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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新婦之理》 · 京極夏彥 · 13.9萬 字
貴族女校裏身負蜘蛛的黑聖母,在月圓之夜聆聽咒殺的願望;
豪富家族世代居住在蜘蛛網公館裏,家族繼承人接連死於非命;
轟動街頭的“潰眼魔連續殺人事件”裏,
女郎蜘蛛在牀邊靜靜忙碌……
與無限鋪陳的因果的織物裏,絞殺一切獵物,不死不休。
究竟,誰是蜘蛛?
神探榎木津也迷陷其中的天羅地網,
京極堂能否勘破玄機?!
我心似湍流,雖爲岩石從中攔,郎君即是意中人….【注】(原文的前半段爲平安時代後期天皇——崇德天皇所撰的和歌,描述思慕之心猶如湍流般激烈,即使受岩石阻隔而暫時分開,不久後亦將重新結合在一起。此段文字將原歌后半段的詞句予以改寫)
【足高蜘變化之事】
一男子居山裏,日暮寂靜,明月初升,男子外出散心,見巨慄之上,一女子年約六十,齒塗鐵漿【注一】,疏發蓬頭,見男子,妖邪一笑。
男子大驚,歸家後欲寐,然適才所見女子歷歷在目,仿若真實,心煩意亂,輾轉反側。月光下忽現一人影,爲向晚所見女子之姿,蓬髮、形貌皆似,男子駭異無比。遂拔刀,欲待其入內,擊殺之。時紙門大開,女子入內而來,男子拔刀,朝女子腰身揮砍而下。
妖物受斬,狀似衰弱,然男子大揮一刀,亦幾昏厥。家人聞聲驚至,見男子昏厥在地。移時漸蘇,復原如常。四下雖無疑似妖異之物,卻見一巨蛛肢足散亂一地。斯類之物,星移物換,一將轉化爲怪異也。
——《曾呂利物語》卷之二【注二】
【危機之時亦應思量之事】
(前略)夜闌人靜,約莫四更之時,一婦忽然而至,年約十九二十,懷抱孩童。此處人煙稀少,無夫人星夜踽行之理,無疑爲妖物,男子不安,戒懼以待。婦人含笑,對懷中孩童曰:“爾父在,去使抱。”推之去。孩童一徑而來,男子手握大刀,怒目相向,童遂返,依其母。婦人推之再曰:“莫怕,去。”男子虎睨,孩童又返。如此反覆四五回,甚令厭煩。婦人曰:“則奴家自去。”驀然走近,男子拔刀劈之,婦人驚呼一聲,沿壁登頂棚,須臾,天色破曉,男子沿壁而上,過橫樑,視頂棚,只見一上臈蛛【注三】斃於其間,爪足長約二尺餘,自頭至背,刀痕猶新。亦有其他屍骸,多不勝數,不知何人也。又,昨夜看似孩童之物,實一古田五輪塔。蓋妖怪面目縱遭識破,若擊殺孩童,縱爲莫邪名劍,遇堅硬之五輪塔,亦不免折損矣。(後略)
——《宿直草》卷之二【注四】
【孫六遭女郎蛛作弄之事】
(前略)微風輕拂,和暖欲睡,一半百老媼,着五彩衣裳,不知從何而來,至孫六前。孫六訝異,問何人,老媼曰:“老身此地人也。公子常造訪,吟詠四季,風流高雅,尤小女聽聞方纔所吟之歌,思慕不已。若公子念老身舐犢之情,乞蒞舍下,一晤小女。”孫六雖疑,仍喜不自禁,隨老媼去,行至一大樓門。(中略)見一嬌美女子,年十六七,穿着錦羅俱五色絲綢,髮長及膝,婀娜行至。孫六見女子,神魂繚亂。女子行至孫六旁,羞赧含笑,訴傾慕之意,曰:“妾慕君多時,今日心想事成,得親晤之,無上欣喜。願與君共結連理,成百年之好。”孫六曰:“蒙卿親睞,然我身份低賤,何言欲結夫婦?且有家有室。卿所言誠意外也。”(中略)孫六百般勸說,然女子固言:“妾不離君。”廝纏不休,孫六無計,落荒而走。俄頃屋舍頓消,只見早先竹叢。孫六茫然,疑是夢境,卻無覺醒之感,如是現實,又杳無形跡審視四下,只見一女郎蛛爬行於地。忽上望,無數蜘蛛結巢於檐下。孫六細尋思,此爲昨日夕暮時分,以煙管逐出之陰蛛也。此蛛現身於假寐之中,化爲女子,欲作弄人也。孫六既恐且駭,命僕將蛛巢悉數除盡,棄與遠處荒野,後無事矣。
——《太平百物語》卷之四【注五】
“這……真令人開心。”
“纔沒那回事。”男子笑了,“其實,我剛纔撒了一個謊。”
男子重新轉向女子說道:“就算如此,你還是做得太過分了。就算是爲了獲得歸宿,你究竟要在你走過的路上留下幾具屍骸才滿意?”
“你似乎誤會我了。你那種解釋,根本是不瞭解我的真心。”
“明白……什麼?”
男子脫掉黑色的外衣。
“我不擔心。”
男子轉向女子
感覺黑衣男子似乎正勉力佯作面無表情。但是,那只是爲了應付場面而表面上如此,還是顯現出男子真正毫無感情起伏的內在?女子也不瞭解。
“我瞭解。你和我不同,是個人道主義者。所以,你無法對我出手。不是嗎?”
“的確,你沒有作出任何違法行爲,所以不痛不癢。事實上,他非但沒有揭發你,甚至由衷感謝你。”
半朽的墓碑,以及身着黑衣的男子。
悲傷,心酸,都是真的。
男子背對女子,仰望櫻樹。
“我剛纔說過了。人道主義的你,絕對不會以那種形式使用你的那種技法,對吧?”
“沒錯……關於這一點,你所採用的方法的確出類拔萃。這詭計真正高明,實在不忍讓它就這樣湮沒在渺茫的時間彼方。”
因爲,雖然她說了無數的謊,卻總是坦率地面對自己的感情。
幾枚花瓣落在女子的臉上、發上,綻放。
他用一種不知是勸諫還是死心一般的口吻說:“即是如此不擇手段獲得歸宿……你還是甘願要去嗎?今後也要繼續同樣的事嗎?老實說,不管你是悲傷還是痛苦,我都無所謂。你很堅強,而且聰明,我甚至想爲你喝彩,只是……在那個體系當中,沒有你這個個體。所以長此以往……你會崩潰。”
男子的話語乘着漩渦,變得饒舌:“確實,觀測者沒有自覺的話,就無法擺脫不確定性的定理。但是隻要觀測者清楚這樣的侷限,把自己的視點也放入觀測對象之中,就不在此限。我自覺自己是事件的旁觀者。換言之,我清楚觀察行爲的界限。所以我使用語言,用語言區別自己的境界。我連我觀察這行爲都視爲事件的一部分,並置換爲語言。我並非想要從既有的境界中脫逃,也並非試圖脫離領域化。”
“哦?”男子首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櫻花正值盛開。
“只要是人,任誰都會這麼想。這是理所當然的。”
“或者說是現代主義也行。你的詭辯——你所編織出來的咒文確實靈驗。但是,有時候你卻會故意讓它產生破綻。”
“有這麼一回事嗎?”
“我……並不是爲了自己的主義主張或私利私慾而做的。”
【注一】 日本古時女性及上流社會習慣將鐵屑浸與濃茶或酒,取其黑液將牙齒染黑。
“但是你……把她給逼死了!”女子難得激動起來。“那並非你的本意,不是嗎?”她詰問男子。不知爲何,她相信這樣的話能夠撼動男子。
“只要除掉接下來將束縛你的人,你就能名副其實的進佔這個國家的中樞。接下來……還有嗎?”
【注二】 《曾呂利物語》爲一六六三年開版印刷的怪談集,共五卷,編著者不詳。
“你……就是蜘蛛吧?”聲音低沉而平靜。
“既然要,就要最好的地方……是嗎?”
“人道主義……嗎?”
與其對峙的,是一名染成櫻色的女子。
“我……當然悲傷。”
“你……”
放眼所及,皆是櫻花。
“……但是,那不是失去……而是我驅逐了,除掉了。”女子說。
男子說:“一年前……你下了毒。”
“你無所謂嗎?”
“二個月前,還有一星期前也是的。”
女子的眼睛銳利地望向男子。“說起來,你是個反現代的陰陽師,和我一樣,是中世紀黑暗的後裔,不是嗎?然而你卻同時又是個現代主義者,這令人費解。述說遠古的黑暗、創造黑暗、驅逐黑暗的人,爲何又在咒文裏織入“要規律、要健全、要做一個現代人”這類溫吞的話語呢?你是不是想要藉此與社會妥協?若是這樣的話,那豈非重大的欺瞞?”
櫻紅的彩霞中,有一道格外醒目的身影。
“你做的太過火了。”
【注三】 上臈蛛即女郎蜘蛛、絡新婦。
“……在這種情況下,主體與客體、能動與被動這種二元對立的認識論將會失效。如此一來,無自覺的觀察者只會誤認情況。觀察者已不再能夠客觀地認清當事人所獲知的事實,修正軌道。觀察者知道的情報愈多,觀察就越是淪爲隱蔽事實的行爲。已經發動的計劃永無休止的反覆生產新的事件。所以最後……你的願望實現了。但是相反地,你失去了許多事物。”
即使如此——女子還是不得不笑。
“已經……註定好的?”
“我的悲哀就在於此。我一直在想,難道你不悲哀嗎?但是看樣子,你只是對這一點沒有自覺罷了……”
“爲什麼?”
“是嗎?”女子別過臉去。
櫻花旋轉舞落。
“你完全不明白你所發動的計劃是依循什麼樣的原理而動吧……?”
一陣旋風捲起覆蓋地面的花瓣。
女子將視線從男子身上轉向墓碑的暗影。
“失去……”
無法停手。
“很遺憾,這也不對。”男子紋風不動(原文爲文),“我並未以現代或現代以前這樣的範疇來看待歷史。對我來說,不管是現代還是古代,過去就是過去。除了將來,包括現在在內的既往全都是同等的。不管是現代主義還是反現代主義,一切的言論都不可能超脫咒文的範圍。如果我的話聽起來像人道主義,那是因爲聽的人被人道主義的毒素給侵蝕了。我沒有那一類的主義或主張。如果我的話有破綻,那也是在計算之中。”
“這一點你應該也明白。”男子靜靜地向女子挑釁。
男子回答說:“那的確並非我的本意,結果叫人難受。但是,那時已經註定好的。由於我的介入。破滅將確實造訪——這是打從一開始就明白的。所以,我總幻想着會出現某些意外,使得我的行爲失效。但是……這類事情從未發生。”
“那又怎麼樣呢?”
女子有些混亂,撫上冰冷的墓碑。然後她開口了:“你的介入攪亂了絲線,雖然你堅持做一個旁觀者,但你也明白觀測行爲本身就包含了不確定性吧?那麼……預測根本就……”
實際上,女子也的確在哭泣。
“所以你無法停手。”
失去,失去了。一切都……
女子顫抖了起來,但是他並未退縮。
“難道……你想對我施以驅魔之術嗎?”
男子開口了:“這話有些不對。祈禱驅魔是我的工作。縱然不情願,縱然違反我的主義主張,甚或自相矛盾,都沒有關係。我只是選擇當下最有效的咒文來唸誦罷了。現代、反現代、人道、非人道——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類區別。”
“沒錯,我想要個歸宿,”女子說,“我……我沒有一個立身之處……所以,我想要得到自己的棲身之所。”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事情已經解決了。”女子說道。
“……就算你隱瞞,我也知道。你的弱點——就是你那種身不由己的人道主義。”
“聽好了。我現在的立場,可以像以前的你一樣,不,可以更直接地操縱他。他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可以構築出一個虛像,使你受到法律制裁,或是讓你無法見容於社會,我也可以回溯過去,創造出這樣的環境——我是這個意思。”
男子噤聲。
女子感到意外,一瞬間忘了虛張聲勢,退後了兩三步。這對女子來說是一種屈辱。男子抓住這一點破綻,進行威嚇。
“是啊,我親手除掉了附身妖怪,就像你做的一樣。”
停手。
“川島喜市——我已經找到了。”
猛暴的海風越過春季大海而來,竄上斷崖,一瞬間吹散了虛幻現實的榮華。天空、大海和大地渾然化爲一體,彷彿一心要把世界染成一片櫻紅。
女子逞強地說。男子冷酷地注視她。
【注五】 《太平百物語》爲享保十七年(一七三二)所出版的百物語。百物語爲日本傳統的怪談大會,據傳說完一百篇怪談後,即有妖異現身。
女子早有覺悟,說:“你怎麼突然滿口仁義道德起來了?一點都不像你。還是……這就是你的極限?但我不這麼認爲。我知道的,你還不是用你的方法,把好幾個人給……”
“真狡猾。的確,你多半都是受到再三懇求,才被迫地行動。沒錯,我會想到要請你出馬,一方面是因爲我看了相模湖事件的調查報告,但毋寧說……”
“他們三個都是風中殘燭了。就像你剛纔說的,我只是在安排自己的歸宿罷了。若是默不作聲,誰都不會給我一個棲身之所的。”
男子以勾勒着黑影的兇惡眼神盯住女子。“……這下子我總算明白了。”
“那麼你爲何驚惶?”男子嚴厲地說,“你……其實悲傷不已。殺害了親人、朋友,牽連了不相干的陌生人……”
“是因爲久遠寺家的……事件嗎?”
女子搖頭,芳葩翩翩飄落。“……就像你所做的,我……”
“這樣嗎?”男子的眼睛眨也不眨,“換句話說,你爲了從一切制度的束縛中解放,貫徹自我,得到歸宿,才策劃了這個計劃……是嗎?”
“那又如何呢?”
“停……手?”
幾枚花瓣飄落。
“是的,那個女子的安身之所被你奪走了。的確,就算你不行動,或許結果也不會改變……不,或許等待她的,會是更悲慘的結局。所以你救了她……她被拯救出黑暗,結果失去了安身之所,死了。或許,你要說你是身不由己?”
“承蒙誇獎,愧不敢當。”女子說道,微微地笑了。然而,亂舞的無數櫻色碎片模糊了女子的表情,她似乎也在哭泣。
男子接着說:“蜘蛛網圍繞在四面八方,而坐鎮在中央的其實是你。落網的蝴蝶那殘破的翅膀下,其實隱藏着豔毒的八隻長腳……”
女子反駁道:“這是詭辯。你雖然表現出一副越境者的姿態,但那其實不是越境,而是迷惘吧?你難得表露出來的人道主義,也只能夠在現代主義的非生產性上,反照出根植於遠古之理的黑暗。鬼蛇神佛都失去了棲身之處,只能夠枯坐着等死。你的迷惘使人毀滅。你……也是在殺人,跟我一樣。”
女子眯起一雙杏眼。男子的輪廓變得清晰。
漆黑的男子猶如死神般的風貌浮現出來。
女子真的很悲傷。
“你可以刺激漫無秩序地活動的因子,創造出一個新環境,使其中發生的事件能夠自行生產出網狀組織,不斷地衍生出新的事件,每一個因子及行動雖然會對計劃本身造成許多作用,但計劃的運作——事件——不會對,每一個個體的因果作用有所反應,只是不斷的反覆生產出事件。你在無意識當中策劃、發動的計劃,它的運作本身已經規定了它的體系……”
“無所謂呀。”
一瞬間,風停了,花瓣輕柔地飄下。
“那麼……我……”
【注四】 《宿直草》爲獲田安靜所撰寫,延寶五年(一六七七)出版的怪談集。
“就算事情解決了,你的圈套也尚未完結。”男子說道,“……以礙事者制礙事者。束縛你的人,全都從你身邊被排除了。但是接下來又將被束縛。換言之,你的計劃還沒有結束,對吧?”
“沒那回事。沒有人拜託,我不會那麼做的。你身上沒有任何附身妖怪,也沒有驅逐的必要。”
女子望着墳墓。
女子想到了藉口:“你是說……沉湎在墓地裏的死人要我贖罪嗎?這麼說來,聽說你曾經自稱是死人的使者……”
“你那是詭辯。”
男子笑了。
女子也笑了。
“是啊,我就……聽從你的忠告吧。”
此時運動總算停止,同時境界消失了。
“……我會……拒絕這樁婚事。”
男子的眼神浮現憂愁。“你……不後悔嗎?”
“不。”
“是嗎?”男子說。
“可是……就這樣在這裏化身爲石長比賣(石長比賣爲《古事記》中神祗之一,如同岩石一般永恆不變的女性),一生守着墳墓,不適合你啊。”
“我不會那樣的。”女子說
“你就是說這種體貼的話……纔會被誤會。”女子這麼接口,語尾卻被春天的陣風給吹散了。男子雖未聽見,卻明白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女子披上了櫻色的新衣。
她開口說:“請爲我……高價買下。”
男子再次點頭,但是女子已經看不見他的表情了。
盛開的櫻花下,腐朽的墓碑前,女子的視線只看得見漫舞的花瓣。
“我這一生再也不會哭泣,若是哭泣,就撐不下去。如今事已至此,我會再一次尋找自己的歸宿。我不會輸,絕不會輸。我會活得比你、比任何人都堅強作爲石長比賣的後裔,不管是悲傷還是痛苦,我都必須笑着活下去。因爲……”
女子靜靜地、毅然決然地說:
不曉得是飛天了還是遁地了,潰眼魔杳然無蹤,連去向也查不出來。報紙則定期想起來似的批評警方的無能。
01
木場注視着鄰家的灰褐色木牆。
如此一來,東京警視廳也不能坐視不管了。一月底,警視廳從國家警察千葉縣本部以及信濃町的轄區召來負責人聽取情況,雖然爲時已晚,但總算設置了搜查總部。
所以木場實在提不起什麼幹勁。他胡亂瀏覽了數據,心想:這還能怎麼辦?根本無從下手。
“不巧的是,我沒有偷看死者裙下風光的嗜好。那種地方我連看都沒有看上一眼,怎麼可能注意到?”
一般來說,被害人都會變成好人或壞人的其中一種。加害人也是一樣,不是被評爲“那麼好的人怎麼會做出那種事”、就是“那傢伙的話的確有可能殺人”,不是前者就是後者。儘管現實中鮮少會有如同樣板中的好人和壞人,但一扯上殺人事件,似乎總是變得如此。
青木默默不語。木下不安地說:“可是文兄,如果證詞確實沒錯,那就不是平野了。髮型姑且不論,但平野個子很小,頂多才五尺二寸【注二】(一寸約爲三點〇三公分)吧。對吧,前輩。”
新年過去,平野依舊尚未落網。
“哦,這裏的老婆婆有夜盲症,晚上幾乎看不見。可是她勉強記得。”
此時,青木文藏回來了。
遺體沒有任何遭到凌辱的跡象,然而,雙眼被錐形物體給刺穿了。
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五月二日上午十點——由於女兒晚歸,妙子的母親擔心地外出尋找,卻在自家斜對面的雕金工藝職人平野佑吉家的玄關口發現妙子的遺體。
警方認定是平野佑吉犯下的連續殺人事件,發生在去年初夏到年底,光是已經確認的就多達三宗。最初的事件發生時,木場纔剛被分派到本廳搜查一課,連狀況都搞不清楚,所以也不曉得案件詳細的經過。一切都是他事後聽說的。
——光從照片看不出什麼端倪哪。
然後……
在這種案子裏,動機往往會被視爲其次。大部分的搜查員都認爲,想在“潰眼魔”這種狂人身上尋找人性的動機和邏輯上的合理性,纔是一種錯誤。所以他們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吧。
那傢伙——涉嫌連續殺人,遭到通緝的平野佑吉。
妙子品行端正,鄰居對她的風評也很好,是個表裏如一的女孩。
只是,這起命案有數名目擊者,他們的證詞中所敘述的兇手的年齡、外貌與平野完全一致。再加上從傷口的形狀推斷出兇器相同,此外更檢驗出大量疑似平野的指紋,於是“連續潰眼魔平野佑吉”的名號一下子震驚了社會。
——連個人都沒辦法擠進去
話說回來,木下和鑑識人員絲毫沒有要爲死者拉好裙襬的樣子。木場半辯解地喃喃自語“照片都拍好了,應該可以了吧”,走近遺體,拉好裙襬。木下看着木場的動作,一張狸子般的淡黑色臉龐抽搐着,用一副刑警口吻說:“前輩,這一定又是那傢伙犯的案,真是可憐。”木場蹲下身時,長門正好站起來,他聽到木下的話,慢吞吞的回過頭去,以同樣慢吞吞的口吻說:“阿國,在解剖完成之前,不可以隨便亂說啊。不不不,在破案之前,都不曉得兇手到底是誰,不能妄下斷論。”
“阿修,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吧?”老刑警說着,一張無精打采的臉轉了過來,“被害人有性交的痕跡,你剛纔不也看到了?”
所以……
木場也這麼想。
搜查員裏沒有任何人對這一點存疑。並不是由於狀況證據如此現實。而是因爲搗爛眼睛這種奇特行爲自然而然地賦予了這些個別的事件統一感。
“因爲……這是絡新婦之理啊。”
弓榮的情夫似乎不知三四個人,幾乎都與弓榮有過金錢糾紛。聽說初期搜查階段鎖定的嫌疑犯也是平野。後來這兩起案子是怎麼聯繫在一起的,木場並不知情。因爲那個時候,木場正爲了給夏季發生的麻煩是收拾善後而東奔西走。會不會是因爲查到了指紋?
因爲有人把窗簾拉開了。骯髒的牆壁、廉價的鏡臺、、隨意掛在衣架屏風【注三】(骨架呈冂字型,左右兩片可摺疊的屏風式衣架,專門用來掛放和服。高約兩公尺)上的衣帶、枕邊散亂的草紙——在燈泡低俗的暖色系照明下,這些事物還能夠帶來淫靡的幻想,然而一旦曝露在陽光之下,就彷彿魔法解除了一般,變得骯髒不潔。木場無法忍受潮溼的塵埃那腐臭的氣味,打開窗戶。
長門五十次垂着頭,合掌膜拜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後,嘴裏唸經似地喃喃唸誦,身體向後挺起,於是同樣蹲在他旁邊驗屍的目下國治那張扭曲的臉露了出來。
感覺冶豔無比,彷彿只有那部分是剪貼上去的圖案般,與周圍的景色格格不入。木場修太郎心想:怎麼不幫她把裙襬合攏起來呢?
警方立即斷定平野是兇手。
但是木場感到不對勁。這應該是平野犯的案吧,但是,一定……
——一定是那傢伙吧。
因爲那裏是神奈川的轄區,隸屬於東京警視廳的木場沒辦法插手干涉,不過他還是掛念不已。
說到十二月,木場一樣埋首於一起相當棘手的案件,當然不可能知道這起發生在遠方的命案詳情。
被害人絕非良家婦女。從現場狀況和穿着打扮來看,應該是娼妓之流。即使不是,既然在買春的包廂裏遭到殺害,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木場想着這些事,結果那雙白皙的較顯得更加刺眼了,大概也是因爲房間裏一片幽暗所致。
——還搗爛眼睛。
“你很吵哎。是這樣嗎?可是,在進一步的訪查和搜查之前,什麼都還不能斷定。得詢問本部長的判斷纔行。”
女人。因爲是女人,所以殺害。這種幾乎不成共同點的共同點或許是成立的。
“啊,看樣子已經問到目擊證詞了。”
案發地點是勝浦町,同樣位於千葉縣。第三名犧牲者名叫山本純子,是一個三十歲的女校教師。雙眼同樣被搗爛,沒有遭到凌辱的跡象。
長門這個刑警做事向來穩紮穩打,有時候甚至慎重的過了頭,這一點木場平素再清楚不過了。但是獨獨這一次,長門那慎重其事的發言,聽起來只像個笑話。的確,這有可能是其他人模仿前人手法而犯的案子,當然也有可能是個巧合,所以現階段還無法斷定。話雖如此……
“明明看不見,還記得什麼鬼?”
長長地橫躺在地面上的,是一具女屍。從不自然的扭曲姿勢,以及散亂一地的寢具,可以清楚看出她遇害時曾激烈抵抗過。
“喏,草紙也被鑑識人員撿去了。被害人是在性行爲之後被殺的。平野從未凌辱過被害人,唯獨這一次卻破了例,令人費解呢。”
木場咒罵道,長門似乎把它當成了玩笑,說:“女人家的白皙長腿對單身漢是刺激了些哪。”對木場來說,這話有一半說對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稍微思考了一下。
“哦……”
——真可疑哪。
——是那傢伙的兇器。
手法八成相同。
“這裏可不是箱根。”木場說道。
五個月後,十月中旬過後,出現了第二名犧牲者。是一名叫做川野弓榮的三十五歲風塵女子地點在千葉縣的興律町。
木框窗戶的玻璃破損,只用報紙草草貼補,很難一下子打開。好不容易硬掰開來,對面也只不過是鄰家的牆壁。
木場的視線從屍體的腳趾徐徐往上移。從腰部到胸部,再到脖子,臉。鬆垮的張開的嘴巴里,露出小巧的牙齒。形狀姣好的鼻子,還有……眼睛。
十九歲品性端正的女孩。
平野並沒有落網
事到如今纔想要採取人海戰術,也無從下手了。案發後都已經過了那麼久,只要兇手想逃,不管是北海道還是熊本,哪裏都去得了。
這名被害人的雙眼也被搗爛。只是因地點相距遙遠,起初被視爲與平野無關的單純情殺案。因爲川野弓榮和矢野妙子不同,是個男女糾紛不斷、自甘墮落的女子,過着與“平行端正”四個字完全沾不上邊的生活。
“什麼叫做看樣子?”
這個時候,媒體聳動地報道了“潰眼魔平野”的恐怖名號。
木場感到佩服,這就是所謂的薑是老的辣吧。
——真的是爲時已晚哪。
共同點除了都是女人以外,還真找不出其他半項。如果說兇手是個變態,接二連三襲擊同一類型的女子,那還勉強可以理解。可是隻要是女人,任誰都好的話,就有點令人費解了。寡廉鮮恥的色魔或強姦魔當中或許也有這種荒唐的傢伙,但是平野並沒有侵犯被害人。他只是殺了她們,而且……
“禿頭?是老人嗎?”
——這是第四個了。
有什麼理由嗎?
“喂,你怎麼知道?”
被害人的雙眼——被搗爛了。
沒有人知道那個叫妙子的女孩實際上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她似乎真的沒有什麼壞名聲。但就算沒有醜名,卻依然慘遭橫禍。
接着,逼近十二月的年底,出現了第三名犧牲者。
女人……
這真的是連續殺人嗎?
木場斜看了長門一眼,意有所指的說:“不曉得,不解剖不知道。但到處都留下了指紋等線索,這案子應該不難辦吧。對吧,大叔?”
三十五歲自甘墮落的風塵女子。
木場覺得有點不悅。他的朋友裏,正好就有一名男子外貌如此。他想應該不可能有關係,卻又覺得身長超過六尺又剃光頭的巨漢應該不常見。
木下沒有回嘴,轉向木場,表情糾結得更厲害了。他想徵詢木場的意見。但是木場不理他,再次望向屍體的腳趾。
木場只是幫死者理好裙襬而已。
緋紅的長襦袢【注】(穿在和服底下,有襟的內衣)被卷至腰部,失去彈力的兩條白皙長腿伸展在榻榻米上。腳尖彷彿纏足似的蜷縮在一起,只有右腳拇指異樣地朝上翻翹。
“不,聽說是個年輕人。若老婆婆的證言屬實,那就是個身長超過六尺【注一】(一尺約三〇點三公分)的光頭巨漢了。是和尚嗎??
青木便擔心地說:“哦,不曉得那邊現在怎麼樣了呢。”
“體格啊。喏,老婆婆是靠着影子認人的。可是,她說跟被害人一起來的男人體格高大的嚇人,而且還是個禿頭。”
就在一月過後,平野潛伏在東京都內的說法開始流傳開來。一會兒有人看到澱橋有個行跡鬼祟的男子懷裏揣着錐子出沒,一會兒是神月坂有個男人呢喃着“我要眼珠”,追着人跑。風聞、可疑的情報甚囂塵上。更誇張的是,連疑似平野的男子在調布的廢寺裏用碗公裝着人類的眼珠,津津有味地喫着這種可笑的傳聞都煞有介事地流傳開來。
而且兇器是特殊的工具。
被害人沒有共同點。每一個眼睛都被搗爛了,所以這一定是俗稱的獵奇變態殺人,但話說回來,這也太無脈絡可尋了。木場也看了被害人的照片等資料,不過他們的外表也找不到任何共通點。
平野佑吉當時三十六歲,他的妻子在昭和二十三年亡故,之後一人獨居。昭和二十六年春天他租下了犯罪現場——信農町的屋子,房東是矢野泰三,妙子的父親。
“阿修啊,案子可不能用難或簡單這種標準去衡量……”長門以一貫的慢吞吞口吻答道,“……而且,這次的案子與之前的三件顯然不同吧?這若是平野乾的,那麼除了平野以外,應該還有個人在現場,要不然……”
屍體被移走之後,室內看起來更加雜亂。
——爲什麼要殺這些人?
——有什麼。
目前箱根連續僧侶殺人事件正鬧得沸沸揚揚。二月上旬開始,僧侶接二連三遭到殺害,詩人議論着兇手是否也是僧侶,毫無破案的跡象。根據風聞,木場的朋友、熟人似乎也被捲進這場事件,進退不得。
——這個老頭子,該看的地方都看了哪。
—一模一樣
妙子似乎生性熱心助人,對於平野這個鰥夫,平時就關心他的生活,處處照顧着他。這起命案,可以說是一般被視爲美德的熱心助人爲她招來殺身之禍。
——大個子的禿頭啊。
根據報告書記載,平野當時似乎處於精神耗弱的狀態他的朋友及醫生也證實了這一點。事實上,妙子就是因爲前一天看到平野一臉蒼白的回家,模樣非比尋常,纔會擔心的一大早去拜訪平野家——家人如此述說。
被害者名叫矢野妙子,十九歲。
三十歲嚴正不阿的女教師。
第一個犧牲者是信農町的地主家千金
因爲那天早上,妙子說要去看看平野的情況而出門,並且同一時刻,不止一兩人目擊到平野握着染血的鑿子,茫茫地走在路上。
矢野妙子是一個眉清目秀的標誌少女,在當地似乎被稱爲小町美人【注】(小町指的是日本詩仙之一——絕世美女小野小町,在日本以小町稱美女,相當於在中國以西施喻美女)。另一方面,川野弓榮有着一雙嬌媚的丹鳳眼,是個頗具姿態的成熟女性。至於山本純子,則完全顯示出她的知識階級意識,脂粉不施,從外表甚至連年齡和性別都看不出來,是最令木場避之唯恐不及的類型。
死狀慘不忍睹。
原本是眼珠的位置開了兩個空洞。皮膚變色、收縮並隆起,血液凝固成黑色,沾附在四周。看不出原本的長相。雖然必須經過解剖才能夠確認,但兇器八成是雕金工藝用的尖頭錐子。
木場慵懶地站起來。遺體好像要搬出去了。轄區的刑警靠過來,瞪大了眼睛說:“這是那個潰眼魔乾的吧?”“潰眼魔”是報紙給平野取的綽號。
然後,佛嘲笑着東奔西走的刑警似的,現在又有一個女人被殺了。
牧場直覺地想:這一定也是平野乾的。被害人一樣還是——女人。
愚蠢透頂。
——這連根據都算不上。
正當木場望向半空,想要關上難以關閉的窗戶時,看見被朝露沾溼的蜘蛛網正閃閃發亮。
中間盤踞着一隻巨大的女王蜘蛛【注】(女郎蜘蛛即絡新婦、橫帶人面蜘蛛,學名爲Nephilaclavata,在日文中,“絡新婦”與“女郎蜘蛛”只同一種蜘蛛,發音完全相同。爲保留其女性意向,女郎蜘蛛、絡新婦之譯名保留原書中使用漢字)
“前輩,該怎麼辦纔好?”青木叫喚木場。
“青木你那是什麼乳臭未乾的口氣?想法子改一改好不好?大阿呆,什麼東西怎麼辦?”
“哦,就是千葉縣本部的這位……”
“我是千葉本部的津島。這裏的指揮是怎麼搞的?”
一名長相兇悍的男子傲慢地插話進來。
“那有什麼怎麼搞的?”
“你們這樣任意胡搞,把事情搶光,我們很傷腦筋的。也得顧慮一下我們千葉的立場啊。主導權又不在警視廳手上。”
“這還不一定是平野乾的吧?”
“你說那什麼話啊?那具遺體——是說我差點連遺體都看不到嘍——只要看那具遺體不就一清二楚了嗎?竟然搶先行動。”
“囉嗦!你們這些慢郎中,自己拖拖拉拉到這種時候纔來,還說什麼搶先不搶先的?不都說還不曉得是不是連續殺人事件了嗎?不要妄下論斷啊。再說,這裏可是東京都,而且是四谷,是四谷署得轄區啊。”
“那你們來這裏幹嗎?”
“你這人真的很囉嗦。當然是有人請求支援,我們纔來的啊。說起來,就算這是潰眼魔乾的,也都是因爲你們放任兇手逍遙法外,纔會發生這種事。知道分寸一點。”
“這要說的話,都因爲信農町……”
“哎呀哎呀,真是辛苦了。”此時長門插了進來。
“玄關的鎖呢?”
“服裝呢?”
木場的朋友。
“你怎麼會知道?晚上你不是看不見嗎?墨鏡也可以聞出來嗎?”
不出所料,沒有任何人阻止他。
不知爲何,木場弄得有點狼狽慌張。
“然後呢?”
木場要兩人等着,再次前往密室。
“真的很打擾。”
“你這人真笨哪,是他自己說的啦。我說:‘裏頭很暗,小心一點。’他就說:‘噢,晚上戴着墨鏡太危險了。’然後拿了下來。”
“我纔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拖拖拉拉地賴着不走,也只是添麻煩,早走倒是沒關係。可能是趁着老孃睡覺的時候回去的吧。殺了那個女人之後。”
“幹嗎?還有事嗎?”
多田麻紀朝木場噴了一口煙。
“可是男的走了吧?”
“阿、阿婆,等一下。”
“告訴你,那是某戶人家的太太跟別人私通。雖然化妝化得像個妓女,不過那是裝的。”
木場想要把門裝回去,卻辦不到。因爲門鎖還勾着,不好挪動,而且他只能抓住紙門的一側。
木場眼神示意青木關門,穿着外套坐進暖路矮桌裏。
於是木場試着進房。但是門鎖勾着的紙門比想象中更難搞,怎麼樣都鑽不進去。小個子的多田麻紀姑且不論,大個子的木場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踏破紙門。裏面的警官按着紙門,也左右爲難。木場和警官夾着紙門推來推去,忙亂了一陣。警官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而木場也絲毫沒有說明的意思,這也難怪。
木場說了聲“打擾了”後,有氣無力地站起來,把整包煙扔到暖爐矮桌上說是餞別。多田麻紀頂着一張皺巴巴的臉,冷冷地說:“謝啦。”
“我叫多田麻紀啦。”
“我纔沒做那種事哩。”青木說。但是牧場明白,如果一個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那麼青木那種大義凜然的態度本身就形同一種威脅。而且警察這塊招牌,很可能給那一類人帶來莫大的壓力。牧場說:“總之我去見一下老太婆”,也不聽青木勸阻,猛地打開像是櫃檯的房間門扉。50
“昂貴?她穿的和服很昂貴嗎?”
“那個房間是鎖着的吧?”
那麼想要查出身份,可能得花上不少時間。
“……是個禿頭的巨漢。我想問問其他的。”
這種情況,還是交給好好先生吧。
“喂,阿婆,那兇手是怎麼離開的?”
“就是要問那件事。”
總之,木場最痛恨這類麻煩的地盤爭奪意識。所以他帶着青木悄悄離開房間。
“威脅?威脅什麼?”
“你很煩欸。沒見過就是沒見過。你是想說我老糊塗了嗎?穿着那種昂貴友禪【注二】”(友禪染爲江戶中期由宮崎友禪齋發明的一種染布法,利用米漿防染等精細的手法,以約二十六道工序染制而成,花紋優美繁麗)的女人,纔不會上我這裏呢。
“這不是廢話嗎?”
“打擾了。”
而且這個房間是如此地簡陋。就算門鎖高級堅固,狀況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木場走出房間,青木和木下正等着他。
“就是說,這裏是非法的,不是合法的住宿設施。只要調查,問題多的是。如果直截了當地逼問,老太婆好不容易打開的嘴巴也會閉回去的。”
門鎖還勾着,真的很簡單。
——原來不是風塵女子啊。
“沒那玩意兒。就算要偷,這裏也沒半點值錢的東西。客人會自行鎖上房間的門鎖,不要緊的。”
“女人的伴呢?怎麼樣?”
“就跟你說是那樣了。”
老太婆抬頭,那張臉彷彿喫了兩三顆酸梅似的皺成一團,狐疑地仰望牧場。
“你說那個男的……”
走廊一片昏暗,而且潮溼。
——老太婆說她把門踢開了。
空氣中傳來一股混合酒精、香菸和樟腦的味道。
沒錯,真的無所謂。
好像要收隊了。部下問有沒有收穫,木場說:“哦,聽說命案現場時從裏頭上鎖的密室。”兩名年輕刑警同時笑道:“前輩又在胡說八道了。”
“你真的很囉嗦啊。所以說,我早上過去一看,房間門還鎖着。我大聲吼叫,要他們差不多該起牀滾蛋了,卻沒人出來,所以我就把紙門踢倒,結果……”
“怪名字,有什麼事嗎?要問昨晚的事的話,我全都告訴那個長得像小芥子木偶【注】(產於日本東北溫泉鄉的土產木偶,特點是圓頭圓身,沒有手腳)的小哥了。”
“知道了。”
入口的紙門只有一道。
真的是沒有意義的密室。
“然後一直到早上,我都待在這裏。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看看上框,做得很不緊密。木場把手指插進隙縫裏稍微往上提,再輕輕一推,紙門就從下框脫離,往室內傾斜倒下。
“噢,好像已經採了。剛纔有吩咐下來,說可以隨意調查了。”
即使如此……
這與時間本質無關。
“那種無所謂的事直接去問兇手啦。啊,光看到你那張四角臉,我就覺得擠死了。快點出去吧。”
“什麼叫怎麼樣?我剛纔已經說過了。老孃纔沒那個閒工夫把同樣的話說兩遍。”
這不是僞裝成自殺的殺人事件,也並非耍弄不在場證明的精巧案件。兇手幾乎已經確定。就算嫌犯不是真兇,這也不是塑造成不可能犯罪就能如何的案子。
“都跟你說我叫多田麻紀了。就算看不見,這點事我也辨認得出來。有那種廉價的脂粉味。不管外表再怎麼裝,老孃也看得出她的底細。我可不是白乾了三十年這行生意的。看你生的一張木屐臉,可別這樣就把別人給看扁了。”
太簡陋了,而且相當老舊,感覺隨時都會掉下來。可能是因爲多田麻紀想要從外面開門、用力搖晃而造成的吧。就算鉤子勾上,只要拆下紙門,的確還是打得開。紙門也相當破舊而且歪斜,似乎可以輕易拆下。
“嗚哇!”裏頭的警官叫了一聲,接住紙門。
他想確認一下門鎖。包廂裏還留有幾名轄區警官。
“是你報警的嗎?”
而且……
“完全不認識嗎?”
“我有名字,叫多田麻紀。”
“那個房間只能從裏面上鎖吧?”
