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西武大津店
《奪取天下的少女》 · 宮島未奈 · 1.3萬 字
「島崎,我要把這個夏天獻給西武。」
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七月三十一日放學後,成瀨又語出驚人。成瀨總是這麼怪。十四年來親眼見證絕大部分「成瀨明莉史」的我這樣說,絕對不會錯。
我是跟成瀨出生在同一棟社區公寓的凡人,島崎美雪。從就讀私立五葉木幼稚園的時候起,成瀨在其他學童之間可以說是鶴立雞羣。跑步跑得比任何人都快,畫圖唱歌也都非常拿手,還能正確地寫出平假名和片假名。大家都簇擁着她,稱讚「明莉好厲害喔」,但她本人從不得意,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跟成瀨住在同一棟公寓,我與有榮焉。
不過隨着升學,成瀨也漸漸被孤立。因爲她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得很好,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她沒有那個意思,旁人卻覺得她很跩。
到小學五年級,女生們明目張膽地排擠成瀨。我雖然跟成瀨同班,卻因爲害怕也被排擠而沒有試着保護她。
某天,我在公寓一樓大廳跟拿着大包裹的成瀨擦身而過。我不好意思假裝沒看到,就問她要去哪裏,成瀨說:「島崎,我要做出最極致的泡泡。」
過幾天,成瀨上了傍晚播出的在地資訊節目《晃悠情報》。天才泡泡少女成瀨,做出了跟有錢人家養的狗差不多大的泡泡,並對擔任主持人的諧星說明:「糨糊的比例很重要。」
隔天,班上一部分的女生開始接納成瀨,放學後成瀨開起了泡泡水調配小教室。
即使現在已經中學二年級,成瀨還是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我行我素地活着。我跟她不同班,不知道平常的狀況,不過看不出有被欺負的跡象。她參加田徑社,聽說在社團也是一心一意地跑步。
「把夏天獻給西武是什麼意思?」
「我每天都要去西武。」
我知道成瀨的意思。我們居住的大津市,唯一一間百貨公司「西武大津店」,在一個月後的八月三十一日就要結束營業了。建築物會被整個拆掉,聽說之後會改建公寓大樓。四十四年的歷史就要落幕,當地居民都非常心痛。
我也是從小就常去西武百貨,那是有食品超市Pantry、無印良品、Loft、雙葉書房等店家進駐,跟京都那種精品百貨公司比起來,更貼近日常生活的商場。因爲距離我家走路只要五分鐘,還在唸小學的時候家人就會讓我自己去。
成瀨的父母都是土生土長的滋賀縣人,對西武大津店似乎特別有感情。成瀨的媽媽正好在西武大津店開幕那年出生,從以前就常常從位於彥根的老家來這裏逛。當初買房子會選定現在這間公寓,據說也是因爲離西武百貨很近的關係。
相較之下,我的父母都出生在其他縣市,沒有滋賀縣民那分對西武、平和堂超市、西川貴教的獨特熱情。橫濱出生的媽媽,毫不掩飾對滋賀的鄙視說:「沒了西武,這裏就什麼都沒有了嘛。」西武隔壁的商城Oh! Me大津TERRACE,在她心中似乎稱不上商業設施。
「八月起《晃悠情報》會在西武大津店做現場連線,我要每天入鏡。島崎,我希望妳可以幫我看電視。」
《晃悠情報》是琵琶湖電視臺每天下午五點五十五分到六點四十五分播出的節目,雖說是每天,不過週末和國定假日停播,一個月算起來大概播出二十次吧。
「是可以啦,不過設定錄影不就好了嗎?」
「我不想爲這種事佔用硬碟的容量。」
我倒認爲這正是應該付出硬碟容量好好確認的事,實在搞不懂成瀨的標準。
聽到我毫不婉轉的意見,成瀨看起來很滿意地說:「那就好。」
「對。」
「以上來自西武大津店的連線報導。」記者做了結語,畫面切回攝影棚。
今年因爲疫情的影響,學校的活動紛紛停辦或是縮小規模。我參加的羽毛球社,夏季比賽取消,暑假也只開放上午練習。加上這個暑假縮短爲三星期,只從八月一日放到二十三日,感覺整個夏天都被稀釋了。西武大津店結束營業,是國二夏天的大事。
上一次認真收看《晃悠情報》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也就是說,這對我來說不是那種平時會抱持興趣準時收看的節目。或許是因爲學校也配合天才泡泡少女的採訪,放學前的班會,老師還特別宣佈:「今天傍晚成瀨會上琵琶湖電視的《晃悠情報》。」即使如此,我也以爲應該只有我會看,所以隔天看到班上有這麼大的迴響,真是嚇了一跳。
聽我這麼說,成瀨點了點頭:「像是麥當勞、NIKE或APPLE的廣告就可行。」
說得好像很懂一樣。
「認識成瀨的人應該都認得出來吧。」
