他抬頭看向小紅帽,小紅帽笑吟吟地指着右手邊。昨天那隻熊從樹蔭下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你聽見了嗎?」
「不認。」
「哇啊啊啊,葛麗特!」
「這裏其實並不是昨天那棟糖果屋所在地。這座廣大的森林裏,有很多這種開闊的地方,所以我剛纔請熊先生把糖果屋的殘骸全部搬過來了。」
「可以走了。」
難不成,兄妹倆的房間對漢賽爾而言是甜美的密室,對葛麗特而言卻是痛苦的牢籠──葛麗特臉上始終掛着惴惴不安的表情是因爲……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昨晚,葛麗特寸步不離地走在小紅帽身邊。難不成,那並不是基於對小紅帽產生親切感,而是出自對漢賽爾的懼怕?
格奧爾充滿威儀的聲音從漢賽爾的耳中掠過。
「包括被女巫監禁的事?」
「沒用的。」
「聽見了。」格奧爾用力點頭,瞪着漢賽爾。
漢賽爾用雙手猛捶地板。事已至此,一切都結束了。保護葛麗特的勇敢時光、訓斥葛麗特的珍貴時光、還有寵愛葛麗特的甜美時光都結束了……
「都說我不曉得什麼地牢了。」
「那至少讓我送你回去穿過森林的那條路吧。」
「還有關進牢房的事。」
「我也聽見了。」
兩匹馬正要離去時──
10
「我只說『牢房』喔。糖果屋是有個『地下室』沒錯,可是昨天晚上我們都沒有看到。如果你昨天是第一次進去糖果屋,怎麼會知道那裏有『地下室』呢?」
「小紅帽。」
他們在打什麼啞謎?
他感覺全身血液都消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手抓住頭髮……這時,他終於發現。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沒聽見流經糖果屋附近的潺湲水聲!
彷彿在嘲笑漢賽爾般,瓢蟲「嗡……」地飛過他的鼻尖。小紅帽又說:
沒錯,向前看吧。小紅帽望着格奧爾離去的身影心想,隨着罪行公諸於世,葛麗特肯定也擺脫了某種束縛。
「好。啊,對了,小紅帽,這還給你。」
「小紅帽。」
小紅帽不知道她要說什麼,屏息以待。
漢賽爾不急不徐地說。
小紅帽簡直就像是站在旁邊看他行兇,說得分毫不差,但他也不能因此就認輸。
「當然這隻能證明『你在昨晚發現屍體之前就去過糖果屋』的事實。可是,你爲何要隱瞞這件事?當我拆穿這件事,你爲何看起來受到這麼大的打擊──」
「我接下來要與森林的夥伴用餐,你要一起來嗎?」
漢賽爾繞到門邊,移開變得軟綿綿的威化餅牆,掀開餅乾地板。
地板底下……只有土。
「謝謝你……」
「不了。」小紅帽提起籃子,拒絕了牠的好意。「我還得送餅乾和葡萄酒去修本哈根。」
葛麗特立刻轉身對官員說。目送馬背上嬌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地漸行漸遠,小紅帽思考她爲何要向自己道謝。
「隨時都要向前看喔。」
「我剛纔看到啦!餅乾地板掀開後,底下有洞,洞裏有樓梯。怎麼看那都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吧?」
他扭曲的視野裏,官員把籃子交還給小紅帽。
「這……一切都是你的妄想吧?」
「兩位官員也聽見了嗎?他說『地牢』。」
格奧爾在無邊無際的森林裏邁步前行。一路上,小紅帽始終沉浸在思緒中,不發一語。不一會兒就回到了那條路上,格奧爾與她道別,送上祝福:
格奧爾的聲音令她猛然回神。
「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