這麼說來,紙門上似乎附有掛鉤式的小門鎖、
木場逼不得已,放開紙門,大聲命令裏面的警官把紙門裝回去,接着又吼道:“紙門裝好了就把鎖打開!”
紙門靠房間那一側的木框中央吊着一根金屬棒,前端成鉤狀。柱子則嵌進了一個金屬環,可以將鉤子掛在上面。是常見的簡易鎖。
“沒有啊。話說回來,那個個女的是常客嗎?”
“喂,這個鎖有沒有采指紋?”
“我怎麼會知道?老孃有夜盲症啊。”
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正中央,是一張滿是補丁的暖爐矮桌,或者說,這整個房間就是一個暖爐矮桌,在那滿是補丁的景色中,坐着一個老太婆,穿着同樣滿是補丁的棉襖。
“很貴啊。”老太婆冷冷地說,接着向木場討煙。木場給了他一根紙捲菸,老太婆仍然板着臉收下,津津有味地抽了起來
“喂,你該不會威脅了那個老太婆吧?”
戰爭時期,川島擔任甘粕正彥【注】(甘粕正彥(一八九一~一九四五)爲日本陸軍軍人,因殺害無政府主義者大杉榮而入獄,後來到僞滿進行特務工作,任“滿洲映畫協會株式會社”理事長,日本戰敗後服毒自殺)的左右手,相當活躍,現在開了一家小型電影製作公司。他是個高人一頭的巨漢,不知爲何剃了一顆光頭。木場對這件事很在意。
“其他?什麼其他?沒有其他了。我想想……對了,他戴着墨鏡。”
——川島新造。
木場拱着肩膀,威嚇似地進入房間。木場頗清楚自己勇猛的外表能對人造成多大的恐嚇效果。在本廳搜查一課的猛將裏,論起容貌的兇惡,木場也是數一數二的。而這樣的他現在變本加厲地一臉怒容,就算他的行動有些可疑,也沒人膽敢出聲制止。
可是……仔細想想,就算知道也並不盡然如此。這個鎖雖然簡陋,卻也發揮了十足的功能。只能從裏面上鎖的話,既然上鎖,就代表裏面有人。除非裏面的人睡得不省人事,只要門被踢倒或拆掉。就一定會被發現。此外,如果室內無人,這個房間就沒有任何存在價值,換言之,完全沒有從外側上鎖的必要。
“墨鏡?”
——就跟沒鎖簡直沒兩樣。
“第一次來。收這種只來一次的客人,準沒好事。”
老太婆說,那對可疑的男女是在二十三時過後上門。她平常不收生客,但是昨晚連一對客人也沒有,而且他們大方地事先付賬,所以多田麻紀便帶兩人到房間去。付錢的據說是女方。
木場傲慢地“喂”了一聲,叫來其中一名狐疑遠觀的警官。
——進去裝比較快吧。
川島也戴墨鏡。
“真虧你看得出來。阿婆不是有夜盲症嗎?”
“阿婆,別這麼說嘛。”
這種地方與那種賣弄歪理的詞彙格格不入。首先要有誇大不實的舞臺裝置,這種詞彙才能夠發揮它作爲詞彙的價值。古老的陽館、因果報應糾纏不清的古宅,或是堅固的要塞——只有這類場所中發生的脫離現實的事件,才適合“密室”這兩個字。它一點都不適合郊區買春宿這種落魄的風景。而且只是老太婆踢到紙門就會消失不見的密室,木場纔不想煞有介事地以密室稱之。
川島現在依然喜歡穿軍裝。
木場最痛恨密室這種蠢話了。
——這不是密室。
木場命令警官鎖上門,自己則慢吞吞地來到走廊。
“客人……會自行上鎖?”
——密室嗎?
紙門一關上,裏面就傳來傻傻的一聲:“鎖上了喲。”木場搖晃紙門幾下,看看情況。確實打不開,卻也弄出了相當大的空隙。從空隙望去,可以看到門鎖像根火柴棒般橫在那裏。只要插進細長的物體再往上扳,這種鎖三兩下就打得開吧。
“果然就是賣春宿的感覺呢。”青木眼界大開地說。木場討厭他那種學生似的說話口氣,青木這個年輕人很講義氣,令人欣賞,但是牧場就是看不慣他那種一本正經的作風。
“哦,麻紀阿婆啊。我叫木場。”
“是啊,客人起得太晚,我想去收延長費,沒想到人竟然變成那副德性。幸好錢已經先收了,要不然差點就被白住嘍。我不想被牽扯進麻煩事裏,所以纔敢快報了警。不行嗎?”
——等一下。
這個時候,木場發現了。
在上鎖的狀態拆下紙門,到這裏都沒問題。或者說,現在就是這種狀態,所以這確實可行。如果從走廊辦得到的話,從室內應該也辦得到吧。不管是從裏面或外面,都是可行的。
但是要把紙門從現在這個狀態——鎖着從門框拆下來的狀態——再依照原樣裝回去,只有從室內才辦得到,不是嗎?
——還是靈巧一點的人就辦得到?
木場再次抓住紙門,卻停手了。不可能。
就算有縫隙,也只塞得進指尖。除非握力超羣,是不可能從單側抓住紙門,與門框保持平行地垂直提起的。就連蠻力十足的木場都做不到。
——使用工具的話辦得到嗎?
應該不是辦不到,但是很難吧。不,沒有這麼做的意義。
完全沒有。
如果門真的上了鎖,那麼就算拆掉紙門這個粗魯而簡便的方法再怎麼容易,在這種情況下,也不適合逃脫的方法。應該排除纔對。
那麼,能不能像平常一樣打開紙門,來到走廊,再從外面上鎖呢?
的確,只要使用絲線之類,花點心思,或許就辦得到。不,一定辦得到。但是那也是沒有意義的。有時間耍那種花招,倒不如快快閃人才是上策。
——這裏不適合詭計。
木場心想:這果然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問題。不,根本不應該當成問題。
那樣的話。
的確,這道紙門的鎖非常容易打開。換言之,要侵入上鎖的房間也是可能的。要不被發現地偷偷潛入,或許有些難度,但是如果不在乎被裏面的人發現,要大搖大擺地闖入是很簡單的。不需要任何花招。
可是,反過來就不行了。
這代表不耍花招,就不可能逃離上鎖的房間
——沒錯,不可能。
木場細小的眼睛仔細觀察周圍。
這原本不是什麼應該猶豫的問題,也不需要說明,只要說自己發現這個東西就行了。而且刑警原本就沒有不交出證物這樣的選項,意圖隱瞞從現場扣押的遺留物,是決不允許的事。所以這連想都不必想。
大家已經有了默契,認定兇手就是平野,根本無人對此存疑,可是沒有任何確證,也不可能出現任何有建設性的積極意見,只有轄區及千葉縣本部提出的不同看法,打亂了這羣廢物的團結。
這是證物,當然應該提交上去。
“對啊。數據上也有寫啊,他是平野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他似乎也搬家了,之後行蹤不明。印刷廠老闆說,川島喜市是個開朗的男子,雖然人有點輕浮,但工作很認真。他辭職非常突然,也完全沒有說明理由。“是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因爲女人?”老闆事不關己地說着。木場從他的態度,敏感地察覺他想要撇清關係。
就在木場沉思之際,會議結束了。
“喂,大叔,事到如今再去信農町又能怎樣?平野逃亡都已經過了半年以上。那裏什麼都沒有了吧。”
——怎麼回事?
但就算要提交上去,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說明提交、什麼時候提交纔好呢?
同款的墨鏡到處都有。就算川島與事件有某種形式上的關聯,他也不太可能會是兇手。而且就算川島是兇手,木場和他之前也完全沒有非包庇他不可的情義。川島只是朋友,又不是木場的救命恩人。但是……
可能是因爲這樣,除了急就章做出來的窗戶外,沒有其他開口,也沒有頂棚櫥櫃。傢俱只有鏡臺、衣架屏風和木製垃圾桶而已。雖然有菸灰缸和小火爐,卻沒有矮桌之類的東西。記得剛纔榻榻米上擺着水壺和兩個缺了口的茶杯,不過似乎被鑑識人員拿走了,現在沒看到。不管怎麼樣……
所以……
——款式相同又怎麼樣?
木場完全錯失了時機。
破掉的茶杯與紙屑之間有一個異質的物體。
川島喜市在一個月前辭掉了印刷廠的工作。
“喂,天花板調查過嗎?”
——川島喜市會是川島新造的親戚嗎?
“我們不能去那邊嗎?”
這……這不是故意隱瞞,木場在心中爲自己辯解。
警官睜大眼睛,詫異萬分地問道:“刑警大人,這是什麼回事?是什麼實驗嗎?”木場瞥了他一眼,低聲兇了一句:“別問那麼多,給我安靜閉嘴。”
木場探頭一看,與鄰家之間的空地上堆滿了堆積如山的垃圾。破掉的茶杯、折斷的筷子揉成一團的紙屑,還有破布。全都蒙上了一層灰,幾乎要風化了。每一個都褪成相同的顏色,化成相同的質感……
——不對,這只是託詞。
抬頭一看,女郎蜘蛛正凝視着自己。
他特意不使用密室這種說法,只說“證人說紙門原本上了鎖”。密室之中詞彙,在警察當中是不通用的。
所以……如果這裏真的本來上了鎖那麼上鎖的人就是從紙門以外的地方——例如窗戶——逃脫的。這是天經地義的結論。但是如果木場的空間感覺正確,他認爲人類是爬不出剛纔看到的那扇窗戶的。這裏也不可能有密道或密門。是自己看漏了嗎,還是……
“什麼?阿修,你振作一點啊。你和我要去平野以前住的信農町啊。”
——又不是蜘蛛.
——老太婆在說謊嗎?
——發現的時候,兇手還在室內嗎?
結果看了也是白看。和鄰家之間的距離事實上之差三四寸,連個人都塞不進去。
但是沒有人對木場的報告感興趣。所以,他只是錯過了機會罷了。而且會議本身是浪費時間,只是場徒有虛名的會議,所以,所以……
沒有密道,也沒有人可以躲藏的地方。
木場仍無法釋懷。
“都說你跟我去信農町了啊。”
此時,警官總算裝回了紙門,想要把上了鎖的紙門再裝回去,或許還是相當費功夫。果然行不通。
“醫生比較重要吧?”
木場內心一片悸動,一點都不像他。
沒有一個搜查人員知道木場撿了墨鏡。即使就這麼三緘其口,這裏也沒有半個人會懷疑木場,沒必要擔心。可是,他無論如何就是心神不寧,內心七上八下。當時,警官應該壓根兒沒注意到纔對,沒有任何人看到……
下午兩點,他來到四谷署。
自己騙自己也沒用——木場心想。
房間大概有四張半榻榻米大。有些地方凹凸不平,原本一定是壁櫥一類的地方也硬是鋪上了榻榻米。爲了增加房間數,房子應該是改造過了。
木場原本就痛恨會議這件事
那麼她爲什麼要說謊?那個老太婆有什麼理由不得不作僞證嗎?就算有,也完全弄不明白她特意把房間弄成密室有何意義。
“據說這個人看到平野精神耗弱,非常擔心,才介紹精神神經科【注】(在日本過去精神醫學和神經醫學並未明確劃分,精神科稱爲“精神神經科”)醫師給他的。”
木場避開警官的視線,偷偷地把墨鏡扣押了。
“哦,是還沒確定啊。阿修,你都沒在聽嗎?聽說裏村醫師覈對傷口後,斷定了兇器的形狀相同。唔,幾乎確定是平野乾的了。只是裏村醫師的意思是兇器的形狀相同,他可沒說兇器是同一把。而且還有你說的那個老婦人的證詞,那邊也得調查一下。”
長門緩緩地移動起來。
他終究沒有從口袋裏拿出墨鏡。
在靜悄悄地縮回天花板。
二十九歲,任職於酒井印刷廠,和木場認識的川島不是同一個人。平野因職業之故,朋友不多,據說他在犯罪之前,與這個川島交情一直不錯。
“那……那個姓川島的是……”
“對,巨漢那邊,阿文和阿國跟四谷署的人一起……你根本沒在聽嗎?”
的確,他很擔心川島,但是木場並不真的認爲川島與這次事件有關。即使內袋裏的墨鏡式樣與川島所戴的相同。
“那個醫生是……”
數據上寫着川島喜市這個名字。
“大叔,你要去哪裏?”
“那邊?你說的那邊,是說禿頭男……”
“等一下,這還不一定是平野乾的吧?”
搜查會議上衆人一片倦怠。
木場按住內袋。
木場探出身體,臉幾乎要貼到鄰家牆壁上,儘可能地伸出手去,總算撿到了。形狀和木場印象中的相同,他強烈地感覺這和川島帶的墨鏡是同一款式。
?——是別人啊。
“”呃,這麼說來,數據上沒寫那個醫生的名字呢。
“你真的完全沒在聽呢。我們要去見平野的朋友,我記得姓川島……”
“咦?天花板嗎?”
那種罪惡感,就是最好的證據。
不管如何,總之預防萬一。
木場仰望天花板。
這幾乎是情勢使然。一開始,木場想要在報告多田麻紀的證詞時,順便將墨鏡作爲證物提交出來——順理成章地交出來——他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解散。”部長的話聲響起。
也不是不可能。
“是個印刷工人。”
“這樣啊,我想也是。”木場唸經似的嘀咕着,視線下移。窗戶。
“你真的一點幹勁也沒有呢。資料至少也該看一下吧,這裏。”
爲什麼猶豫?他自己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警官答“是”,行了個最敬禮,閉上了嘴巴,木場推開他,總算得以進入室內。他將室內掃視一遍。染血的棉被似乎和遺體一起移走了,感覺不再狹窄,反倒是一片空蕩。
——啊
木場轉念想到。接着,他發現最後只剩下一個解答。
木場姑且將多田麻紀的證詞報告上去。
不出所料,甚至沒人注意到從裏面上了鎖的狀態就叫做密室,木場得到的只有“那又怎樣”的疲弱反應而已。這個時候,木場的心已經死了一大半,所以完全沒有說出他針對紙門做了實驗。
這次也是,雖然參加人數多,但實際上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川……島?”
長門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結果,最後的結論是:在指紋的核對結果以及司法解剖的報告出來之前,現階段要將“左門町婦女潰眼殺人事件”視爲一連串潰眼命案的兇手所爲,似乎太過武斷。和長門那令人不耐煩的見解沒什麼兩樣。
“轄區正在調查吧。”
木場決定也查看一下窗戶周圍。剛纔完全沒考慮窗戶是否能夠當做逃跑路線,所以完全沒有加以確認。
——川島。
長門邊走邊翻文件,把那一部分指給長門看。
爲了慎重起見,木場詢問川島這名青年的身家數據,但老闆說不記得了。
在會議作出這個毫無意義的結論之前,牧場一直在思考着裝在內袋裏的墨鏡。
——是墨鏡。
這樣的話,究竟是誰上的鎖?難道是屍體上的鎖嗎?既然門是鎖着的,上鎖的人就一定在裏面,要不然那傢伙一定是從別處離開的。
刑警們三三兩兩地站起來,木場完全沒有聽到人員如何配置,以及決定了哪些事項,慌忙叫住長門。
但是牧場猶豫了。
木場回想起來,他根本是避着警官的耳目建起墨鏡來的。
信農町的查訪徒勞一場。
——是巧合嗎?
——但是蜘蛛看到了。
的確,他曾經有過提交證物的念頭。但自己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隱匿,才把他給撿起來的嗎?
除了巧合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吧。
——總之,先相信老太婆的話看看吧。
兇手從天花板靜悄悄地降下,殺害了女子……
警官吞吞吐吐,裏面的另一名警官答道:“天花板上應該沒有調查!”
但是……
——如果是又怎麼樣?
每件事都教人無法釋然。木場還不瞭解該循那條線索追查下去,才能夠有所發現。
回到刑警辦公室一看,青木和木下正在喝茶。
一旁還有四谷署的刑警。
青木說“前輩,辛苦了”,讓出座位。木場禮讓長門,但老人往較遠的椅子走去,木場不得已,只好坐了下來。
木下開口道:“被害人的身份終於查出來了。”
“真快哪。”
木場原本以爲,如果那個女人就像多田麻紀所推測的,不是個風塵女子,那麼應該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查明身份。因爲如果是良家婦女,當然是掩人耳目出門的。
“不僅如此,還問到了重要的證詞。”
“真是太快了。然後呢?”
“哦,叫人不敢置信的是,被害人是一家大商號的媳婦呢。”
被害人名叫前島八千代,二十八歲,嫁到日本橋一家老字號綢緞莊已有三年。
“真虧你們查得到哪。可是,那麼就是紅杏出牆嘍?”木場望向木下問道。
木下說“這個嘛”,望着青木。青木苦笑說:“前輩,好像不是紅杏出牆。”
“爲什麼?”
“唔,證人是死者的丈夫,應該還在署裏吧。那傢伙真的非常下流……”
早先青木等人回到現場一看,有個行蹤詭異的男子正在門口附近徘徊。他一下子窺看屋裏,一下子繞到後面,形跡相當可疑。青木等人把他抓起來盤問,才知道是八千代的丈夫——前島貞輔。
“聽說那傢伙從半夜起就一直在那裏盯梢,是跟蹤老婆過來的。”
“盯梢?在這種大寒天裏一直盯着嗎?”
那就是現在藏在自己懷裏的證物。
木場這麼說,木下便說:“男女感情不是那麼容易說得清的,前輩難道不了解這種心情嗎?我倒是可以瞭解啦。”青木用一種斥責木下的語氣說:“他是想捉姦在牀啦。”
木場心想:多麼自私的判斷啊。任誰都會有煩躁不安的時候,不可能總是保持同一個樣子。
貞輔按捺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儘可能不與八千代碰頭,等待時機。過了晚上八點,他謊稱要去棋會所而離開店裏。當然,這是爲了方便八千代出門。
木下鬧起彆扭,青木打圓場說:“什麼意思?前輩的意思是前島貞輔作爲一個證人,人品是否可以相信嗎?”
別說是混亂了,根本兜不到一起。木場難得地搔了搔頭。他抓了抓理得極短、硬得像鐵絲的頭髮,“哼”地從鼻子突出短短一聲嘆息。
木場感覺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激動。那是一種罪惡感,難以承受之重、慚愧、焦躁以及想要自保的本能恰到好處的糅合在一起的奇妙感覺。這個時候的牧場,一定像個順手牽羊的小鬼頭般,一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他想要矇混過去似地說:“那一定很醒目吧。”木下說:“是啊,是很醒目啊,只要看過一次就忘不掉。”
“木下,你少囉嗦。”
“孃家姓是金井嗎?”男人又問。
“真搞不懂。姑且不論是不是賣春,自己的老婆要去跟其他男人密會啊,阻止的話我還可以理解,但是爲什麼要方便她出門?”
木場雙手抓住外套,拉緊衣襟。
貞輔平素不暢接聽電話,唯獨那一次卻不知爲何親自接了電話。對方似乎也完全沒想到會是店老闆接聽,一個陌生的男聲以傲慢的口氣問道:“府上的老闆娘是叫八千代這個名字嗎?”
“蠢透了,又不是花魁【注】(日本江戶時代的高級妓女稱爲花魁)。”
“哦,就像那個老婆婆說的,是個身高超過六尺的彪形大漢,禿頭——應該是剃光頭吧,而且三更半夜的卻帶着墨鏡……”
用不着木場拿出證物,川島應該不用多久就會被當做關係人拘捕了。
“被勒索了嗎?”木場問,目下搖頭說不是。
——什麼跟什麼啊?
然後似乎立即前往稻荷神社,貞輔偷偷跟在後頭。八千代四處張望了好一陣,才穿過鳥居,拿起信之後,陷入茫然。貞輔說他躲在社殿後面偷看八千代,感覺到氣氛非比尋常。
“還在署裏。剛纔還在接受這裏的署長偵訊,手續和確認事項還沒有完成。”
此時木下又囂張地插口道:“你們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這可是個大問題。看那種設備,也不可能拿得到小房間式的簡易住宿設施許可吧。如果是茶室的話,就不可能住宿警察不可以容忍那種賣春旅館般的不良場所存在。”
青木開口了:“前輩,根本不必找啊,前島抄下了聯絡方式。”
據說,事情的開端要回溯到一個月以前。
關於這件事,貞輔既沒有責備妻子,也沒有盤問她。後來他儘可能佯裝無事,但嚴密監視妻子的行動。原本就派不上用場的老闆就算完全不工作,對家業也毫無影響。貞輔把全副心思都用在觀察妻子上頭了。八千代表面上和平常無異,但曾經好幾次在半夜撥打可疑的電話。
“那個客人就是兇手嘛。”木下揶揄青木那慎重其事的發言似的,用一種大舌頭且不可一世的口吻說。
大前天晚上,八千代一樣偷偷地打電話。貞輔遠遠地仔細觀察,看到妻子從香囊裏取出摺疊起來的紙張,邊看邊講電話。
木場覺得他的行動真是陰險到了極點。
“是啊。他死纏爛打地,打算堅持到老婆出來的樣子。結果沒想到警察蜂擁而至,害他想回也回不去,又不能詢問發生了什麼事,進退兩難。他一廂情願地以爲屋裏鐵定出了什麼事,所以老婆出不來,卻萬萬沒想到蓋着草蓆、被擔架擡出來的屍體就是自己的老婆,之後還呆呆地繼續守在那裏。”
他們離開視線的時間,不足以讓他們穿過巷子,所以貞輔認爲他們一定是走進路邊某一棟建築物裏了,而且還不是太裏面的。所以他一家一家仔細查看,卻沒有看見類似的地方,也沒看見供人休息的旅館招牌。這也難怪,非法的賣春宿是不會設招牌的。多田麻紀的屋子外觀也只是普通的民宅。
八千代顯然大爲震驚。
男子對警方的盤問一頭霧水,青木察覺有異,硬是要他確認遺體,前島才總算清楚了狀況。
“女人是無法理解的啊,木場前輩。”
“我也這麼認爲。”青木說。
“是啊,兇手——姑且不論他是不是兇手——總之昨晚和被害人在一起的客人究竟是誰,不用多久就可以查出來了。現在四谷署的人正在調查,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貞輔不高興的應道:“是。”
主婦暗地裏賣春。
皮膚質感粗糙的有點像蠑螺的刑警瞥了木下一眼,不耐煩地回答:“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那裏並不是黑道管理的地方,老太婆也不是到處拉客、讓底下的女人接客抽成的老鴇。更不是拉皮條的,他只是讓個體戶流鶯廉價使用罷了。總比讓他們隨地鋪個草蓆就和客人辦事要來的好吧。”
木下說的一副他對女人瞭如指掌的模樣。
蠑螺這麼說。青木問道:“市面上沒在賣嗎?”刑警回答:“平野也是特別定做的。”
貞輔的老婆——實際上就是像娼妓般被殺害了。
“……而且都這種時代了,還穿着髒兮兮的軍服。”
那天的電話講得特別久,八千代的樣子比以往更可疑,側耳偷聽的貞輔自然也十分聚精會神。沒多久,只聽見八千代有些激動地說:“我明白了。一次,就這麼一次。”
“怎麼,木下,你的意思是這不是平野乾的嗎?”
貞輔本人似乎也經常向周圍的人炫耀,說這麼好的妻子就算打着燈籠都沒處找。
貞輔就此確信了。
“那……你說不是紅杏出牆是……”
“所以沒有平野登場的餘地,禿頭就是兇手啊,前輩。”
“就是啊,全都是老公的一廂情願,聽起來很像是他胡謅出來的,連我都忍不住想叫他多少該相信自己的老婆,可是啊……”
青木問:“那一家在做那樣的生意,四谷署那裏……”
“這一帶是風化區嗎?哦,新宿遊廓【注】(花街)就在附近呢。就算這樣,從衛生角度來看也不好,同時觸犯了消防法跟旅遊業法吧?說起來,流鶯本來就該取締。不是嗎?”
“那應該很容易找到吧。”
“倒也沒有。碰到這種情況,一般人會怎麼做呢?換作是我,也不曉得會怎麼做呢。總之,老公吩咐小夥計把這段話轉告老婆,自己偷偷摸摸地監視起老婆的行動。那個叫前島的傢伙,本性似乎就是這麼陰險。
貞輔踟躕了一下,決定等妻子出來。男子的聯絡方式已經掌握了,現在重要的是妻子。
“不是啦。那傢伙一下子就把人給跟丟了不是嗎?那段期間說不定發生了什麼事哪。”
四谷的刑警略微苦笑,有點客氣地回答:“哎,那個老太婆戰前好像做了很多有的沒的壞事,不過現在倒是很老實。她過得很低調也很樸素,我們想說不需要盯得那麼緊……”
“他說那是個怎樣的男人?”
慪氣的木下這麼作結。聽完他的話,原本一直默默不語的長門慢吞吞地發言道:“那麼兇器又怎麼說呢?那是爲了僞裝成那連串命案而動的手腳嗎?”
臨晨三點左右,男方出來了。
小巷子直通到底,沒有岔路。
“哎,知道是知道啦,近在眼前嘛。”
“那裏發生過火災,房子都很舊了。這一帶除了市谷的前陸軍省和內藤町——也就是御苑,除了這些地方以外,全部燒光了,燒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那一帶幸運地留了下來。”四谷署的刑警說道。
接着八千代在紙上寫了字,粗魯地放下話筒。貞輔說,他從沒見過妻子如此粗魯的模樣。他完全沒辦法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平常那楚楚可憐的妻子。
“那麼你們沒有查報……”
“是啊,事實上,八千代也沒有拿錢出去的跡象。不過這些都是糊里糊塗的老公說的,值不值得相信,實在很難說。根據老公的說法,老婆是在交涉自己的價碼,是在爭論她不能賣的太便宜。”
“然後呢?他在那裏等了多久?”
“這當然就是預謀殺人了,是要事前準備。那種鑿子不是隨處都買得到的,得拜託鐵匠特別打造纔有辦法。”
四谷署的刑警露出極不快的表情,於是木場代替他們牽制木下。木下臉上擠出一堆皺紋,眉毛垂成八字形,不滿地噤聲。
八千代立即把信揉成一團,扔掉了。貞輔把它撿起來。
“哦。”
“這也太突兀了吧?”
“貞輔問他名字,那男人說了聲‘這個嘛’,想了一下,答道:‘就說我是蜘蛛的使者吧。’”
“對呀,那……”
是川島。不會錯,是川島新造。
“我要見他,大叔也一起來吧。”
“哦,所以說他真的是意志堅定呢。他一直耐着性子,站在巷子入口,把巷子仔仔細細地察看了一遍。那棟屋子不管是從後門還是玄關,都得經過前面的小巷子才能出入,所以站在那裏監視是最好不過的。那傢伙帶着懷錶,他說看丟了人,是二十二時五十五分的事。和老婆婆的證詞幾乎一致,他說那兩個人是二十三時左右來的。”
“簡直像古裝劇裏跑出來的傢伙哪。可是光靠這些,根本不曉得是在說些什麼呀?”
現在是最寒冷徹骨的季節,而且當時是深夜。木場不可置信地複誦道:“四個小時?”青木微微笑了一下,說:“所以他也感冒啦。”
八千代圍着披肩,把臉遮住。儘管如此,遠遠地還是看得出她化了濃妝,貞輔保持一段距離,尾隨在後。不接男女之情的木場覺得這種行爲真是陰險極了。
結婚之後,前島夫婦相敬如賓。八千代人長得嬌美,照顧老公無微不至,對待用人、業者相當和善,與客人應對也十分得體,還會算賬,怎麼看都是個無可挑剔的綢緞莊少奶奶。相反的,貞輔不曉得是綢緞莊第五代還是第六代當家,是個不知世事的大少爺,打從骨子裏什麼都不會。唯一的優點只有膽小謹慎,是個街坊公認的膿包大少爺。每個人都說,八千代嫁給那個癆病鬼真是太可惜了。青木說,這部分已經迅速查證過了。
在寂靜中講電話,音量當然壓得極小,不可能內容都聽得一清二楚,但是八千代偶爾會厲聲大吼起來,貞輔只聽到一部分。“你到底要我怎麼樣?”“要多少你才答應?”八千代似乎這麼說。
“賣淫?良家婦女嗎?”
貞輔裝作若無其事,走到妻子面前。
八千代顯得有些慌張,但隨即佯作無事,匆匆地離開了。那種鐵定心裏有鬼的態度,讓貞輔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妻子有着不爲人知的另一面,她是個賣淫的妓女。
“那根現在講的事無關吧?重點是那個……前島嗎?那傢伙的證詞可以相信嗎?”
潰眼魔。
“然後老公趁着那天晚上,像個賊似的偷了老婆的香袋,抄下上面寫的內容。所以才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以及昨晚密會的場所。”
川島。
“貞輔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結論:上面的名字是與妻子有過一腿的男人的名字——妻子是個娼婦。”
暗坂的入口處站着一名巨漢,相貌非常奇特。
“唔,四個小時左右。”
“喂,那個笨老公現在在哪裏?”
會合的地點是四谷暗坂,時間是晚上十點三十分。
“前島堅稱那不是勒索。對吧,文兄?”
貞輔心想“這傢伙真無理”,卻也忍不住好奇起來,裝成用人的口氣回答:“是的,太太的孃家的確是姓金井。”男聲應道:“這樣,那麼……”接着說,“那麼你轉告他,‘屋後的太郎稻荷神社裏,香油錢箱旁有一封書簡,若不想讓夫婿知道你過去的惡行,務必過來取信。’”
八千代和禿頭男談了一陣後,兩人生硬地依偎在一起,走到四谷三丁目的十字路口。接着……他們竟膽大包天地經過四谷署前面,往信農町方向前進,然後忽然拐進小巷子裏。貞輔跟在一大段距離後,兩人暫時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貞輔慌忙奔過去,但是當他抵達小巷時,兩人已經消失無蹤了。膽小而陰險的跟蹤者,他會保持那麼遠的距離跟蹤,是因爲禿頭男看起來很可怕。
青木應該是以木場也聽得懂的說法在爲他說明,但是聽在木場耳裏,感覺根本是被瞧不起了。反正遲鈍的木場就是不瞭解男女之間的細微感情。青木察覺木場不太高興,趕忙說下去:“那個老公不辭勞苦,竟然躲在店鋪前的電線杆後面,等待老婆出門。天氣這麼冷,他也真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哪。忍耐了半個小時之後,老婆走了出來……”
這個斷定不能夠置若罔聞。木下故意要挑起木場的憂慮似的說:“沒錯,禿頭巨漢就是兇手。”木場問他根據在哪裏,青木便接着回答:“那個老公——前島貞輔站在外面監視,出入那間屋子的,似乎只有那個巨漢而已。”
無意義的密室。預謀殺人。
那個忠貞賢淑的妻子,究竟會變成怎樣一個蕩婦,從這棟可疑的建築物走出來呢……?
“等一下,你說軍服?”
木下說客人——川島就是兇手。
“接下來他又等了四個小時。實在陰險的像條蛇,教人啞口無言。可是跟着出來的是一個邋遢的老婆婆,接着警官過來,然後我們闖了進去。”
“如果完全聽信那個廢人老公的說法,好像是老婆偷偷在賣淫。”
“蜘蛛?這傢伙開什麼玩笑啊?而且將電話的口氣怎麼那麼像古裝劇?那,老公跑去找那封信了嗎?”
“貞輔說,信上寫了五六個男人的名字,底下則寫着‘知汝隱情,盼復’。第二張紙上應該寫了聯絡方式,但被老婆拿走了,老公手中沒有。”
木場站了起來。衆人一臉困惑。
煞風景的偵訊室裏空氣滯悶,而且寒冷。房間裏只有一道嵌了鐵絲網的窗戶,看起來和剛纔賣春宿的房間也有那麼一點相似。
正中央的椅子上孤伶伶地坐着一個身穿和服的男子,鼻子上掛着鼻涕,身形貌似葫蘆。
他的臉色蒼白,但眼圈泛紅。是發燒了嗎?要是發燒,應該病的頗嚴重——木場心想,卻沒有半點慰問他的意思。葫蘆看到木場,稍微左傾點了個頭。
“真是倒黴哪。”
木場是刑警,所以不說應酬話。但是他也不會因爲看到對方不順眼,就劈頭恫嚇人家。他會忍耐到極致,直到無法忍耐了,再怒吼出聲。這就是木場的作風。
“是不是很沮喪?”
葫蘆——前島貞輔放屁似的“呵呵”應聲,吸起鼻涕。
“哦,是嚇了一大跳啦。我碰上這麼恐怖的事根本沒道理嘛。”
——真是個娘娘腔的傢伙。
“我也完全沒料到內子竟是那種女人,你不覺得這實在太過分了嗎?”
“比起老婆被殺,遭到老婆背叛的打起更大是嗎?”
“這樣說的確也是啦。我一直信賴的內子背叛了我,光是背叛也就算了,沒想到還演變成這種事。咱們店鋪可是名譽掃地了。”
木場有種雞同鴨講的感覺,不耐煩了起來。
總覺得這傢伙莫名地惹人嫌。
“你應該已經被問過很多次了,不過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和你老婆在一起的那個巨漢,你看得有多清楚?”
“那麼恐怖的男人,只要看過一次,就一輩子忘不了哪。那個巨漢長得像惡鬼一般,搞不好有八尺那麼高,手腳也很長,一副很野蠻的樣子,眼神也凶神惡煞的。他想這樣眨了好幾次眼睛……”
“衣服呢?他穿着軍服嗎?”
“是啊,會喜歡做那種鄙俗打扮的,不是什麼狐羣狗黨,就是地痞流氓,總之不是什麼可以堂堂正正走在大馬路上的人吧。那種低俗的衣服,就算有人求我,我也絕對不穿。可怕可怕。
“纔不會有人求你咧。”
“事實上就是老太婆回來啦,後來他又從裏面走了出來。那麼她應該回來過一次,可我沒看見她回來,所以一定是那個時候回來的。這是理所當然的推理嘛。”
木場把手伸進隙縫裏撿起了墨鏡。要是連根手指都插不進去,木場的粗手臂不可能伸得進去。
“三分鐘左右吧。
“刑警先生,那當然是因爲我在盯梢這方面是個門外漢啊。天黑的時候,藏在電線杆後面或垃圾桶旁都還好,但是天一亮……怎麼說,很丟臉哪。我鑽進那棟建築物與右鄰圍牆之間的縫隙——那是條小徑,我的衣服都給磨髒了,不過我還是鑽進那裏。我本來想繞到後院去,但是那裏沒有後院哪。跟後面的人家緊貼在一起,根本進不去。連一分【注】(約〇點三〇三公分)的空隙也沒有,一根手指也插不進去。”
“對,我記得是紫色的包袱吧。過了很久,老太婆才帶着警察一起來,對,差不多是八點半左右吧。”
此時青木走進來,小聲地說:“已經知道死亡推定時間了。”木場簡短地問幾點,青木也簡短地回答:“臨晨三點,誤差前後十分鐘。”
“你鑽進建築物旁邊,到聽到聲音爲止的時間。”
“那麼你在人家屋子兩邊鬼鬼祟祟待了將近一小時?”
“真的嗎……”
“這我知道。可是啊,別嫌我囉嗦,你也太誇大其詞了。那裏至少有三寸寬吧。”
“也對。可是,你怎麼知道是那個老太婆?”
“要是見了他,你認得出來嗎?”
——墨鏡。
“因爲我又沒看見,當時我夾在屋子旁邊嘛,只看得見牆壁而已。”
“三分鐘?……這樣啊。真快呢。”
“兇手會回頭嗎?不是應該要逃走嗎?”木場忍不住問一旁的長門。
感覺像在誇耀,說是居功自傲也行。
“啊……”
“目前報告只有這樣。”青木說道,退下了。
“我在那裏呆了多久呢?沒有任何聲息。不久後。不久後,玄關又咔啦啦打開,把我嚇了一跳。我像這樣蹲下身來,偷偷摸摸一看,剛纔那個老太婆又……”
“很快嗎?我倒是覺得很漫長。”
換言之,服裝這種東西,就是要強調自己與社會其他人不同的鎧甲。
“折回來?”
“那她爲啥麼會臉色大變呢?”
“太奇怪了。”木場自言自語地說,長門應道:“是嗎?的確是蠻奇怪的哪。”簡直就像落語【注二】(日本傳統技藝之一,類似中國的單口相聲)中的隱居老頭纔會說的話。長門接着問:“那個男人出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左右吧?在那之前都沒有任何人出入嗎?”
“因爲大入道走出來,我確定了內子進去的建築物,於是監視地點移動到屋子對面的垃圾桶處,所以第二次看的特別清楚。和第一次是同一個人,表情和態度都沒有變。”
——你這傢伙纔不適合軍服哩。
“你進去裏面了嗎?”
“他纔沒帶那種東西呢。”
牧場嗤之以鼻。
戰爭結束後,複雜的現代社會來臨,價值觀變得更加錯綜微妙了。如問是否有絲毫改變?答案是“什麼都沒改變。結果現在的人依然是以外表來斷定一個人。牧場感覺這種風潮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只是判斷的基準變得曖昧了,範圍更廣了。如果完全沒有改變的話,對木場這樣的笨蛋來說,過去那種簡單反而還比較好。
“他無聲無息像個大入道【注一】(妖怪的一種,名稱爲“巨大的和尚”之意。據說是一種高大如山的巨人妖怪)似的穿過門出來的時候,我確實看到他的臉了。所以……過了十分鐘左右,對,他又折回來一次。那個時候,我還以爲我跟蹤他們的行跡敗露,差點嚇死了。”
“纔沒那回事呢。我看那個老太婆就算被砍了頭也會哈哈大笑,膽大包天呢。非常剛強,是個女中豪傑吧。”
“當然認得出來。他的臉被路燈照亮,我看得一清二楚。他長得就像條蛇似的。”
“不是啦,我是說警官抵達之前。”
“喂,這次是經過多久?你進去屋子左側,從後門窺看情況,直到老太婆出來,這中間過了多久?”
所以像木場這種無法巧妙融入社會的人,往往會迷失自己。若是漫不經心,就會消融在曖昧模糊的社會里,弄不清哪裏纔是自己了。所以至少要強調自己沒有內在,若不怎麼做,存在價值就會動搖。
——那個人是川島嗎?
他是爲了湮滅證據才把墨鏡丟掉嗎?不,如果他是爲了湮滅證據才折回來,不可能會做那種事的。與其丟出窗外,倒不如帶走。
“老太婆也回來了?”
“連個人影、連條狗都沒經過。”
“大叔,你怎麼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呢?當然是因爲看到屍體才臉色大變啊。就算沒有嚇得六神無主,想想那副死相吧,至少也會臉色……”
不過木場覺得川島也是這樣。青葫蘆也像個慶葫蘆,穿着娘娘腔的和服,這和穿軍裝是同樣的道理。
“差不多吧。”
川島爲什麼會一直穿着軍服,木場隱約明白。川島一定也和木場一樣,既遲鈍又落伍,是個笨拙到家的人。
“這件事姑且不論,前島先生,從昨晚到今早之間,除了那個婦人以外,有沒有其他人離開那棟屋子?”
可是證據留在那裏。
“然後呢?”
“呃,我想想,十分、十五分……不,先等一下。那個老太婆第一次出來,我記得是六點半左右,我看了懷錶。然後我進去右邊的隙縫再出來,這中間大概三到五分鐘,頂多十分鐘吧。然後我進去左邊……玄關那裏又有動靜,是七點過後……不對,大概七點半吧。這樣算算也過了四五十分鐘呢。我躲過老太婆後,死了心,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也就是垃圾桶旁邊。真是嚇壞我了。”
“大概三分鐘吧。”
“喂,什麼眨眼?你不是說他戴着墨鏡嗎?”