打開推特,又發現了一個叫「TAKURO」的人發了一則「獅隊女孩今天也有入鏡呢」的貼文。雖然沒有提到《晃悠情報》或西武大津店,不過從發文時間看來,指的應該就是成瀨。成瀨說她在現場時還有太太跟她打招呼說:「每次都有拍到妳呢。」她至少已經在三位滋賀縣民的腦海中留下印象了。
從幕後看電視連線的感覺很新鮮。看電視的時候覺得女記者的聲音清亮通透,但在拍攝現場聽起來意外地沒那麼響亮。記者一走動,攝影師也跟着一起移動。記者將麥克風遞向推着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嬰兒車上掛着嬰兒用品店的袋子,她應該正說着「沒了西武大津店會很不方便」之類的感想。
不過只有兩個字可以傳達的訊息有限,「感謝」是不壞,但戴在成瀨臉上有種新興宗教的可疑氣息。關於有效運用口罩這一點,我們決定先按兵不動。
八月十四日,我跟成瀨在半路會合,節目開始前五分鐘抵達西武大津店,平常總是已經抵達的攝影團隊卻不見蹤影。
成瀨拿出尺放在臉上的口罩旁,要我看刻度,差不多是寬十二公分、長十八公分。
我戴上墨鏡,成瀨看起來很高興地說:「好像三浦純(注:日本漫畫家、插畫家。及肩長髮及墨鏡爲其標誌性造型。)喔。」但我不知道三浦純是誰。我穿着低調的T恤和牛仔褲,貫徹自己只是在陪成瀨的立場。
「有拍到妳,還滿清楚的。那是獅隊的球衣嗎?」
八月四日我也在客廳沙發收看《晃悠情報》。在附近牙科診所擔任櫃檯人員的媽媽剛好排休,也在家跟我一起看。一看到成瀨出現在畫面上,她大笑着:「根本就是可疑分子嘛!」
節目播完之後,成瀨來到我家。我心想要是有錄起來就好了,但成瀨都說不能爲這種事佔用硬碟容量了,錄下來反而違反原則。
「她說到西武結束營業那天,每天都會去。」
「我有設定錄影,來我家看吧。」
他們應該打從第一天就決定避開成瀨吧,如果一開始親切應對,就會閒聊幾句「今天跟朋友一起來嗎?」之類的吧。
「嗯~這樣寫不了什麼吧?」
她最近一次的宣告是期末考要考滿分五百分,結果考了四百九十分。不過就算沒有達成目標,成瀨也從不沮喪。她的理論是:說了一百個大話,只要完成一個,大家就會覺得「那個人好厲害」。我問她,這樣跟吹牛哪裏不一樣?成瀨想了想,果斷地承認:「是一樣的。」
「但我又沒有球衣。」
回到家確認錄影,看得出成瀨的口罩上有寫字,但看不清楚。
成瀨在星期五節目結束後來到我家。雖然住在同一棟公寓,但成瀨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頻繁地來我家。被當成共犯實在麻煩,不過換個角度來說,代表她很依賴我,這麼一想感覺也還不錯。
「我要留下來再看一下。」
接着上推特搜尋,沒有人提到《晃悠情報》讓我有點失望。看來我內心多少懷着希望有人看到的期待。
有情有義的我,一回到家馬上打開電視節目表,設定了星期一《晃悠情報》的預定收看功能。爲成瀨做見證是我的使命。
「妳居然買了兩件?」
八月六日、七日,成瀨也站在西武大津店的入口處,第一週的播出就這樣結束了。我如果想去也是可以去,不過上次實在熱得受不了,還是待在有冷氣的室內看《晃悠情報》就好。
聽我這麼說,成瀨只回了句「是喔」就自己先走了。雖然覺得她真是無情,但這也不是第一次。
「不錯啊,美雪也一起去入鏡嘛。」
「島崎,妳還會再來嗎?」
「重要的是有效運用口罩。戴口罩的生活還會持續一陣子,怎麼能不好好利用呢。」
「這樣認得出是我嗎?」
成瀨的身影就像本來就在那裏一樣自然,反觀用墨鏡和口罩遮住大半張臉的我,看起來比她可疑多了。
「小妹妹,每次電視都有拍到的就是妳吧?」
話說回來,也有可能是成瀨在躲避工作人員。我決定不深究,跟成瀨保持社交距離,站在正門入口處。
「會上網發文的只是一部分,就算《晃悠情報》收視率再低,只要一百四十萬個滋賀縣民中有○•一%收看,也有一千四百人。這麼多人當中,總有那麼幾個會注意到我們的存在吧。」
「看來兩個字是可行的。」
我說這樣太丟臉還是算了,於是媽便把她的墨鏡借給我。
電視節目的工作人員對我們視而不見,但似乎能看見他們頭上冒出了寫着「變多了」的雲狀對話框。
媽也是從小看成瀨長大的,雖然從來沒當着我的面說成瀨不好,但還是感覺得出來她應該抱持「真是個怪孩子」的想法。最近甚至會說「明莉真的好好笑」,完全是在看好戲。
「咦,他們不做直播連線了嗎?」
今天的訪問對象是年長的女性,電視臺應該認爲老人家對西武大津店,比我們這種年輕人更有感情。
「這個大小寫兩個字就是極限了吧?或是畫個LOGO之類的。」
我也穿上球衣一起看照片。這面像是由褪色照片構成的照片牆,展示了西武大津店剛開幕時的景象,寬廣的食品賣場、優雅的咖啡廳、曾經位於六樓的多功能展演廳、貫穿六樓和七樓的琵琶湖形狀的巨大天井、總是有鳥兒在飛的「天堂鳥園」,每個地方都人潮擁擠。我所知道的西武大津店總是沒什麼人,有人說是因爲客人都被購物商場AEON MALL草津店搶走了,也有人說是因爲網路購物興起的關係。照片上的人們看起來都很高興,今後我會在任何商場浮現這樣的表情嗎?