的確,這次事件又花得太長。
那麼多田麻紀發現屍體,是在六點四十分到七點三十分之間了。以時間來說相當早。木場說:“好早哪”,長門同聲說道“好慢哪”。木場問他什麼東西很慢,反而被問什麼東西很早。
屋子裏應該只剩下多田麻紀以及女子——這個葫蘆的妻子——冰冷的屍體而已。
“什麼叫大概?”
“就只有大入道而已,這一點錯不了。”
“阿修,那當然慢啦。從現場走到警署這裏,頂多只要十分鐘吧?來回二十分鐘就很夠了。那個婦人是腳不方便嗎?還是四谷署的對應太差?從證人剛纔的話來看,婦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報案呢。”
“後來……是的,待聲音完全歇止之後……哦,爲了慎重起見,聲音消失之後,我還在原地屏息潛伏了五分鐘左右吧。靜下來之後,我回到路上,想了想便繞到另一側,就是建築物的左側。那裏的隙縫比較寬一點,雖然是條死巷,但有廚房後門。”
“一片死寂啊。”
“纔沒有呢,我又不是小偷。我只是窺看屋內的狀況而已。”
“這樣啊,然後那個人又折回來……那樣的話,是三點十分左右的事嗎?”
那個時候……
——證據。
老刑警笑容可掬地回答:“阿修啊,對方是生客啊,這要怎麼說都成吧?規定什麼的隨口胡謅一通就可以了,當然是愈早愈好。五六點的確是太早,但七點的話,還是說得過去吧。就說我們這裏的規定是到七點,要加收多少錢都行,她打的當然是這種算盤嘍。”
“這樣啊。”長門傷腦筋的說,拍了兩三下額頭,望向木場。木場盤起胳膊,右手拳頭碰到堅硬的東西。是裝在內袋裏的證物。
“應該是吧。老太婆這次板着一張臉,柃了個包袱出來了。然後沒有多久,她就帶着警官回來了。”
墨鏡在木場手裏,他離開時不可能帶着。
確實如此。而且多田麻紀供稱:“客人遲遲不肯離開,她過去一看,才發現屍體。”那麼以發現屍體的時間來看,六點半是太早了也與供述不符。
——爲什麼?
“……你從剛纔就一直說着什麼鬼啊蛇的,把人家說得還真難聽。說起來,哪有人身高八尺的?你是不是太誇張了?”
長門納悶地偏了兩三次頭,向木場問道:“阿修,你跟那個老婦人談過吧?她是不是很膽小或者很冒失,或者是……”
“什麼東西多久?”
木場益發感到難以釋懷。眼前的證人——而且是被害人的丈夫——是最讓牧場看不慣的類型這也加深了這件事的不對勁。長門那慢條斯理的動作也同樣讓木場不耐煩。那個慢郎中又悠哉地開口說:“可是前島先生,天這麼冷,虧你撐得住呢。你肚子一定很餓了吧。從你離家到現在,總共已經將近十七個鐘頭呢。”
“大叔,那個老太婆說客人早上遲遲不離開,她想要去收延長費,才踢開房間紙門的。早上七點算晚嗎?如果過了十點還不出來,老太婆會生氣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七點實在太早啦。”
“一開始?哦,好像是吧。一開始我跟蹤他們,只看到背影。他走出來的時候,我才從正面看到他的臉,那個時候已經沒戴了。”
“大叔說的慢是指什麼?”
“聲音?那是……?”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嗯,這我也跟署長說過了。然後他又進去,很快就出來了。接着就這樣離開了。”
但並不是簡單就好了,或者說簡單纔是錯的。一個人的價值要靠那種東西來決定,那還得了?人的價值應該是更微妙、更復雜的,所以一個社會有着如此簡單的判斷基準橫行,果然還是不對的——這點事木場也瞭解。
“他第二次出來的時候你也看到他的臉了?”
“是嗎。然後呢?”
“他在裏面待了多久?”
“包袱?”
“什麼?所以說,警官就來了啊。”
“還是沒有人經過,當時是大半夜嘛。五點半左右,有送報的經過,但是略過了那一家,接着送牛奶的經過。一樣略過那一家。到了六點半左右,裏面有一個老太婆臉色大變地走出來,不知道去了哪裏。於是我走到玄關口看看,又打消了念頭。嗯,最後我還是沒有進去。那個時候,大馬路上零星出現了行人。我擔心被人看見,沒辦法,只好繞到屋子後面看看。”
“那個……老太婆出門以後呢?”
那麼,川島是戴着墨鏡來的,然後拿下擱着了嗎?不,他把墨鏡扔到窗外了。
“我想大概是那個老太婆回來了。”
原來如此,確實有理,的確像那個女中豪傑會做的事。可是……
——那個時候川島還在。
“爲什麼有人就要繞到後面?”
“不曉得哪。像是回來確定被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或是忘了什麼可能成爲證據的東西,所以折回來拿,也是有這種可能吧。”
川島乍看之下雖然嚇人,但長相倒還頗爲可愛。
不過長門少根筋地用一句“她一定是有什麼事吧”作結。“不好意思打斷你的話,前島先生,後來又怎麼了呢?”他接着催促青葫蘆。
“這樣嗎?或許是吧。然後就在那個時候,玄關口傳來聲音,我嚇得腿都軟了”
“哦……”
“我待在垃圾桶旁邊,也有到大馬路上走過一會兒。但是眼睛一時半刻都沒有離開過玄關。我來來回回,眼睛一直盯着。”
第一次外出是三分鐘,這太快了。回來之後又出去,這次花了一個小時。多田麻紀的行動,兩次都不符合通報警察所需要的時間。
疑似兇手的男人和報案者都回來過一次,奇妙的吻合。長門開口問:“有多久?”
“阿修,我說啊,短短三分鐘,是沒辦法從現場來到警署的。所以那個婦人應該不是出來報警的。那麼在那個時候,她應該還沒有看到屍體吧。”
長門說出蠢話來:“她是順道去哪裏了嗎?”木場倒不覺得有人會那麼荒唐,去通報殺人命案還會順道去辦別的事。
比起內在,外表意外地更能夠左右一個人的價值。不,直到數年前,這還是理所當然的事。一個人的價值,就靠他身上有幾顆星來決定。是大將還是小兵,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軍人被迫擁有匹配那些星星數目的內在,每個人都這樣生活。很簡單。
“呃,我是說印象嘛,又不可能真的拿尺去量。可是恕我再三強調,他的臉我看得很清楚。絕對不會錯。他就像這樣,眨巴眨巴地眨着眼睛……”
“等一下,他一開始戴了的吧?”
癆病鬼稍微扭了扭身體,“哦”了一聲,有點喜孜孜地說:“我全副武裝,帶了圍巾,穿了底褲和毛線襪,還帶了懷爐,也包了飯糰帶去,感覺有點像偵探呢。”接着他伸出中指,輕輕撫平抹了油的頭髮。
——老婆死了,他竟是這副德性?
木場終於忍無可忍了。
“混賬東西!”木場怒喝,拍打桌子。“這時老婆被人搶走的男人說的話嗎?”
“什麼搶走,纔不是理,我一直被那個叫八千代的蕩婦給騙了。”
“被騙?囉嗦!竟然愣頭愣腦地跟上去,你以爲是在遊山玩水嗎?不管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不都是自己的老婆嗎?你的老婆就在你面前被人給殺了!你稍微有骨氣一點吧!要是你當時立刻闖進去,揍那個姦夫,把老婆帶走,他就不會被殺了啊!”
青葫蘆一臉氣憤難平地瞪着木場。他鼓起腮幫子來,簡直像個小孩。
“你、你別血口噴人了。我可沒道理要被你這樣吼。說起來,我可是被害人啊。而且那種女人才不是我老婆呢。那種、那種婊子活該被殺!”
“混賬東西!”木場這回雙手用力敲桌,“你剛纔說的話,我可不能置若罔聞。你這混帳的意思是妓女通通該死、全都活該被殺嗎?你有種再給我說一次,看我拿你撞破鐵絲網,扔出窗戶去!”
木場氣勢洶洶的模樣,把青葫蘆嚇得更是面無血色。
“這、這個人是突然怎麼啦?這跟妓女無關啊。我是說,明明有丈夫,還、還跟其他男人私通的不檢點女人,死了也是活該。自古以來,男女私通被抓到,本來就可以先斬後奏的啊!【注】(日本江戶時代的法令規定,若是抓到妻子與人通姦,丈夫可以當場殺死男女雙方,不留活口。若不當場斬殺,就必須報官處理)”他半帶哭音地說。
姦夫淫婦殺無赦。
這樣啊。
——這個青葫蘆有殺老婆的動機。
沒錯。
木場發現了。種種事實從各個角度將疑似川島的男子推上了搜查線,儘管如此,若把川島視爲兇手,卻會有很多令人難以信服之處。就算找到再多旁證,川島兇手說依然有破綻。總之有牽強之處。
不管賣春一事是真是假,八千代這個女人應該確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她很有可能因此遭人勒索。
那麼如果假設川島是恐嚇她的人,就更沒有理由殺她了。客人殺死買來的妓女太奇怪了。
妻子不是被勒索,而是遭人殺害。那麼身爲丈夫的這個人,反倒是最可疑的嫌犯。至少以常理來看,這比較有真實性。
把葫蘆老公當成兇手比較合乎道理。
“牧師說他不知道。”
“他現在出差去箱根山了。”
“呆瓜。那是因爲精神神經科的醫師很少,又不是外科內科,總共也沒幾個。可是那傢伙應該不幹醫生了,就在去年春天還是夏天的時候……”
“哦,石井那個呆頭鵝啊。”
“這樣啊。”
無意義的密室。
總覺得累了。
“木下他啊……”青木說,“……很討厭娼婦吧。”
“老婆就是老婆啊。”
石井是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的警部,與木場因緣匪淺。降旗所涉入的事件裏,負責的搜查主人就是石井。
“不……最近見過一次,可是隻是喝酒,沒聽說他要上東京,當然也沒聽說他要在哪裏落腳。去問那傢伙寄住過的教會牧師那裏比較快吧。”
眼前男人說的這番話,並未違背世間的常識。他說的沒有錯,而木場卻毫無道理地無法接受。
“是啊。那個呃……降旗,叫降旗弘的那個人,我記得是去年年底逗子事件的……和神奈川共同搜查時的關係人吧?”
見是見了。上個月底降旗打了通電話過來,木場和他去喝了一次酒。
木場無言地走到玄關口,儘可能擺出不悅的表情邀請青木說:“去喝一杯怎麼樣?”
長門說他要回本廳。木場大聲宣告似地說:“那我要回去了。”他總覺得在明天之前整理住一個像樣的想法纔行。他不擅長思考。
“喂,青木。”木場聲調平板地呼叫部下,斷斷續續地低聲說了起來。
語不成句。但是長門察覺他想說什麼,看也沒看木場,應聲說:“唔,是該把他當成嫌疑犯吧。”
還有證物……
“果然不好嗎?”木場說。離開信農町後,兩人發現一處骯髒的小攤子,湊了過去。
“啊,好啊。承蒙鬼木場修邀請,不管是地獄還是哪裏,我都樂意奉陪。記得在豐島服勤的時候,我們常常一路喝到天亮呢。請讓我作陪吧。”
“哼,那是以前。我也經常拿她自誇,但那是因爲我以前都被矇在鼓裏。不過如今演變至此,狀況就不同了。誰知道她以前瞞着我背地裏都幹些什麼勾當?就算表面上裝的再怎麼賢惠,賣淫的就是賣淫的。一想到我跟那種女人曾經是夫妻,我就氣得快七竅生煙啦。我被她給騙了,被她給耍了。最後竟然還給我捅出婁子來,我家延續了六代的招牌都被她拖累到名聲掃地啦!”
“大叔,你在現場的口氣聽起來對平野兇手說相當的質疑……但你還沒有排除平野是兇手的可能行嗎?”
四谷與新宿相比,災後重建的速度非常緩慢,依舊到處是赤裸裸的戰爭傷痕,呈現出一片肅殺之氣。雖然肅殺,但這個城鎮仍不幹爽,感覺是陰溼的。
“那個人是前輩的朋友嗎?”
“可是我聽說已經問到醫生的證詞?”
他等於沒有不在場證明。不,他甚至作證說命案發生是他人就在現場附近。再加上他剛纔喋喋不休說出來的那堆證詞,也令人質疑其可信度。或許全都是編造出來的。木場瞪着他。
闇坂底下那一帶,現在似乎已經換了個名字,但是過去它曾被稱爲谷町公園。這一帶是個鉢狀窪地,地形也完全就是個谷町,據說在明治時期,是三大貧民區之一的貧民窟中心,就另一種意義來說,也算是一種深谷吧。
木場在走廊上問長門:“那個……呃,怎麼說呢,大叔……”
“你、你們該不會在懷疑我吧……”
“當然蠢啦。爲了那種女人糟蹋自己的一生,太愚蠢了。”
但川島也是一樣吧。當然,這些都只是臆測。
木場和青木在被調派到東京警視廳前,從隸屬於池袋署時就彼此認識,兩人前前後後已經有四年交情了。青木害臊地“嘿嘿嘿”地笑,環顧四周,悠哉地說:“這一帶雖然現在這麼煞風景,但火災以前可是條花街呢。”
“管她是賣淫還是罪犯,那都沒有關係吧?她不是對你仁至義盡了嗎?對你來說,老婆……到底算什麼?”
在協調、均一的模糊景色當中,它顯得格外白皙,殘像烙印在視網膜裏。
他們喝了摻水的廉價酒。加熱之後,就不曉得自己喝的究竟是什麼了,但還是能醉。
“聽說她是個很賢惠的老婆不是嗎?”
是表面話。兩種意見都符合煞有介事的道理,若是要評斷是非的話,兩者都沒有錯。因爲道里上說得通,所以他們都是正論。
“是啊。”
“真沒辦法。說起來,逗子的事件才送交檢察廳,還沒有解決吧?關係人的去向怎麼沒有掌握清楚呢?真是蠢貨。”
“朋友?纔不是咧。他纔不是什麼朋友,只是小時候他住在我家附近罷了。他怎麼了嗎?”
“什麼以前,那也不是多久前的事吧。四谷是靠陸軍喫飯的三業地【注】(允許料理店、應召站、藝妓茶座三種行業營業的區域之俗稱)啊。不過那是荒木町那裏,這邊是左門町。說到左門町,嗚嗚嗚——,是阿巖的【注一】(《四谷怪談》的女主角,遭變心的丈夫伊右衛門設計毒死,化成幽靈報仇雪恨)發源地纔對吧?”木場模仿幽靈的手勢說。
而木場感到厭倦至極。
去年年底,降旗牽扯進木場負責的某起事件。他們暌違了二十年再會,卻沒有任何懷念的心情。說是兒時玩伴,好像很好聽,但其實只是家住在附近,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回憶,如果對方不主動聯絡,他可能一生都不會再想起這個人來。
木場細小的眼睛露出厲光,一徑威嚇他。
木場雖不懂艱深的道理,但他知道這番話沒說錯。同時他也認爲這番言論雖然正確,卻還是有些不對。
聽見意外的名字,木場感到困惑。
城鎮被燒得一乾二淨,廢墟又形成另一個城鎮。新的城鎮沒有過去的記憶,所以完全變了副模樣。但是……
牧場首先思考該思考些什麼。
思考也沒個具體的想法。
交接的警官是之前幫忙按住紙門的警官,木場忍不住背過臉去。“阿修,你滿意了嗎?”長門用一副老親戚的口吻問道,然後說,“接下來就交給四谷署的人吧。”
“這有什麼意義嗎?”
“唔,賣春這種事,從社會的良知來看,確實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行爲。既然我國是個現代國家,能夠沒有這種事是最好的。”
或許和居民、建築物無關,那種東西一直都存在着。木場這麼說,青木便答道:“那種想法不太好喲。”
“你沒跟他見面嗎?”
葫蘆前島那番根基於封建時代道德觀的的牢騷,以及青木所說的充滿現代性的言論之間,有着天壤之別。然而這兩種言論都帶給木場相同的印象,也就是……
“但是現在完全不同了,聽說幾乎都是來自都市。”
木場也這麼覺得。
???——就像遺蹟一樣吧。
聚落本身似乎在明知末期完全消失殆盡了,但是聽說在那以前,這裏滿滿地居住着被社會成爲下流階層的各行各業人物。
降旗是木場老家附近一家倒閉的牙醫家兒子。他本來好像是精神神經科醫師,似乎有什麼緣由,辭掉了工作。
只要挖掘,就會顯現出過去的面孔。
“找了好久?找什麼?我嗎?”
“世上不可能全都只有良善的一面啊。廢娼運動從明治時期就開始實施了,你看那個運動結果怎麼樣?說起來,現在在紅線區裏工作的那些女人,大部分原本都是慰安婦吧?創立特殊慰安設施協會的是國家,而建立它的前身東京料理飲食店工會的不就是警視廳嗎?回溯歷史的話,建立吉原【注四】(吉原爲江戶時代官方所設立的花街,起源與一六一七年幕府將娼妓集中於日本橋茸町,其後遭火災摧毀,遷至淺草千束,改成新吉原)的也是幕府啊。管他是大夫【注】(大夫(或太夫)是江戶時代最高級的娼妓(遊女)之稱號)、流鶯、新日本女性還是街娼,做的事都是一樣的嘛。廢止公娼,讓他們淪爲私娼,一旦變成自由買賣,就立刻爭先恐後地加以取締,這我實在不敢恭維。”
——只是表面話。
“討厭?”
“四谷署的人也這麼想嗎?”
現在四谷已經成了東京的中心,不再是邊界了。圍繞都市的邊界早已重新劃分。但是,木場覺得這個城鎮即使經歷祝融肆虐,卻仍舊有點陰溼,是因爲這片土地曾是邊界之故。
“唔,木匠使用的鑿子,再細頂多是八釐鑿吧。但是聽說兇器的尖端只有兩釐左右,是非常細的鑿形物體。而且前段扁平部分形狀很特殊。平野工作的工具留在他家裏,聽說全都是特別訂做的,警方請製作這些道具的工匠過去一看,說是少了一根細鑿子。仔細地詢問那把不見的鑿子的特徵之後,發現它與被害人的傷口形狀幾乎一致,所以才斷定那把二釐鑿就是兇器。就像四谷署的人說的,那不是可以輕易弄到手的東西。而且關於兇器形狀的細節,並沒有流出街坊,所以我認爲若是有人想要模仿,也很快就會被識破。從那位前島先生的言行舉止來看,我不認爲他能夠做到這樣的事。”
木場開始同情起八千代這個女人來了。
“別說大話了,你不是老是三兩下就睡着了嗎?”
確實如此。木場情人找來那個姓加門的刑警,告訴他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加門這個刑警有着一雙昏昏欲睡的眼睛,人中部分很長,一張臉鬆垮垮的。這麼說來,好像曾經在會議中見過他。加門好像有點失望,木場告訴他若有什麼消息,會立刻通知他。
木場拿出墨鏡。
——說這什麼像學生一樣的話。
說到這裏,長門難得露出嚴肅表情,“……還有兇器的問題。”
“好像是吧。”
“因爲沒個結果,所以他這位大爺不得不親自出馬吧。然後本部就陷入一團忙亂,沒時間理會,所以加門先生又向轄區的葉山署洽詢,結果聽說降旗在上個月底已經搬出借住的教會,去了東京,也不曉得去了哪裏,所以叫加門先生詢問警視廳的木場。”
前島憔悴的面容異常地充滿魄力。
木場半帶挖苦地說,結果長門回了他一句和現場時相同的話:“不管怎麼樣,現在要下定論,還言之過早。”
“蠢?很蠢是嗎?”
“嗯,聽說他辭職之前診療的最後一個病患,好像就是平野。平野接受診療的日子,就是他犯案的前一天。降旗先生辭職後,不知道去了哪裏,加門先生正在找他。”
“唔,似乎訊問了不止一次,但是他辭職之後,就行蹤不明瞭。幸好病例之類的好像留了下來……”
“哦,聽說那個人就是診療平野的神經科醫師。世界真是小啊。”
“去年夏天,紅線取締強化月動員的時候,看那傢伙殺氣騰騰的。我是沒問他詳情,不過可能有什麼理由吧。”
木場回想起模糊的景色。他在熱酒的蒸汽中幻視到清晰浮現的白腿。
“那種也有病例啊?”
但是道理這種玩意兒,只要賣弄,怎麼說都成。根據說出來的道理,白的也能說成黑的。換言之,自己原本相信是白的事物,換成另一種道理來看或許是黑的,所以這其實根本就無所謂。原本黑白就只存在與觀念之中。世上既沒有純黑也沒有純白,全都是朦朧的灰——而這也只是木場如此深信罷了。
“鑿子嗎?大叔好像很在意它哪。那種鑿子有那麼特殊嗎?”
“幹嗎找我?我可不知道他在哪裏。”
“也是啊。我認識的人裏面,有個在勞動省的婦女少年局工作的,他說今年將要對紅線區工作的女性進行調查。據他說,在妓院工作的女人,戰前絕大多數都來在東北的荒村。”
川島新造的影子。
“不曉得。或許是隨手寫下像筆記般的東西吧。總之,加門先生說他一直想找降旗先生再談一談。然後他偶然得知了逗子的事件上個月好像向神奈川洽詢,結果,喏,那個石井警部……”
木場準備回去時,青木經過他身邊,快活地說:“前輩,加門先生找了好久啦。”木場反問加門是誰,青木說是四谷署的刑警。似乎不是剛纔同席的那個蠑螺。
“哼。”
“城鎮的面貌是瞬息萬變的,但是氣味和溼氣長期浸染其中,是很難消失的吧……”
“箱根是別人負責的吧?報上登的是別人的名字啊。”
聽說在過去,四谷有一道門叫做四谷大木戶。換言之,這附近是江戶的終點——邊界。木場聽人說過,所以知道《四谷怪談》裏的薄情郎伊右衛門,是以守護江戶邊界的御先手組【注二】(御先手組爲江戶幕府的軍方編制之一,負責治安工作)的一個同心【注三】(同心爲江戶幕府的下級官員,負責庶務及警察等工作)作爲原型。
——也有純白的東西嘛。
“就是受到農地解放跟戰敗影響啊。農村地帶因貧富差距沒有過去那麼嚴重,所以賣身比例降低了。相反地,都市區域因爲戰敗,失業人口大增。姑且不論賣春這個行爲的道德是非,製造賣春婦的,其實就是社會。所以……唔,就像前輩剛纔說的,他們根本就是扭曲的社會所製造出來的受害者。”
青木說:“你罵我也沒用啊。”
“前輩,《四谷怪談》的故事是真的嗎?”青木問道。“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怎麼會知道?”木場粗聲粗氣地回答。
“受害者呀……”
前島像只蒼蠅似的,忙碌地摩擦着手掌,出聲抗議:“……太、太可笑了。我根本用不着殺老婆,只要寫封休書就行啦。那種東西三兩下就可以寫好,事情不就結了嗎?我、我何必殺她呢?蠢死了!”
木場向長門使了個眼色,他已經受夠和這種人說話了。長門老態龍鍾地拍了一下手,說:“前島先生,已經可以了,麻煩你再多坐了會兒。”說罷他站了起來。青葫蘆再三重申:“我沒有殺人喔。”
“這我就不知道了。”長門道,回過頭來說,“我想沒辦法把他拘留太久,但是若要懷疑的話,他的確非常可疑。不能因爲他是被害人的丈夫,他的話就全盤接受。只是不管怎麼樣,都得等到開會決定,不可一個人魯莽行事。不能做出越權的行爲來。我們只是來支援的。哎,等到明天的會議再說吧。就算證人的話可信,也得先把過世的妻子的底細查個清楚。而且……”
青木有些目瞪口呆地說:“前輩,這很不妙耶,這可是現場遺留的證物啊。”“我明白。”木場不悅地應道,年輕刑警露出苦笑。
“前輩也真是學不乖哪。哎,現在的話還不要緊,但如果真兇不是平野而是大入道的話,事情可就有點不妙了。搞不好那副墨鏡會成爲關鍵證據。視情況,前輩又會被命令反省,不,這次你得有被懲戒免職的覺悟了。”
“是啊。可是川島……有可能是真兇嗎?”
“前輩,那個大入道還不一定就是川島先生吧?”
“光頭又穿軍服的巨漢可沒那麼常見。”
“也不一定絕對沒有啊,雖然應該不多啦。不過問題不在於那個巨漢是不是川島先生,而是他是不是兇手。前輩手中的墨鏡,現階段還不知道是不是川島先生的東西,但它無疑是現場遺留的證物。請你理智一點吧。”
說的沒錯。這點事木場自然也明白。只是,他就是冷靜不下來。“關於密室,你怎麼想?”木場轉移話題。
“這個嘛……天花板——不是可以從天花板出入嗎?亂步【注】(江戶川亂步(一八九四~一九六五)著名推理小說家,奠定了日本推理小說的基礎)還是誰的小說裏不是有這種情節嗎?”
“別把現實和小說混爲一談。這個可能性我也想過了,但是行不通。或者說,沒有意義。那個密室啊,是可以從外側進入的。”
“那又怎麼樣?”
“所以說,門上了鎖進不去,那麼就改由天花板侵入——這可以理解吧?”
“可以理解。”
“但是那個房間就算上了鎖,也可以從外界輕易地進入。那又何必從天花板潛進去?又不是忍者或是蜘蛛……”
——就說我是蜘蛛的使者吧。
木場突然沉默了。即使如此,青木還是說:“這樣啊,原來如此”,恍然大悟。
“的確很奇怪。而且假設大入道就是兇手的話,那就更奇怪了。他本來人就在裏面,沒理由非從天花盤逃走不可。對了,這是爲了拖延時間,讓命案延後被發現……”
“都跟你說房間可以從外面被打開,就算那麼做,也一點屁用沒有。即使費功夫上鎖,頂多只能拖延個幾秒鐘啊。”
“對喲,而且大入道是很尋常地從玄關走出去外面的呢。時間是……三點左右,恰好是犯罪事件。”
“如果相信那個老公說的話,就是這樣。那麼大入道就算有時間殺人,也沒時間動什麼手腳,而且那傢伙還折返了一次。”
他回來做什麼?
“所以怎樣?他完全沒有要彌補的樣子啊。”
“對……”
兇器誰都能用。目擊者也和最早的案子一樣,只是看到疑似平野的可疑男子在現場附近茫茫地徘徊,這也算不上決定性的證據。
“是的。這三名——不,加上這次事件的被害人,是四名——這四名女子或許是因爲某種我們想都沒想到的理由聯繫在一起的。”
真的……
“老闆,這小鬼就拜託你了。”
“那……密室呢?”
“不知道。可能是好玩吧,當時年輕氣盛嘛。”
“這樣嗎?……是啊。”
“這若不是突發性的犯罪,那麼平野就是真兇所準備的替死鬼嘍?那麼真兇……”
“這也在計算當中吧。那個時候,他只是被害人的客人。平野犯案時,從來不會侵犯女人所以他才故意和被害人發生關係也說不定。問題反倒是意料之外的目擊者——前島。所以……”
“可是……前島有動機啊。”
“纔沒那回事呢,這些都不過是所謂的狀況證據。而且說有目擊者,也沒有人親眼目擊到殺人現場,沒有人看見平野刺穿被害人眼睛的那一幕。平野精神耗弱,以及殺人的手法特殊,這些都只是補充材料。平野以外的人在平野家使用平野的鑿子殺害妙子——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的意思是那其實不是平野的指紋嗎?可是青木,那傢伙堂而皇之地讓那一家的老太婆看見了哪。”
“唔……是啊,今後這麼斷定的幾率也相當高哪。潰眼殺人案的兇手就是平野——這種底下的共識已經在署裏散播開來了。”
木場從青木的態度感覺到一種氣概,異於他平素身爲部下時的態度,質問道:“什麼意思?”青木再次露出有些難爲情的表情後,恢復一本正經,像是要挑戰看不見的什麼人似地對着蒸汽說:“現在想想,斷定平野是兇手的依據,實在非常薄弱。像一點一點的既成事實累積起來,總覺得非常草率隨便……”
青木一旦睡着,沒有一個小時是醒不來的吧。他雖然各方面都進步了很多,但喝酒的方式還是和以前一樣。木場從口袋裏掏出零錢,一板一眼地算賬,將剛剛好的數目交給攤販老闆。
“總而言之……每件事都是可以忽視的小事,但總有哪裏不對勁。我啊,就是忍不住會去在意那種小事啊,可惡。”
——去看看嗎?
榎木津是木場的兒時玩伴,是個從事私家偵探的怪人,與箱根的和尚殺人事件也有關係,現在似乎也正在攪亂警方的搜查。
“不過事實上,也有不少人對此存疑,前輩和我都是如此。我們之所以會起疑,追根究底還是因爲大入道的登場。所以大入道纔會爲了預防萬一,耍一些小手段。不對嗎?”
“而且,那個男的只是執念很深,卻很膽小,不敢殺人的。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有想法的話,幹嗎不在會議中發表或報告?一點都不像你。”木場粗魯地問。
這很難說吧。對於平野兇手說,木場也隱約保持着疑問。但是要把大入道——川島擺到平野現在的位置,也就是事件的中心,木場無論怎樣就是會有所抗拒。爲何會這樣想,木場自己也不清楚。反倒是事件並不連貫這樣的看法吸引了他。他深深感覺到,就算川島與事件有關,也僅止於這次事件。
“什麼叫陷阱?”
“問題就在這裏。驗出的指紋,全都根據平野家採到的指紋來覈對。但是那也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平野的指紋啊。我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
“折回來這件事確實很離奇呢。而且他回來之後,馬上又出去了。他應該有什麼不得不回來的理由纔對。對了,例如說他犯案後逃走,但是在途中發現自己忘了眼鏡,所以回到現場,卻又找不到,所以離開了——有沒有可能是這樣?”
“哈!別說那種惹人發笑的話,真夠幼稚的。我剛纔也說過了,我就是會去在意那種小事。川島的事也一樣,只是這樣而已。”
木場一口喝乾杯中的酒。
“爲什麼會找不到?”
“不可能吧。他的供詞聽起來雖然漫無要點,但如果他要說謊,應該會撒更聰明一點的謊吧。什麼巨漢折回來一次、老太婆折回來一次,根本沒必要信口胡謅這樣的話啊。”
青木說道這裏,也仰頭喝乾了酒,說:“關於這一點,我有我的想法。”
“這……”
“這很難說吧。從他的話聽來,他雖然醋勁很強,相反地也非常精打細算。他不會做出殺人風險這麼高的事吧。而且他會恨老婆恨到要殺掉他的地步嗎?我覺得她對他老婆根本沒那麼執着的恨意啊。”
他看到青木已經趴在桌上,似乎喝得酩酊大醉了。木場叫了幾聲,卻只得到口齒不清的應答。木場總算笑了。
“那傢伙抱着店裏的巨大招財貓四處揮舞,上上下下鬧得翻天覆地,沒有人阻止得了。結果我和榎木津那個笨蛋勉強制住了他,那個人就是川島。”
關於這一點,應該就像青木說的,多田麻紀沒有理由製造出密室,前島貞輔也同樣沒有理由做出毫無合理性的僞證。沒有那個笨蛋面對這種局面,還會費心動些無利於自保的無用手腳,撒些無益的謊言吧。
那種東西,想了也是白想。
“這宗妙子命案成了事情的開端,而且是一連串事件中和平野有直接關聯的事件。如果說這成了個陷阱……”
“所以……對了,因爲被看見,所以他又折回來了不是嗎?那傢伙折回來,故意把眼睛扔到窗外。”
“誤導後續事件的陷阱。”
“……不對。我在去年夏天和川島見過一次面,如果事情就像你說的,那麼那個時候川島已經是殺人犯了。這不可能。”
“而且如果前島是殺人犯,他在命案後所採取的行動,比大入道更離奇多了——不,簡直是離譜。他可不是重返現場那種程度,而是一直待在現場附近,警察趕到,撤離之後,他還繼續留在那裏。簡直就像在求人逮捕他一樣,事實上我就把它給逮捕了。但是從那個癆病鬼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來看,拘留他的時候,他一定對命案一無所知,那不是裝的。”
“是的。千葉的兩宗命案就是因爲認定平野是兇手,纔會變成突發性的犯罪。因爲平野和川野弓榮以及山本純子之間沒有任何關聯。但是不能否認,判斷平野就是兇手的根據其實極爲薄弱。只是因爲先入爲主的認爲平野這個人精神異常,纔會順理成章地把沒有關聯的命案當成連續殺人事件。”
“因爲眼鏡掉在窗戶外面啊。”
原地打轉。
“是沒錯啦。”
對於川島,木場其實所知不多。
“他爲什麼要大吵大鬧?”
“密室的意義依然不明呢。前輩,我想這應該也是那一類的詭計吧。事實上,若是沒有前島這個怪人出現,這次的案子也會被當成平野乾的吧。”
一片濛濛霧氣遮蔽了視野。
事到如今,他也不感到喫驚了。
重新這麼回想,木場對川島這個人陌生得教人喫驚。不是所知不多,根本是一無所知。但是過去他從未感覺這有什麼奇怪,說穿了交朋友就是這麼回事。沒道理說不清楚彼此的人生就沒辦法當朋友,而且就算自以爲熟悉對方,但人們對朋友常常是意外地陌生,
“酒館裏有個男人正在大吵大鬧,於是我和榎木津兩個人連手製住他……”
青木說到這裏,吁了一口氣,接下去說:“……如果那傢伙是真兇的話,這次的兇器會與之前相同,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採取的指紋尚未覈對完畢,但是我想應該又會得到一樣的結果——符合據信是平野的指紋。”
結果木場發現儘管自己沒有確實的想法和堅定的意志,卻一點都不肯改變自己的見解。青木的意見只是拂過木場的表面,就消失到別處去了。不過,青木說用其他意想不到的道理來重新審視案件,就會浮現出不同的解釋,他覺得這個想法頗有道理。但木場認爲青木擺進去的道理似乎不對。——什麼樣的道理才說得通?
“是嗎。”
“那就是所謂的友情嘍?”
木場回想起來。
“前輩,你和川島先生是什麼關係呢?”
“你是說有人嫁禍嗎?”
木場記得,他和川島是在澱橋一帶的大衆酒館認識的。那個時候,木場才二十出頭。那麼就是將近十五年前的事了。
“平常的話,這樣就可以定罪了吧。”
“池袋啊……”
理由。道理。理論。原理。理。
“然後呢?”
根本是牢騷了。“前輩看起來像個無賴,神經卻很纖細呢。”青木笑道。
“有什麼理由非要包庇川島先生不可嗎……”
“……平野根本沒有理由殺害房東女兒。當然,我也不認爲被害人有什麼理由非遭到平野殺害不可。至於酒店老闆娘和女教師,與平野都不相識。別提動機了,兇手根本是個陌生的雕金師傅。不管任何人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殺人的理由和道理。要說奇怪的話,打從一開始就很奇怪了。這一連串的潰眼事件,全都不合道理。”
走入死衚衕了。
木場無話可說。老實說,他思緒混亂了。平野幹下的異常連續殺人事件裏突然跑進了一個大入道——這麼想纔會出現矛盾。如果把全部事件都想成是大入道乾的,不是比較說的通嗎?對吧?
“這樣推測如何?這是一種事後僞裝,爲了讓人以爲現場還有另一個人——真兇。因爲大入道如果是兇手,就不可能自己丟掉眼鏡。而屍體就像前輩說的,也不會丟掉眼鏡。丟在窗外的那副眼鏡暗示了第三者的存在。如果有第三者,警方就會根據兇器和指紋來推斷那是平野,那麼這個案子就會被斷定爲平野這個精神異常者所幹下的隨機殺人命案。那傢伙打的一定是這種如意算盤。”
也只能去看看了。
“川島先生家住哪裏呢?”青木問道,木場回答說:“是你也很熟悉的池袋。”
“平野也一樣沒有啊……”
“前島抄下來的電話號碼,好像是風島池袋那一帶的號碼呢。”
“什麼怎麼樣,連千葉那個案子也是嗎?”
“你那是成見吧?”木場說。結果青木吹噓說:“這可是前任特工隊員的銳眼哦。”青木原本應該不是個反應那麼快的人,看樣子他也多少有點長進了哪——木場唐突地感慨起來。
青木有些害臊地說:“因爲這是私見嘛。”接着他略微躊躇,斷斷續續地說:“事件之所以看起來奇怪,是因爲執着於平野兇手說。尤其是這次的命案,如果把平野放進來,反倒讓人迷糊了。前輩不這麼認爲嗎?”
木場更加冷淡地說:“死者的老公——前島有沒有可能是兇手?”
“指紋呢?”
“嗯,有這個可能。”
“可是啊,兇器相同,也有目擊證人啊。”
“然後我們三個人臭味相投,一起鬧了起來,真的是很蠢。榎木津踢破牆壁,警方也趕來了,不過我們三個都逃之夭夭了。因爲這個緣分,我們戰前經常一起喝酒,或相約去花街。可是……是啊,我不清楚他的身家背景,只聽說過他在練劍道。戰後見面次數屈指可數。”
老是這樣。用腳走,用手摸,用眼睛看,用鼻子聞,用身體去理解。除了靠這些方法以外,木場無法順利地捕捉事理,無法感知世界,不覺得自己活着。
“就是啊。換言之,一連串的命案看起來會像是毫無道理的隨機殺人,全都因爲把平野放在中心來看。但是如果把其他人——別的因子放到中心,或許就有可能出現不同的解釋了。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
結果木場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青木止住笑,恢復一本正經。
“是啊。不僅如此,連最初的事件也是。平野身上完全找不到殺人的理由,但是大入道身上或許找得到。當然,我們並沒有那個大入道的情報,所以還無法斷定。雖然無法斷定……”
“怎麼?池袋怎麼了?”
老闆似乎有點重聽,“嘿?”地大聲反問,但木場不想再說第二次,就這麼站了起來。
“從不同的角度切入,重新放入別的道理推敲審視的話,這一連串亂七八糟的事件也會成爲合乎道理的事件——你是這個意思嗎?”
牧場把玩着空掉的玻璃杯,看着他的側臉。青木接着說:“……第一個被害人矢野妙子,生前與平野確實有着不算淺的關係。而且他是在平野家被殺害,兇器也是平野的持有物。現場遺留的指紋也只採到一種,據信是平野的,而且還有目擊者。”
木場心想這麼一來,青葫蘆就沒什麼殺人動機了,自己果然還是不瞭解男女之間的細微感情。
“纔沒有咧。我沒欠那傢伙任何人情,也沒那個情義。”
青木說到這裏,有些欲言又止,然後說了一句“雖然對前輩不好意思”,接着這麼說道:“……假設——只是假設而已——這一連串的事件,全都是大入道乾的話……怎麼樣呢?”
“也沒有啊。”
——一點都沒變哪。
現在,木場幾乎已經確信大入道就是川島了。不管青木說什麼,當墨鏡與軍服登場的時候,他就已經這麼認定了。至少在出現否定性證據之前,在木場心中,大入道就是川島其人。他只是不知道川島與殺人事件有什麼關聯。川島是兇手嗎?共犯嗎?被害人嗎?有可能就像青木說的,他也是除了這件案子以外的兇手嗎?如果川島是兇手的話……青木默不作聲,所以木場兀自沉思起來。
“爲什麼?這有什麼意義?”
青木和藹可親地笑着說:“就說大入道還不一定是川島先生嘛。可是前輩,你會執着於川島先生這個人,是有什麼理由嗎?”
殺人的理由是什麼?逃走後再一次折返的理由是什麼?上鎖之後逃脫的理由是什麼?
“笨蛋。那麼你的意思是大入道離開房間後,屍體爬起來拿着眼睛往窗外扔嗎?”木場冷冷地說。青木說道“對喔”,沉默了。
眼前烹煮着不知究竟什麼東西。
“可是很奇怪不是嗎?什麼密室啊、兇器啊,如果不理會這些小事,只相信目擊證人說的話,那麼兇手就是川島,不,大入道。但是客人殺害娼妓,這豈不是很沒道理嗎?不管是要勒索還是買春,大入道都沒有理由殺人啊。”
木場將意識集中在雙肩,使勁踏出腳步。將腦袋放空,儘可能勇猛威武起來。這麼一來,刑警的服裝就會化爲盔甲,將自己與世界隔絕開來。落伍而沒有內涵的笨蛋渾身緊繃,充滿無意義的幹勁。
木場前往池袋。
當然,是爲了前往川島的事務所兼住所。
那裏也是木場在轄區任職時的負責範圍。
燒燬、重建、破壞之後,池袋變了。
曾經繁盛一時的東口黑市在前年完全拆除,蓋起了清潔的站前廣場。但是池袋的黑暗並未從此煙消雲散,西口仍然是非法攤販和鬧市的勢力範圍,黑暗在各處張開大口。池袋十分危險,偷窺者只要從裂縫稍微探看,一下子就會被吸入黑暗當中。所以木場總有一種印象,覺得池袋這個城鎮與其說是在開發當中,不如說更像是毀壞了。
他在二十三點過後抵達目的地。
——真是笨。
都到這步田地,木場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不過,他認爲應該沒辦法在末班車之前把事情辦好,那麼就沒有交通工具回家了。若是什麼事也沒有,可以再川島那裏過夜,若是碰上最糟糕的情況,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打算走回小石川的老家。
木場聽說,池袋過去曾經是江戶的邊界。有人告訴他,因爲這樣,這裏纔會有這麼多墓地、監獄和瘋人院。可能是因爲這樣……
——這裏也是陰溼的。
木場也有這種感覺。
從車站前的道路往堀之內方向走上一小段路,便可進入猶如紛亂魔窟班的夜晚城鎮。年糕紅豆湯店,串燒店,似乎還可能喝到甲醇的小酒店。令人誤以爲是廢墟的燒過的商業大樓。大樓的五樓……
就是川島生活起居的“騎兵隊電影公司”事務所。這裏確實在製作電影,但是川島具體在做些什麼,木場並不清楚。
他也只拜訪過一次。
——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鄙俗的鬧市愈到深夜,愈會湧出自暴自棄的活力來。到處都是無賴、醉漢及夜晚城鎮的居民,行人也相當多。
可是……
木場全身都化作耳朵一般,遠處的煩囂喧鬧如同漩渦般包裹住全身。酒鬼的尖叫聲,混雜着配合演歌式的伴奏而唱的荒腔走板的軍歌聲。還有野狗被踢發出的慘叫聲。打架的怒吼、笑聲、哭聲、以及……
——竟然在監視
“你不想說是嗎?”
多田麻紀說的那種廉價白粉的香味掠過木場的鼻腔。
“我不想買你。”
“你很囉嗦哎,有完沒完的。”
——他說還不能被抓?
蜘蛛。
一名女子被警察抓着手臂走了過來。
“纔沒有什麼真相。”
“……是碰巧。你們纔是……這是在幹嗎?在抓什麼?”
氣喘吁吁地跑下來的,是那個長得像蠑螺的刑警
就算裹上簡陋的寢具,也完全沒有禦寒的效果。兩個人幾乎是依靠着彼此微弱的體溫度過時間。
女人白皙的後頸妖豔地鼓動着。
“跟我沒關係,我最討厭警察了!”
“你這是在故作風流嗎?”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指尖撞到什麼東西,“喀”一聲掉了下去。
他在害怕。
蠑螺慌了手腳,也跟了上去。
“我應該說過,這不是勒索。”
色彩繽紛的裙子輕巧地一翻,她在巷子裏站定了。
後頸隱約感覺的一股相同的寒意,他忽地抬頭仰望,白色物體正零星飄落。
“你就是兇手嗎?”
——去問蜘蛛……嗎?
伴隨着叫罵聲,一團巨大的物體從樓梯滾落下來。
兩人的鴻溝依然深遠,被暗色的襦袢與被褥隔絕,再也不可能修補了。
木場沒有錯過那一絲緊張感。
“不懂啊。”
“叫你放開我!”
他慎重地踏出腳步,沿着建築物牆壁行走,在大樓入口旁停步。他一面注意背後,一面窺看裏面的情況。刑警就在附近,是池袋署的人嗎?還是……
不要想,堂堂正正地走進去就是了。木場只是來拜訪川島這個朋友罷了。
男人離開那柔軟的依靠,趴伏在地上。夜晚寒氣逼人,彼此肌膚分開的那一瞬間,就毫不留情地鑽進那細小的隙縫之間。同時,男女之間出現了無形的裂痕。儘管兩人之前還合爲一體,甚至分不清誰是誰,但是分開之後,兩張肌膚的距離就猶如千里之遙。分明近在咫尺,卻有着深不可測的鴻溝。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呀,一旦離開這裏,我就完了。所以……”
“喂!等一下!不許逃!”
“……那傢伙正想殺了那個女人。”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自己被勒索。”
他握住生鏽的門把,冰冷極了。
男子起身,拉過骯髒的棉被,裹住變得冰冷的肩膀。
——娼婦嗎?
學校是石質的,冰冷無比。每一處都是平滑的、筆直的,而且堅硬。
“你不是警視廳的木場兄嗎
那應該是一件深紅色的衣裝,然而它飽滿地吸入了夜晚的黑暗,化成了一種深沉的、昏暗的黑。
踏進一步,就在這個時候,尖叫……嗎?
“呃,喏,剛纔、剛纔那個暴徒就是兇嫌。”
——或許是四谷署那些傢伙。
川島那句話一下子削弱了木場的氣勢。剛纔的叫罵聲逼近背後,兩名男子推開呆立在原處的木場,跑進巷子裏,追向川島。接着鬧哄哄的氣息自昏暗的樓上跑了下來。
“木場兄!”
女人語畢,輕輕伸出手去,戳了一下枕邊的茶杯杯緣。
“去問女人……去問蜘蛛。”川島以幾乎聽不清楚的速度匆匆說道,踏出修長的兩條腿,如脫兔般奔逃而去。
木場拿着對襟毛衣,就這麼呆立在原地。
“修……”
川島抓住木場那一瞬間的空隙,頂出手臂,用力推開木場的肩膀。
“……然後就傳來慘叫聲。所以我們破門而入,結果那個女人……”
“你……沒必要和我上牀的。”
女子甩開警官的手,竄過木場旁邊。
“男人……”
杯子倒了。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以白皙的裸背對着他。
“叫你出來的也不是我。”
“你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你怎麼會知道這裏,不,你怎麼會在這裏?”
女子伸出柔軟的手,拉過緋紅的襦袢,坐了起來。男子瞥着蒼白的裸體被紅色的布塊包裹的模樣。
——剛纔……
“我也不覺得自己被買了。我說過了吧?我不是因爲被恐嚇纔來的。”
“纔不是。”
“前島八千代留下來的紙條上的電話,就是這棟大樓的五樓。那個大個子叫做川島新造……”
木場被撞出去,一陣踉蹌。
“不管是誰……都可以嗎?”
“我還不能被抓。”
木場總算看出那是個人——而且是個龐大無比的人——瞬間對方狠狠地撞向木場。木場立時揪住巨漢的衣服,硬是撐住不被撞倒,就這麼一個迴轉,背對着建築物用力挺住了。木場的腰力過人,巨漢猛烈抵抗。兩人糾纏在一起,推擠到巷子裏。對方的臉在月光中朦朧地浮現。
女人的餘香久久不散。
“男人這是沒用呀。”
所以,學校不會吸收任何東西,全都會反彈回來。不管是笑聲還是哭聲,所有的聲音都會被反彈。學校也不會吸收衝擊,所以不管是跑、是走還是跌倒,力道全都會反彈到自己身上;不管是打、是踢,痛的也只有自己;不管是悲傷、快樂、憂愁或好笑,全都得自己承受——學校這麼說,使盡全力推開所有人。學校,一點都不溫柔。
“這個嘛……就說我迷上你了呀。我是做好迷上你的心理準備纔過來的。所以這個問題根本無所謂吧?”
木場龐大的背撞到門扉,震出“砰”的一聲巨響後,總算停了下來。
水濺出聲。
妝畫得很濃,塗得死白的臉上是鮮豔的紅,眼睛則畫了一圈藍。
門扉“嘰”的一聲打開了。
——他說什麼?
——要怎麼做?
用不着聽他說,木場也知道。只是這麼一想,就真的聽不見了。眼前的蠑螺兀自張着嘴巴動個不停。
“女人?”
“兇嫌?怎麼回事?”
“是不想說啊。我只想被擁抱——被你。若不是那樣,誰來這種地方?”
男子站了起來,呼吸困難。他爲了解放沉鬱的空氣,打開窗戶。
“……因爲我迷上你了——這理由不行嗎?”
水鳥的花紋鮮豔地佔據着視野。
“你做什麼!”
“要是衝進去的時機再晚一些,她就被殺了。那傢伙推倒桌子……喂,怎麼了?”
“……那種事無所謂……”
男人再一次貪求似地覆上了女人的肌膚。
放開我,放開我!女人的叫喊聲傳來。
木場緩慢地回頭。
物體一來到地面,立刻猛地伸長,朝着木場——不,門口直衝而來。上面傳來叫聲:“喂!抓住那個男人!”
“爲什麼……和我上牀?”
外表打扮顯然就是個娼婦。
這個小房間裏連月光都照不進來,猶如地獄的深淵。在一切都那麼有氣無力、每一處都充滿了淫靡混沌的小房間裏,不知爲何,只有慎重地掛放起來的和服上頭的花紋彷彿自黑暗中浮現。
“喂,等一下!”警官追上去。
水應該一下子就被吸入老舊的榻榻米中,消失不見了。
女人說完,將披在身上的對襟毛衣揮舞了兩三次,“呀”的一聲,扔向木場,丟下一句“再見”之後,朝着人羣奔去。
男子覺得喉嚨幹了。他望向枕邊破損的茶杯,卻不想喝水,視線就這麼四處遊移。
“我從來沒被女人看上過。”
既然如此,就毋庸質疑了。這代表前島抄下來的電話號碼,是騎兵隊電影公司的電話。那麼大入道就是川島。木場把手按在胸口,從外套上確認證物。
02
“川新,川島!”
川島藉着反作用力,跳到巷子正中央。
吳美由紀雖然不知牢籠和監獄是怎樣的地方,有時卻感覺它們一定和學校非常相似。
她這麼說,朋友便笑她。進了監獄就沒辦法離開,但學校是會趕人出去的。放學後還呆在校舍裏的話,不是會被罵嗎?而且,囚犯一定好幾年都曬不到太陽,好幾年無法歡笑,好幾年見不到任何人,就這樣度過每一天。但是學校和監獄不同,有許多好玩的事啊。
朋友們清脆的笑聲滑過地板,四處反彈,然後消失了。
那種事——那種事美由紀也知道。美由紀想的不是這個。
只是,說到有哪個建築物擁有和學校相同的堅固牢靠的構造,美由紀只想得到監獄而已。只是這樣而已。對美由紀來說,不管是建築物還是戒律或概念,無論是什麼,只要擁有堅牢的構造,全都讓她聯想到拒絕與絕望。由這層意義來說,它們是同義的。
不,她甚至認爲堅牢的構造本身就包含了拒絕與絕望。所以……
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說起來,就算離開校舍,能夠回去的地方也只有宿舍,與監獄也不能說不無相似。
因爲這裏是寄宿制,而且是基督教體系【注】(本書中的基督教指的是廣義的基督教——信奉耶穌基督的宗教,而非單指狹義的基督新教)的女校。
所以,原本笑也是禁忌之一。那麼不就和監獄更加沒什麼兩樣了嗎?
美由紀並不是基督徒。暑假回去的老家裏有着巨大的佛壇,盂蘭盆節【注】(日本民間重要的傳統節日,原是祭祖的日子,現成爲閤家團圓的節日。約在八月十五左右,全國均有連續假期)時會有僧侶到家裏誦經,美由紀也會一起跟着燒香禮拜。雖然他不曉得究竟是在拜些什麼,但至少從沒想過什麼聖父聖子聖靈。
這才教人發噱。
老師吩咐在學校裏不可以笑所以她儘可能不笑,但是好笑的時候還是會笑,就算叫她不可以覺得好笑,她也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說起來,學校裏沒有一個朋友是不笑的,每個人都天真無邪地笑着。
即使如此,呆在這所監牢的建築物當中時,她們仍是虔誠的基督徒,
這種態度就叫做背德嗎?
那麼,美由紀距離神明相當遙遠。
所以有時候她發現自己不經意地在哼唱着讚美歌,會感到極爲沮喪。因爲她認爲讚美歌只有心靈清淨的時候才能夠唱誦的,不可以拿來像小調般隨口吟唱。
這是認識了信仰,纔會顯露出來的邪惡嗎?
邪惡——這個概念,也是在學校裏學到的。
美由紀雖然可以判斷是非,但是她幼小的時候,從未想過竟然會有絕對惡這種壞到不能再壞的邪惡。她也覺得如果邪惡的事物一定是邪惡的,良善的事物也一定是良善的,那麼不管再怎麼努力,也都是邪惡的那一方吧
“是她運氣太差了吧?”
以相同的手法遭到殺害的似乎不止山本老師一人,那麼就算附加多麼煞有介事的說法,也沒有意義。
若是無憑無據的中傷,不久後自然就會消失,但是隻要套上煞有介事的說法,狀況就不同了。
最後連校長都親自出馬,警告這是迷信,有人聽了甚至忍不住失笑出聲。只承認神明存在,卻否定惡魔,徒然教人感到困惑。要學生視情況承認或否定惡魔,也太強人所難,而且迷信與信仰並不是那麼容易區分的。
“就是吧?這就是所謂的面子問題嗎?真是過分。可是如果事情被公開的話,麻田同學也會很困擾吧。那樣一來,她肯定會被強迫退學的。而且麻田同學是個千金大小姐嘛。”
禮拜堂正後方有一座老朽的祠堂。
“哦……”
“所以……怎麼樣呢?”
“美由紀,你在想什麼?”渡邊小夜子站在圖書室門口。“你又在想什麼無聊事了嗎?”
結果,後來查出殺害山本老師的是一個叫“潰眼魔”的變態殺人魔,事情就這麼告一段落。
“是隨機下手沒錯,可是偏偏山本被殺了。”
真正認識神的,是不是隻有這棟建築物呢?
因爲時值寒假假期,並沒有造成多大的騷動,不過一時之間也成了校園熱門話題。這也是當然的吧。
“因爲兇手是隨機下手的啊。”
——死了。
“一點都不可笑,是真的嘛。”
“等一下,那是在祠堂的正前方嗎?”
“對,聽說那是騙人的。”
雖然稱爲聖母,但那怎麼看怎麼都不是聖母像,而且從它的形狀來看,感覺上也與基督教毫無關係。儘管脖子上帶着玫瑰念珠,胸前掛着十字架,卻也顯得格格不入,一定是後來有人放上去的。而且它所安置的祠堂根本是日式風格,若是加個鳥居【注】(設在神社參拜道路入口以區隔神域的門坊),就成了稻荷神社【注】(稻荷神爲日本神明之一現今作爲各產業的守護神廣受一般人信仰),擺個五輪塔,就成了寺院的祠堂。木製的聖母像光滑無比,一張臉就想塗了好幾層墨汁似的,一片漆黑,充滿了東洋風味,實在是說不上來的詭異。
“對,所以山本好像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像是懲罰之類的。聽說山本想要逼麻田同學招出其他的同夥。”
“怎麼可能嘛?”
因爲美由紀深深覺得,包括教師在內,校內所有的人都像美由紀一樣,只是爲了墮落而信仰的。
“聽說是詛咒。”
小夜子環顧四周,沒有人影。
據說,山本是個女巫。
刺穿她的眼睛的,就是魔咒之釘……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絕對不會原諒這樣的美由紀。那麼,這簡直就像是爲了下地獄而去信仰一樣。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太可笑了。”
圖書室旁邊的牆上裝飾着一幅巨大的油畫。
——也難怪他會想哭。
“沒有。”
兩人走下庭院。庭院十分人工,平滑筆直,由於鋪滿了石板,就算步出庭院,美由紀依然無法置身於泥土的寬容。
所以,束縛美由紀的既非教師也非罰則,而是擁有堅牢構造的這棟建築物本身,以及與建築物同樣擁有堅牢構造的戒律——信仰——原理本身。
小夜子說的就是那塊石板吧。
“對她體罰嗎?”
不止這幅畫,這座學校處處充滿了深具意義的設計,但整個學校究竟有幾個人理解他全部的意義呢?——不,真的有人知道嗎?美由紀非常懷疑。搞不好根本沒有半個人知道。
所謂星座石,指的是嵌在校地裏約一尺平方大小的石板。它們圍繞着禮拜堂,略呈圓形排列,每一塊石板上都有着象徵十二星座的刻印。
山本女士也是舍監,出了名地嚴格——換言之,學生對她的評價不佳,所以流言幾乎都是些嘲諷和誹謗、中傷之類。美由紀也不喜歡山本,但是她不是那種會跟着起鬨、侮辱死者的人,所以總是裝着沒聽見。
“可是不是哦,她是被詛咒而死的。”
據說,山本是個性變態。
雖然學校教導:“就算沒有旁人,神明也總是看顧着我們”,卻還是會在意有沒有他人在場,實在可笑。
原本這所學校裏既沒有真正的修士,也沒有修女。大家雖然聚集在學習信仰之地,但心中想法各異。被僱傭的教師是爲了錢,學生則是由於他人的意志而待在這棟堅牢的建築物裏,心中根本沒有信仰。每個人都擺出一副虔誠的表情,卻沒有半個人擁有真正的信仰。距離神明遙遠的不只美由紀一個人,只是每個人都比美由紀更加厚顏無恥罷了。
說穿了根本沒什麼,只是中傷罷了。但由於她的死法非比尋常,使得這些中傷聽起來彷彿真有其事。沒錯,山本是被殺死的這件事在校外似乎也鬧得滿城風雨。
聽說是提香【注】(提香(TizianoVecellio約一四九〇~一五七六)文藝復興後期的畫家威尼斯畫派的代表畫家)的複製畫,但美由紀不懂。她覺得這幅畫很漂亮。只是就算美由紀這樣一個外邦【注】(聖經用語指猶太人以外的民族或是未信基督的人)的小姑娘來稱讚構圖很棒、色彩如何也沒有意義,隨口稱讚畫好棒,對畫家好像也很失禮。
“就是那個……”小夜子筆直地伸出手指。“……禮拜堂後面,第二個牡羊宮。”
過世的是教授世界史和道德課的女教師,名叫山本純子。
每個人都一副知道的樣子,實際上什麼都不知道。那種傳聞就算骨子裏空空如也,講起來也煞有其事。所以美由紀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她認爲根本就沒有什麼賣春集團
“應該是吧,不過麻田同學好像沒有說出來。但是山本好像也沒有吐露給其他的老師知道,因爲這件事關係重大嘛,而且這也是舍監的責任。”
不管是意外死亡或自殺,什麼原因都好。她會死掉,是因爲某人的意志使她……
小葉子和美由紀感情要好。小夜子說:“黑聖母的傳聞……”
“於是怎麼樣?”
“是……嗎?”
“這樣嗎?”
“所以說,爲什麼山本會被潰眼魔殺掉呢?不管是誰都有可能被殺吧?”
“你是說石板?”
“不過總是會想法子挽救吧?知道的只有山本一個人,而且其他冒瀆的人也不會視而不見。雖然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被山本知道,可是不可能就這樣了結。對麻田同學來說,是生死攸關的事吧,於是……”
“傳聞?你在說什麼啊?幹嘛裝出一副不知道的樣子?”
難道傳聞是真的嗎?“”
所謂冒瀆,指的就是賣春。美由紀不知道詳情,但是從相當久以前開始,就煞有其事地流傳着校內有個賣春集團。事到如今,美由紀也不好問人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以裝出一副知情的模樣矇混,但她認爲小夜子大概也半斤八兩。
據說,山本是個惡魔崇拜者。
“第二學期的期末時,她好像被山本強加逼問。麻田同學寒假的時候不是都留在宿舍沒有回家嗎?”
去年年底,有一名教師死了。
“哦……”
那也是七不可思議之一。
“聽說山本以不說出這件事爲條件,要求麻田同學主動退學。”
“不用想也知道嘛。”
“那個女生就是事情的源頭,這是祕密喲……”小夜子再一次東張西望,“……她被山本逮到了,那個女生在冒瀆。”
“可是……”小夜子轉過身子,走到美由紀的前面。“……山本會死掉的原因,你聽說了嗎?”
“我們去庭院吧。”
“是真的。”
“下手的是潰眼魔。但是山本會遇到潰眼魔,是因爲詛咒。就是這麼回事。”
沒有人知道它實際上到底是什麼,只是它代代都被稱做“黑聖母”。校方當然不承認這種稱呼,但是黑聖母的祠堂建在稍微偏離校地的地方,所以校方頑固地對它視而不見,意思是它在管轄範圍之外吧。教師們也不曉得它的真面目。
“對啊,她是特待生,聽說家裏非常有錢,不過沒織姬小姐家那麼厲害啦。聽說麻田同學的父親好像是個政治家。”
大部分意義都已經失去,留下來的只有低俗的傳聞。
“可是,那也是她自作自受啊。”
“對,是變態殺人。”
這也是她爲什麼覺得基督會想哭的原因。
“太可笑了。”
美由紀沒有認真看過,不過仔細一瞧,基督眼睛底下的確有一條線延伸到臉頰,看起來是有點像在哭泣。像是像,可是美由紀覺得那只是附着在繪畫表面的灰塵吸收了空氣中的水分流下來罷了。
山本純子眼睛會被搗爛,是暗示她看不見正途……
她是個擁有邪眼的女巫……
聽說山本純子是被挖穿雙眼而死,是獵奇殺人。
“什麼啊?好卑鄙啊。”
因爲沒有經過精密的測量,無法斷定,不過有些石板之間的距離特別寬,所以或許原本的數量更多。如果有些石板已經遺失,當然也不可能知道上頭到底刻了些什麼,不過目前重複的只有牧羊宮,第二塊牧羊宮的石板就在禮拜堂的後面。
如此一來,學校也不能坐視不管了。既然校方標榜的教育理念是以信仰爲背景和基礎,就不能夠默許這類流言橫行。所有的教職員都急忙滅火。
雖然如此,但不知道爲什麼,石板總共有十三塊。
每一個都是常見的無聊怪談。
“那……”
“要是被退學的話,不是很糟糕嗎?被父母知道了也一樣。”
裏面安置了一樣東西,貌似漆黑的神像,就是所謂的黑聖母。
山本老師不是什麼女巫,不可以被愚昧的流言飛語給迷惑了——教師們如此諄諄告誡,但校方愈是嚴正否定,羔羊們就愈是冷眼看待。
“什麼東西是真的?”
“嗯,無聊事。”
“冒瀆?……你是說傳聞中的……”
“可是兇手是潰眼魔吧?”
“二班的那一個?”
“沒錯。站在那塊石板上,然後許願。”
“聽說她向第十三個星座石許願了。”
“詛咒……爲什麼會是詛咒?”
“麻田夕子。”
“什麼跟什麼啊?”
聽說這幅畫裏的基督在哭。
兩人踩着“喀、喀”的腳步聲,並肩走在一起。
就像每一所學校一樣,這所學校也未能免俗,有着無聊的學校怪談——也就是所謂的七不可思議。剛纔哭泣的基督的油畫,以及黑聖母的傳聞,都是這七不可思議的其中之一。
就像一般的怪談情節,那個黑聖母每晚都會現身徘徊。
聽說若是碰上她,就會被吸血。
據說四處徘徊的聖母或黑衣修女這類怪談並不稀奇,在國外的教會等地方,是常見的傳說。
這類怪談在日本的確是很新奇,不過那只是因爲日本沒有那類神像,現在這所學校恰好就有一尊,所以它會走來走去,似乎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但是美由紀實在不認爲異國的教會里會有這麼奇怪的神像,所以也不能斷定是相同的妖怪。美由紀不知道其他國家的黑聖母會做出什麼事來,但是這裏的聖母不但會遊蕩,撞見人類還會吸血。
聖母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這種追問太不識趣,其他還有會自己彈奏的鋼琴、打不開的告解室、滴血的廁所等等,雖說這裏是聖城,卑俗的怪談卻一應俱全,黑聖母只是這類傳說當中的一個罷了。
小夜子接着說:“所以說,這只是我的想象,不過那個黑聖母應該會實現祈求者的願望。那一定是詛咒的神明,一定是的。”
基督教的神明是獨一無二的,不能有什麼詛咒的神、做歲的神。至少在這裏,那類東西應該被稱爲惡魔吧?
美由紀納悶地偏了偏頭說:“太可笑了啦。說起來,小夜子你剛纔不是說黑聖母是騙人的嗎?”
“會走路是騙人的,那種東西不可能走來走去嘛。可是詛咒不一樣。”
“哎喲,我不懂你要說什麼啦。”
“誰叫你不聽到最後。所以說,滿月的夜晚,在那塊石板上進行儀式,願望就會實現。”
“儀式?”
“對。好像要進行某種儀式,然後說出想要咒殺的對象的名字。聽說想殺的是女人的話,就面向禮拜堂,是男人的話,就面向祠堂。這麼一來,在下一個滿月之前,那個人就一定會死。”
“聽起來還是很假哎。”
“是真的啦……”小夜子再次走到美由紀前頭說:“……山本老師不是第一個喲。在那之前也有人進行儀式,那個時候被詛咒的人也死掉了。”
“所以說,到底是誰什麼時候詛咒了誰、誰又什麼時候死掉了?一定是有某人詛咒了某人,對吧?”
“是……這樣沒錯啦……”
“那是騙人的啦”
包括賣春傳聞在內,全都是假的。一定是這樣的,美由紀無法相信那種事。小夜子突然變得無精打采,寂寞地望着禮拜堂屋頂上的十字架。
“真的是……假的嗎?……”
美由紀覺得實在太過分了。
但是,周圍的人看待的眼神不同,受到的待遇也不同。在學校,就是教師的態度不同。
小夜子……被那名級任導師凌辱了。
他們雖然沒有地位和名聲,家世也不好,稱不上大家閨秀。只是美由紀的父親雖然是漁夫,卻也是個水產公司的社長,而小夜子家則是船東,所以擁有一些財力。話雖如此,還是與地道的千金小姐有些不同。
兩人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四處彷徨。這裏的景觀與其說是學校,不如說更像修道院。中庭正中央有個圓形的水池。雖然看得到像是噴泉的裝置,但是沒有幾從來沒看過它噴水。冬天看起來格外冷清。
美由紀提議從她們那裏開始打聽比較妥當,小夜子輕輕點頭。
“明明沒錢,還進這種學校,是你自作自受!”聽說他還這麼說。
“我們是朋友啊。”
“那太奇怪了啦,一定是騙人的。”
並不是說人品如何。美由紀很明白門第不同只是藉口,一個人的家世與爲人幾乎沒有關係。好女孩就是好女孩,壞女孩就是壞女孩。說穿了,和血統、教養都沒有關係。
那件事就是在這樣的情況發生的。
“儀式還有相關者嗎?”
——原來如此
但是再怎麼樣,校方也不會因爲捐款減少就把學生趕出校園。學校沒有那麼勢利,而且如果真的這麼做,豈止是勢利,簡直是泯滅人性了。即使如此,小夜子的待遇在無形之中確實變得相當糟糕。
他還說:“反正你們這些女人生來就是賣淫的,是原罪!”
小夜子的臉頰罩上一片陰影。
“我在圖書館聽到的,我不知道她們的名字。”
“你怎麼了嘛?哪裏怪怪的。”
兩人經過流淚的基督像,進入圖書室。
詛咒這種東西,光是心想是沒有用的。必須遵循某種方式進行,詛咒才能夠成立。美由紀認真地想,就算詛咒是假的,是鬧劇也無妨,若是有什麼合適的儀式,她也要陪小夜子一起虔誠地詛咒那個男的。
最後他還威脅小夜子,若是不想被父母和大家知道,就不許聲張,往後仍強迫小夜子與他發生關係。
“也沒有,幾乎沒有傳聞。一定是……只有相關者才知道吧。”
“小夜子……難道你想那麼做?”
小夜子叫着要尋死,美由紀勸阻了她。
小夜子有個就算千刀萬剮也不足消心頭之恨的對象。
這所學校——聖伯納德女學院創立在大正時期,也算是一所名門學校。之所以說“算是”,是因爲這裏的地理位置偏僻,所以沒有什麼知名度。孤伶伶地建在房總半島【注】(日本關東地方東南部面向太平洋的一個半島,佔千葉縣大部分地區)邊緣且遠離人煙的邊境地方,就算自詡爲名門,還是有它的極限。
小夜子無趣地垂下視線。
她特意什麼也不說。
美由紀自以爲是在安撫對方,感覺卻好像她在欺負人一樣。這也難怪,安撫和欺侮,根本上的感情是一樣的。
美由紀覺得小夜子的臉垂得非常嫵媚。實際上,小夜子的一舉一動都非常可愛,至少美由紀這麼覺得。這並沒有貶義,小夜子應該是在不知不覺當中學到了那種女人味吧。美由紀的個子瘦瘦高高的,她覺得自己只是長得健康,一點女人味也沒有。
“很多地方,也有聽到一年級的在談這件事。”
“把人咒死的……儀式的方法。”
這裏是信仰的場所。教師不僅是一名聖職者,更應該是一名信徒,不是嗎?美由紀看到哭泣的小夜子,憤怒得眼前發黑,真的是一片漆黑。
儀式相關者——聽起來好奇怪。
說的也是,美由紀也正在想這個問題。總不好問人家:“你在賣春嗎?”可是因爲先有賣春曝光這個事實,詛咒和儀式纔有可信度,總不能不確認賣春是真是假,就去詢問詛咒的事。
“小夜子,你要去找麻田同學嗎?”
“這種事傳得這麼厲害嗎?”
美由紀怎麼樣都不相信。
她沒能體察朋友的辛酸,爲自己的糊塗感到羞恥。因爲姑且不論其他人,知道那件事的,全世界只有美由紀一個人。
她記得起因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由於太微不足道,美由紀甚至忘記了。好像是違反校規,還是成績退步,或者是和老師頂嘴——總之就是這類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果美由紀站在小夜子的立場,或許也會有相同的念頭。就算是騙小孩的詛咒,或許也會想要相信。
因爲,自殺是不被允許的。
“不是,我想應該是儀式的相關者吧。”
小夜子入學以後,就被那名教師給盯上了。教師動輒拿一些小事當藉口,把小夜子叫過去,不斷地強迫她接受個人指導。小夜子一直說那個老師很討厭,美由紀也這麼覺得。可是,小夜子並不是因爲這樣就想殺了他
美由紀不懂標準在哪裏。
一個女生故作高傲地說:“……她最近很少來上課,或許是身體不適吧?不過去我也不太清楚呢。用餐時間她好像會去餐廳,但是我不常和她說話。”
美由紀說不出話來了。
即使如此,小夜子每個月還是會被迫發生幾次關係,每當那種時候,小葉子就會向美由紀哭訴。美由紀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纔好。
“美由紀,你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然後他一面凌辱小夜子一面說:“女人就算受教育,對社會也是沒半點屁用!”
“也不是啦……”小夜子含糊其辭、不幹不脆地說。垂下頭來。
因爲很冷,兩人走進校舍。
果園,溫室,菜園,廚房與餐廳。古老而巨大的聖堂,右手邊是禮拜堂。
因爲她覺得就算沒有效果,那種男人也應該被詛咒。
小夜子在學校變得難以立足
聽她回答的口吻像是不想扯上關係,十分冷淡。姑且不論詛咒或儀式,麻田夕子似乎捅出簍子的事,好像已經人盡皆知了。就算美由紀再怎麼遲鈍,也感覺得出來
聖堂的正對面是更爲古老的校舍。
也不過如此嘛——美由紀也會這麼想。
小夜子終於想要咒死那個老師——本田幸三了。
小夜子甚至還說,現在變得不像以前那麼容易被欺負,反倒比較好。
小夜子懷抱殺意的對象,是一名教師。
美由紀不能用一句“可笑”來阻止了。
“對。那種男人,我要殺了他。”
聖堂左邊是特待生專用的單人房宿舍。
“……什麼不知道,我看一定是事情曝光了。麻田同學真的冒瀆了嗎……”
而且或許明天就換成我自身難保了——美由紀心想。
“一點都不怪啊,跟平常一樣啊。”
她們沒有對抗邪惡的方法。
“問?你要問她什麼?”
一旦如此,美由紀就更沒辦法拋下她不管了。美由紀就是這種性子。
這種事不可能見容於世上。
“我是可憐你才放你一馬的,照我的話做!”聽說那個教師這麼說。
圖書室的規模幾可媲美聖堂。
禮拜堂的右側並列這三棟宿舍。
美由紀不擅長處理這種細膩的感情。她有時極爲敏感,有時又遲鈍到家,感受不定。所以她認爲自己根本就是遲鈍。
這棟建築物原本似乎另有其他用途,但說穿了也沒什麼,只是有錢人和家世較好的家長想要誇耀和庶民的不同,要求讓自己的千金擁有異於一般學生的待遇,纔會安排這樣的設施。所以纔會稱做“特別待遇學生”,形容得妙極了。
就算原本沒有差別,一旦受到歧視,就會產生隔閡。美由紀之所以會和小夜子變得要好,不是因爲兩個人性情投合,而是因爲家裏的經濟狀況類似。
“相關者?你是會所那些冒瀆的女生嗎?”
“……嗯,我有一半是認真的。”
“那種傳聞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嚴格的聖職者,在虔誠的信仰園地中,做出了連惡魔都感到恐懼的殘酷獸行。
即使如此,這所學校還是有它作爲名門的自尊與體面,大部分的學生都是社會地位崇高的——也就是有錢人的——大家閨秀。就算沒有財力,只有家世良好,還是會受到校方禮遇,因此也有許多舊華族與士族【注】(明治以後曾將舊有的武士階級重編爲華族、士族、卒族一九四七年新憲法實施時廢止)的千金就讀。
記得是……去年九月的事。
忽地,透骨的寒風撲上臉頰。
“還是不要找她好了……”小夜子說,“……仔細想想,就算見到麻田同學,也不曉得該問她什麼纔好呀。”
所以沒有地位和民生的一般家庭的女兒很難入校。這種時候,最有效果的方法就是捐款。只要拿出錢來,就不怕被刁難。
從美由紀的角度來看,比起賣春,詛咒要現實多了。
小夜子難以啓齒地小聲說道:“我說啊,我想要……直接去問麻田同學。”
但是從去年夏天開始,小夜子的家境急遽惡化了。似乎起因於家裏的船發生意外,但美由紀不知道詳情,也沒有必要知道。因爲事情還沒有嚴重到家破人亡或全家自殺的地步。話雖如此,小葉子家的捐款金額似乎因此大幅減少了。
雖說是單人房宿舍,建築物也並不特別豪華,外觀與其他建築物差不了多少,相當老舊。
兩人繞過佈滿詭異浮雕的石柱,走過充滿壓迫感的長廊。雖然天花板高的莫名其妙,但是材質堅硬的牆壁增添了壓迫感,一點開放感也沒有。
美由紀和小夜子都是出生漁夫家庭。
“你是說……本田?”
小夜子的表情變得更加悲傷,鬧彆扭地說:“是啦,一定是騙人的。”
最令人悲傷的是,即是如此日子仍一天天過去的現實。兩人無計可施,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小夜子恢復了穩定。她爲了不讓旁人看出,表面上佯裝無事,就在這當中,表層彷彿變質成本質,又或者日常原本就只是表層,就在隨波逐流的日子當中,連那麼悲慘的狀態也宛若變得理所當然了。
或許也有偏見在裏面,但不同就是不同。老師斥責的方法不同、同學欺負的程度不同。學生由於自己無能爲力的因素收到差別待遇,而他們也敏感地察覺此事。
但是美由紀和小夜子都太勢單力薄了。
“在傳這件事的是一年級的嗎?”
中庭裏看不見人影,似乎是因爲天寒,校內還有許多放學未歸的女學生四處徘徊。
小夜子被狠狠地罵了一頓之後,遭到侵犯。
若是違犯戒律,連小夜子都會墮入地獄。該下地獄的是對方纔對。
但是這所學校還沒有小到隨便晃晃就能碰到想要尋找的人物。他們抓住兩三個和麻田夕子同班的學生打聽,卻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現在人還何處。
這種時候,不知道爲什麼,美由紀總會對小夜子特別溫柔。
“小夜子,你是怎麼了?爲什麼這麼執着於這件事?”
果然不對勁,她在煩惱寫什麼。
當然,裏面是完全無聲的狀態。
就算角落掉了一根針,入口處也聽得到它的聲響吧。細微的呼吸聲、翻頁的摩擦聲、膽戰心驚地行走的腳步聲等等,勉強低調地嗡嗡迴響。
美由紀每次來到這裏,總會感覺到一股衝動,想要從肚子裏大聲吼叫出來。
去聖堂的時候也是一樣,那裏聲音似乎會更響,所以大叫的衝動也更強烈。每當這麼感覺,美由紀就心想自己雖然不邪惡,但是一生大概都無法成爲一個虔誠的信徒。
遠比個子高瘦的美由紀更高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數不清的書籍,裏面還包括了根本沒有人看得懂的樣文書。巨大的書架形成隊列,一字排開,壯觀極了。儘管連一本有趣的書都沒有——美由紀是這麼認爲——但是在毫無娛樂的校內,來圖書室看書的人相當多。
“就是那個女生。”小夜子張嘴不出聲地說。
放眼望去,一個臉上有雀斑的嬌小女生正站在腳架上,準備把皮革裝訂的大部頭書本放回書架裏。
看起來非常危險。
美由紀小心不出聲,走近少女。兩人距離很遠,但是不能用跑的。有圖書室管理員在現場,所以美由紀表面上裝作沒看到少女,但是美由紀還來不及趕到,少女的手臂似乎已經撐不住了。
不出所料,少女雖然伸長了纖細的手臂,但是前方小巧的手掌似乎已經支持不住沉重的皮革洋文本了。
巨大的書本徐徐往下滑,不僅如此,連少女都失去了平衡,前後搖晃了起來。書本掉了下來。
“啊,危險!”
美由紀大叫,聲音幾乎蓋過掉落的書本,接着她跑了過去,機敏地撐住腳架和少女。靜謐一瞬間被打破了,圖書室管理員一臉兇悍地站起來。就算動作停止下來,大叫的迴音也在室內迴響了好久。美由紀故意字正腔圓且清晰地說:“真是千鈞一髮,你要不要緊?”
少女微微點頭。圖書室管理員吞回責罵,坐了回去。美由紀撿起掉在堅硬地板上的書本,放回原來的位置,順勢悄聲低喃:“我有事想問你,方便嗎?”