打開推特,之前曾經提到成瀨的TAKURO又發文了:「獅隊女孩變成兩個人了!」覺得有點丟臉的同時,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讓我心頭一熱。
「有時間看的時候再看就好。拜託了。」
「多虧島崎,第一個星期平安達標了。」
「妳有幫我看嗎?」
成瀨遞給我一件西武獅的球衣,背號3號,上面印着「山川」(注:山川穗高,西武獅隊內野手。)。
我們照昨天說好的,換了位置維持社交距離站好。有個大約小學低年級的男生指着成瀨說:「上面寫『謝謝』!」旁邊應該是男孩媽媽的人牽起他的手,加快腳步走進店裏。
如成瀨所說,站在倒數計時告示板旁的我們,入鏡次數非常頻繁。
氣溫這麼高,我卻感覺自己的手腳漸漸冰冷。就在我暗自驚慌的同時,成瀨默默地看着樓層介紹圖:
「畢竟會看《晃悠情報》的,大部分都是不上網的歐巴桑嘛。」成瀨帶着不知哪來的自信這麼說。
「我可能沒辦法每天看就是了。」
店門口的LED告示板顯示「距離關店還剩29天」,當記者說:「這是結束營業的倒數計時」的同時,成瀨就站在一旁直直盯着鏡頭。看來記者把成瀨當成怪人,直接忽視,轉而將麥克風遞往提着藍綠圓點圖樣紙袋、從店門口走出來的阿姨。阿姨說:「我常常來這裏,很捨不得。」這是誰都會說、同時也百分之百符合電視臺期望的感想。
就在我看照片看得入迷時,連線結束了。成瀨已經脫下了球衣。
我提議可以像傑尼斯的粉絲一樣拿圓扇,但被成瀨以不能依賴道具爲由否決了。
我以最長壽的金氏世界紀錄是一百二十二歲爲依據,告訴她要活到兩百歲未免太難,成瀨一臉不在乎地告訴我:「到時候包括島崎在內,大家都死光了,妳也沒辦法確認。」我對於無法見證成瀨明莉史到最後一刻感到遺憾的同時,也暗自發誓要儘可能在她身邊看着這一切。
三天連假結束後的八月十一日,我穿着印有山川的球衣站在西武大津店前。因爲擔心戴墨鏡會比成瀨更顯眼,這次我決定不戴。
「又不一定要穿球衣才能去。」
我跟成瀨搭電梯上七樓,穿過美食街,就看到「西武大津店四十四年足跡回顧展」的展示看板和攝影團隊的身影,也看見拿着收音麥克風的工作人員看到我們出現時別開了視線。成瀨套上球衣,若無其事地晃到應該會被鏡頭拍到的位置,看着貼了整面牆的照片展示板。
後來我繼續把《晃悠情報》看完。從幸運女神的「來買SUMMER JAMBO樂透吧」的廣告、滋賀縣牙科醫師會「要好好照顧牙齒喔」的宣導、長濱新開張的外帶便當店資訊,最後介紹觀衆投稿,到節目結束前都沒有再跟西武大津店連線。
「以防萬一嘛。」
打開推特搜尋,終於發現寫着「西武大津的連線,每次都會有穿着球衣的人,讓人好奇」的發文。我把平板電腦拿給成瀨看,她重重地點頭:「只要被拍到三次,人家就會覺得是班底了。」
「對了,我們在口罩上寫些東西吧。像是廣告、留言之類的。」
八月十二日,成瀨的口罩上用黑色麥克筆,分兩行寫着「謝謝西武大津店」。口罩順着臉的形狀變形,「西」和「店」兩個字幾乎看不見,不過看前後脈絡也猜得出全文。
我出生的二○○六年,正好是開店三十週年。店裏的樣子跟我所知的景象幾乎沒變,只是客人的打扮比現在時下的風格復古了些。
八月十三日,成瀨在口罩上寫了「感謝」。事後確認錄影,鏡頭一角有拍到成瀨比較大的畫面,感謝兩個字看得很清楚。
燈光師手上的燈一熄滅,成瀨就迅速地脫下球衣塞進揹包。
我只猶豫了一秒就默默收下球衣。
媽的提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西武大津店四十四年足跡回顧展」用了七樓的每一面牆。我一開始看的是剛開幕時的照片,沿着牆走下去,照片按時代順序往後排列。
「算是爲這個夏天製造回憶吧。」
在連線現場沒有特別意識到,但電視機的另一端是有觀衆的。一想到我們穿着西武獅隊球衣的身影映在他們眼中,就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興奮。
八月五日,我前往西武大津店。成瀨已經穿着球衣在那裏等着,一看到我就學棒球迷的方式舉起右手「喔」了一聲。因爲要維持社交距離,我們拉開間距,各自站在倒數告示板和樓層介紹圖的兩端。
能跟成瀨一起製造回憶我當然很樂意,但這麼熱的天氣,沒必要實在不想出門。
成瀨講話總是格局壯闊,小學畢業的作文題目是將來的夢想,她寫「活到兩百歲」。我原本以爲是要做什麼冷凍保存,還是人體改造之類的措施,結果她只是要以普通老太婆的狀態活到兩百歲。
「來的時候穿這件吧。」
「拍到的次數比我想像中更多。」
「應該是在頂樓吧。」
聽我這麼說,成瀨臉色一亮:
我打開平板電腦,上推特搜尋有沒有人提到成瀨。我用「晃悠情報」「琵琶湖電視」「西武」「獅隊」等關鍵字搜尋,但沒看到相關的貼文。
八月三日,現場連線第一天。雖然我已經設定預定收看,但還是在節目開始前五分鐘就在沙發坐下,打開電視等着。
連線結束後我們回家看錄影,才發現站在現場的時候沒有察覺,來買東西的客人進出時都刻意閃過我們。因爲會造成別人的困擾,我們決定明天開始成瀨回到倒數告示板旁的老位置,我再另外找地方站。
「能去就去。」
我是爲了確認自己有沒有被拍到才使用硬碟空間的。我帶着成瀨回到家,重播了《晃悠情報》。
「妳看起來超可疑的,不過真的很顯眼。」
怎麼想都不覺得這種跨國大企業會需要成瀨的口罩廣告版面,不過她展望世界的企圖心我感受到了。
成瀨從後背包掏出球衣,背號是1號,印着「慄山」(注:慄山巧,西武獅隊外野手。)。球衣是成瀨上網買的,她完全不知道慄山是誰,買1號只因爲覺得應該是主要選手。
時間來到五點五十五分,節目隨着《晃悠情報》的LOGO和俗氣的音樂開始了。播完贊助廠商的字幕後,馬上就進入西武大津店的現場連線。在前來購物、自然穿梭的客人當中,只有成瀨爲了被電視拍到而站在原地──及肩的黑髮、白色的不織布口罩,穿着學校黑色制服裙和白襪,看起來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國中女生。可偏偏成瀨不知爲何穿着棒球隊的球衣,從胸前「Lions」的LOGO、以及她站的角度看來,應該是西武獅的球衣沒錯。我從沒聽成瀨提過喜歡棒球,她的雙手各握着一根看起來是加油用的迷你塑膠球棒。
「妳爲什麼會想每天去?」
突然被不認識的婦人搭話,才發現我忘記脫下球衣。我反射性地回了:「啊,對。」不過每次拍到的人其實是成瀨。我很想跟她說認錯人了,但本來就不會有人穿着西武獅隊球衣來逛街,她會搞錯也是情有可原。
「太好了,我想說如果有遇到妳就要把這個給妳。」
戴着跟小池百合子(注:時任東京都知事。)很像的蕾絲口罩的婦人,遞來一頂藍色棒球帽,上面印的 LOGO 是白色獅子的側臉與「Lions」的文字。
「這送妳吧。是舊東西,不過已經洗過了。」
我試着婉拒,但婦人說「不用客氣啦」,將帽子塞到我手上就離開了。
我想着這下麻煩了,同時往成瀨家走去。
按了電鈴之後,成瀨的媽媽出來開門。總覺得她看起來無精打采,但說不定她本來就是這樣。
「啊,是美雪啊。謝謝妳總是陪着我們家明莉。」
我對成瀨媽媽的印象就是文靜話少、總是面帶笑容,並不是那種熱衷教育的嚴格媽媽。想必是她笑盈盈地對女兒想做的事照單全收,才造就了現在的成瀨吧。
「對了,明莉媽媽是滋賀縣出生的吧?」
「沒錯。」
我主動找話題似乎讓她有點訝異。我也不記得自己有主動跟成瀨媽媽說過話,像剛剛也是覺得「阿姨」太裝熟叫不出口,所以選擇了「明莉媽媽」這個稱呼。
「對你們這些長年光顧的人來說,西武要收掉是什麼感覺?」
「當然很失落啊,不過已經決定的事,我們也不能怎麼樣,就是等時間到來而已。」
成瀨的媽媽依然面帶微笑地說。這時發現我來訪的成瀨,從裏面走了出來:
「怎麼了?」
「我有東西要給妳。」
我原本想在門口講就好,但成瀨媽媽邀我進了家門。
「有個不認識的阿姨叫住我,給我這個。」我把拿到的棒球帽給成瀨看:「她要我轉交給每次都會拍到的女生,是舊帽子但是有洗過了。」
我稍微改編了一下事實,但成瀨沒有提出任何疑問,戴上棒球帽:
「星期一我就戴着去吧。」
這天的連線是從六樓,報導了Loft結束營業大打折。成瀨在衆多客人的視線下紮紮實實地入鏡。