雀斑少女喫驚地睜圓眼睛,再一次——這次用力地點了點頭。
小夜子正茫茫然地站在入口。他認爲死腦筋的圖書管理員應該看不出來,但小夜子一定明白。
爽快極了,她的願望成真了。
竟然能在圖書室發出那樣的大叫,簡直就像做夢。
三個人窺看時機,一起來到走廊。
她們移動到沒有人影的餐廳後面。
“一個人……我想不行。”
“玷污他的雙手……”
“咒殺別人這種野蠻的願望,神明……不會答應的吧?”
道理還真多。
“爲什麼……”
“是的,所以山本老師一定是被蜘蛛給殺掉了。因爲我朋友看到儀式的時候,山本老師還沒有過世,後來老師真的死掉了,我們怕得要命……”
“原來有那種團體呀?”小夜子說道。百合子揉着手,偏着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好吧,我明白了,不是那個女生是吧?我知道了,你別那麼激動,我不會再問你是誰看到了。可是,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那個看到的人?”
美由紀暫時不提麻田夕子,只詢問詛咒儀式的事。百合子這樣的孩子,可不能和她談論賣春。
“……所以惡魔纔會代替神明玷污他的雙手,我是這麼聽說的。”
“這部分我聽說了一點,想知道更詳細的內容。像是說,那個儀式是自己一個人進行嗎?需要什麼道具嗎?”
多麼格格不入的話啊。
“大蜘蛛是男的惡魔,會咒殺女人。男人的話,是由黑聖母來殺。黑聖母也是善良的惡魔。”
“在滿月之夜的半夜時分,站在那裏的星座石上,說出想要咒殺對象的名字,還有想要殺他的理由。”
“很清楚啊,我覺得你知道的非常清楚了。”
姑且這麼稱之好了,但惡魔有可能住在十字架後面嗎?而且美由紀雖然能夠理解概念上的惡魔,卻無法想象擁有實體的惡魔。
我也太會裝了吧——美由紀連自己都這麼覺得。
“十字架後面的大蜘蛛。”
不過即使山本不是因爲詛咒而死,其實殺人犯就是蜘蛛——雖然這絕對不可能——但那也真的很恐怖,就算這只是單純的巧合,還是叫人毛骨悚然吧。美由紀最後轉念如是想。
聽到這番話,百合子不以話語,而是以態度回答。少女轉眼間臉色蒼白,雙肩顫抖,最後激烈地搖頭。
“但是我並沒有親眼看過。”
“我們真的不知道呀。難道那是不可以對別人說的事嗎?還是告訴別人的話,會遭到欺負?”
“善良的惡魔?”
原來如此,有目擊者。
小夜子抬起頭來,她現在完全就是這樣的處境。一想到此,美由紀的胸口就隱隱作痛。
美由紀這樣想着突然感覺到背後一陣惡寒。
少女真的好嬌小。
“可是,那個大蜘蛛和黑聖母都是善良的惡魔吧?那麼你們爲什麼會被殺呢?難道是那些進行儀式的人會來殺你們嗎?”
“知道。”美由紀屈指算起來,“……吸血的黑聖母、十三塊星座石、流淚的基督像、打不開的告解室、滴血的廁所、自己彈奏的鋼琴,還有……”
眼睛、鼻子、嘴巴、手腳都很小巧,與手腳都很修長的美由紀大不相同。與其說是個少女,不如說更像個小孩子,有種不同於小夜子的可愛。
“不要怕。我們完全不曉得那件事,可是又不好意思去問同學,只是這樣而已。”
“是蜘蛛呀,是有這蜘蛛外表的惡魔。可是那個惡魔是善良的惡魔,住在禮拜堂的十字架後面。”
“有一個朋友看過。”
百合子沉思一會兒,不久後說:“我相信你們。”可能是剛纔圖書室的那件事奏效了。如果沒有美由紀誇張的舉動,百合子一定會捱罵的。出人意表的混亂場面,反而讓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
“下詛咒的時候,詛咒的人好像要報出自己的名字纔行。我朋友看到的時候,那位麻田同學好像就是詛咒的人,詛咒的對象是?——山本老師。”
“這……這我不能說。不,不是那個女生,絕對不是,你搞錯人了。”
“學姐……不知道嗎?真的?”
話說回來,百合子也坦白的太快了。
“不是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他們只會聆聽咒殺別人的願望而已,因爲他們是惡魔嘛。可是,如果沒有充分的理由也不行。像是遭到殘忍的對待,或是痛苦的想死,傷心欲絕之類……”
“這樣啊,那是需要兩個人或三個人一起嗎?”
“……惡魔會爲人報仇雪恨、不是什麼人都會殺。所以雖然是惡魔,也是善良的惡魔。”
“可以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嗎?”
“不要緊,我們絕對不會說出是從你這裏聽到的,我向神明發誓。”
總覺得好笑極了,這個惡魔簡直就像鞍馬天狗【注】(日本作家大佛次郎(一八九七~一九七三)以日本鞍馬山天狗的傳說爲本,所寫的一本時代小說《鞍馬天狗》主角的外號即是“鞍馬天狗”家喻戶曉成爲勸德懲惡扶弱抑強的俠客代名詞)。
美由紀自我介紹,少女彬彬有禮地鞠躬說:“剛纔真是謝謝你。”然後自我介紹說她叫坂本百合子。
“……裏面有一個人……我並不直接認識,好像是二年級的,是叫做麻田……夕子的學姐。”
“善良……的惡魔啊……”美由紀總覺得這個稱呼很刺耳,“那些善良的惡魔會實現人們的願望是嗎?”
“那些人是誰?”
這跟承認沒有兩樣。在這樣下去沒有結果,美由紀改變策略。
“這……我不知道,我不清楚細節。”
“學姐知道七不可思議吧?”
“我想……應該沒有那種事……”
“我們想要聯絡進行儀式的人。”
小夜子默默地注視着百合子,說:“我說啊,那個看到儀式的女生……難道是剛纔在圖書室角落跟你竊竊私語的那個人?是不是她?我聽到你們在說話。對吧?是不是?”
“哦,儀式。”
“哦,麻田夕子同學。”
“……其實,我們想要咒殺一個人,不管怎麼樣都想殺了他,所以想知道對他下詛咒的方法。我們有正當的理由,不管是聖母還是蜘蛛都可以,他們要是知道我們的理由,絕對會答應的。或者是,惡魔只會實現那些參加儀式的人的願望?”
美由紀心想,煞有介事地說的天花亂墜,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祕密可言?泄露到什麼程度沒問題,哪些部分又是祕密,他不知道基準在那裏,而且如果這是說出來就會招來殺身之禍的重大祕密,一般來說,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會泄露出去。
“我不知道。”
“是的。”
“換句話說,惡魔會替人懲罰危害社會的壞蛋是嗎?”
她在害怕。
可是挑語病也沒有意義,而且認真地談論用詛咒殺人這種事,本身就已經夠滑稽了。
美由紀向小夜子使了個眼色,然後問道:
美由紀姑且裝作不認識。
“……問……什麼?”
小夜子補充說。這麼說來,好像有這麼一個東西。十字架後面的話,有蜘蛛居住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哪裏算得上什麼不可思議?所以忘得一乾二淨了。
“因爲……那是祕密的儀式。”
“可……可是,那是蜘蛛吧?”
“不是的,學姐真的不知道呢。黑生母是女的,所以只有詛咒男人的時候要請求她。”
“那你怎麼會知道?”
“很多人?很多人一起詛咒嗎?大家一起祈禱嗎?那樣豈不是向彌撒一樣嗎?好奇怪啊。”
“……聽說麻田學姐冒瀆的是被山本老師發現,喫足了苦頭,所以她才向惡魔求救。冒瀆雖然是件壞事,但她好像真的被山本老師整得很慘。”
百合子露出詫異的表情。
“什麼?”
接着她不等百合子回答,徑自說下去:
“那麼,那個咒法要怎麼做呢?”
百合子的表情顯露不安,這是當然的。
如果善良的話,就不叫惡魔了吧?善良的話,就應該叫做善魔之類——不過善字底下接個魔也很奇怪,那種稱呼還是太荒謬了。
“我並沒有……”
“不是有天譴嗎?神明總是看顧着我們這羣迷途羔羊……”
超越者總是監視着每個人——這種想法,有時候想想實在非常恐怖。
“可是如果要制裁壞人,用不着去拜託惡魔吧?神明很嚴格,對世人是公平的呀。”
“問問她進行儀式的那些人當中,有沒有認識的人。那些人一定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吧?雖然學生很多,但都是同校學生,總有一兩個認識的面孔纔對。要是有認識的人,能不能請她告訴我們是誰?”
或許她是想要早點脫身,纔會這麼多嘴嗎?
“……所以壞傢伙遲早有一天……”
這個嬌小的少女儘管膽小,卻似乎意外地大嘴巴。
哪有這種事?——美由紀想要反駁,但是百合子看起來實在太嬌弱、口氣也太認真了。真的有那種蜘蛛嗎?——別說是如此基本的疑問,連蜘蛛是現實的獵奇殺人魔的真面目這種荒唐無稽的說法,百合子似乎也深信不疑。
“不是咒法,是儀式。”
“我希望你對這件事絕對保密,你能夠守口如瓶嗎……”
她的表情真的很害怕。美由紀注視着她,心頭一片冷靜。山本會死,一定只是碰巧。老實說,美由紀一點兒都不相信詛咒。她認爲詛咒的意義在於詛咒這個行爲本身,至於效果如何,就不必追究了。說穿了只是心情的問題,她覺得如果小夜子能夠因此而舒坦些,陪她下咒也無所謂。
“可是那也要等到死後,壞人才會被制裁吧?得等到最後的審判纔行。要是等那麼久,好人也都死了,而且要是懷恨而死,好人反而會下地獄……”
既然說惡魔住在哪裏,那就代表惡魔在那裏生活起居,不管怎麼樣,美由紀就是無法擺脫滑稽的印象。
“那是要一邊進行某種儀式,一邊向禮拜堂後面的那個黑聖母祈禱,對吧?然後會怎麼樣呢?”
——以祕密而言,你也說得太多了吧?
不管怎麼聽,都是騙小孩的講法。美由紀偷偷窺看小夜子,朋友寂寞地望着牆壁。她的肩膀線條渾圓柔和,讓美由紀有點羨慕。
“被殺掉?爲什麼?”
“哎呀,那個老師?這麼說來,那個老師是被潰眼魔給殺死的呢。”
“那麼你能幫我們問問嗎?對了,和那些人碰頭的時候,就說目擊到儀式的是我們好了。我們不會說出你朋友的名字。”
“不是,唔……要很多人一起……”
“這……我不能說。要是被別人知道她看到了,那個女生還有說出去的我……”百合子垂下頭去,“……都會被殺掉。”
百合子想了一會兒,說:“那樣的話,我可以答應。”美由紀單方面地說出祕密、強迫締結信賴關係的策略好像奏效了。
“我們想問你關於那個第十三個星座石的事。你曾經和別人談論過這件事吧?”
“男人?欸,說清楚一點嘛。”
“沒錯,那個大蜘蛛就是潰眼魔。”
賣春流言的出處原來是麻田夕子本人,她對惡魔的表白對目擊者聽見了。
——麻田夕子。
她真的在賣春嗎?
比起詛咒成真,同學賣春曝光一事,更讓美由紀大受打擊。山本的死能夠以偶然解釋,但是賣春卻不能用一句偶然帶過。而且怨恨他人、詛咒他人的心情——例如小夜子的心情——美由紀還能夠了解,但是賣春的人的想法,就算再怎麼故作老成,美由紀依然完全不懂。
這個一年級生——百合子和她的朋友,難道完全沒有這類感想嗎?
賣春的事曝光了——既然百合子可以蠻不在乎地說出口,就代表她對這件事沒有什麼想法吧。
這種毫不懷疑地相信有蜘蛛惡魔的純真——單純,實在不是成熟大人的感性,而那種幼稚的感性,卻不知爲何對賣春這件事完全沒有反應。
話說回來——這真是自私自利的願望。
如果賣春是現實,就算遭到斥責,也沒有道理抱怨。犯錯的是麻田夕子,山本舍監只因爲責備她就慘遭殺害,實在太倒黴了。這根本是挾怨報復,而且山本死後還被說成女巫。就算她是個討人厭的老師,美由紀也覺得這太過分了。
說起來,就算請求的對象是惡魔,詛咒的理由是因爲壞事曝光而想要善後,這實在太說不過去了。和麻田夕子的動機相比,小夜子的理由名正言順多了。不過美由紀也覺得,正因爲是惡魔,所以才連那種豈有此理的願望都能夠實現吧。就算被稱做善良的惡魔,惡魔在怎麼說都還是惡魔。
——怎麼搞的?我竟然習慣這種稱呼了。
美由紀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對善良的惡魔這種詞彙不感到怪異,也完全不懷疑惡魔的存在了。她被百合子的感性給傳染了。
她決定暫時不理會這些瑣事。
“說到麻田同學,她最近好像身體不舒服,很難找到她。除了麻田同學以外,還有沒有其他認識的人?”
百合子面露困惑。“這個……呃,我會去問問……對,還有那個織……不,我去問問,所以……”
織?
就在這個時候。
百合子“咿”的輕聲尖叫。
她的視線盯着美由紀肩膀後頭,而且定住了。
——被看見了?
明明這麼冷,空氣卻腐敗了,沉澱了。冷空氣從後頸溜進身體,土和草這類有機質的味道刺激着鼻腔。明明不是夏天,卻處處腐敗。
已走到外面,石板地就結束了。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樹林,雜草遍佈。第十三塊石板約在禮拜堂的正後方,而更過去的樹林前面,則是一所傾頹的木造祠堂。
仰望莊嚴的聖堂
上面排列了幾塊星座石。
——在看的……
——剛纔有人在這裏嗎?
小夜子一點都不膽怯,小跑步跑向星座石,調到上頭,短短地吸了口氣之後大叫:“不管是誰都好,請殺了本田幸三。”
黑聖母的祠堂。
——織,牢獄嗎?【注】(日文裏“織”與牢獄之意的“檻”同音)
天蠍宮,金牛宮,天平宮。
這裏很不吉祥,是個非常可厭的場所。
百合子站着一動不動地好一會兒,然後小聲地說“那我失陪了”,逃也似地匆匆跑掉了。小夜子一直目送着她嬌小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然後說:“簡直像個小孩子呢。”
所以要批評她是件難事。
真是個討人厭的地方,美由紀心想。
小夜子不停美由紀制止,說道,“不要緊”,更拉大了嗓門接下去,“本田幸三是個壞蛋!我,渡邊小夜子,被他侵犯了!被他玷污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那傢伙根本不是人!”
不,別說是詛咒了,美由紀不覺得織姬會憎恨別人,或怨恨別人。
如果是這樣,那姿勢恰好是躲在祠堂後面,偷看站在石板上的小夜子。
織姬品學兼優,是個出類拔萃的才女。他是學院中最美麗的女孩,大財閥的千金,同時也是學院創立者的孫女,現任理事長則是她的姐夫。
兩人再也沒有其他事可做,就這麼回到宿舍。“以後的事明天再想吧。”美由紀在臨別之際說道。
可是……
語尾在空氣中迴響着。
小夜子充滿嫌惡、不屑地說。
“就是啊,她的話,根本沒必要詛咒別人嘛。”
樹林裏枯樹作響。
她們就讀的班級不同,也從來沒有熱絡地交談過。
美由紀這麼說,邀小夜子一起去,但小夜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嗯”了一聲。
神……在看我們……
但是小夜子卻不肯罷休。“請殺了那個男的!”
那個像天使般純潔無垢的少女織姬與詛咒、賣春這種忌諱的話題是最沾不上邊的。
美由紀敏捷地回頭。
美由紀心生戒備。男子注意到美由紀等人的視線,害羞地背過臉去,慢吞吞地往廚房移動,不久後從她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織姬……會詛咒人嗎?”
沙沙。
美由紀也不懂她心裏在想些什麼。
——是左手。
美由紀“沙沙”地踩響枯草,往剛纔傳出聲音的方向走去。
小夜子瞪着廚房說:“那個人……感覺有點恐怖。”
祠堂旁邊的牆壁上沾了什麼。
所以……對美由紀來說,織姬令人敬畏,無法親近。
美由紀平常明明對人工且無機質的空間無比反感,然而才踏出去一步,卻感到如此地不安,爲什麼呢?
美由紀不知道織姬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美由紀急忙全身戒備起來。
可是,美由紀認爲就算被那種人聽見,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小夜子從以前就常說那個大叔很奇怪、不對勁、很討厭,但是美由紀從來不覺得他讓人討厭到那種程度,需要刻意拿出來說。這麼一說,美由紀也覺得那個人有點怪,但總之就是沒興趣。
“爲什麼……可以相差這麼多呢?”小夜子好像也在想織姬的事,“總覺得……好傻。”
不是神在那裏,只有一名男子茫然佇立着。作業服上綁着圍裙,手裏拿着沾滿了煤灰的大鍋和刷子。
小夜子說:“大叫出來就好多了呢,美由紀。”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因爲去貶低純潔的事物,只會讓誹謗的人感到罪惡罷了。到了這種地步,織姬或許該說是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
當回聲完全消失之後,小夜子回過頭來。
應該不可能有老師在那裏,但可能是學生,那麼得要對方保密纔行……
“小夜子,笨蛋,會被聽見的……”
不可能,應該沒關係。
詭異的異性神像一如既往地坐鎮在那裏。
是神嗎……
不可能這樣就好。這麼簡單的行動,根本稱不上儀式。如果這樣對方就會死掉,大多數壞人早就死光了。但是美由紀心想,如果小夜子這樣就滿足的話,這樣就好了。
禮拜堂背面的牆壁是一片黝黑而且堅硬的石牆,只有一道採光用的小牀開在不自然的地方。牆壁上方由於長期暴露在風雪當中而變色,下方則被複雜糾結攀爬上去的紅褐色藤蔓覆蓋,即是奉承也稱不上漂亮。儘管如此,它的威嚴也從未風化或隱藏,與其他建築物相同,仍舊充滿了威風凜凜的壓迫感。
美由紀說:“是啊,大叫出來就爽快多了呢。”站了起來。
美由紀略微屈身,窺看祠堂。
即使只是被學生聽見——老師當然也一樣——不管被誰聽見都很糟糕。
“啊,爽快多了。如果這樣就可以了的話……”小夜子說到這裏,硬是擠出笑容,“……就太好了。”
語尾再次迴響。
她只是聽說而已
小夜子臉上帶着笑——在哭。
那種純潔無瑕的靈魂深深地吸引了衆人。
——不會那樣吧。
——什麼?
沒有人的氣息。
這樣一個女孩,通常都會引來反感。
視線。
因爲相差太過懸殊,根本成不了比較的對象。鱉會嘲笑烏龜的弱小,嫉妒玳瑁的亮麗,卻沒辦法頂撞月亮。
小夜子開口了:“她說的是織姬嗎?”
“因爲我家捐款捐得少,因爲我家不是有錢人,他就凌虐我,說女人都是賣淫的,玷污我!”
美由紀瑟縮起來。
與真正的修女相比,美由紀等人的生活逍遙多了。只是雖然逍遙,生活上的基本作息什麼的都是一樣的,所以時間算是相當緊迫。當然,與修女相比,她們嚴重缺乏覺悟與自覺,不過寬鬆的規律背後,有着作爲典範的嚴格戒律,雖然有着強弱之差,生活體制還是相同。學生們嚴格遵守時間,一起用餐,不管是就寢還是起牀都在一起。不管心裏頭在想什麼,祈禱都不能夠缺席。
如果是神明在看,他會怎麼做呢?他會懲罰詛咒他人、口出惡言的小夜子嗎?
但是,織姬例外。
小夜子是受害者。如果全知全能的神明總是在看顧着世人,那麼他不應該放過本田纔對。既然本田逍遙自在地活着,那麼神明監視着衆人這句話,果然還是騙人的。
木製格子門上的絞鎖壞了,裏頭的黑暗透出來。雖然看不到,但是形狀特異的神像在黑暗當中一定更顯得漆黑,猶如染滿了黑暗一般,監視着禮拜堂似地坐鎮在內。
如果那個男的真的在偷聽,那真的很令人不舒服。
在這所學院裏,織姬沒有“不可能”這三個字。織姬就算不必特意去詛咒什麼人,只要她希望,別說是學生了,就算是老師,她也能夠輕易地將之解僱吧。
——他在聽我們說話?
“就去看看吧,牧羊宮。”
兩人穿過聖堂前面,走進禮拜堂旁邊的小徑。
兩人回到中庭
聲音也歇止了。
四根手指的痕跡漆黑地附着在上頭,就像用墨汁蓋了手印之後,再去抹牆壁似的,痕跡一清二楚。美由紀再次屈身,把自己的右手手指重疊上去。
石板仍延綿不絕。
——手指的痕跡。
織姬在學校裏極受歡迎,沒有一個人討厭她,連教師都對她惟命是從。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即使拿掉家世的光環,織姬也完美的無可挑剔。每個人都羨慕她、憧憬她,甚至有人崇拜她。
美由紀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但是重新審視,這裏真是個懾人的地方。
如果有天譴,那麼第一個應該被懲罰的是本田纔對。
不寒而慄。
入學的時候,美由紀聽說原本應該是迴廊的地面上鋪的都是石板。
因爲織姬比別人優秀太多,根本不需要拿自己和別人比較。織姬雖然不會感到自卑,但似乎也沒有任何優越感。聽說織姬還繼承了創校者的遺志,是個虔誠的基督徒。這樣一個女孩,不可能會詛咒別人。她的身上完全找不到那一絲愚昧的感情——看起來。
牢獄。這所堅牢的建築物是一座牢獄——她是這個意思嗎?不可能。在美由紀看來,百合子並沒有感受到這麼深的閉塞感。那麼她是說知嗎?還是織?織,在這所學院裏,說到織……
有人在看嗎?
那就是黑聖母的祠堂。
——有人在嗎?
換另一隻手,果然是左手的樣子。
——如果你是善良的惡魔,請事先小夜子的願望吧。
是因爲堅固的構造物雖然否定一切,但是隻要待在裏頭,它便能夠抵禦一切外敵嗎?
響聲很快就停了。
美由紀不認爲小夜子就這樣就滿足了。如果想要再進一步,就只能真的執行那個儀式,那麼接下來就只好去找麻田夕子本人了。美由紀回頭看小夜子。
煮飯的大叔——是負責炊事和雜物的廚房職員。那是一個年過三十、無精打采的男子,記得是去年秋天起在這裏工作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怎麼可能?不是啦。”
在封閉的社會里,成員的水平半斤八兩,彼此相互抗衡,優秀傑出的人通常都會受到排擠。而這所學院裏的學生每一個都嬌生慣養,認爲自己纔是最優秀的。稍微漂亮一點、聰明一點的人,全都會被討厭、被欺負、受到孤立。爲了避免如此,每個人都致力於變得與他人相同。
晚餐的時候,全員集合在餐廳裏用餐。
除非有着特別重大的理由,否則不能夠在餐廳以外的地方就餐。美由紀在餐廳裏尋找着麻田夕子的身影,卻沒有看到她的人影。每個人都穿着相同的衣服,以相同的方式喫着相同的事物,所有人都是同一個樣子,所以麻田夕子也埋沒在這衆多的臉孔當中了嗎?還是因爲美由紀是靠的曖昧記憶中的朦朧容貌來尋找,纔會找不到?如果麻田夕子真的不在,那她就是連飯也不喫,關在房間裏了。
美由紀念誦着祈禱文,不知爲何想起了祖父。美由紀的祖父是個漁夫。就算沒有心不在焉,美由紀也幾乎喫不出簡素的晚餐有什麼味道。
夜晚降臨了。
聽說宿舍的大樓是模仿熱內亞的市府大樓(palazzomunicipio)外觀興建的。爲什麼要模仿它?模仿它的外觀又有什麼意義?美由紀無法理解。不過美由紀連那是什麼建築物都不曉得,所以無所謂。她覺得建築物只要舒適便利就行了,而這棟建築物對美由紀來說,住起來一點也不舒適。
房間很簡陋,只有兩組牀鋪和書桌。
和她同宿舍的的女生已經睡了,舍友是個守規矩的女孩。
山本舍監過世以後,宿舍的風紀可以說是變得一團亂。接任的舍監綽號叫做“老太婆”,真的是個很老的老師,看她工作的態度,除了公事公辦地處理分內工作之外,其他事情根本毫不關心。
所以像是有些學生過了就寢時間還不睡覺,她也好像毫不知情。她的上班時間直到熄燈時間爲止,對她而言,晚上就是用來睡覺的。她肯定認爲自己睡着的時候,全世界也跟着睡覺,所以壓根兒就想象不到會有不良學生在晚間四處活動。而她的工作手冊裏,也一定沒有記載任何處理意外狀況的應對方法。
但是美由紀覺得如果說老太婆翫忽職守,也有點過分。
聖伯納德學院地處偏僻的鄉間山中,與世隔絕。
所以就算晚上溜出宿舍,想要幹什麼壞事,也是不可能的。就算千辛萬苦走過險惡的山路,能夠到達的也只有荒涼的漁村,能夠做的頂多只有釣魚,而在美由紀所知範圍內,沒有半個女學生會違反戒律,甘冒危險,只爲了出去釣魚。
美由紀會懷疑賣春的真實性,也是這個緣故。
在這所學校裏,金錢不太可能成爲賣春的動機。每個學生都是千金小姐,出生富裕的家庭。那麼是出於好奇嗎?或是不純真而且扭曲的戀愛替代行爲?就這種理由來說——這場所也太不合適了。
從宿舍那過度裝飾的窗戶望出去,仲春的月亮潔白皎潔,被照亮的校舍卻宛如銅牆鐵壁,反射出硬質的光輝,讓人感覺更加堅硬了。
陰曆十四的明月轉眼間又要盈滿了。
望月——儀式的夜晚或許就是明晚。
冒瀆,賣春,獵奇殺人,蜘蛛惡魔,黑聖母,詛咒,怨恨,儀式——這些詞彙應該與清淨的聖域格格不入。
——不過卻很適合這個風景呢。
爲什麼會覺得融洽協調呢?
“百合子,如果你是因爲我們才遭遇這種事的,我向你道歉。可是,這也太過分了,不能原諒。”
“蜘蛛的僕人……的一些人。”
“百合子,難道你被人欺負了?”
“可是,那個,有人想要見二位……”
凝目細看,只能依靠視線的攻擊力了。
“如果你願意與我們共同進退,我們就見你。若是你不打算成爲我們的同志,那麼我們無法見你。”
百合子說到了這裏,壓低了聲音,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繼續說:“……她們會……殺了那個人。”
昨天來的時候也這麼覺得,但今天感覺更強烈了。
的確是這樣沒錯。
“想見我們?誰?”
美由紀站了起來。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她都最痛恨這種陰險的暴力行爲了。
“不要?”
“……咦?她怎麼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所以你就被逼問告訴了誰,被教訓一番,然後接下來輪到我們了是嗎?”
“是真的。只是如果學姐們是認真的,就必須成爲她們的同伴纔行。只要成爲她們的同志……”
“她怎麼了?好像要往這裏走來,難道……”
“……無所謂,反正你們出來。這樣根本不能談。”
美由紀雖然也有同樣的想法,但是說出口來,意思就有點不同了。
“這是兩碼子事,這個世界原本就不可能公平。比起這個,你應該先承認心中的邪惡。這麼一來……你就是我們的同志了。”
牧羊宮,它的另一頭就是黑聖母的祠堂。
百合子說到這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些顫抖地說:“……蜘蛛就一定會實現你們的願望。”
她們並坐在中庭的泉水邊,石緣長滿了青苔,非常冰冷。美由紀正想開口,小夜子卻制止了她,半帶嘆息地開口了。
更不懂了。美由紀可能露出非常訝異的表情吧,小葉子笑着說:“不必擔心,我今晚會和他好好談談的。”作勢起身。她一站起來就出聲道:“啊,是坂田學妹……”
就像在開導小孩子般。
“她是不是受傷了?”
“騙人,是我們害的嗎?”
美由紀想着理由,睡着了。
百合子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美由紀依偎在她身邊似地站起着,說:“喏,帶路吧。”百合子仰望美由紀,眼神像是在傾訴什麼。美由紀無言地催促:沒關係,走吧。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女孩都沒有責任。
美由紀心頭一驚。
寒冷的早晨很快就來臨了。
放學後,處理完雜事,美由紀總算能夠與小夜子兩個人獨處了。
“不用擔心。託你的福,我才能下定決心。”
小夜子望着眉頭緊蹙\一臉愁容的百合子,不高興地說:“不好意思,可是老實說,這叫人難以置信。昨天我還強烈地想要相信,但是今天早上一醒來,熱度已經消退。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不過還是算了。”
“我想了一個晚上。美由紀說的沒錯,那一定是騙人的。好傻……”她的口氣像是在嘲笑自己。“……什麼大蜘蛛嘛。如果那是真的,那麼其他被潰眼魔殺掉的人,也都是被這所學校的祕密儀式的成員給詛咒的。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根本無所謂,和美由紀無關。
禮拜堂那黯淡的牆壁裏潛藏着蜘蛛嗎?
要不要去找麻田夕子?美由紀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是小夜子似乎不太舒服,看起來相當消沉。
有人笑了。笑聲是複數的,有好多個人。
百合子好像注意到美由紀和小夜子發現了自己,生硬地屈身行禮。
“不是的。我沒有被人欺負,是真的跌倒的。她們全都是好人,是真的。她們想要見學姐,也不是想要把學姐怎麼樣……”
“受傷?”
小夜子說得簡單明瞭。但是百合子又深深地吸了口氣,反覆地說“不可以那樣,不可以那樣”,熱淚盈眶。她的處境就是如此迫切危險。不管她怎麼否認,但顯而易見地,她被那些來歷不明的人施加了某種肉體上的痛苦。美由紀推測,除了恐怖的拷問以外,沒有其他手段能夠如此迅速、有效率地逼迫一個人。
“還是不要好了。”
百合子一副好不容易纔走到的樣子,在兩人面前停步。定睛一看,她小巧的眼睛地下出現青色的瘀傷,長着雀斑的臉頰上也有擦傷。美由紀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微明的天空已不見月亮的蹤跡,夜裏看不到的羣山殘雪,在微弱的陽光中暴露出悲慘的形姿。春天,就快到了。
“哪裏邪惡了?很健全啊,雖然並不虔誠。”美由紀儘可能地虛張聲勢。
她走路的樣子的確有些不自然。
不出所料。
美由紀嚥下唾液。
“等一下!什麼跟什麼啊?”
“那些主動和男人上牀的傢伙,我纔不可能瞭解她們的心情呢。”
清澈而高亢。
有人的氣息殘留。不止一個人,是好多個,許多人曾經待在這個地方——泥土和草都記得。與人工物不同,這些東西會滲入曾經待在此處的人的意念。人的殘渣飄蕩着。
石板地只鋪到這裏。茂密的樹林,雜草,,這裏已經不是學校的校地了。百合子更加用力地抓住美由紀的袖子,她緊緊地依附在美由紀身邊,早已不是嚮導了。
“我朋友看到儀式的事曝光了。所以……”
人聲響起:“想要殺人、詛咒人的念頭,無論理由是什麼,都是邪惡的。這種思想無疑地違反了神明的意志。”
聲音迴響。
“沒關係,小夜子你回宿舍去。我去會會那個蜘蛛還是蜈蚣,不必擔心。”
兩人繞過聖堂,走上禮拜堂旁邊的石板地。星座石。天蠍宮,金牛宮,天枰宮。
小夜子想說話,但美由紀在背後伸手阻止,踏出腳步。目的地應該是第十三個星座石——禮拜堂後面吧。百合子抓住美由紀的衣袖,似乎想阻止她,但很快地跟上走了出去。這下子根本不曉得是誰在帶路了。
的確,她好像有點拖着腳走路。
來到後面。
因爲負責炊事的男子出現,最後變得不了了之,不過該拜託的事都拜託了。或許百合子忠實地遵守了約定。
沒有任何根據,只是心理作用。
“這種解釋太自私了。說起來,邪惡的是你們纔對吧?出來!躲着不現身,太卑鄙了!”
——這裏是不好的地方。
特別是從小夜子的口中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美由紀思索着該如何接話,但她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小夜子無力地望着禮拜堂的方向,簡短地說:“我等一下要去找本田。”
“好吧,我去見她們。但是隻有我一個,她接下來還有事要辦。”
不懂她的意思。
既然小夜子都這麼說了,美由紀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有種失落的感覺。
美由紀有些楞住,看着小夜子。
“就是說,如果學姐有那麼憎恨的人的話……”
“同志同志,到底是什麼同志?”
當然,這只是美由紀這麼覺得而已。
去找他做什麼——美由紀吞下原本想說的話,總不可能是要去殺他。
“懷有邪惡念頭的人就是你嗎?”
“進行儀式的……人。”
她的呼吸變白了。
美由紀望着小夜子指示的方向,嬌小的坂田百合子正無精打采地踩着石板地走過來。
無聊的課程和說教、禮拜,她都心不在焉地昏了過去。一樣不好玩、不快樂也不難過。每天都是這樣,美由紀覺得成天都在浪費時間,不過她也認爲無謂的累積纔是最重要的。只是,她覺得今天特別漫長。這無疑是討厭的一天,彷彿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心底。
“啊?不,這是跌倒弄傷的。”
“不……不是的,不管那些,關於昨天的事,呃……”
“呃……”
美由紀雙腳用力。這裏與石制地板和石板地不同,注入的力量完全不被反彈,全都給地面吸收了。就像在白費功夫,沒完沒了。
“那種事……”
“那件事已經不用了,我們放棄了,忘掉它吧。”
“謝謝。卑鄙、邪惡,這都是好話。借用古老的諾斯替派【注】(諾斯替派(Gnosticism),也稱靈知派、靈智派,主要盛行於二世紀的一種如何多種信仰的通神學和哲學的宗教)的話來說,人原本就是邪惡的。善即惡,信仰即是墮落。那麼耶穌纔是真正的邪惡,耶和華纔是惡魔。”
“去見他,和他談。還是可以談的吧。”
“爲什麼?你昨天不是說不知道……”
有聲音。
“我可是像這樣露臉了!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小夜子說,但是百合子不理會,泫然欲泣地開口了。狀況似乎很緊迫。
“她幫我們問了昨天的事——問了目擊者嗎?”
“謝謝你。昨天大叫之後,心情爽快多了。”
“美由紀……這……”
“蜘蛛的僕人?那是什麼?”
美由紀下定決心。
美由紀本來信的是淨土宗還是淨土真宗——她連這都搞不清楚了,根本不在乎。
——在哪裏?
“什麼?”
可想而知——這是個圈套。若是呆頭呆腦地跟過去,兩人肯定會重蹈百合子的覆轍,搞得遍體鱗傷地回來。但如果就這麼拒絕,這個孱弱的領航員不曉得會遭到什麼樣恐怖的報復。這個無辜的小女孩,說起來也只是被無端捲入罷了。一想到此,美由紀就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責。
草叢裏嗎?腐朽的祠堂裏嗎?聲音被禮拜堂堅硬的牆壁反射回來,聽不出是從哪裏發出的。
一到春天,美由紀就要升上三年級了。就算升級,也不會有什麼變化,所以她既不開心,也不寂寞或悲傷。
“什麼賣春、詛咒的……已經受夠了不是嗎?”
“咦?”
“呵呵呵呵呵,信仰蜘蛛的夥伴呀。”
“蜘蛛?就是那個蜘蛛惡魔嗎?笑死人了。說起來,我連神都不是真心相信,惡魔更不可能相信!”
“哎呀,你不信神嗎?”
百合子用力拉扯美由紀的袖子。
她是在制止嗎?美由紀連轉頭看她都沒有。
“如果有惡魔的話,就拿出證據來啊!”
“哎呀,你想要證據嗎?”
“多麼貪心呀。”
“疑神疑鬼呢。”
“罪孽深重呀。”
“呵呵呵呵。”
話聲笑聲自四面八方傳來。是被包圍了,還是迴音四處反彈呢?
或者是美由紀被氛圍給吞沒了呢?
“好呀,就讓你看看證據吧。”
那說話聲聽起來很愉快,很興奮。
“喏,去吧……”
一名學生被推出來似地從樹林裏跑出來,倒在地面。
“幹嗎!”
美由紀踏出前去,聲音立刻厲聲制止:“不許動!就算你想過來我們這裏也沒用。聽好了,那個女孩就是證據。那個女孩會引導你……”
女孩無力地癱坐在地面。
“這一點都不好笑。因爲……”
夕子微微牽動嘴角笑了。“因爲我再也無法相信了,所以才受到了制裁,只是這樣而已。流言四起,我的名字也曝光了……是我自作自受。”
夕子總算發出了像樣的聲音,說了聲“謝謝”。
“沒錯,每個人都想拉攏你們成爲同志。你們就快知道祕密了,但是要知道祕密,那就完了。”
美由紀察覺到來自遠方的視線,忍不住張開雙手,想要護住兩人。
——我不想相信了。
然後她粗魯地背過臉去。小夜子抓住她的肩膀,從正面望向她的臉。小夜子的眼睛不滿血絲,不管怎麼看都不尋常。
總覺得不忍卒睹。美由紀沒有資格對小夜子和夕子說些什麼,她的視線轉向中庭。
就算對方叫他們離開,她們也無處可去。女孩的模樣悲慘極了,實在不能讓人看到。如果被人看到,遭到追問,那可就無從答起了。美由紀暫且攙扶女孩,回到禮拜堂旁邊的石頭地盡頭。女孩似乎非常虛弱。
“太奇怪了。夕子同學,如果你真的是那些人的同志,爲什麼會被整得這麼慘呢?到底是怎麼回事?”
夕子眯起眼睛。
聲音戛然而止,人的氣息也消失了。
“……但是你們正要觸碰不可以觸碰的東西。”
“不是……”
“你還不懂嗎?不可以問,不可以!現在還來得及。不要和那些人扯上關係……”
——她會賣春。
如果詛咒實現的話——如果那個人死掉的話——就足以相信詛咒是真的。
“你纔是,沒事嗎?”
不想相信,希望這是假的。希望這只是一場愚蠢的遊戲。可是這好像是真的——如果這是真的,而它被證明是真的的話,我就成了殺人兇手——所謂再也無法回頭,是這個意思嗎?
是哭聲。
“如果那是假的,我會照你說的做。可是如果那是真的,那就不行了。我怎麼樣都要下詛咒!告訴我,求你告訴我!”
“你是……”
夕子點頭,她筋疲力盡。不曉得是燙傷還是被用力擰抓的傷痕,她蒼白的皮膚烙下了許多小傷口和紫色的淤青。
美由紀按住小夜子。
“我想也是。你們應該知道,這個世上是有邪惡的事物的。一本正經的聖職者愈是述說良善的偉大,與它對立的概念——邪惡也就愈加牢不可破。我……還有你們……都將無法逃脫。”
“我不能說。”
“……接下來就由那個女孩回答你的問題。速速離開這裏。”
“……你這個妓女!”
“美由紀,你沒事嗎?”
美由紀喫了一驚,略微躊躇了一下,馬上走進女孩扶起她。
她的臉龐消瘦,綁成辮子的頭髮右側鬆了開來,嘴角還滲出血來。
“你就是……夕子同學?”
“小夜子!”