在電視上看不太出來,門口的留言板是琵琶湖的形狀,琵琶湖的部分貼着藍色留言卡,陸地的部分則貼着橘色留言卡。我大概掃視了一下,沒有找到成瀨的留言。「大津擁有過西武真是太好了」「我人生第一次約會就是來西武」「謝謝這裏帶給我的許多回憶」「非常喜歡這裏」,從每個人寫下的留言能感受到深刻的情感,讓我心頭一熱,也想寫留言,於是寫下「從小就常常來這裏,一直以來謝謝你們」貼了上去。
連線結束後脫下球衣,感覺夏天就要結束了。打完夏季甲子園的高中球員也是這種心情嗎?這樣相提並論應該會被罵吧。
文章裏寫到的「成瀨明莉同學(14歲)」,跟眼前的成瀨感覺實在差太多,讓我覺得有點好笑。
「剛剛又有不認識的人給了我這個。」成瀨舉起左手,秀出戴在手腕上的藍色護腕。
我依然每天收看。就算想過不看也沒差,但五點五十分一到,就會想起《晃悠情報》馬上就要播出。
「怎樣?」
「希望真的能持續到最後。」成瀨難得出現不太確定的口吻,但我沒有放在心上。
「這樣數到最後一天就會變成『還剩1天』,但原本應該是『還剩0天』纔對吧。」
對喔,我爲什麼都沒想到呢?就算平時沒有收看節目的習慣,轉檯時總是會剛好轉到《晃悠情報》。即使她們只看到一下,只要將這些線索拼湊在一起,就知道我在幹麼了。
成瀨只是看似蠻不在乎地說了聲:「是喔。」
這星期我本來想偷懶,但既然遙香和瑞音要去,我也不得不去了。我提早抵達,在正門口看到攝影團隊時鬆了口氣。如同她宣告過的,成瀨戴着獅隊的棒球帽。我暗自希望送這頂帽子的婦人會在電視上看到。
她的口吻並不是賭氣,而是直率接受事實。她這麼冷靜讓我一陣惱火:
「都來了,妳就不想被訪問,或是多上點鏡頭嗎?」
「今天羽球社的同學說不定會來,我跟她們說我跟妳每天都會來,她們就說也想來看看。」
八月三十一日早上,我在平常的時間出門,在公寓一樓大廳看見成瀨穿着便服守在那裏。
〈住在附近、國中二年級的成瀨明莉同學(14歲),總是穿着西武獅隊的球衣前往。她表示:「今年夏天因爲疫情影響,很多事都沒辦法做,所以就想來多年受到關照的西武大津店。我的目標是要持續到最後一天。」〉
「就剩三天了呢。」
如果這個法則是正確的,下星期五也很有可能是在室內連線。
我把那張粉絲圖交給成瀨,成瀨很寶貝地收進了揹包裏,拿起迷你球棒面向前方。一對應該是衝着結束營業折扣前來,看似母女的兩名女性正在受訪。
週末過後的八月十七日,隨着盂蘭盆假期暫停的社團活動又重新開始。早上九點練到十一點半,算是滿輕鬆的。
「這個我洗完再還妳。」
成瀨手上拿着應該是有人送她的西武獅吉祥物玩偶。口罩廣告計劃宣告無望,但對西武獅的宣傳多少有出到一分力吧。事實上,我就是因爲成瀨才知道慄山這名選手。
西武的選手們身上穿的不是我和成瀨穿的白色球衣,而是紺青色的球衣。第六回合上半場,站上打擊區的是1號的慄山。我眼中疊上《晃悠情報》連線畫面中成瀨的身影。慄山揮棒擊出第一球,球飛進了觀衆席。我不太懂棒球規則,但也看得出是全壘打。慄山精悍的長相,跟足球社的杉本同學很像。
計劃剛開始的時候,我原以爲會有人模仿成瀨。不知道是因爲沒人這麼閒,還是因爲《晃悠情報》的收視率太沒吸引力,倒數計時板旁邊的最佳位置,從沒出現過競爭對手。
連線結束後,我們準備回家。遙香和瑞音興奮地跑來說:「我們被訪問了!」我感覺嫉妒的情緒在胃部翻攪,淡淡地回了:「好好喔。」跟成瀨一起踏上歸途。
「還真辛苦。」我已經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了。社團活動到下午六點,我並不打算爲了去電視連線,中途蹺掉社團。「這樣播出時我也沒辦法在家看了。」
「沒有。會跑來跟本人說的人非常少,我想應該有人發現吧。」
「下星期就開學了,有社團活動的那幾天要怎麼辦?」
同伴增加應該值得開心纔對,但我提不起勁。因爲跟成瀨相處的模式,和在社團的模式是不一樣的。但總不能因爲這樣就拒絕她們加入,所以我還是告訴她們節目是在下午五點五十五分開始,大多是在正門口連線直播,不過確切地點要當天纔會知道。
「在這裏喔。」
「沒關係,謝謝妳這段時間的幫忙。」
我瞬間以爲她是爲了《晃悠情報》跟學校請假,正準備回「最後一天這麼拚啊」的時候,看見成瀨帶着我從未看過的沉痛神情說:「我阿嬤死掉了。」
八月二十六日她也在老地方入鏡。「她就像是這個景象的一部分了呢。」媽這樣說。
聽成瀨這樣問,我纔想起她拜託我幫她看電視。我沒去,成瀨一定也沒放在心上。
「我會請社團讓我提早走。球衣之類的也統統帶着,從學校直接過去。」
我在節目開始前十分鐘抵達西武大津店正門口,成瀨站在倒數計時板前,一臉嚴肅地看着上面顯示着「還剩8天」。
八月二十五日,社團結束回到家,我確認了錄影存檔。
成瀨拿地方報紙《近江日報》給我看,上面關於西武大津店將結束營業的專欄連載,提到了附近居民。
連線報導的最後,記者說道:「下一次的播出是八月三十一日、也就是西武大津店結束營業的日子。因爲是最後一天,《晃悠情報》將會全程從西武大津連線報導。」
「當然。」成瀨回答。
遙香和瑞音在直播就要開始前從店裏走了出來。成瀨的注意力已經放在攝影機上了。
八月二十一日,連線報導結束後成瀨來找我。
「不,先放在島崎那就好。」
她們在我身邊停下腳步,我提醒她們要保持社交距離。要是在鏡頭前靠太近,說不定明天之後的連線報導就會取消了。
《晃悠情報》結束的時間是六點四十五分,社團結束再去也可以在六點半趕到。這個意外降臨的最後機會,讓我內心湧現了想去的動力。還好球衣沒有還她。我決定在星期一上學時告訴成瀨,我也要去最後一天的連線。
在大門口沒看到攝影團隊時我腦中一片空白。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那麼驚慌,反而是成瀨冷靜得多。
「之後不曉得他們會在哪裏拍,還是早點去比較好。」
「這麼說來,星期五應該是室內連線。」
「我也要去!」
「成瀨,妳班上沒人來跟妳說看到妳上電視嗎?」
八月十八日,睡了一晚之後我調適好心情,總算能用若無其事的態度面對遙香和瑞音。聊起昨天的事,她們說:「沒想到會被訪問呢!」
我想起這陣子都忘記幫她搜尋網路,一回到家就打開推特搜尋。一開始叫成瀨「獅隊女孩」的TAKURO,後來又提到我們幾次。我還找到一位住在草津的主婦發文說:「那個西武球衣女生,我每次看《晃悠情報》都有看到她,該不會每天都來吧。」
連線畫面拍到正在寫留言的成瀨,雖然好奇她寫什麼,不過要在那麼多留言當中找到她寫的實在太難了。
小妹妹遞來一張紙。仔細一看,上面畫了兩個穿着同樣衣服的人,一個戴着藍色帽子,另一個沒戴。旁邊應該是媽媽的人說:「我們每次都會在電視上看到妳們。」我反射性地回答「謝謝」,小女生揮手說了「掰掰~」跟媽媽一起走進店裏。說每次都會看直播,卻在這個時間出現在西武,這不是很矛盾嗎?我邊想邊往身邊看去,成瀨的眼眶有點溼潤,讓我心頭一驚。
老實說我並不想戴,所以她這樣說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也有看到,是星期五吧?介紹西武照片展的那個。」瑞音也加入對話:「嗯……我看到的是在入口前面,妳穿着棒球隊的球衣吧?」
「妳們還要去嗎?」我努力裝作只是順口問問而已,她們笑着說:「應該不了吧。」
我想她之後說不定還會再拜託我做什麼,於是將球衣收進包包。
雖然好像順理成章地變成兩人組,但我還是抱着能去纔去的心態。畢竟這個計劃是屬於成瀨的。
明天開始社團活動之後就會比較晚歸,這對我來說是最後機會了。雖然覺得沒必要徵求她的同意,我還是問了。
「成瀨才應該要受訪。」我忍不住說出真心話,成瀨笑了:
這麼說沒錯。但節目組總不會犯這麼明顯的錯誤,假設真的弄錯,也不可能才過一天,倒數的數字就突然減少兩天吧。在我們討論的同時,一個大約五歲的小妹妹走了過來:
「我根本不知道每天都有連線直播!我也好想去看看喔。」
這麼說也是,平常沒怎麼說話的同學就算上電視,我也不會特地跑去問。
「都有拍到妳。」
「居然有這種事。」
八月三十日,我跟媽媽一起去了西武大津店。結束營業折扣的貨架已經空蕩蕩,收銀臺前大排長龍。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西武大津店這麼熱鬧。「要是平常就有這麼多人來,應該就不會倒了吧。」連媽也說出這種每次有店家結束營業都會有人感嘆的話。