百合子已經淚如雨下,顫抖地說:“我要走了”,就這麼連滾帶爬地逃掉了。
這是什麼意思?美由紀思索着。不,根本用不着想。
“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明天就是滿月了,如果是真的,我……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你們……”
女孩嘆息道:“快點……走吧,不能忤逆她們。”
麻田夕子最後說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是真的……對吧?”小夜子問道。
聽起來像是囈語。
“不要這樣!你剛纔不是說算了嗎?怎麼突然……”
“什麼跟什麼呀,真是的,你們自以爲是忍者嗎?”美由紀大聲叫道。雖然語尾拖出一點回音,卻無人應答。她覺得臨走前撂下這段話實在很可笑。
“同志……是啊,是同志。”
這個女孩一定和百合子一樣受到了制裁。而且她遭受的虐待似乎遠比百合子嚴重,不能丟下她不管。
她只是低頭。
根本話不成聲,而是喘息。
夕子渾身哆嗦,舉起手來。小夜子有了心理準備,背過臉去,縮起了脖子。但是夕子抬起來的手只是顫抖,並沒有揮下來。
夕子勉強說完這些,深深地垂下頭。
“告訴我!詛咒真的有用嗎?”
“小夜子。”
“發生了什麼事,小夜子?”
“不要在這裏說,到其他地方去吧。不,不行,時間已經差不多……啊,已經太晚了……今晚到別處再……”
“今晚……”
“因爲很可笑嗎?”
一定是見到了吧。
小夜子的臉色蒼白無比,額頭也滲出汗珠來,是發燒了嗎?她急促呼出的氣息好白。不過有可能只是因爲氣溫太低,美由紀想到這裏,不知爲何,突然有種誤闖異國的奇妙感覺。
“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我纔不是抱着好玩的心態,我纔不會因爲好玩就想殺人。什麼嘛!不管和誰都可以上牀的女人,怎麼可能瞭解我的心情!”小夜子吐口水似地說。
麻田夕子隱忍着,眼眶中的淚水隨時都會流下來。
“……囉嗦!”
“你也是……同志嗎?”
小夜子戰戰兢兢地把頭抬起來,說了聲“對不起”。
上氣不接下氣。
夕子說“不要緊”,有點蹣跚地站起來,扶着牆壁往禮拜堂方向離開了。
然後原本就快消失的殺意又重新燃起了嗎?
——視線。
“我……不要緊。那個人是?”
“不要不吭聲,告訴我啊!你用詛咒殺了人吧?我都知道,快給我說!”
在短短的時間內,她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受了傷的女孩,望着同樣受了傷的女孩。夕子靠在美由紀身上,無力地望着小夜子。
小夜子正擔心地站在小徑入口處,她好像在等美由紀。她一看到美由紀,立刻慌忙跑過來。
小夜子使勁搖晃夕子的肩膀。
夕子眼神變得陰慘。她低聲呢喃“我怕,我好怕”,接着粗聲粗氣地大叫起來,“我怕!真的很可怕啊!不行嗎?”
——夕子的內心糾葛是源自於此嗎?
美由紀再一次回頭,注視她們的似乎是老太婆。老太婆不僅近視,還有散光,這樣的距離應該無法識別她們是誰,現在離開還來得及。老太婆動作特異地朝她們走過來。在現階段惹出麻煩不是個好注意,美由紀作出決定:“夕子同學,你住的是單人房吧?我們晚上過去你的房間。你一個人……回得去嗎?”
“咦……”
美由紀牽着小夜子的手,繞過聖堂後面跑走。老太婆似乎口中唸唸有詞。學生的背影看起來都一樣,反正她也看不出是誰。兩人在廚房後面暫時歇了一口氣。
“沒錯。”夕子說。
憔悴的那張臉,是朦朧記憶中的臉。
美由紀用手帕把夕子臉上的血和泥土擦拭乾淨,重新編好她散開的頭髮。筆直的髮絲很柔很滑,不好編。夕子的長相有點成熟,也很有氣質。實在看不出……
女孩緩慢地,如同幽魂似地站起來。
美由紀問道:“那些人是什麼人?”
“爲什麼?”
夕子這麼說,但她的口氣有點含糊。美由紀重新編好她的黑髮之後,也爲她綁上了蝴蝶結,問她要不要緊。
噴泉旁邊有人,正面對這裏。
——明天就是滿月了。
“要是你們知道了,你們也……”
——今晚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小夜子瞬間露出悽慘的表情
“以同志的角度來看,這麼說的我是個叛徒,我再也無法相信了。不對,我不想相信了。”
美由紀伴同安靜但情緒激昂的小夜子急忙離去,必須在老太婆趕到之前離開纔行。
——如果是真的,我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太奇怪了,剛纔那些人不是叫我成爲同志嗎?”
夕子開口道:“我不曉得你們在調查些什麼……”
她踉蹌了好幾次。
“什麼嘛!那可不是遊戲!我警告你,要使用好玩的心態去做那種事,會不可收拾的!”
“相信?相信那個蜘蛛嗎?你說你無法相信蜘蛛了,是嗎?”
小夜子左右扭動身體,甩開美由紀,再次抓住夕子的肩膀。
那表示她又詛咒了一個人。
沒有回答。
“因爲……詛咒真的有效,對吧?所以你害怕了,對吧?”
“不能就這麼算了,美由紀!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那個男的……放開我!”
“你……見到本田了嗎?”
制服處處髒污破裂,胸前的白色緞帶也鬆開來垂到地面,沾上了泥土。
小夜子極爲憔悴。她去見了本田嗎?那麼……發生了什麼事嗎?
“麻田……夕子同學。”
想到這裏,美由紀的心跳開始加速。
夕子的意思是,詛咒和賣春都是真的嗎?
小夜子的態度爲什麼會突然丕變?
美由紀說道:“如果你不想說,我不會追問。只是,回答我一個問題……“
小夜子緩緩抬頭。
“……小夜子,你是真心要殺掉本田嗎?”
“我想殺了他。”
空虛的眼神,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
我要殺了他,如果詛咒沒有用……我要親手殺了他。
“我知道了。”
只要聽到這些就足夠了。
既然如此,已經沒有退路了。
不管詛咒是真的還是騙人的。
都只能做到小夜子滿意爲止了。
“那麼今晚……在麻田學姐的房間見。”
美由紀儘可能毅然決然地說道,最後留下小夜子離開了。她在用餐前還有事。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每日必行公事。
也算是爲了再次確認這一連串非日常的事件全都是日常的延續,美由紀不能夠馬虎省略。
彷彿被白晝的漫長壓倒似的,夜晚很快地來臨了。美由紀等待室友睡着後,離開房間。她不曉得室友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不過室友雖然守規矩,卻也知道通融,就算人醒着,應該也不會說什麼。至於小夜子,只要繼續用她被老師找去之類的接口矇混就行了。美由紀悄悄溜出宿舍,前往禮拜堂前面,她和小夜子約在那裏。
吐出的氣息好白,氣溫相當低。
月光皎潔,接近滿月。
“……所以,你的事我們並不在乎,只要告訴我們詛咒的方法……”
“這件事……不用再提了吧。”
“我也……不清楚,只聽說好像有這麼一羣人。不過夕子同學,我們聽說了你的事,你……”
“不是的,那是……”
“等一下、等等,夕子同學,我不懂。”
“問題?”
“是真的嗎?”
美由紀迅速地整合聽到的情報,然後以幾乎相同的速度改寫腦中的認知。
走了一會兒,小夜子不安地回頭,小聲地說:“我們還是回去吧。”美由紀搖搖頭。小夜子想了一下,說:“就是這一間。”
“不用勉強,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夕子望着桌上的書本——八成是《聖經》——的書背。
美由紀堂而皇之地推開了門。
“你不想說嗎?”
小夜子從窗戶看着滿月。
“你之前說今晚就知道了。真的有詛咒嗎?人真的會因爲詛咒而死掉嗎?”
“……冒瀆……是真的嗎?”
“……可是,這裏沒有男人。於是我們拜託某個人,以滿足肉慾。這是自然而然的發展,我們起初雖然很猶豫,但是很快就習慣了。可是,沒多久就碰上了問題。”
房間裏也很暗。
“那位大人指的是誰?”
“同一個?什麼意思?”
“詛咒……”
看見一枚星座石板。
想問、想說的事情多的數不清。
“我對同志們的想法存疑,然後又捅出了許多婁子,而且我還想脫離同志,所以才遭受懲罰。可是我慢了一步,恐怕無法脫身了。但我不打算把你們也拖下水,這是我最後的……”
“傳的有多厲害?”
“這……是不會啦……”
制服上披着斗篷。
“聽好了,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們最好能夠忘掉。我瞭解你們的心情,所以我才告訴你們,但是你們真的最好把它忘掉。”
夕子毫不排拒。這個時候美由紀纔想到,單人房宿舍裏,這類晚間的拜訪或許是很常見的。如果美由紀住的是單人房,也會歡迎訪客吧。
每個人的服裝都相同。
這已經不是別人的問題了,這也是美由紀的問題。
“開門見山,我們先發問。請你不要覺得不舒服,我們沒有惡意。呃……”
“原諒你?什麼意思?”
硬質的中庭冰冷而且寂靜,“嘰”地響起輕微聲響。用不着在意。小夜子說她記得夕子的房間在二樓盡頭處,在用餐的時候打聽到的。美由紀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走,跟在小夜子後面。
“聽我說,一開始……只是單純的好玩。光是在深夜的禮拜堂後面吐出冒瀆的話語,就已經夠刺激的了。可是,沒有多久大家就認真起來了。大人他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魔法書,說要照着上面說的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詛咒別人,和男人上牀,這些對我們來說是一樣的。你們明白嗎?”
兩人在石板地上踩出腳步聲,並肩走着。
完全算不上抵抗,也成不了反抗。
“……嗯。”
夕子突然變得心慌意亂,“這……這不行。絕對不行。不是我要隱瞞,這絕對不行。你們不能夠想要知道這種事,這纔是冒瀆。我剛纔說過了,請你們就這麼收手吧!”
“是沒有傳開,但是我想大家都知道。”
“等一下……夕子同學,你先聽我說。”
單人房宿舍的石柱上雕刻着莫名其妙的花紋,看起來像文字,但沒有人會念。
“你們知道詳情嗎,還是……”
小夜子已經先到了,她看起來還是很不舒服。或許是因爲還苦惱着,纔會看起來如此。
美由紀有些喫驚,她突然覺得與自己同齡的夕子變得好老成。美由紀活到這個歲數,從來沒有意識過自己是個女人——不是個男人。
“是不想說,但是你們已經知道了吧?”
這個名字,美由紀從坂本百合子那裏聽說過。
完全不明白。
“這……”
“請進……”
“對,我們是令人忌諱的反抗者。信仰說穿了是屬於男人的,不是嗎?本田對渡邊同學說的話,或多或少都是男人的真心話。基督教雖然提倡慈愛,但是這個宗教直到不久以前,還正經八百地議論着女人到底有沒有靈魂。女人天生就是妓女——本田是不是這麼說?”
“我們之所以賣春,不是因爲想要錢,或是出於好玩。這完全時冒瀆,是爲了……冒瀆天主、冒瀆基督。”
“賣春……”
“直截了當地說,我們想知道小夜子在黃昏時問你的問題,也就是說,我們想知道把人咒死的方法。你說那不是好玩的,叫我們別問,但是我們也是很急迫……”
“可是……”
若是照她們的邏輯來看,賣春與咒殺在根本上是相同的。
夕子似乎下了決心。
“……以某位大人爲中心,總共有十四個人。那是你們所說的進行詛咒儀式的團體。而它與賣春的團體,是同一個團體。”
然後夕子望向美由紀說:“聽好了,我的同志組織了一個叫做‘蜘蛛僕役’的團體……”
夕子彷彿很冷地拉緊長袍衣襟。
“啊?”
“真的是……開門見山呢。”夕子的表情變得嚴肅,“裝傻也是沒用是嗎?”
“沒錯,所謂的儀式——就是黑彌撒。”
因爲這樣就賣春,又能怎樣?
“所以如果你們要加入同志——就是這麼回事。你們得先明白這一點。”
“開燈的話……教職員宿舍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這裏,所以……”
在月光的照耀下,烏黑的髮絲輕柔散落。
小夜子找不到開口的契機,於是美由紀打破沉默。
房門隨即開啓,夕子的臉從門縫間探了出來。
夕子咬緊嘴脣,思忖起來。然後她說:“我剛纔也說過了,同志們打算拉攏你們加入。她們命令我拉攏你們,因爲她們認爲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們所說的詛咒效果。只要你們加入,同志們就會原諒我。”
“就跟你們說我……”
“這我不能說。可是隻要照着大人說的做,一切都很順利。就算每天守着虔誠的信仰,奇蹟也不會發生,但是隻要照着大人吩咐的做,地獄的精靈就會幫助我們。那個毒辣的妓女死了。”
“冒瀆天主?”
“……我叫麻田。”
原來如此……所謂的惡魔崇拜者,不折不扣指的就是字面上所說的意思啊。
“言歸正傳。我和小夜子並不是在調查你或者你的同志,我們連有什麼同志還是團體都不曉得。”
上面是雙魚宮的刻印。
但是首先……
不客氣——美由紀在心中回道。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也不必知道更多了,不知道纔是對你們好。可是關於我的傳聞——賣春是事實,你們會唾棄我嗎?”
小夜子含糊其辭,美由紀啞然失聲。
“我不知道細節。小夜子呢?”
“必須要賣春……是嗎?”
“這……”
原來是真的。
“我明白。你是想說就算賣春、和男人上牀,又能夠怎麼樣對吧?我也這麼想。可是所謂黑彌撒,就是要做完全相反的事。基督教的儀式你們也知道,要做和它完全相反的事。因爲這是反聖餐式,浸淫在下流齷齪的話語中,耽溺在肉慾裏,冒瀆身爲天父的神。”
夕子請她們在椅子坐下,自己在牀鋪坐了下來。
“我想也是。”
“黑彌撒!”
“發生了一點糾紛。那時候我驚恐萬分,可是這個問題也有那位大人解決了。那位大人擁有魔力,她和惡魔締結了契約。大人她可以召靈呢。”
“沒關係,唾棄我吧。就像你黃昏時說的,我是個骯髒的妓女。”
美由紀無論如何都想問清楚這件事,她覺得如果這是假的,一切都只是空談。因爲難以啓齒,她原本猶豫着不知該如何開口,但不管了,只要說出口就是了。
美由紀輕輕敲門。
夕子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忍耐着什麼,接着她望向小夜子,詢問這段話的真僞。小夜子點了點頭,夕子說了聲“好可憐”,熱淚盈眶,又說“你可能也不想被我這種妓女同情吧”。小夜子只是低頭,說了聲“謝謝”。
美由紀不想從夕子的口中聽到更多了。她不想知道夕子賣春的理由,光是知道這是事實,就已經夠她受的了。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感到同情,當然也無法像夕子說的去唾棄她。
“太過分了……”夕子極其緩慢地說。接着她將凌亂的頭髮束起並撥到後面,露出痛苦的神情,不久後還是放開了。
——大人指的是誰?
小夜子一語不發,別過臉去。
“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沒用了。我們從一年級的坂本學妹那裏聽說了一些,覺得詛咒是騙人了。所以我們原本打算就這麼停止追究,可是你的同志卻把我們給叫去了。你的同志說詛咒是真的,只要成爲你們的同志,就會幫我們詛咒殺人,又要我們跟你談,可是你卻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們。”
美由紀得到小夜子同意後,說明事情的經過。
“女人是惡魔的陷阱、女人沒有理性、女人是人類的瑕疵品——這些話現在雖然不再有人說了,但是基督教是在這樣的歷史當中形成的宗教,對吧?聖父、聖子、聖靈,那麼母親在哪裏?根本就不存在。所以我們……”
“美由紀……”小夜子在背後說了聲“謝謝你”。
她解開辮子,穿着長袍,可能已經沐浴過了。即使如此,她看起來依然憔悴萬分。好陰沉。這不尋常,她看起來比白天還要憔悴。
“有月光就夠了。白天的時候真是對不起,連名字都沒告訴你。我叫吳美由紀,她是渡邊小夜子。雖然狀況變得怪怪的……”
“死了……被詛咒殺死的嗎?”
“那個時候,我相信是精靈借給我們力量。可是……從那個時候起,我便害怕起來……”
也難怪會害怕的吧,美由紀光是聽她說,就忍不住渾身哆嗦。不是因爲寒冷,而是一股寒意從底下貫穿身體似地湧了上來。
“所以我……說要退出。”
脫離不道德的同伴,脫離黑暗少女的集團。
夕子在牀上抱住雙膝。“可是沒那麼容易。我沒辦法退出,已經永遠不可能退出了,因爲我已經出賣了靈魂。”
“爲什麼?爲什麼沒辦法退出?”
“賣春的事被山本舍監發現了,只有要退出的我賣春的事……敗露了,真諷刺。”
“然後呢……”
“我無法說出真相,我實在是說不出口。所以我一直堅守沉默,可是情況愈來愈糟。山本舍監拼命地勸我,用道德勸說我。我都想要退出了,所以她的話實在讓我刻骨銘心,可是我還是說不出口。最後山本舍監說要通知我的父母,我無計可施,只好去找那位大人商量。”
——又是那個大人
“然後我扛起了責任。不能因爲我一個人而把大家拖下水,而且當時我也只顧着保身,所以,所以我……向地獄的精靈……”
小夜子按住嘴巴。
美由紀背後竄過一陣冰一般的惡寒。
“我把靈魂出賣給惡魔,請惡魔奪走山本舍監的性命。就如同我祈求的,山本死了,所以這不是遊戲,因爲山本真的就像我所祈禱的死了。我以爲她不可能會死,可是有沒有其他辦法,可是她真的死掉了。也就是我……我真的……”
夕子扯開長袍,露出肌膚。“……把自己賣給惡魔了!”
她的左肩有一點鮮紅色的印記。“……這是……女巫的刻印。我已經無法回頭了,明白嗎?”(閻魔愛內牛滿面….)
夕子的淚水奪眶而出,流下臉頰。
就像基督的畫像一般。
可是那不是灰塵,是真的淚水。
“她不會死的。”美由紀斷言說,“她不會死的。怎麼可能死嘛!開什麼玩笑。要是她沒死的話,夕子同學,你到底打算怎麼樣?那表示惡魔什麼的根本就是假的。還是你一生就這樣不停地幹這種蠢事?”
“如果只有兩次……還可以說是碰巧吧。事實上,我也像你那樣想了不曉得多少次。可是……”
美由紀站了起來。
“如果就像你說的……那就好了。”
“……什麼……”
“這……”
美由紀一個箭步擋到前面,保護小夜子。夕子轉向打開的房門,眼睛張到不能再張的地步,愣在原地。
“……而且,不可以熬到太晚,會妨礙到早上的禮拜的。你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值得讚揚……”
夕子遙遙晃晃地起身,手撐在牀鋪旁邊的桌子上,搖了搖頭。長長的髮絲晃動着。
“對。我詛咒的女人,名叫前島八千代,住在東京。所以如果她真的死掉的話……”
“因爲……我恨他,我恨他恨得想殺掉他。他害我痛苦得想死,他害我痛苦、悲傷……”
小夜子在發抖,美由紀在思考。
“結果……今晚就會知道?”
輕飄飄的,宛若有光,又像黑暗般……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還是不在乎嗎?”
“真的有詛咒對吧?那個人真的死了,對吧?”
她睜大的眼睛一片乾涸。
小夜子歇斯底里地搖了兩三次頭,背貼着門,就這麼滑坐到地上,眼神渙散地注視着遠方,全身無力地開口道:“怎麼辦?我在那裏……”
織姬親和地微笑。
聲音響起。
“要殺掉本田絕對不是件難事,可是……”夕子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呢喃似地說道,“……禮拜惡魔,就是否定清淨的生命、肯定邪惡的生命呀。也就是……“
“鮮紅的血會從嬰兒嬌嫩的脖子泉湧而出,源源不絕、源源不絕地,要把這些血澆滿全身……”
燭臺伸了進來,螢火般微弱而柔和的燈光照亮了來訪者的臉龐。
她在哭。
“吳同學……”
“渡邊同學,如果你有這樣的覺悟……我會轉告那位大人。若是沒有,就忘掉我剛纔的話吧。”
她就是這所學校創立者的孫女——織姬。不,織作碧。
瞬間,小夜子顯然大受震驚。
美由紀啞然失聲。
“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女巫可不是人啊!女巫是污衊正道、爲邪惡歡喜的生物啊!要全身塗滿香油,在魔宴【注】(魔宴(Sabbath)原文爲安息日之意,中世紀歐洲相傳女巫會在星期六夜晚聚集於野外,舉辦崇拜惡魔的集會)盡其所能地做出淫行啊!信仰惡魔,就是……”
“住口……”
好纖細、好清脆的聲音——美由紀忍不住讚歎。
“悲傷、痛苦、憎恨——這些對那些人來說,都是值得讚揚的事啊。”
“真的嗎?那個人真的死了嗎,美由紀?”
事實上,在美由紀的眼中看來,那張臉就如同天使一般,完全與污穢沾不上邊。剛纔談論的那些骯髒、悲傷、忌諱的內容,一下子就變得像是假的。纖細悅耳的聲音說:“這是常有的事。同學之間增進情誼是件好事,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在這所學院裏,也不能做什麼壞事嘛。只是,饒舌和激昂是一種罪惡……”
“沒關係,不管是女巫還是什麼我都願意!只要能夠殺了本田……只要真的能夠殺了本田……”
“前島……八千代……這……”
夕子說:“……渡邊同學,你離開這種學校,好不好?只要轉學就行了。離開學校,忘掉一切是最好的。還是你想變得跟我一樣?一生都是個妓女,是個殺人兇手,你能夠揹負着女巫的烙印活下去嗎?怎麼樣?”
“咦?”
“我……已經沒辦法退出了,可是你還不要緊。所以……”
天使就站在那裏。
“那我問你,你……爲什麼那麼想殺掉本田?”
“咦?”
“我是個女巫。你也想變成女巫嗎?”
“潰眼魔暗夜肆虐出現第四名犧牲者”。
仔細想想,這是要取人性命的咒術,這樣的代價或許是理所當然的。詛咒人的一方,也得賭上自己的一生吧。但以小夜子的例子來說,這種代價當然太大了。誰要爲那種男人墮入那種境地?美由紀覺得根本是虧大了。
“是的……宿舍長,她、她們是……”
夕子默不作聲。
房門另一頭髮出一片不可思議的光明。
“嬰兒……”
是剪報。
“這是什麼呢?好像是報紙。這所學校並沒有訂報呢,是什麼呢?哎呀,我不該問這麼多的。來……請拿去。”
“咦……”
“然後,第三個女人成了祭品,聽說她是第一個被殺的女人的同夥。我吐出詛咒的話語:貝洛阿多、巴爾賓、嘎布、嘎波爾、阿嘎巴,起來,站起來,我命令汝……那個女的成了目標。”
照片底下,被害人的姓名。
夕子目不轉睛地瞪着紙片,接着貧血似的身體一晃,倒向牀鋪。小夜子從椅子起身,靠了上去。紙片從夕子手中落下,美由紀把它撿了起來。
校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對、對不起,我們馬上回去。”
“我聽見爭吵的聲音,有點擔心,所以過來看看。麻田同學,這兩位是?……我記得好像是三班的同學?呃,很特別的姓氏——吳同學,還有渡邊同學,是嗎?一般宿舍的。”
“太傻了……”
“不必那麼慌張。”
“你……不覺得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嗎?”
夕子極爲緩慢地接下它。織姬看着美由紀,說:“回去時請務必放輕腳步,輕聲細語。”輕輕點了點頭,靜靜地關上房門。
“前島八千代慘遭毒手”。
“我們……會的。”
“……怎……怎麼樣?”
點綴着那雙眼睛的,是黑的發亮的修長睫毛。
“還要把嬰兒的脖子切開,把嬰兒的血淋在身上。”
“不可能比現在更苦了。”
“你們在做什麼?”
“砰”的一聲,門開了。
“什麼?”
織姬將手中的紙片遞了過來。
“這……”
“夕子同學……”
“上一個滿月的夜晚,我那樣說了,我說了和你剛纔一樣的話。我再也無法承受了,我說我再也不相信了,詛咒只是碰巧的。結果那位大人這麼說了:‘如果你這麼說,那就再詛咒一個人吧……如果詛咒是假的,那麼再咒殺一個人也不會怎麼樣吧?’”
“無所謂,那種事我不在乎。”
“住口……”
“小夜子……”
然後她儘可能用開朗的聲音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迷惘,你的痛苦,還有你不願意告訴我們的理由,我們都明白了,還有你不願意把我們拖下水的心意,我們也十分清楚了。謝謝你。可是就算是這樣,你也太傻了。夕子同學,那根本就只是顆痣嘛,纔不是什麼女巫的印記呢。那就像刺青一樣吧?跟女巫纔沒關係呢。被一顆痣左右一生,這不是太荒謬了嗎?你不覺得嗎?”
“實在太可笑了嘛。什麼詛咒,什麼惡魔?別說得那麼一本正經的好不好?我們只是中學生,說這什麼話呢?把出生的嬰兒殺掉再喫掉?哪來的嬰兒呢?那是騙人的。是信口胡謅、胡言亂語。就算是剛出生的嬰兒,殺人還是殺人啊。要是真的做出那種事,那可是殺人罪,警察馬上就會來的,會被關進監獄的。日本是個法治國家,佔領也解除了,這個世界如此和平,我們也是健全的女學生呀!”
“……太傻了,夕子同學。”
織姬說“那麼請安靜些”,就要回去,卻又回過頭來說:“啊,麻田同學,我都忘了,你的房門底下夾着這個。這是你的東西嗎?”
“不!”小夜子像小孩子一樣尖叫出聲,站起來往後退去,害怕地貼在門上。
美由紀滔滔不絕地說,無法自己。
詛咒——成真了。
小夜子啞然失聲,這根本不是能發生在現實中的事。灼熱的胃液從喉嚨底下湧了上來,美由紀強自忍住。夕子也開始錯亂了。
她果然——下了詛咒。
柔和的燈光被遮掩,室內再度變爲月光支配下的蒼白世界。
“這不可能是碰巧!真的有,真的有!”
“說是詛咒,也是碰巧罷了。山本不是因爲被你詛咒才死掉的,不可能有那種事。那只是個不幸的意外,一定是的。小夜子,你也別那樣一臉嚴肅了。夕子同學也是,你還是應該脫離那些什麼蜘蛛的怪同伴纔對。”
夕子大叫。小夜子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如果你變成同志的一份子,現在的痛苦和悲哀也會增加爲數倍、數十倍。更別說被烙下刻印,變成女巫,這是一生都不會消失的。”
那是個連同性都爲之神奪的美少女。
——今晚,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大大的瞳眸倒映出柔和的燈光。
“小夜子,冷靜點!”
“騙……騙人的吧”
“那個時候……”
筆直的漆黑長髮,如同瓷器般光滑的雪白肌膚。
一陣眩暈。
夕子站起來,逼近小夜子。她憔悴無比,因而看起來更加駭人。因爲悲傷無比,所以更形堅強。小夜子捂着嘴巴,凝視着夕子鮮紅的刻印,開口說:“沒關係……我要變成女巫。”
“是嗎?她們順從情慾,耽溺於所有不會懷孕的墮落行爲啊!她們進行恥辱的接吻,做出同性戀、獸姦、自慰,所有一切不潔的行爲,同時還唾棄婚姻。因爲對惡魔來說,生孩子是最大的冒瀆行爲。因爲這種荒唐的醜行只會增加人類的數目。在淫交下懷孕生出的嬰兒,女巫會怎麼處理,你知道嗎?”
夕子嗜虐地、慢慢地說道:“她們會殺掉嬰兒,烤得焦黑,然後喫掉。”
“我在那裏下了詛咒啊,美由紀。”
昨天那……騙小孩似的……
“那只是好玩,詛咒纔沒那麼簡單就……”
“可是如果真的有惡魔,他一定聽到了。一定聽到了,被聽到了……”
夕子緩緩抬頭,從凌亂的髮絲之間抬眼望着小夜子。“你……下了詛咒了嗎?”
“夕子同學,那只是鬧着玩的。對吧,小夜子?對不對?”
——一開始只是好玩。
是一樣的嗎?是嗎?夕子沉默地注視着小夜子,美由紀從她的視線中看到半帶驚愕的憐憫,確信了。
小夜子說:“本田……會死掉。”
“笨蛋,怎麼可能只因爲那樣就……就算真的有惡魔,詛咒也真的有用,小夜子也不是照着儀式做的,所以……”
——我在認真個什麼勁?
連美由紀都以咒術真的有效爲前提在說話了。這一定是搞錯了,只是在哪裏搞錯了方向——美由紀這麼一想,瞬間陷入混亂。想必不可解的現實,就這樣照單全收比較輕鬆吧。
“總之,這種事……”
“我……懷孕了。”
“咦?”
唐突的一句話。美由紀直到聽完接下來的一串話之後,才真正意會到其中的沉重。
“所以我去見本田了。”
“小夜子,你……”
“我告訴他,所我懷了孩子。”
原來是這麼回事。所以……
抵達校舍了,沒有人影。她們進入旁邊的小徑。
詛咒什麼的,她應該阻止的。
沒有一絲生氣的礦物中庭,就如同字面形容,一片死寂,儘管一點都不溫潤,卻反射出晶瑩剔透的月光。教人氣憤。
——不可以觸碰的東西。
“啊……”美由紀忘了該怎麼尖叫。聖母維持回頭的動作,停佇原地。
——這真的是現實嗎?
一晃,一晃。
那張臉的黑,不是生物的黑。
“囉嗦!我已經下詛咒了!可是不要,我不要變成你那種女巫!”
麻田夕子說的是對的。
可是不是這樣的。美由紀總是踩踏着石頭,纔會發出如此巨大的腳步聲。
小夜子用力錘門,夕子坐了起來。
“對。”
腳步聲,是美由紀的腳步聲。碧沒有腳步聲,難道天使使用飛的嗎?美由紀想着不相關的事。
一塊布匹在漆黑的樹木間穿梭飛舞。
“吳同學,剛纔渡邊同學……”
——真的有,真的有黑聖母。
——啊,講不通。
美由紀奔進黑暗。
站在那裏的——是黑聖母。
“那是……什麼?”
小夜子說着,把背壓在門上,一邊慢慢地把身體推擠上來,一邊大叫:“我不要變成女巫!”
“夕子同學,不要緊的。這一切都是假的!”美由紀撇下這句話,追向小夜子。
美由紀就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毛骨悚然。
——混蛋!
“小夜子!”美由紀大叫。朋友的名字在聖堂、禮拜堂、校舍迴響,一次又一次反覆,終至消失。
“那個男的說:‘那是誰的孩子?’不敢相信。這所學院裏根本沒幾個男人,他竟然說得出這種話。開什麼玩笑……”
被風一吹,布匹高高地揚起,轉過頭來,裏面……
“不要胡說八道了!夕子同學是爲你着想才……”
所以小夜子的態度纔會丕變……
你這個妓女——小夜子在黃昏時分對夕子說的話,其實是本田對她說的話嗎?
美由紀一瞬間望向夕子。夕子抱着頭趴在牀鋪上,肩膀劇烈起伏。要追嗎?還是留下來?
這種時候,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女人甩着長袍奔跑?
“渡邊同學……你……”
“裏面,校舍裏面,剛纔有人影從二樓的窗戶跑過去。”
和服披在頭上,前襟合攏。
“可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生,也不想拿掉,生下來殺掉我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真的有……
她踏出去的長腿在堅硬的石階上“喀喀”地迴響。打開門扉,夜晚冰冷的空氣一下子吹了進來。但是堅牢的建築物連夜晚的黑暗都無法吸收,風一定也會滑過地板和牆壁的堅硬表面,吹到別處去。
夜晚的世界冷冷地浮現在月光中,萬籟俱寂。之所以沒有聲音,是因爲時間凍結了;而連時間都能凍結的冷冽,則源自於月光那蒼白而色溫極高的色相。
美由紀莫名地氣憤。
“不對,那是……和服。”
“美由紀最好了!反正都不管你的事嘛!你差不多一點!”
喀喀喀,腳步聲作響。
“那傢伙叫我拿掉。我纔不想要那種人的孩子……可是太奇怪了,爲什麼事事都要順着那傢伙的意?生孩子的也是我,要拿掉孩子的也是我,不是嗎?我纔不要!結果那傢伙說:‘那不是我的孩子,我要把你這種妓女從學校趕出去,你這個妓女、你這個妓女……’所以……”
碧那張美麗的臉僵住了。
美由紀往下跑。
是黑暗披着浪蕩的女人衣服四處奔跑,黑暗睜着一雙眼睛。
就像印度婦女或平安時代的貴族女子,不對,就像鬼一樣。
鮮豔的色彩輕巧地穿過樹木之間。
“這個女的是女巫!她殺了嬰兒來喫!”
碧跑到美由紀身邊,伸出燭臺。
若是沒有和服,看起來就像一對眼珠漂浮在黑暗當中。
“黑……聖母?”
“小夜子!你在哪裏?”
黑暗消失在黑暗的彼方。
“你說什麼?”
“等一下!”
——有臉。
一片漆黑。
她的憤怒沒有明確的對象。
好黑。
“這……太糟糕了。我馬上去找舍監……啊,沒那種閒工夫了對嗎?”
背後傳來聲音:“怎麼了!”
“那是、那是什麼?黑聖母?……怎麼可能……”
而是漆黑。
小夜子的眼神非比尋常,是因爲在昏暗的房間裏聽了一大堆慘絕人寰的內容嗎?還是近日來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影響了她?又或者是被再三累積的悲哀現實給壓垮了?小夜子的理性似乎已經耗損殆盡了。
美由紀跑了出去。
“等一下……”
“女巫,閉嘴!你們是心甘情願的吧!不要拿我跟你們混爲一談!”
“女……女人……在跑?”
色彩。花紋。斑斕。
深夜的校舍像是孕育着邪惡。種種浮雕設計,不管它們的主題是什麼,看起來全都是些噁心詭異的怪物。黑暗中,非比尋常的氣息正蠢蠢欲動。
美由紀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似的,完全動彈不得。
“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與其變成女巫……我寧願去死!我要去死!”
以此爲契機,美由紀從束縛中逃脫,退了兩三步,總算大聲叫道:“黑……聖母……”
但是就算這樣,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的。
“所以說,那種事已經……”
樓梯中央浮現織作碧的身影。在一片黑暗當中,她被柔和的燈光所籠罩,宛如一個天使漂浮在哪裏。美由紀跑下來一看,碧正站在平臺上,望着樓下。
就在那個時候,美由紀與蜘蛛的僕人對峙的時候。
——這哪裏清淨了!
“吳同學!”碧叫道。悅耳的聲音響徹四周,宛如置身夢境。燭臺舉了起來。
——反彈啊!我不在乎!
只有眼睛是白的。
“夕子同學……”
“那裏、那裏有人。”
“美由紀同學!”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是夕子追上來了。
小夜子打開們,逃出去似地飛奔而出。
——是我推了她一把。
是天使——織姬。
因爲觸碰了不能觸碰的事物,所以另一個世界的門扉開啓了。
美由紀轉身。一道黑影竄過校舍旁邊的石板地。美由紀繞過水池,跑了過去。然後她一面跑,一面後悔了。
“織作同學,她現在精神非常不安定,很危險,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找她?”
“可是……”
一晃。一晃。
小夜子確實遭遇了不幸。
鮮豔的水鳥花紋——那一定是和服沒錯。多麼突兀……突兀?
夕子進入校舍,美由紀也跟上去
光明驅逐黑暗。聖母大大地甩了一下那身突兀的服裝,如脫兔般迅速跑開來。鮮豔的和服殘像在黑暗中劃出一抹扭曲的塗鴉,消失了。
就在這個時候。
“和服?頭上披着和服嗎?”
“怎麼可能……”
小夜子——萌生了新的殺意。
“小夜子!”
“你冷靜一點!”
夕子只在長袍上披了一件斗篷。
明明憔悴成那樣。
“上面……往上面去了。她想要跳樓!”
一道尖叫聲傳來。
“是小夜子的聲音!”
美由紀跑上樓梯,夕子和碧也跟了上去。
來到屋頂。
“那是什麼!”
一個黝黑的有機體掉在硬質的石地上。
周圍的石地全都反射着月光,唯有那團骯髒的物體吸收了一身的光芒,顯得益發漆黑。
那是——本田幸三。
不,那是不久前還是本田幸三的物體。
本田已經沒有氣了。
不斷地對小夜子投以污衊眼神的那雙眼睛完全失去了光輝,什麼也看不見。不斷地對小夜子口出惡言的那張嘴巴現在邋遢地張開,暴露出那條淫穢的舌頭。手和腳都像被蜘蛛捕獲的昆蟲般萎縮而扭曲。
他的脖子被扭絞到幾乎折斷,轉向不可能的角度。
骯髒的屍體……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渡邊小夜子尖叫着,迷失了全世界,當着美由紀的面,從堅牢的建築物上跳了下去。
彷彿被反彈出去似的,小夜子躍向空中。
女子背朝着他。
“植村是……”
“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不過這一帶每個人都認識,是一個叫織作雄之介的大財主。”
“不知道。”
“萬治二年的事嘍。”
“你的眼珠是假的,是玻璃珠。所以……”
“天還蠻冷的呢,要進屋嗎?”
伊佐間一成的鼻子這麼感覺到。
伊佐間擺好那塊分不清是坐墊還是抹布的布塊,坐了下來。然後他問道:
“你不是生物。不用透過框架來看也是一樣,就像假的。這雙腳,這雙手和臉都是……”
“不是。你……”
“傳的啦,傳聞不可能是真的啦。只是無風不起浪哪。”
“毒死?那麼是被殺的?”
“有錢人?”
“是啊。不過大家都認識織作家和村裏其他人家不同,打一開始就不同。關於這一點,我以前也聽說過一些奇怪的傳聞,但現在沒怎麼聽說了。因爲織作家是地方的名人,沒有人敢公開忤逆他們哪。”
“織作家啊,在這勝浦一帶本來就是富家望族,不過我不曉得詳細的來歷。聽說植村將軍進駐勝浦城的時候,織作家就已經在了。喏,鋪塊坐墊吧。”
老人說“你這人也真是好奇”,露齒笑了。
男子垂下視線。“什麼……意思?”
“世家嘛……說是世家也算世家,不過原本應該是漁夫吧。對喲,那麼也算是暴發戶吧。”
仁吉平常製作一些乾貨勉強度日,但事實上是靠着兒子寄來的生活費過日子,換言之,他根本沒有必要工作。不過仁吉除了腳有些跛以外,身體健朗得很,所以整日閒得發慌,伊佐間恰好可以陪他解悶。
“誰……”伊佐間以他獨特的語法問道。他總是省略大部分的語句,卻依然能夠準確傳達意思。當然,他這是在詢問剛亡故者的姓名。
女子以機械般精準的拍子笑了。
“我怕。”
“不。”
“爲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呢。”
伊佐間更感興趣了。
男子望着她纖細的背影。
這個看不出國籍的男子,是大家口中的白晝幽靈。意思是儘管他的穿着打扮十分顯眼,卻不會向周遭強調自己的存在。他平時總讓人摸不清楚他究竟在不在,就算他不在,也沒有人會爲此困擾。所以他總是利用這點,隨興所至,外出流浪。去年年底,因爲發生了一些事,他暫時安分了一陣子。但是到了三月,一感覺到春意造訪,他的流浪癖又發作起來,就像字面形容的蠢蠢欲動,坐立難安,終於離家外出。
“多麼豪華的葬禮啊。法事辦得這麼盛大,跟喜事沒什麼兩樣。喏,擺了那麼多的花,真是浪費哪。”吳仁吉說道,轉向伊佐間,露齒而笑。
女子只是略略彎曲脖子,男子就像頭野獸般警戒,煩躁而粗暴地斥喝:“不要轉過來!不許看!”