「真是辛苦妳了。」遙香笑着說。
「上報了。」
成瀨秒回「不會」,看起來完全不懂我爲什麼這麼生氣。我拋下成瀨,加快腳步回家。
「今天我也可以去嗎?」
遙香和瑞音在離我們稍遠的地方站定後,記者將麥克風遞向她們。我完全無法掩飾我的驚訝──記者居然無視全身上下散發着西武愛的成瀨,選擇訪問穿便服的兩個中學女生。看着遙香和瑞音笑着回答問題,我感覺自己和她們之間出現了一道厚厚的壓克力板。
「我今天不去學校了。」
「妳阿嬤,是在彥根的外婆嗎?」
就算從家裏走過去只要五分鐘,這麼熱的天氣,每天同一時間這樣跑也很累吧。結束營業前的平日只剩三天。
「沒事啦。電視臺想要的是那種女生的感想。」
成瀨說完就回家了。明明是我自己要退出的,卻有種被成瀨排除在外的感覺。
「不過,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去啦。」
八月二十七日是星期四,不過是從室內連線,介紹綜合服務處的留言板。鍾臺旁圍着三張約兩公尺見方的看板,每一張都貼滿客人的留言卡。
我不像成瀨一樣每天去、也不像遙香和瑞音那樣會被記者訪問,這樣還有去的必要嗎?想到這點就覺得厭倦起來。
八月二十八日的連線報導在室內進行,介紹五樓的親子中心。這裏的遊戲區準備了兒童用溜滑梯、扮家家酒玩具和圖畫書等,但因爲疫情影響,從春天就禁止使用了。帶着孩子的女性說:「這裏是我的小孩第一次學會走路,充滿回憶的地方。」她身後映出成瀨在玩具賣場人羣中的身影。
八月二十四日是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沒有社團活動。除了坐在隔壁的川崎同學跟我說,「妳穿西武的球衣上電視了吧」之外,沒有發生特別值得一提的事。
「我幾乎每天都會去,陪成瀨一起。」我試圖把責任推給成瀨,但跟她一起穿球衣是出於我的個人意願。原本以爲她們會傻眼,沒想到遙香和瑞音大笑了起來:
「美雪,上次電視是不是有拍到妳?」同社團的遙香問我。
「棒球姐姐今天有兩個人耶!」
星期日下午,我隨意地轉檯,看到西武對歐力士的棒球比賽轉播。我突然有點想看,就放下了遙控器。爸爸在一旁虧我:「美雪也會看棒球了啊!」我隨口應了句:「就只有今天啦。」
她們那句「應該不了」,也讓我失去動力,那天就沒去西武了。總覺得不太想跟成瀨碰面。這天的連線是在正門口,成瀨站在顯示着「14」的倒數計時板旁。當然記者並沒有將麥克風遞向她。
「我確實是西武的粉絲。」她說着,握起迷你球棒。
晚上七點過後,成瀨來找我。
「看起來完全是獅隊粉絲了嘛。」
「嗯,我陪成瀨去。」
我想成瀨一定可以不受責怪地達成每天入鏡到連線最後一天吧。
「對,我們全家現在正準備過去。」
「《晃悠情報》呢?」
我內心也覺得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但還是忍不住問出口。成瀨默默地搖了搖頭,像是在說這種事就別問了。
「我只是想,至少該跟島崎說一聲。就這樣。」
成瀨說完便往電梯走去,消失了身影。
我跟平常一樣去上學,但總是心神不寧,就連上課也一直想着成瀨和《晃悠情報》。我很清楚發生這種事也沒辦法,又想着難道沒有什麼辦法了嗎?兩種矛盾的心情糾結在一起。身爲成瀨「以防萬一」時的託付者,心想就算只有我一個人在節目開始時露個臉也好,於是就從社團早退回家了。
在家爲前往連線報導做準備時,我打開推特搜尋「西武大津店」,看到許多對結束營業感到不捨的發文。今天那邊應該也會有很多人吧。
將搜尋關鍵字換成《晃悠情報》後,發文數瞬間減少。從很早期就在注意成瀨的TAKURO,星期五發了「再過不久也要跟獅隊女孩說再見了啊~」。我很想告訴他,成瀨因爲家中喪事去不了了,但不是當事人就不該擅自泄露他人個資,這種事我還有概念。腦中也閃過乾脆在口罩上寫「成瀨缺席」的念頭,但若不是忠實觀衆應該分不出我跟成瀨的差別。
只是既然都要去了,還是想在口罩上寫些什麼,於是我大大地寫下「謝謝」。
節目開始前十分鐘來到正門口時,我發現失算了。現場已經聚集大批人潮,應該是因爲最後一天,很多人特別跑來,看到攝影機就停下腳步的關係。
倒數計時板被拍照留念的人團團圍住,人們拿着手機對「還剩1天」的字樣按着快門。
總之得先做好準備,我一套上球衣,就感覺到周遭投射過來的視線。
「這一個月來辛苦妳了。」
一位年約四十歲的女性向我走來,遞給我一條西武獅隊的毛巾,並問道:「可以跟妳合照嗎?」我不知道爲何便跟她合照了。正想着這應該值得開心吧,就聽到旁邊傳來:「這個人是冒牌貨!」
轉頭一看,一名白髮男性眼神凌厲地看着我:
「她跟平常拍到的女生長得不一樣。」
沒想到會有這麼熱忱的觀衆。我的出席次數遠遠比不上一路全勤的成瀨,一直貫徹「只是陪襯成瀨」的立場,卻在這時起了反作用。
「我是她朋友。」
「少騙人了!想矇混也沒用!妳連帽子都沒戴!」
送我毛巾的女性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我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我是成瀨的朋友,就算說出成瀨是因爲外婆過世來不了也沒人會相信。周遭的人明顯不想蹚渾水,只是在一旁看着,而《晃悠情報》馬上就要開始了。
「島崎!」
「要是天黑了天氣又冷,就比現在還要更寂寞了。」
「成瀨,妳是爲了阿嬤才每天去西武的嗎?」
攝影團隊走過一樓的食品賣場、二樓女裝賣場、四樓男裝賣場,像是要回顧西武大津店似的逐層往上。跟着他們的只有我和成瀨,還有一羣小學生。小學生問:「爲什麼要穿棒球隊球衣?」成瀨回答:「這就是我的制服。」
成瀨的外婆因病住院,聽說收看《晃悠情報》是她每天的樂趣。八月二十八日的節目播出時,她還很高興地說:「今天也有拍到明莉呢。」三十日深夜,病情突然惡化,外婆八月三十一日早上就過世了。那個成瀨總是站在一旁的結束營業倒數計時板,也同時倒數着外婆最後的時間。
我很希望能看到成瀨再引發多一點話題,但事與願違。我深刻感受到琵琶湖電視臺《晃悠情報》的極限。
「加油啊。」
就這樣,成瀨把她的國二夏天獻給了西武大津店。
「爲什麼?」
連線開始,記者將麥克風遞向羣衆。平常只訪問一組觀衆,今天接連訪問了兩、三組。我暗自期待不知道會不會也訪問成瀨,但問完第四組之後,訪問環節就結束了。攝影團隊開始在人羣中移動。
「多少是有這個想法,但不是最大的理由。只是在這樣的時期,也想做我能做的挑戰而已。」
我放下心來,突然有點想哭。剛剛找麻煩的男性已經不見人影,送毛巾的女性也像是鬆了口氣。
「那還真是飛來橫禍,抱歉來晚了。」
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穿着背號1號球衣的本尊,戴着帽子和護腕穿越斑馬線而來的身影。
「不會,妳來了就好。阿嬤那邊沒關係嗎?」
「剛剛有個不認識的大叔說我是冒牌貨。」
九月三日,我和請完喪假回來上課的成瀨,在社團結束後一起去西武大津店。
「守靈是明天,親戚們都說阿嬤也會希望我今天過來這邊。」
「將來,我要在大津蓋百貨公司。」
「趕上了。」成瀨向我跑來。成瀨的口罩上也寫着「謝謝」。
「還好是夏天。」成瀨說。
我衷心感謝願意讓成瀨過來的親戚們。
我沒想到成瀨會道歉:
然而,還是有那麼幾個人想起西武大津店結束營業的回憶時,會記得成瀨的身影吧。送我們西武周邊商品的人、爲我們畫圖的小孩、在推特上提到我們的人、採訪她的報社記者、《晃悠情報》的觀衆,全都是成瀨明莉史珍貴的見證人。
杳無人煙的西武大津店就像突然老了似的,跟三天前看起來完全不像同一棟建築物,損傷處十分顯眼。入口處的「西武」文字剝落,招牌上蓋着塑膠布,似乎還有進行後續收拾的員工進出,但拆除工程應該很快就開始了。
「晚點再告訴妳。」我把藍色毛巾披在成瀨的脖子上。
「發生什麼事了?」
節目尾聲來到六樓的天台。店長背向西武大津店,面對鏡頭接受記者訪問,我們這些圍觀羣衆就在店長身後,小心不靠得太近、拉開間隔站着。
希望成瀨說的話能實現。我這麼想着,抬頭仰望這棟曾經是西武大津店的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