“你……不一樣,可是……”
仁吉的口氣就像個江戶人。伊佐間這麼說,仁吉便抗議道“胡說八道,我可是個地地道道的安房產的鄉下人”,擺了個誇張的動作,仍然充滿江戶風味。
“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傳的,真的是老祖母的故事嘍。喏,天人娘子,就是那個故事。”
女子撫弄着男子的脖子,他說:“爲什麼……要藏匿我?”
——葬禮的味道。
老人的家是獨棟房子,蓋着生了鏽的白鐵屋頂,既荒涼又簡陋,真正進去裏面一看,也的確不怎麼溫暖。不過伊佐間可能因爲深信春天已經來臨,並不會覺得冷。而且他穿着冬天的禦寒外套,不覺冷也是理所當然。
男子背過臉去。
“哦,是故事啦。聽說織作家以前做了壞事才得以致富,所以代代遭到怨靈作祟,入贅的丈夫每個都早死。不過這只是鄉下人小心眼,覺得有錢人全都是做了會遭人作祟的壞事纔會有錢。是窮人的自卑情結作怪啦。”
鮮花的鮮香、線香的清香、寺院的古香、附着在喪服上的樟腦幽香、潮溼的泥土香。一切帶有佛教色彩的氣味,就是所謂葬禮的味道。伊佐間聞到的似乎就是這個。然而距離會場相當遙遠,其實不應該聞得到的。
“就是那個,你知道嘛。織作的祖先啊,把天女的羽衣給藏起來了。”
男子閉上眼睛。
伊佐間和仁吉老人只是共乘同一班電車而已,伊佐間也不曉得怎麼會發展成這樣。他們幾乎不瞭解彼此的來歷底細,但伊佐間從片段聽到的情報得知,仁吉老人原本是個漁夫,在戰禍中傷了腳,目前隱居在家。
纖細而柔軟的指尖碰到男子的頸項。
03
“你喜歡我的腳嗎?還是手臂?還是這些手指?”女子以玻璃珠般的瞳孔望着男子的形姿,說道,“喏,看吧。看着我。”
女子形狀姣好的耳朵天生就聽不進粗鄙的話語。她以流麗的動作回頭,嘲笑似地綻出冷酷的笑容說:“你就那麼討厭……被人看嗎?”
“是啊,你是個丟人現眼的罪犯,每個人都會看你。可是,現在看着你的只有我。”
“所以?你只放過我嗎?”
“好久。”
男子一次又一次緊抱住體態勻稱的美麗軀體。
仁吉說到這裏,用力吸了一口菸斗,一瞬間停止呼吸,把嘴巴嘟得圓圓的,“波”一聲吐出甜甜圈狀的煙來。
“你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還想保住你的男性雄風嗎?”
“你會做那種事,是因爲你想當個男人吧?無藥可救的陽具崇拜者。可是那是沒用的,你還是認了吧。你已經遭社會排除,是個喪家之犬,不是個男人了。”
剎那,他興起一股與女子融爲一體的幻想。
實際年齡與關係都難以捉摸的兩人,在剛結起花苞的櫻樹下,坐在路旁的木箱上,原本正在等人。
牙齒好白,也許是因爲臉很黑吧,這位老人曬得相當黑。不僅如此,捲成一條綁在頭上的手巾也呈現煮透般的顏色。
“是啊。你現在處境十分惡劣,我是你的庇護者,也是你的飼主。在這種情況下,你的態度倒是挺蠻橫的。我喜歡你這種頑強不屈的態度,還是因爲你拿着這麼危險的玩意兒呢?”
難怪會雞同鴨講,那是相當久遠的事了。
這裏是房總,興津町鵜原,時值春天陰曆三月,吹過的風依舊寒冷的漁港早春。
“什麼時候的事?”
伊佐間平素的工作是經營釣魚池,而他的興趣也是釣魚,是個有些奇特的人。他的服裝業難說是一般,乍看之下,實在看不出他是哪國人。現在他就戴着土耳其人戴的那種無緣帽子,穿着俄國人穿的那種禦寒外套。雖然亂無章法,卻極爲協調。
接着,他把臉頰按在女子的肌膚上,用臉頰感受着潤滑的觸感,慢慢地跪下。
於是伊佐間拜訪千葉的漁港,兩天前,便寄住在仁吉老人的家。
“對,只有我。所以,聽我的話。”
“說起來,勝浦這一帶原本是安房裏見氏家臣——正木氏的領地。正木氏和小田原北條家命運與共,滅亡了。代替正木氏入城的就是植村。”
“奇怪的傳聞?”
“你沒辦法好好地直視我的臉。你……沒錯,你只能夠以部分來理解一個人。”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所謂……過去的壞事是……”
“你怕嗎?”
女人白皙的手指從男子的脖子滑至胸口,抓住他深深藏在懷裏的、不祥且尖銳的兇器。
“這樣啊。死的就是那個織作家的老爺,記得才五十多歲吧。這一帶啊,都盛傳老爺是被毒死的。”
他似乎是想去未曾造訪過的海邊,釣些莫名其妙的魚。
那算是壞事嗎?
“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啊,是故事啦。”
“住手!”
說到萬治,是一六六〇年左右的年號,仁吉老人一口氣講到三百年以前的事去了。
——黑白黑白黑白。
然後她繞到男子背後,輕輕地伸出纖纖玉手。
“有人看着我,總是在看着我。”
“連被我看……都不願意嗎?”
“就算那樣也無所謂。”男子說。
唯有那一瞬間,世界的視線消失了。
男子頑固地緊閉雙眼。
“植村忠朝,德川家的家臣。你不知道嗎?”
他懇求仁吉務必告訴他。
“不是不是,應該不是。我覺得他們應該是農家還是漁夫,這一帶每一戶都是。”
“說來話長,進屋裏去唄。”仁吉說道,站了起來。
男子回頭,接着用力抱住女子。
黑與白連綿不絕的物品。彷彿連這黑與白、天空的藍與點綴各處的佛具的金,都沾染了味道。伊佐間任意解釋:因爲這些物品在喪禮時幾乎都是整套出現的。
“當然啦。”
“把羽衣藏起來的那個?”
直通到底的道路兩旁,黑白相間的鯨幕【注】(在日本,喪事所使用的一種黑白條紋相間的布幕。由於鯨魚的身體也是黑白兩色相間,故稱鯨幕。)綿延不斷,盡頭處有一羣人正吵吵嚷嚷地舉行佛事。
“只有你。”
“爲了唾棄我嗎?爲了輕視我嗎?”
仁吉無疑已經邁入老年,而伊佐間的外表雖然老態龍鍾,其實才三十出頭,兩個人的年紀就像父子般懸殊,看起來卻沒有多大差別,感覺幾乎就像一對好友。有一部分是因爲仁吉老人個子矮小,有時候還會流露出天真無邪的性情,不過最重要的理由,還是因爲伊佐間的外貌未老先衰吧。
一切都是風景喚起的虛假氣味,是視覺的嗅覺化。
仁吉個頭很小,不管是坐是站都一樣矮小。伊佐間則是身材高大,隨隨便便就高出仁吉兩顆頭,但是他有些駝背,看起來是不多高。
“世家?”
“織作家也是武將?”
“不過也不是暴發戶。”
“那麼源頭是……”
“可是歷史悠久吧?”
“沒錯。”
“放手,這……”
“你已經從這個國家的結構中被排除,是個逃脫者。儘管如此,你卻仍想要坐鎮在構造的中心,這是爲什麼?因爲你想要當個男人,對吧?所以你沒有侵犯女性,而是……像這樣……”
伊佐間記憶中的天人娘子的故事是這樣的:
一名男子發現天女在河邊沐浴,便把掛在樹枝上的羽衣給藏了起來。天女回不去天上,就這樣成了男子的妻子。天女生了孩子以後,發現男子藏起來的羽衣,於是回到天上——他記得好像還有後續,有些版本的結局也不同,不過大致上應該是這樣。男子利用奸計巧言騙了女子,說是壞事的確是壞事,不過最後落了個悲慘的結局,而且伊佐間覺得男子也沒有壞到那種地步,必須代代遭到詛咒。他陳述了自己的感想。
仁吉答道:“這個嘛,有點不一樣唄。傳說織作的祖先啊,藏起了羽衣,娶了天女之後,竟然把羽衣賣給了諸侯還是大財主。”
“賣掉了……”
“賣掉了,而且還賣了個好價錢,所以天女永遠回不去了。織作的祖先得到了財富和絕世美女,成了個大富翁。所以呀,沒辦法像故事一樣幸福快樂啊。”
“那麼詛咒是……”
“當然是妻子的詛咒。天女後來發現祕密,知道自己被騙,氣得發狂,但羽衣已經沒有了,就算想回也回不去了。就是這個地方和其他故事不一樣。天女——也就是娘子,非常不甘心。因爲不甘心,想讓騙了自己的織作家絕子絕孫,所以把入贅的女婿都給咒死了。生出來的孩子全都是女的,是天女的血脈。然後每一個入贅的女婿都兩三下就給殺死了。換句話說,詛咒織作家的就是織作家的女人,結局就是這樣。無聊。”
“可是……織作家沒有斷後。”
“那當然啦。不是跟你說了嗎?這是故事嘛,肯定是編出來的。說起來,說是早死,但雄之介先生也活了五十好幾吧?上一代也活了六十二歲。所以那個傳說啊,與其說是故事,根本就是中傷。沒憑沒劇的,現在已經沒有人會說了。不過織作家確實不是船東,也不是富農,但從老早以前就是個豪門,這是真的。”
“真是奇妙。”
“奇貓?哪來的貓?我不曉得織作家的祖先是怎麼樣,不過上一代和上上一代,就像他們的姓,是靠着紡織致富的。”
老人說,織作家似乎是在明治到大正年間,靠着生產動力織布機而致富的。所謂動力織布機,指的是靠動力運轉的織布機器。伊佐間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國產的動力織布機在明治三十年(一八九七)前後完成,而織作家參與了動力織布機的大量生產。
“不過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勝浦的鄉下人會去投資那種東西。織作紡織機——這是公司的名字——經營上了軌道,大賺了一筆。然後大概是明治三十五年吧,甚至蓋了座宮殿。”
“宮殿?”
“咱們從小時候就這麼叫了,一些沒口德的人把他叫做‘蜘蛛網公館’。蜘蛛不是像這樣,從屁股吐絲嗎?因爲織作家靠紡織機致富,人家纔會這麼叫吧。就是那棟蓋在明神岬尖端,斷崖那邊的洋館,是棟大得嚇得人的宅子。”
“嚇死人?”
“大得嚇死人喲。”
“這樣啊。”
伊佐間突然很想看看那棟宅子。
“那麼豪華的建築物,這一帶很難看到吧。真的是發了哪。所以說,剛纔的故事也不是從前就有的,而是宅子蓋起來以後才流傳起來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是意外?”
不過,陰曆三月的風已不再寒冷徹骨。
“呵呵呵,我也真是癩蛤蟆妄想喫天鵝肉哪。”
仁吉爲了掩飾害羞,“嘿喲”大聲吆喝,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窗邊,喀喀作響地打開窗戶。
“有那麼漂亮嗎?”
“問題就在這裏。這個是亮啊,原本是用人的兒子。這傢伙被雄之介老爺給相中,從小就多方疼愛,說他將來定有作爲,還讓他進公司工作。然後聽說是亮愛上了茜小姐,老爺就把它招贅成了女婿。不過當時真佐子夫人大加反對。”
仁吉揮着又粗又短的手掌,向伊佐間招手。伊佐間像個發條人偶似地輕巧地起身,走近老人身旁,照着指示探頭從窗戶望出去。
“比較遠的地方,喏,有個女子垂着頭,那是次女茜小姐……”
“就是他,你知道嘛。那個柴田啊,就像是給織田家撐腰的後盾,所以……”
一陣冷風咻咻有聲地吹了進來。
“是啊,那恰好是櫻花的季節哪。長女紫小姐毫無前兆地就……她才二十八呀,真是可惜。”
“然後,接下來到了現在的雄之介老爺這一代……”仁吉說到這個,盤起胳膊,歪了歪脖子。“呃,那個了不起的大財閥,叫什麼來着?不是有個原本做絲線買賣的大人物去年過世了嗎?叫柴,柴……”
“對。這也是傳說,所以是迷信吧。事實上,聽說幾代以前也有男當家,並不是真的只生女孩。但是……”
過世了嗎?——伊佐間省略了這一部分。
老人擔心的問題還真奇怪。要是燒那麼多香,肯定會煙霧瀰漫,像火災一樣了。伊佐間輕笑出聲。
“越後?雄之介先生是養子嗎?”
“是吧。”
伊佐間心想,柴田耀弘是個大人物,這也難怪。
“哈哈哈,開玩笑,夫人才不會說那種落伍的話呢,早就沒有什麼身份階級之分啦。現在可是四民平等【注】(指皇族、華族、士族和平民。),是民主主義社會哪。這跟身份什麼的無關。
被這麼一說,伊佐間更加仔細凝視。但就算仔細凝視,也只看得出那是一個身穿洋裝的女子而已。
然後伊佐間發現一件事:老人閒靜居處的窗戶,恰好面對直通那座寺院的道路。
“也因爲那樣,織作家本來老是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但是直到上一代,完全贏得了當地村民的信任。”
那麼與其說是地方上的名士,更應該說是指揮大局,暗中操縱財經界的黑手。
或許香味會有所不同。
而且仔細想想,如果不是女系家族,天女的詛咒會斷絕的。
“她現在是寡婦了,要去追求她嗎?”
確實,祖先靠着賣掉羽衣致富的軼事,也可以說是反映了織作家從事紡織機制作而致富的事實——不過這簡直就像是在玩譜音遊戲。那麼這也不會是什麼古老的傳說吧,一定是在織作家致富之後——明治後期以後才編造出來的。伊佐間這麼說,仁吉便“是啊是啊”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又說:“可是如果要和織布機的故事穿鑿附會在一起,白鶴報恩應該也可以吧?”就算問伊佐間可以不可以,他也無從答起。
有一個身穿喪服的高雅婦人。
——這個人死後依然影響着後世哪。
“所以呀,那個時候啊,整個村子都感到相當疑惑。不過織布上一代的當家樂善好施,發財之後,一有機會就報答鄉里。你知道隔壁城鎮山裏的那個女校嗎?”
是指基督教吧。只有上一代是基督教徒嗎?
“真了不起。”
——不過即使如此,應該還是充滿了葬禮的味道吧。
“柴田耀弘?”
“女兒們……都未婚嗎?”
“旁邊有一個穿制服的女學生吧?那是四女碧小姐……”
總覺得很奇怪。
“是啊,這就是火種,流言飛語的源頭。”
那麼只有上一代當家唐突地是個基督教徒,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此外,入贅女婿會早死的故事也符合道理了。伊佐間一直覺得不是讓兒子或媳婦死掉,而是讓女婿早死這樣的說法怪怪的。
“不曉得哪。當時也傳出了不好的風聲,可是流言都不是真的。”
“現在的老爺入贅織作家,是大正十四年的事吧。當時婚禮辦得盛大無比,連續宴客整整三天三夜呢。我呵,有那麼一點……有那麼一點不甘心哪。”
現在櫻樹仍是含苞待放,顯得枯燥無味。
當地的居民從事第一級產業,生活踏實,從他們的角度來看,靠着投資事業一舉致富的暴發戶肯定十足可疑。會捏造出玄奇的傳說由來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置當地的利益於不顧,而要持續傳播那種風聞的話,只能說是一種愚蠢的行爲了。所以傳聞纔會自然而然地銷聲匿跡吧。這顯示在現在這個時代,比起迷信,經濟更具有影響力吧。
“恩,織作家的太太當時還是個小姐,叫做真佐子。一頭秀髮烏黑亮麗,皮膚白皙剔透,是個大美人哪,小哥。美得讓人懷疑她真的是仙女的後代。獨獨那個時候,我真信了那個傳說哪。”
“不知道。”
“權力最大?男人?”
仁吉說,織作家雖然不是採用姊家督【注】(由最年長的孩子來繼承家業的一種習俗。即使有長子,若年紀最大的事長女,亦由長女招贅來繼承家業,故日文中稱“姊家督”<家督有當家之意>。此習俗過去在日本東北地方常見。)的制度,但經常招贅也是事實。上一代、上上一代的當家都是招贅女婿。聽到這裏,伊佐間總算明白了。
“怎麼樣?她今年已經四十七了呢,看起來一點都不是那種年紀吧?完全就像才三十出頭。”
這一個伊佐間很快就看出來了,因爲她的顏色與其他人有若干不同,不是黑色,而是灰色。制服的胸前有一個白色的大蝴蝶結。
仁吉在他耳邊嘀咕似地說:“怎麼還不出來呢?密葬早在昨天前就結束了,照平常來講,法事應該一下子就辦完了,一定是弔唁客太多了,搞不好比這個鎮的人口還要多。我看寺院也得準備滿滿一大桶香纔夠燒吧?這實在不得了哪。”
不過這位大人物在去年夏天突然過世了。聽說他的猝逝對各界造成種種衝擊,連伊佐間的周遭都受到此事餘波牽連,柴田的影響力可以說是難以估計。伊佐間本人一如往例,在窮鄉僻壤逍遙遊蕩,所以得以倖免於難,但伊佐間的朋友們被捲入與那位巨擘的死相關的事件,左右兩難。
“這個問題也是有吧,但最大的問題是當家的寶座。”
“是啊,她們是真佐子夫人的女兒嘛。三個人都長得不像,可是都是大美人。不過啊,她們三個都是女兒,沒有男孩對吧?這就是糾紛的源頭,流言的起源。”
仁吉的視力似乎非常好。
“誰……”
“沒錯。家長,要繼承織作家的男人。”
如果雄之介是位居柴田財閥中樞的大人物,那麼應該也擔任社長、會長或理事長之類的職務,那麼他留下來的遺產也不一定全都是有形的。換言之,雖然不是爲了爭奪遺產而起糾紛,但衆人爲了誰要繼承上一代、上上一代,以及雄之介所構築起來的體系而發生爭吵。伊佐間這麼理解,但似乎還是有些不對。
人羣聚集在門前。
伊佐間沒辦法看得那麼清楚。
是喪主,頭髮好像一絲不亂地盤在頭上。雖然無法清除地看到臉孔,但是遠遠地也能夠看出她堅毅的模樣。
“不甘心?”
“她旁邊有個拿着牌位的女孩,那是三女葵小姐……”
“女系……?”
遺產問題算是葬禮糾紛的固定戲碼吧,可是仁吉卻說“不太對,硬要說的話,是繼承權糾紛吧”,駁回伊佐間的話。伊佐間不懂哪裏不一樣。
“沒有男人啊。”
伊佐間完全看不出人在哪裏,她被埋沒在弔唁客和傭人等衆多的黑色服裝裏頭了,就像是暗夜中的烏鴉。
只是這種話他不會說出口。
伊佐間凝目望去。
“……雄之介老爺生前甚至被稱爲柴田的左右手呢。”
伊佐間尋思着。
直到剛纔,伊佐間和老人還坐在這棟屋子正前方的櫻花樹地下。櫻樹的另一頭,黑白的布幕不斷反覆,筆直地延伸出去,愈往遠處愈顯狹窄。那位紫小姐的葬禮時,盛開的櫻花一定爲這黑白的風景增添了柔和的色彩。
“對啊。所以啊……噢,從這讓看得很清楚,你過來這裏看看吧。”
“那麼……”
“遺產……問題?”
“哦,上一代的織作家老爺和那個叫柴田的人好像有什麼私交,所以……”
“所以……是權利問題嗎?”
“那……”伊佐間這時候纔想起來,他們原本是在談論剛過世的老爺可能是遭到毒殺的事。“……是不是毒殺……”
不斷地捐贈、捐款,甚至蓋了學校,共同體似乎也無法不予以認同了。
“總之,雄之介老爺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哪。他好像是越後【注】(日本舊國名,約相當於現今的新澙縣。)出生的,這也值得他翻山越嶺渡過三國峽而來了。”
“耶穌?……”
他在害臊。
伊佐間當然是說笑的,但仁吉似乎有些當真了。
仁吉老人搔搔被太陽曬黑的褐色禿頭。
伊佐間說他找不到,仁吉就說:“茜小姐很沒存在感呢,她是個內斂的人哪。”儘管伊佐間說他看不出是誰,仁吉卻完全不理會,老王賣瓜似地誇讚起來:“她們三個人都美若天仙哪。”
換言之,這是古老的制度——陋習的問題嗎?從仁吉的話來看,織作家雖然是世家,卻也不是身份尊貴,來歷正統的人家。即使如此,還是會有這樣的習俗嗎?看樣子確實是有的。
他還有點難爲情。
說到這裏,仁吉總算將那張黝黑的臉轉向伊佐間。他的眼神一本正經,只有嘴巴在微笑。仁吉渾身上下只有牙齒潔白無比,看起來真是詭異到了極點。
從公司名稱來看,織作似乎也在製作紡織機。織作與靠絲線買賣發跡的柴田耀弘應該也是通過紡織業認識。到了雄之介這一代織作紡織機加入柴田集團旗下,不知道是因爲柴田的經營策略,還是雄之介本人的才幹,他自己也成爲柴田的親信,在組織裏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對對對。織作家的傳聞啊,其實去年就已經播下了種。那些長長的鯨幕啊,去年春天也同樣拉在那個地方,簡直是服喪中的不幸啊。”
“不是想要分財產,或是想爭多一點財產這類骨肉之爭,不是這種的。遺產繼承不是有順序嗎?首先是真佐子夫人,再來是女兒們,不會因爲遺產分配而反目成仇的。”
“因爲身份不同?”
“哈哈哈,別說傻話了。她已經是個老太婆了,我也是個老頭子了,沒力氣夜訪【注】(日文原文作“夜這い”,指男性深夜至女性住處從事性行爲之事,源於日本古時候的風俗。在日本農村地區,此習俗一直延續到明治、大正時期。)女人嘍。”
“是啊,他是招贅的女婿。織作家是女系。”
爲什麼會冒出柴田的名字來?
有葬禮的味道。
仁吉望着窗外的景色,呢喃似地說:“戰前、戰時、戰後,織作家不知道做了什麼樣的生意,賺得荷包滿滿。可能也是雄之介老爺這個人天生就有生意頭腦吧。他與那個柴田某人聯手之後啊,表面上雖無聲息,但當地的人都知道,他是發了,或許私底下也幹了許多貪得無厭的事吧。可是雄之介老爺這個人,又比上一代當家更奇怪了……”
伊佐間把身子探得更出去,甚至把臉從窗戶伸出去了。仁吉說道:“看到她啊,真的會覺得傳說也不全然是騙人的。喏,那就是真佐子夫人……”
“也不是。大前年次女茜小姐招了贅,先生叫做是亮,當然是入贅女婿。沒有嫡子的時候,織作家代代都由入贅女婿繼承家業,而且去年過世的紫小姐未婚,所以照順序來的話,新的織作家當家會是這個是亮吧。”
“當家?”
“但是無風不起浪。”
仁吉把右手遮在額頭上說:“噢,總算燒完香了。一個接一個出來了。簡直就像螞蟻搬家。噢,在最中間。喏,你看。”
“也就是說織作家裏權力最大的男人是誰。”
“我孫女就讀那個學校。那個學校是寄宿制的,很有名氣喲。蓋了那所學校的,就是上一代的織作家老爺。聽說上一代的老爺是信耶穌教的。”
柴田財閥之首——柴田耀弘是個巨擘,坊間甚至傳說他是財經界的幕後黑手。就連區區一個釣魚池老闆都知道他的名號,可見柴田耀弘是個多麼響叮噹的大人物。
“那麼,柴田爲什麼……”
“夫人認爲是亮人品有問題。”
“有問題?”
“是啊。不過啊,如果是亮愛上的是紫小姐,也不可能入贅吧。茜小姐是次女。要繼承家業的,是長女紫小姐的女婿。也因爲這樣,夫人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茜小姐本人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決定的是雄之介老爺和真佐子夫人。可是啊,喏,那個紫小姐卻一命嗚呼了。”
“哦。”
仁吉說“接下來就波折不斷嘍”,然後閉上嘴巴,用一種異樣的表情看着伊佐間。
“姑且不論做生意的眼光和頭腦,在識人這一點上啊,夫人遠比老爺高明多了。”
“老爺看走眼了?”
“是啊。”
聽說纔剛入贅,是亮就成了個廢人。
入贅之後,是亮升格爲柴田集團的幹部,負責集團旗下公司的經營。一開始他似乎幹勁十足,但不知是本來就沒有生意頭腦,還是被柴田、織作這些大招牌給壓垮了,又或者只是不走運——如果雄之介看重的是他在原本的公司時的才幹,那麼或許真的只是不走運——總之是亮的所作所爲無一順遂成功,反倒是適得其反,事與願違。他接連失敗,喫足了苦頭。一旦辜負了期待,接下來就兵敗如山倒,轉眼間一蹶不振。經營一下子惡化,公司面臨破產的危機。
是亮如同字面所形容的,成了個廢人。
也因爲是自己提拔的,雄之介在最初的第一年,好像還對是亮多方照應。
資金方面,似乎也挹注了相當高的金額,所以暫時是勉強撐住了,但畢竟是杯水車薪,無法克服危機,是亮的公司在第二年春天倒閉了。
就算是幹部和親人,是亮還是得以某些形式爲生意失敗負起責任。是亮被解除了幹部的職位,並且分派到其他子公司去,但是他不願意屈居他人底下做事,最後辭掉了工作,之後便鬱鬱寡歡度日。
“他總是喝得爛醉,胡作非爲。賭博又玩女人,還動不動就對人拳腳相向,根本沒法子應付。老爺也傷透了腦筋,去年秋天起,好像讓他幫忙經營學校,不過聽說那也只是因爲沒有工作的話,面子上不好看。”
“學校?”
“恩,學校。那是份閒職,但平常過得還是一樣頹廢……”
是亮遭遇挫折、紫突然過世,這兩件事相繼發生,使得織作家面臨危急存亡之秋。
天蓋。孫杖。花籠。
“還沒呀。而且寺院裏明明就有墓地,卻還要搬回去宮殿埋在旁邊,真會給人添麻煩,多費工夫。根本不必搬來寺院,在自己家裏把喪事辦一辦就好了嘛。咦?”
——也不一定如此吧?
仁吉盤着胳膊、仰起身子看着外面。然後他把臉皺成一團說:“負責葬禮的人一定忙翻了,跟我老母死掉的時候可不一樣。町長、村長、縣政府的官員,甚至連國家的大人物都來了。光是雄之介老爺事業方面的弔唁客就來了一堆。之後好像還要在神奈川那裏舉辦公司葬禮,直接去那裏就好了嘛,何必來這種鄉下地方呢?快點埋了吧。”
“蜜蜂纔沒那麼漂亮哩。”
“在啊……”
她有如蠟像一般。不,她有着陶器般的質感,就像人偶一樣。說漂亮,的確是非常漂亮,卻也不到驚爲天人的地步。有種她會這麼漂亮是理所當然的感覺。畫像上的女子、做出來的人偶不管再怎麼標緻、美麗,因爲本來就是要做成那個樣子的,所以是理所當然之事。毋寧說她是活生生的這一點,才教人感到不可思議。
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們默默地穿過伊佐間眼前。天蓋。孫杖。花籠。
“這還真是……”
“還沒下葬?”
如神轎般的棺木。
“但是還有其他女兒……”
伊佐間心想,這個老人很善良。
牽引着靈膳繩索的人。
短髮和洋裝更加深了這種印象。
“說什麼這個社會是以臭男人爲中心,但我們也只是捕魚而已啊。管理這個社會的是其他人吧,可是啊,這是兩碼子事……”
“有啦,就在隊伍中央,棺材後面。”
是亮以爲雄之介是他惟一的後盾,但似乎連雄之介都放棄了他,若自己再繼續這麼愣頭愣腦的,恐怕會遭到放逐。說不定在那之前三女會先招贅,那麼,還是讓雄之介早早死了好了……
仁吉說着“我去泡個茶唄”,再次站了起來,又問道:“你那個朋友真的會來嗎?”
漆黑的瞳孔堅毅地注視着前方。
有一個穿制服的少女在一旁捧着靈膳。
“是典範啊。因爲她甚至還說,要是丈夫被趕出去,她也要跟着離開。做妻子的都這麼說了,是亮這傢伙卻還是不思振作,實在是……”仁吉不悅地頓了一下,“……不配當一個男人哪。”
伊佐間從來不會碰上這種事。
感覺她的一雙眼睛大得異樣。
但是關於這塊土地的傳聞,老人的分析應該是正確的。
因爲有不少少數派的暴徒爲了顛覆體制,不斷地進行殺戮。
如果長女發生什麼萬一,只要次女的女婿可以依靠,那麼一家仍舊安泰。相反地,不管次女的女婿再怎麼沒用,只要長女還在,就不必讓出當家之位,所以不是什麼大問題。
威嚴——存在感——自信——這些詞彙掠過腦海。
聽說那個時候也傳出是亮對岳父下毒的流言。
但是這兩個保險閥一口氣脫落了。
“茜小姐這個人啊,賢惠極了。不管丈夫對她對壞,都一徑忍氣吞聲,就算先生是那樣一個窩囊廢,還是不忘顧全丈夫的面子。她就是那種一旦結爲夫妻,就要至死相隨的女人,是妻子的典範啊。”
“哦……”
這個女孩也很美麗,但就像仁吉說的,長得和姐姐一點都不像。雖然臉色蒼白,卻不悲傷,而是一種心不在焉的表情。
“碧小姐才十三歲,和我孫女同年級。葵小姐今年二十二左右,卻是個讓人傷透腦筋的姑娘,聽說她宣稱她不要結婚。”
完全沒看到,是埋沒在人羣之中了嗎?
宛若率領着大隊的將校。
“典範?”
“當然在啦。這是她父親的葬禮哪,怎麼可能不在?”
世上邪惡當道,有時候不需要歪理說動,情義也會斷絕。
後面是一個接着一個的弔唁客。
不管是文化問題或者社會問題,只要窮究深思,就一定會遭遇到性別這個壁壘。若不去想就不會碰到,就算碰到,有時候也不會注意到。只是,若要打破這道壁壘,殺人這類行爲是最不適切的。殺人完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且伊佐間認爲會注意到這種問題的都是些深思熟慮之人,而深思熟慮之人竟會輕率地選擇殺人這樣的愚行,根本就是一種矛盾。
不是女人,而是少女。
“哎,老爺和夫人會任由是亮爲所欲爲,也是因爲疼愛女兒,看在可憐的女兒份上吧。但是現在老爺也過世了……今後會怎麼樣呢?”
——若是反過來,還可以理解。
稱爲織作家的男人,就等於進入柴田財閥的中樞,也意味着稱爲日本財經界的核心。即使不把當家之位讓給是亮,他也早已沒有資格作爲織作家的一分子了。
“那個次女……”
或許可以說是淳樸。
——堅強……嗎?
葬禮大隊肅穆地轉彎,通過窗戶前方行進。提燈。幡旗。龍頭。火炬與鉦。棺木。
絕非男性,也非中性,非男也非女——那只是個美麗的事物。
“那麼什麼?哦,毒殺是吧。老爺他啊,敗戰之後這四五年,心臟一直不好,常常臥病在牀。唉,可能性子也變得軟弱了,或許因爲這樣,纔會錯看了是亮這種人吧。紫小姐過世之後,喏,向來照顧老爺,而老爺也一向尊敬的柴田某人跟着往生了,對他打擊太大了吧。於是去年秋天起,就臥病不起了。”
身着黑服的一行人綿延不絕,但每張臉長得都一樣,伊佐間覺得再看下去也沒有意思,簡直就像在清點聚集到糖果旁邊來的螞蟻。
“那麼……”
絕世的未亡人頭髮一絲不亂。
提燈。幡旗。龍頭。火炬與鉦。
“茜小姐嗎?還是老樣子,一張貞女典範的表情哪,非常含蓄,總覺得很可憐哪。”
伊佐間也離開窗邊。
她們的身後,跟着生下她們的母親。
或許是難以親近,也難怪仁吉會癡心妄想。事實上,她的容貌確實足以形容爲絕世美人。
每一個都不能正確地表達。
所以流言就像老人說的,是一種中傷吧。
伊佐間不喜歡美人或美女這種庸俗而且不明不白的形容,但是關於她——織作真佐子——的容貌,“絕世”這個部分是毋庸置疑的。就算撇開美醜不說,她的氛圍也與這個漁村格格不入。
“有人會因爲這樣就下毒嗎?女兒會因爲這樣就殺掉自己的父親嗎?我是覺得不可能啦。親子之情不可能因爲這點歪理就動搖吧?所以我覺得流言終究只是流言罷了。”
“雖然漂亮……”
“她在嗎?”
接着是衆多身穿黑色喪服的士兵們。
“乍聽之下好像有道理,事實上卻說不通。”
——在笑。
“理由並不是父女情感不睦。葵小姐很喜歡講些複雜的事,像是父親的權力怎麼樣,老舊的思想規範怎麼樣的。我是不懂深奧的事啦,不過就是打到父親可以爲女性怎麼樣……嗯,鄉下老頭子實在不懂這些呢,所以葵小姐引來了一些人的反感。雖然年輕女孩子好像很贊成葵小姐的話,可是啊……所以大家都對葵小姐退避三舍。什麼家事也是一種勞動,生孩子是女人的自由——這我是懂啦,可是就算說男人不可以擺架子,可是咱們這些人除了擺擺架子以外,活着就沒有其他意義啦。”
“那麼……”
是個楚楚可憐的女孩,長髮絲絲飄逸。
——哦?
“哦,昨天他說會搭最早的一班車過來。”
“或許是……女郎蜘蛛吧。”
“是啊。喏。這太不合算了嘛。換做是我,就會乖乖地搖尾乞憐,再一次收買老爺的心。這樣比較輕鬆,也比較有利,而且是最切實的做法。因爲礙事就殺掉——如果是亮是這麼有骨氣的人,根本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了。事實上,老爺過世之後,是亮的立場可以說是愈來愈糟糕,而且就像我剛纔說的,三女又堅持不結婚,所以這流言是胡說八道。可是還有其他的流言。另一個流言說,下毒者是三女——也就是葵小姐。”
仁吉說着,離開窗戶,倦怠地、垂落似地獨坐到地爐旁邊。
伊佐間照着仁吉說的,望向黑白的小徑。
他唱戲似地誇張地說。
他總是迴避着這類本質性的紛爭。
“離婚呢?”
伊佐間很快地轉念想道。
伊佐間非常清楚大肆宣揚一般論是多麼沒有意義的行爲。不管怎麼樣,伊佐間都不會有那種彼此對立、相互頡頏的二元論價值觀。問題再怎麼嚴重,暴力解決的選項都在他的理解範疇之外。
革新派被保守派是爲眼中釘,受到打壓,最後被抹殺——是有這種事的。提出新思想的總是少數派,所以只要消滅具有號召力的中心人物,就能夠除掉革新的火苗。在這種情況下,殺人這種過分單純的暴力行爲有時候是有效的。相反地,想要維持舊制度的人往往都與權勢掛鉤,以這個層面而言,舊勢力與犯罪似乎是很匹配的一對。
“是……女王蜂嗎?”
“在真佐子夫人的斜後方。照順序的話,應該要走在葵小姐前面纔對,可能是想到自己的丈夫沒出息,才躲在後面吧。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場。”
“嗯……”
“在隊伍中?”
“這又是爲什麼?”
長長的隊伍朝着伊佐間方向前進。
“卻難以親近。”
那就是在吧,好像看漏了。
想了一堆有的沒有的,結果說出口來的卻是沒有意義的感嘆詞。一方面是因爲他沒有明確的見解,另一方面也是有一點死心,覺得這番話說給仁吉聽也沒用。
仁吉抱起雙臂。
“是啊。我不懂複雜的事,她可能是討厭男人吧。葵小姐好像歪理很多,男人可能也都敬而遠之,不敢靠近她吧。說起來,這個葵小姐和雄之介老爺處得很不好,老是頂撞老爺,所以老爺纔會更加格外疼愛茜小姐吧。”
這一定是錯覺,但看起來如此。
仁吉伸出手指。“啊,那棺材簡直像神轎一樣,快來看。”
那是細微的、一點點的抽搐。
“她真的在嗎?”
——這麼說來。
一個女孩捧着牌位跟在棺木旁邊——是葵。
伊佐間目不轉睛地凝視,少女的臉頰忽地抽搐。
次女在嗎?
雄之介對是亮絕望了。
毒殺怎麼了?
“說不通?”
“總覺得過意不去哪,希望不會讓他白跑一趟。”
“沒關係的。他不久前出差,結果連要鑑定的東西都沒有,虧了不少,這裏至少肯定有東西給他鑑定。”
“不過是堆破銅爛鐵啦,真令人擔心。嗯?”
仁吉就要伸手拉茶櫃把手時,忽地望向窗戶,“噢”了一聲停下手來。接着他回過頭來,唐突地問:“小哥,怎麼樣?我很清楚織作家的內情吧?你不覺得我清楚過頭了嗎?”
“什麼?是很清楚啊。”
“你知道我爲什麼那麼清楚嗎?”
“不知道。是跟人家嚼舌頭聽來的嗎?”
“那是婆婆媽媽們纔會做的事。我就算整天閒着,可也是個老爺子,纔不幹那種事哩。說穿了很簡單,織作家的內幕啊,是有出處的。消息的來源現在正往這兒走來呢。”
“來源?”
彷彿說好似地,門板“喀噠喀噠”響了起來。伊佐間朝門口一看,一個大個子的老人打開了拉門。他的臉露出一半,那一半臉上的眼睛看到了伊佐間。
“噢,有客人啊……仁吉啊,現在方便嗎?”
聲音很渾厚。仁吉一手拿着茶壺說道:“沒關係啦。外頭很冷,快進來吧。”
相較之下,仁吉的聲音是沙啞的。
門可能沒辦法打得更開,來客側着身體,笨拙地從隙縫裏擠進屋子,揹着手想要關上門,卻關不上,纏鬥了好一會,總算把門關上之後,才露出整個正面,“呼”地深深吁了一口氣。
“怎麼?葬禮不要緊嗎?”
“沒事。不,反倒是宅子裏的人待不住哪。”
客人略垂着頭,坐在入口處。他的肩膀相當寬闊,尺寸不夠大的喪服穿在他身上顯得很勉強,一點都不適合。俗話說人要衣裝,看樣子是騙人的。
男子的年紀與仁吉大約相同。不知是剃掉的還是禿頭,頂上童山濯濯。
從服裝和他的話來推測,男子應該與織作家的葬禮有關。仁吉一邊泡茶,一邊咒罵似地說道:“什麼待不住,家裏的事怎麼辦?”
“宅子裏有公司的人在,還有阿節和葬儀人員,他們會處理啦。我做的本來就是外頭的工作,沒我的事,不需要我。話說回來,仁吉啊,這位是哪位啊?”
“上吊小屋?”
“嗯,喫掉了。”
“是啊。所以咱們鄉下人怎麼樣都贏不過都市人哪,經手的錢差多嘍。織作老爺儘管和我們一樣是鄉下人,卻勝過了都市人,出人頭地,和我們地位不同。和老爺相較之下,是亮那個不成材的傢伙,就算被人說是鄉下包子也沒轍哪。”
“石鯛、瓜子鱲。”
仁吉拍膝大笑:“哈哈哈,搞不好芳江正在裏面引誘你呢。令人懷念的耕作先生呀,要不要進來玩玩呀?耕作,你平白錯過大好機會啦。你碰上的牡丹燈籠【注】(三遊亭圓朝所改編的怪談落語,敘述死去的姑娘化成幽靈,提着牡丹燈籠拜訪情郎的故事。),連圓朝都會嚇得屁滾尿流哪。不不不,要講怪談,季節還太早了。這頂多是你在吹噓吧。”
“有那麼……恐怖嗎?”
仁吉露出他潔白的牙齒,粗魯地說:“胡說八道。芳江死掉以後,又沒有家人,那裏早就成了廢屋了,過去八年都在那裏任由風吹雨打。你說有燈,是晚上嗎?怎麼可能?有誰會在晚上去那種廢屋呢?毛死人了。是你的錯覺吧。”
大個子老人熱情的演出被澆了冷水,不服地瞪住小個子老人。“就是因爲不可能才奇怪啊,你這老頭真是糊塗。”
“那是因爲你香薰太多啦。伊佐間先生,這傢伙和我已經是六十年的老交情了,不用在意他。他是自作自受。”
“很不錯嘛。怎麼樣?喫掉了嗎?”
“芳江?哦,那個上吊小屋啊。”
耕作老人的臉又糾結了一下,接着慵懶地起身,走上客間,在伊佐間對面坐下。
因爲除了經濟能力以外,還有許多這類階級主義的意識——評定優劣加以歧視的意識——存在。這在日常生活中無所不見。例如說,美麗的事物和醜陋的事物相較,美麗的事物比較優秀,或是聰明人與傻瓜相比,聰明人比較好。世人動輒就想決定高下,然後上位者瞧不起下位者,下位者羨慕上位者,理所當然似地活着。
“對了,仁吉,說到茂浦郊外那邊,芳江的家……”
“那是芳江變鬼出來了嗎?被男人拋棄,孩子被搶走,好恨哪好恨哪……笑死人了。要是她會變成鬼出來,早就該變了。事到如今,她要向誰吐露怨恨啊?”
或許在階級社會成長的人,若是少了階級,就無法認識自己與對象的關係。所以就算制度崩壞了,還是會以其他的階級替代。如果不確認自己屬於哪一個階級,就會感到不安嗎?不,自己與他人的關係,早就變成了一種階級。
仁吉本來還算是在說笑,但說到這裏,突然口沫橫飛,大力主張起來,伊佐間感到很困惑。
“混賬,哪有什麼低賤不低賤的。不管是織作還是出門,本來不都一樣是漁夫嗎?”
“哦,那尊佛。”
“開得亮晃晃的。遮雨板雖然關着,不過那棟小屋很簡陋,屋頂那是木板蓋的,屋頂和牆壁上的洞穴全都幽幽地透出光來,歪斜的門啊,也這樣‘咻……’”
“請問……”伊佐間被這件事挑起了好奇心。
“仁吉,你又口無遮攔地把家裏的醜事說出去了嗎?”
伊佐間有種非常複雜的感覺。
“沒有人和她來往。從昭和七八年左右起定居在那裏的,所以也住了十二三年吧。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大概三十七八歲,她在小屋裏頭上吊自殺了。”
——或許這麼活着比較輕鬆。
“哈哈哈,伊佐間先生是個風雅的釣客,四處漂泊哪。他從前天起就住在我這兒,他說想釣釣鰹魚或鮪魚之類的魚,真是笑破我的肚皮了。”
大塊頭的老人狐疑地打量伊佐間。這也難怪,伊佐間的打扮就算在東京也很引人注目。
“哼,你也有去過吧,仁吉?”
“我怎麼知道。本來就已經夠難堪的了,又來了一大堆公司的人。都市人的眼神好恐怖啊,說什麼大織作家的入贅女婿把公司給搞垮,連葬禮也不參加,還說什麼沒辦法,出身低賤就是這樣。真可惡。”
“最近認識的,叫做……”
“喏,就我剛纔說的,那個不配當男人的浪蕩子的老爸啦。”
“伊佐間先生啊,家世門第什麼的的確已經沒有了。可是……是啊,地位還是不同哪。對方是大財閥的有錢人,而咱們只是小窮人啊。”仁吉自嘲似地說道。
“她是外地流浪過來的,姓什麼來着?”
“……頭痛死啦,臉上無光哪。”
“哼,那一定是騙人的。”
耕作老人睜大略帶酒意而充血的眼睛,比手畫腳、勁道十足地表演。
他就是是亮的父親吧。耕作老人長得有點像外國人,他那張洋風的臉歪了起來。伊佐間心想:他在禿頭之前肯定相當受女人歡迎吧。
“連船都沒坐過,你少在那裏不懂裝懂。當然有了。”
想到此,伊佐間忽地發現一件事:認爲這很愚蠢的自己,不正是在瞧不起愚蠢的階級信奉者嗎?
又出現奇怪的東西了。
伊佐間轉念想道。結果他也沒有強烈的主張,想到最後只會“嗯”或“哦”地應聲而已。
“爲什麼?”
“真拿你沒辦法……”
比“嗯”長了一點。
“我姓伊佐間,伊賀的伊,佐倉的佐,中間的間。”
他有一個朋友對妖怪知之甚詳,可能是從他那兒聽來的。
決定等級這種行爲原本就是毫無意義而且極爲鄙俗的。伊佐間覺得滿不在乎地接受階級是愚蠢的,爲此忽喜忽憂更是愚昧至極。
“笨蛋,我還有是亮,纔不會去咧。”
“芳江都死了八年了,怎麼可能嘛。”仁吉打岔說。
“纔不是錯覺。”
“又窩到哪個女人家去了嗎?”
“不要這樣啦!仁吉!”
“你這個老色狼,人家可是說認真的。”
“……那裏有燈亮着?”
“那是我的祕密場所,纔不告訴你。”
“所以啊,這一帶的船一定都會準備沒底的勺子,專門借給海人道用的。”
“這一帶啊,有種叫做‘海人道’的妖怪出沒。夜晚開船出海的話,就會看到一個朦朧的人影漂浮在海面,然後用恐怖的聲音說着:給我勺子……給我勺子……叫你給我勺子啊……”
“應該不是嗎?這裏可是個小村子啊。光是當人家的小老婆就惹來一堆閒言閒語了。所以表面上,她和任何人都沒有往來,可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都會去夜訪,彼此慫恿這:去小屋吧,去小屋吧。真是任性胡來。”
“請問……”
“這麼說的你自己纔去過吧?我有老婆孩子,纔不會去那種地方哩。你那時候已經是鰥夫了吧?晚上一個人寂寞難耐,所以跑去了對吧?”
“……說的也是呢。”
這兩個老人不僅記憶不真確,還會見風使舵,任意改寫過去,談論的內容離伊佐間的問題愈來愈遠了。
富人是成功者,而成功者是了不起的,這在資本主義的自由競爭社會里是天經地義的事——若這麼說也就這樣了,但惟獨這一點,不能完全歸咎於資本主義。
“多得是嗎?”
“胡說八道,現在哪裏還有船會準備那種東西?”
“那你看了屋子裏面了嗎?”
“現在是主人和用人。”
“這樣啊。然後她就成了孤單一人,一直住在那裏。”
仁吉的確這麼說過。
“你那個蠢兒子怎麼了?我剛纔瞄了一下,也沒在送葬隊伍裏看見他。”
仁吉露出惡作劇孩童般的笑容說:“你真的很喜歡聽這種事呢,喏,從海邊一直走過去,有一座石碑叫做茂浦,以前有一個叫做芳江的女人獨居在那裏。”
“昨天我有事經過那前面,結果啊,那裏面竟然亮着燈哩。”耕作老人睜大一雙有着兩三層眼皮的眼睛,神情古怪地說。他的表情看似生氣,但其實好像是在害怕。
耕作露出詫異的表情問道:“屍體【注】(日文中“佛”也是對死者、屍體的諱稱,因此耕作纔會誤會。)?誰的屍體?”
“哪裏認真啦?都年紀一大把了,膽子怎麼小成那樣?你就是沒出過海,纔會這麼窩囊,沒用。個子大成那樣,膽子小也該有個限度啊。還是把我的膽子分一半給你好了?我年輕的時候啊,可是遭遇過更多更恐怖的事哪,那種怪談海上多得是。”
仁吉向老友勸茶,露出苦笑。
“嗯……”
仁吉出聲啜飲着茶,自豪地說:“是我告訴他哪裏有好釣場的,當然釣得到了。”
“聽你鬼扯。什麼家裏,那是你家,對我來說是別人家。耕作,人言可畏啊。如果你不想要人家說嘴,連對我都別說。不過就算你不說,整個村子也都知道了。”
現代已經沒有武士農民這種身份上下之別,拘泥於家世門第的風潮也逐漸衰退,但是不知道爲何,衆人似乎就是無法平等。
“用人?”
耕作垂下肩膀,整個人縮得更小了。“別說這個了,仁吉,這位是怎麼……”
“鰹魚和鮪魚要是可以隨便在海邊釣到,那還得了。”老人們愉快地笑了。
“就是啊。這個世上啊,沒人贏得過有錢人的。而且我們漁夫也變了不少哪,比起觀察出潮汐變化的人,現在能夠多賣掉一條魚的人更受敬重。再說只要有錢,也能夠輕鬆地當上船東哪。”
“纔沒看咧,恐怖死了。”
“以前我家老頭子遇過。”
完全是漁夫的表情。
“那你見過嗎?”
“可是仁吉先生,你剛纔說現在已經沒有身份之別了。”
“茂浦那邊嗎?”
“是啊。伊佐間先生,你真的很喜歡這種話題呢。”
“恐怖啊,要是船底破了個洞,就成了永無止境的水地獄啊。夜晚的大海深不見底,暴風雨的大海根本就是個怪物。不是漁夫,是不會了解的。漁夫等於是乘着像葉片般的小舟,光靠自己的意志根本無能爲力,只能任憑大海擺佈。喏,那尊佛也是,是大海把它引導到我身邊來的。”
“那你釣了些什麼?”
在這裏,經濟能力的大小也輕易地取代了身份階級。富人與窮人相比,富人比較偉大——這樣的公式在大家的默認下已然成立。
就算仁吉這麼說,也不好在本人面前唾棄人家的兒子。伊佐間思忖了一會兒,只說了句“幸會”。耕作老人說:“你好,我是出門,讓你見笑啦。”略略縮起了龐大的身軀。
“她上吊自殺是戰敗那一年,所以住了十年吧。在她上吊之前,喏,大家不是管那裏叫賣淫小屋嗎?芳江不是在接客嗎?”
真的非常鮮美。
“那是昭和十年的事,男孩是被人家帶走的。我沒有看到,不過雄之介老爺說,是包養芳江的某處老爺要讓那孩子繼承家業的樣子。”
“你是說我爸是騙子嗎?說到海上的怪異現象,可是多得數不清。像是半夜裏,海面像這樣發出一整片光芒,或是明明沒風,卻傳來隆隆聲響,這種事根本是家常便飯,我也遇過好幾次。像海人道,也不是遇難死掉的人的亡靈這類東西。海就是個魔物,海人道就是海化身出來作怪的。”
“哈哈哈,你這個沒膽的老頭子。然後啊,如果不小心把勺子借給了他,他就會用勺子舀水到船裏,把船沉了。但是如果不借的話,他就會興風作浪,船一樣會沉沒。”
“哦,有那麼一間小屋。小屋怎麼了?”
“不知道。不過她的人生難說是幸福,過得好像很寂寞。起初她和一個男孩住在一起,好像是私生子。她是人家的妾,有人包養她。但是住了三年左右,那個孩子就不見了。”
這是——船幽靈吧,伊佐間以前也聽說過。
“對對對,伊佐間先生。伊佐間先生,這傢伙叫出門耕作,是織作家的那個……用人。算用人吧?”
“他不在啦,昨天起就不見人影了。”
“身份……地位不同是嗎?”
“不是人啦,是像,佛像。二十多年前不是給你看過了嗎?你忘記啦?就是那尊長得很漂亮的佛像啊。”
“那種垃圾你還留着啊?”
“什麼垃圾!我可是很愛惜東西的。”
那是仁吉的收藏品。
前天晚上——伊佐間看了仁吉的收藏品,有些喫驚。收藏品都存放在倉庫裏。而那些收藏品的數量之多,幾乎塞滿了整間倉庫。
那些似乎都是在海岸撿拾蒐集到的漂流物,或卡在漁網上的異物,以及在海上回收的漂流物。小的有土器、陶器碎片、珍奇的貝殼或古錢之類,大的則有銅鼎及沉船的零件,裏面甚至還有看不出種類的動物骨頭。
——我從十二歲起出海,直到五十六歲因爲腳傷下了船。
——當了四十四年的漁夫。
——就是這段期間蒐集到得。
——總覺得我呵這些漂流過來的東西有緣,捨不得丟掉。
前晚仁吉這麼說明。
伊佐間生來就喜歡無意義、無價值,而且奇形怪狀的東西,自己也擁有創作這類塑像的藝術天分,所以興味十足地觀察者那些收藏。
當中有許多物品形狀都很獨特。
其中最吸引伊佐間的就是那尊佛像。那是一尊坐像,雖然歷經浪濤沖刷,但塗料依然保存完整,最重要的是它形狀優美,表情高雅清秀,是佛像中少見的美女……不,說佛像是美女也很奇怪。而且這不是伊佐間自己的形容詞彙…………
——葵小姐。
仁吉說的就是那尊佛像。
“那尊佛像啊,本來在海上漂亮,可是不是自行漂過來的。那是昭和二年還是三年吧,是神轎下濱祭前天晚上的事,所以一定是九月十二日不會錯……”
“下濱祭?”
“是祭典,遠見岬神社的。”耕作說明。
仁吉接着說:“……在祭典前晚出海的我也不對啦。當時海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恐怖極了。我繞過神明岬,往八幡岬那裏劃去。我也忘了當時是去做什麼的了。結果啊,我看到一個東西浮在海面上。”
只要仰賴柴田集團的財力和組織力,根本不必去拜託什麼小鎮的古董商。想要賣多少應該都不成問題。
耕作咒罵了一聲:“死老頭,別給我提那個混賬。”接着他望向伊佐間,看了一會兒之後說:“話說回來……那位古董商,如果那位先生過來村子的話,能不能請他順便到織作家的宅子來一趟?”
耕作似乎嚇了一跳,表情變得有些落寞,問道:“仁吉,你總是聽我說東說西的,卻完全不提你自己的事。你……真的缺錢嗎?”
仁吉說:“講這些陰沉的話真沒意思,還是怪談比較有趣。”伸了個大懶腰。他的手很短。
仁吉看到今川,好像有點嚇一跳。
“沒辦法定出價格。雖然可以作爲研究材料,卻無法拿來買賣。這十分珍奇,但因爲是碎片……”
“所以太太雖然對去年過世的柴田耀弘老爺另眼相看,對其他人卻完全不信任。耀弘老爺好像是上一代伊兵衛老爺的盟友,可是他身邊的跟班實際上卻是一羣不能信任的傢伙。如果沒有五百子刀自【注】(刀自願意爲”戶主“,是日本古時對年長女性的一種尊稱。)的贊同,這場提攜根本不可能實現。”
古董商名叫今川雅澄,店號是待古庵。
“然後啊,那張脹得快破的大臉啊,像這樣漂過來貼在船邊,我真是嚇得快死了,我還記得那種感覺哪。於是我一心一意祈禱起來,船靈大人、八幡大人、富大明神,救救我啊……然後我大喊救命。”
“別說我了,耕作你幹嘛也一臉鬱悶?你比我年輕兩三歲,還死不了的。除非你那個笨兒子又幹出什麼蠢事來。”
“可是,既然要賣的話,柴田那裏……”
“這樣啊。”
前天晚上,仁吉一邊介紹他的收藏品,一邊有些寂寞地說:“雖然是些破銅爛鐵,但是最後能讓你這樣的人看看,也算是有點安慰了。”
“太太討厭那種死氣沉沉的東西吧。就算價值連城,也要時時小心發黴、灰塵什麼的,麻煩死了。小姐們好像也沒興趣,想要的都是公司那些人,而且是打算拿去變賣,在那兒虎視眈眈地覬覦着呢。根本沒道理要送給那些人。太太說看了就煩,想要早早處理掉。”
“是上上一代嘉右衛老爺的夫人。”
“那種專家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多少?”
令人感激,卻又有些不詳。
仁吉有些失望。如果他有所期待,那麼讓他燃起希望的就是伊佐間,所以伊佐間也感到內疚。
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後,耕作說:“今晚也好,明天也行,請那位先生到宅子一趟吧。”站了起來,嘴裏嘟囔說“哎呀,沒辦法,得回去了”,走下泥土地,又有氣無力地說了聲“仁吉,拜託你啦”,拘束地縮着身體,走出嫌小的門口。
“曾外祖母?”
“嗚哇!”
“這位伊佐間先生的朋友要來,是一位古董專家,要來鑑定我的寶貝。”
“是啊。要是那個時候柴田家退讓的話,我也不必落到這步田地了。”
伊佐間不曉得仁吉需要多少錢,也不好意思深究理由,所以仁吉可能只是嫌這些東西佔空間而想要處理掉,但伊佐間覺得值得讓識貨的人來鑑定一下。
耕作呻吟了一聲,沉默下去。灰濛濛、潮溼且帶着海潮香味的海邊空氣從窗外刺骨地滲透進來,使得老漁夫和他的老友變得更加沉默了。這麼一來,伊佐間也被兩名老漢那倦怠地憂愁影響,不得不擺出一張怪異的表情。
“哦,那件事啊。我以前聽過了啦,別再說了。”
階級歧視的陷進無所不在。
“一呼喚就從海上漂過來的……佛陀?”
大個子的老人就像仁吉說的,似乎非常膽小,與他那健碩的體格完全相反。
“別說了啦。”
耕作老人問:“還有誰要來嗎?”
“婚事?”
伊佐間覺得這不是幽靈或亡靈的恐怖,而是另一種恐怖。仁吉說死人跟在船後面過來,卻沒說那是幽靈。老人反倒是在主張沒有幽靈,雖然沒有幽靈,卻是有可怕的事。
說的也是。
仁吉目送耕作龐大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看他苦惱得很哪,一定是很在意世人的眼光吧。”伊佐間說他擔心朋友是不是到了,想到車站看看,但仁吉說:“這是個小地方,要是到了,一定找得到這裏,就算去看,人也不會比較早到。”伊佐間同意他的話。
“……結果它跟了上來。溺死的屍體就像這樣,從波浪裏若隱若現地露出臉來,一張臉脹得鼓鼓的,一雙眼睛翻得死白……”
“哦,這可能是古唐津【注】(古老的唐津燒陶器,產於九州島西北部,生產的茶碗評價甚高。)碎片。這也是……哦,蠻難的。”
況且收藏品當中有可能隱藏着上等貨。雖然看起來像廢物,就不分青紅皁白地全都賣給收破爛的,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喫了大虧。當成垃圾的話,只能換個幾塊錢,但是當成古董來看,搞不好可以賣到驚人的價錢。
“所以說,對於公司那些人,太太既不想施恩,也不想欠任何人情。”耕作不悅地說,“而且太太本來就看不慣柴田家。太太說,柴田和織作完全是對等的,織作不是柴田的屬下,也不是家臣。雄之介老爺要讓織作家的人編入柴田旗下的時候,太太也大加反對。說織作家明明沒遭遇什麼困難,爲什麼要人家提攜?就算不依靠什麼絲線商,織作就是織作。公司的名稱本來也是要改成柴田紡織的,但是太太堅決反對,一定要用織作紡織機這個名號。”
伊佐間大力勸說仁吉鑑定,還說要介紹認識的古董商給他。
動不動就流於抱怨。
“我突然怕了起來,逃走了,心想着一定是妖怪。可是哪,在海上沒辦法隨心所欲。那個溺死的人也順着波浪和潮流跟了上來,要是不逆着海流,就甩不開它。”
仁吉說明箇中緣由,耕作笑了起來:“哈哈哈,這個死要錢的老頭,老不死的傢伙,都這把年紀了,還要錢做啥啊?錢又帶不進墳墓裏。就連雄之介老爺,死的時候也是一身乾淨,只帶了六文錢【注】(日本習俗中,會在遺體旁邊擺上六文錢,作爲渡過冥河的船資。)走。那種連收破爛的都不要的破茶杯、臭馬糞,能值幾個錢?”
“耕作,我又不是在跟你說,我在講給伊佐間先生聽啊。然後啊,漆黑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個東西,我以爲是惠比壽。”
不過聽今川這麼一說,每件物品單獨來看已然奇怪,如果視爲整體就更形狀怪異,而且十分壯觀。
伊佐間問仁吉是不是要把這些東西處理掉。仁吉說他最近需要一點錢,所以要拿去賣給收破爛的。伊佐間想了一下,勸阻了他。因爲伊佐間認爲鐵製、銅製的東西姑且不論,除此之外的東西,收破爛的實在不可能會收購,總額應該沒有幾個錢吧。
“隨便啦,那個人是來鑑定我的寶物的,等這事辦完之後再說。不過織作家的東西的話,應該都是上等貨吧。仔細想想,就算我這兒沒有好東西,織作家的也夠他充當旅費了,應該不夠虧到。”
接近黃昏時分,古董商總算抵達了仁吉家。
“五百子?刀自?”
“對,神明大部分都嫉妒心很重啊,所以我心想完了。可是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東西乘風破浪似地朝我這兒漂了過來。就在那一瞬間,屍體沉了下去。那個時候漂過來的就是那尊佛像,我把它撿了起來,感謝它保護了我。”
“那真是令人同情。可是有句話說:滴水穿石。這算是某一種形式的作品。對不對?”
——這也難怪。
潰眼魔加上絞殺魔,弄得人心惶惶。
總不可能是缺錢花用。
“那麼價格呢?”
“有意思嗎?我因爲這個癖好,老是被老婆臭罵,還曾經吵到大打出手呢。”
——啊,我也掉進去了。
仁吉說的沒錯。
地位指的究竟是什麼呢?——伊佐間自問。
這是一宿一飯的恩義。
接着,三人料到最近騷動不安的社會情勢。
伊佐間昨天聯絡了古董商朋友,委託他鑑定仁吉的破銅爛鐵。
今川用一種難以模仿的黏溼奇異口吻,正經八百、恭敬十足地招呼說:“抱歉我來晚了,敝姓今川。”仁吉也一樣,莫名地緊張起來,有些結巴地說:“我姓吳,請多指教。”感覺好像摻雜了一點江戶腔。
今川像只球潮蟲似的縮着身體,觀察起整齊地擺放在草蓆上的陶器碎片等物品。動作很像狗在聞東西。
今川是伊佐間的戰友。復員之後,伊佐間就一直沒有今川的消息,也不知他是生是死,卻在奇妙的因緣際會下得知了他的近況。那是上個月——也就是二月底的事。伊佐間的朋友一如往例——真的是一如往例——被捲入事件,那個時候同樣被捲入而喫了大苦頭的,就是今川。
“對對對,神祕萬分。很神祕吧?所以只是空屋亮着燈,根本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嘛。覺得奇怪的話,過去瞧瞧不就得了?……我就是這個意思啦,知道了沒?”
原來如此……
“再不到……就不對勁了嗎?”
“我忘了,可能是叫了我老母的名字吧。當下我心想都完了,因爲船靈大人是女的。”
“對小姐們來說是曾外祖母沒錯。說起來,柴田家的大少爺勇治少爺與過世的紫小姐之間的婚事,也是因爲這樣才告吹的。”
只要想起她堅毅的模樣,伊佐間甚至能夠輕易想象出她嚴峻的口吻。
“這個鼎……或許賣得掉。最近有個大趨勢,就是古董要能夠使用纔有價值。光是稀奇或古老,並不能算古董。一個東西的保存狀況愈好,價格愈高,與其說是因爲它作爲美術品的完成度夠高,或是非常珍奇,不如說是因爲它還能夠拿來使用。如此罷了。”
今川的容貌十分奇特。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大,嘴脣厚實,眉毛和鬍鬚都很濃密,耳垂又大又長,只有下巴非常細尖。儘管如此,他整張臉的面積卻也不是特別大,所以整體形成了一種密集而且渾厚的長相。不僅如此,今川的嘴巴還鬆垮垮、溼漉漉,而且油光閃閃。他雖然不胖,但身軀龐大,簡直就像漫畫裏出現的人物。
“這就先算了,應該……”仁吉說到這裏,伸長身體引頸望向窗外。伊佐間和仁吉也用同樣的動作看外面。
今川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真有意思。”
“沒什麼啦,過世的雄之介老爺喜歡書畫古董,收藏了一大堆。太太昨天說想要把那些東西處理掉,可是這一帶又沒有古董商。”
蠻恐怖的。
“也不算是專家,他是個初出茅廬的古董商,不,只是箇舊貨商罷了……”
“就是溺死的屍體。傳說中惠比壽是大豐收的前兆,所以我想把它拉過來,可是被波浪阻擋,怎麼樣都弄不過來。所以我死了心,想要繼續前進……”
“不缺啦。只是我已經六十三了,啥時翹辮子都不奇怪。我只是想說自己的後事要自己處理,我沒爲兒子坐過什麼,對村子也沒啥貢獻,我不想麻煩村裏的人。棺材本啦。”
仁吉昨晚也對伊佐間抱怨說他和媳婦處得並不好。
“囉嗦!我有我的理由。”仁吉一臉嚴肅,沉默了。
後來他們見過一次,今川告訴伊佐間說他開始說古董生意。那個時候伊佐間心想“這真是個奇怪的職業”,但他自己是釣魚池老闆,也沒資格說別人什麼。他們見面是一星期前的事,所以伊佐間想到要鑑定仁吉的收藏品時,馬上就想到了今川。不,應該相反,因爲有之前的重逢,伊佐間纔會想到要鑑定吧。昨天伊佐間在車站借了電話聯絡今川,今川二話不說,爽快地答應了。伊佐間猜想他可能很閒。
“因爲是碎片啊。”
但是伊佐間是在不認爲仁吉是爲了籌措自己的棺材本纔想要錢的。仁吉是說“最近需要一點錢”,有必須用錢的期限。而且仁吉看起來也不像死期已近,伊佐間判斷,仁吉一定是有其他的苦衷。
“難嗎?”
“……差不多該到了吧?鑑定師傅。”
“處理掉?爲什麼?”
三人只喝了一杯茶,便前往倉庫。與冬季相比,現在白天長了一些,所以還有一些光線。只是外頭相當寒冷。
“哦,這樣啊。”
但是伊佐間不說,不問,因爲與自己無關。
是伊佐間叫來的。
“向誰?”
在這門親事中,織作提出的條件是要男方入贅吧,那的確是不識斤兩。就像仁吉說的,沒有人會把收養來當繼承人的養子又送給人家入贅。而且就算不提入贅,柴田家與織作家的地位相差也太懸殊了……
“這又是爲什麼?”
仁吉恨恨地說道:“笨蛋,人家可是全日本首富的繼承人,而且你不是說過,勇治少爺本來就是個養子嗎?柴田家就是因爲沒有繼承人才收了養子,哪有又送給人家招贅的道理?一開始就強人所難的是織作纔對吧?”
“如果這是古唐津的話,是有價值的。”
“唔……是啊。”
真佐子應該就像她的外表,是個剛毅的女子,她的確是會說出那種話來。
耕作的嘴巴歪斜起來。的確,如果長女招贅的呼啊,不管是亮再怎麼無能,就算他是個無賴流氓,情況也不會糟成這樣。
就算今川這麼問,伊佐間也無從答起。
“惠比壽?”
“嗯……會嫉妒?”
耕作老人不耐煩地應道“知道啦,知道啦”,拍了拍光禿禿的後腦勺。
“如此罷了?”
“如此罷了。所以這裏可以賣的,只有能夠使用的東西。”
被這麼一說,伊佐間更覺得不能分開來賣了。這些東西全部湊在一起,擺在這間倉庫裏,呈現出這種形態,才能夠散發出這等妖異的魅力,不是嗎?如果分成一個個來看,就像耕作老人說的,只是垃圾罷了。但是隻要他們以這種形式陳列出來,那就像今川說的,這是仁吉的作品。
今川挑選出古錢及墜子等小東西,眼捷手快地估價,但都不是多大的金額。
仁吉有些沮喪地說:
“那座……佛像……怎麼樣呢?佛像本來就不是拿來用的,那麼……”
“哦,那個一呼喚就從海上過來的……”
佛像是惟一的希望。昨天他們兩個門外漢自己估計了一番,也認爲這應該是價錢最高的一個。
“佛像?這個嗎?這是……”
今川拿起不可思議的佛像。
“這……”
“很熱別吧?”
“這不是佛像。”
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黃昏驟然造訪。
三人拿着不是佛像的佛像進入屋子裏。
今川露出一張失魂落魄般——或者說像溺死的屍體般空虛無神的表情,檢視着佛像。事實上,今川那奇異的長相和浮腫的體格真的讓人聯想到溺死的屍體。因爲之前纔剛聽說這座像是由於溺死的屍體才撿到的,伊佐間覺得好笑。
溺死的屍體用大舌頭的語調說了:
“這個是……神像。沒有這種佛像。佛像必須符合特定的樣式纔算佛像。”
“神像……神的像?”
“是的。原本我國的神明並沒有形姿,但是伴隨着佛教傳入,許多佛像被引進國內,可能是受到這股風潮影響,日本也製作了一些相似的塑像。所以這座像一定是天平時代【注】(即奈良時代[七一〇~七九四],其間七二九~七四八年以天平爲年號,此後又以天平感寶、天平勝寶、天平寶字、天平神護爲年號。)以後製作的……不過,神像的樣式並不一定……”
——花紋?
——是漁夫嗎?
眼前所見,只有一條小徑直通寺院。
有個男子頭戴斗笠、身穿蓑衣,正從小徑朝這兒走來。蓑衣閃閃發光。
“嗯……因爲織作家……”伊佐間極爲簡短地說明他昨天所感覺到得事。身份、地位、階級,人難道無法逃離這些事嗎……?
“原來如此。”
哪有人會做那麼奇怪的打扮?
“地位。”
“那麼,這尊原本可能是放在那座神社祭祀的神像。不過比起我來,這更屬於京極堂先生的專業。”
是稻草上的水分反射出微弱的陽光嗎?一閃,一閃。
不會有那種女人,那是男人。可是……
伊佐間心想:和我之前的反應一樣。
長相古怪的古董商和小個子老人橫七豎八地睡在木板地上打鼾。初春時節,這麼隨地躺着睡覺實在太冷了,伊佐間看看自己,只有他一個人身上蓋着破爛的棉被。是自己再無意識中擅自從櫃子裏拖出來蓋的嗎?或許是伊佐間先睡着了,仁吉爲他蓋上的。
這不是感冒的惡寒。
“怎麼了?”仁吉的聲音響起。伊佐間回頭一看,仁吉和今川都起來了。孩子般的老人和容貌古怪的古董商盤腿並坐在木板地上,眼前景象看起來很滑稽,伊佐間的惡寒一下子就消失了。
可是今川準備要回去時,仁吉極力挽留他說“喫個飯,喝個酒再回去吧”,用完餐後,他又纏着要今川留下來過夜,結果今川回不去了。既然要在這裏過夜,明早就去織作家的宮殿——蜘蛛網公館好了。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下來。
“連綿不斷的絲線的最後就是自己。但是這種情況,自己只是通往子孫的中繼點而已。”
“如果賣得掉,也可以賣掉,但我想應該賣不掉,視情況,或許我會把它供奉到您說的那座神社去。我是這麼打算的。”
“然後就會有世俗的誇大渲染。”
“是的,家兄是第十四代。”
“……嗯。”
“植村土佐守嗎?那麼是……“
想到這裏,伊佐間對今川提起這件事。
“喏,快點喫了早飯,去蜘蛛網的宅子吧。不趕快把事情辦完,也沒法子去釣魚了。”
抬頭一看,窗戶洞開,也難怪會冷。伊佐間狠下心來,像蛇蛻皮似地溜出棉被,前去關窗。自己姑且不論,他擔心睡在地上的兩人會染上風寒。
拂曉時分正逐漸離去,天空已經亮起來了。
這麼說來,這座像既沒有蓮花座也沒有光背。就算那類東西是分開來的附屬品,這座像的髮型也是長長地垂髮,手也沒有結印。如果是釋迦或阿彌陀,應該會是螺發,地藏的話,應該是光頭。這座像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女性,所以也不是明王仁王之類,觀音也不是這種長髮髮型。
“今天是陰天,纔會覺得暗。”仁吉說,隨即煮起開水。今川說“我去洗把臉”,站了起來。伊佐間把不安收進肚子裏,摸了摸自己的鬍子。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仁吉說道,環起雙臂,擔心地問:“我是因爲想賣才把你請來的,這時候又說這種話好像也不對,不過你買了之後,要怎麼處理呢?這賣得掉嗎?”
“神像是受到佛教刺激纔開始製作的,所以最先有一種叫做習合佛的折衷樣式,此外多半是貴族的模樣。像八幡神是僧侶外形,但大部分是平安貴族那種衣冠束帶、拱手把笏的樣貌。也有總角髮型、童子形姿的神像。這個是女神……是啊,很像安置在宇治平等院塔頭那尊來歷不明的神像。呃,這一帶又沒有神社?”
“我不知道富大明神呢。那座神社從以前就一直在那裏嗎?”
但伊佐間認爲,仁吉不再猶豫,應該是想到了織作家的古董。織作雄之介的遺物應該全都能高價出售,那麼今川也不會虧損吧。
仁吉親熱地叫道,今川順從地回了一聲“是”。伊佐間睡着的時候,兩人情誼似乎大增。
今川好像知道那個叫植村的諸侯。
“與過去這個藤蔓聯繫在一起。”
“地位……很高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聽說它曾經在慶長年間【注】(一五九六~一六一五。)被海嘯給捲走,現在那裏的神社是植村主公大人蓋的。
“可是就如我剛纔說的,人並非只有一個人,周遭有許多可以比較的對象。在意識到個人與世界這個根本的對立之前,還有更多更容易比較的數不清的對象。而可以拿來當做比較尺度的原理,也多是身邊之物。”
伊佐間把棉被像外套一樣裹在身上,就這麼撐起上半身。
蓑衣底下露出和服的花紋……
伊佐間來到窗邊。
仁吉對伊佐間的口氣也變得親熱了。他的心境有了什麼變化嗎?或許是相識之後已經四天,老人不再對他假客氣罷了。
“好久。”
花圈也不見了,也沒有穿喪服的螞蟻送葬隊伍。
“哦,有的。遠見岬神社。在八幡岬。”
“但是……也並非如此。人就算只有自己一人,還是會把自己和自己以外的東西——世界——區分開來。一定還是會有自己之於世界的定位——定位。所以只要人類存在於這個世界,地位這種東西就不會消失。我是這麼認爲的。”
伊佐間應該是三個人中酒量最差的,所以很可能是這麼回事。而且仁吉家裏只有兩組寢具,有一個人會沒得蓋。
伊佐間與今川在近七點時離開仁吉家。雖然覺得太早,但仁吉說耕作老人早上不到五點就會起牀,不必擔心。兩人幾乎是被仁吉趕出去似的出發了。
“地位?”
伊佐間似乎發了一會兒呆。待他回神時,穿着蓑衣斗笠的男子已經彎過前面,現在只看得到背影,再也無從確認了。男子快步行走,轉眼間背影愈來愈小,從伊佐間的視野中消失了。
仁吉驚慌失措地說:“叫我開價,我也不知道行情,這又不是魚和乾貨。”但今川說:“請儘管說出您需要的金額。這種東西沒有底價,也沒有最高價。”
“是……吧。”
古董商不曉得在看哪裏,“嗯、嗯”有聲地專心聽着這番唐突的話,然後突然說了一句比伊佐間更唐突的話:“人因爲有關係才活得下去。”
伊佐間問今川:“你家……我記得是世家吧?”
這麼想的瞬間,他感覺到一陣惡寒。
“哦……”
今川接着說:“地位這種東西,是有好幾個對象,然後將某種價值觀賦予這些對象,才能夠成立的。換言之,若是沒有比較的對象和決定價值的尺度就無法成立,不是嗎?”
那麼伊佐間似乎大大地錯估了時間,他以爲現在才三點左右。
即使如此,以伊佐間的感覺而言,時間還相當早,所以他提議走去海水浴場,繞過海岸,一邊悠閒地欣賞風景,一邊過去。
——女人?不,是男人。
鯨幕已經撤得一乾二淨。
距離櫻花盛開的淡雲和煦季節還早,今天的天空陰沉一片,有如梅雨季節。大海也倒映出天空的憂鬱,染成了一片沉重而且粘稠的鉛色,看起來實在不像液體。天空也是一樣,充滿了窒悶的感覺,一點都不像大氣。大海與天空儘管是絕對無法兼容的異質物體,卻總是像這樣,猶如倒映在鏡子般的同質物體,真不可思議。
好像不知不覺間睡着了,伊佐間是冷醒的。
“這個說法很奇怪,但我不想京極堂先生那麼能言善道,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也就是說,人是不能夠一個人單獨活下去的。”
今川的意思是,這不是成長在階級社會這類世代的問題,而是更根本的問題吧。
今川的老家據說是代代相傳的蒔繪師【注】(蒔繪是以漆描繪圖案,再用金、銀粉或色粉固定後加以研磨而成的工藝品,是日本的傳統漆工藝。起源於奈良時代[七一○~七九四]。)名門。今川好像是次男,伊佐間聽他說過,如果他是長男,就會繼承某個莊嚴的名號。
“那不是虧了嗎?”
“是嗎……現在幾點了?”
仁吉雖然難掩困惑,但不久後就露出相通的表情,對今川附耳說出金額。今川拿出錢包。伊佐間不知爲何裝作沒聽見也沒看見。因爲他覺得探聽金額對仁吉相當失禮。所以神像究竟賣了多少錢,伊佐間並不清楚。
中禪寺是伊佐間那位多妖怪知之甚詳的朋友,而今川說的京極堂,是中禪寺所經營的古書店的店號。大多數人都以店號稱呼中禪寺。除了妖怪以外,他也精通各地民間信仰和神社佛閣的故事來歷。
“竟然兩三下就睡着了,可不準說你宿醉啊,真是遜到不行。對吧,古董商?”
是眼花了。自己還沒有完全清醒,知覺混亂了。從蓑衣底下露出來的腳是男人的腳。如果不是眼花,就是有個男人穿着花紋華麗的和服,折起衣襬,上面再披上蓑衣,戴上斗笠。
要在誇大渲染之中找出價值嗎?
“什麼?”伊佐間明白自己詞不達意,但沒想到今川的回答如此莫名其妙,讓他大感困惑。
仁吉有些目瞪口呆地對伊佐間說:“你的朋友真是怪。你這個人也很怪,不過東京還真多超脫世俗的人哪。”
今川解釋,伊佐間同意。就算今川說的,中禪寺這個人辯才無礙,黑的都能說成白的,但一般人是沒辦法像他那樣的。就像伊佐間總是把該說完的話吞回去省略掉,今川可能也沒辦法挑選出最適切的詞句來吧。
——是女人……嗎?
“萬治二年。”
今川說他十分願意現在就動身,但是今天天色已晚,還是暫時回去,擇日再訪較好。確實,現在的時間不早不晚,而且也不好在葬禮當天鑑定遺物吧。
“也有八幡大人,但主神是富大明神。”
平凡無奇,只是一條小徑。
伊佐間拿下頂窗棍,扶住倒下來的創板。
葬禮的味道也消失了。
名家的次男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可思議表情說:“爲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例如說,我們可以在時間當中爲自己定位。這種情況,是掂量歷史與自己的關係。那麼家系或家世就會成爲尺度。有祖先,有父母,有自己。”
——嗯?
“例如說?”
伊佐間只回了一聲“嗯”、
他這麼想。
“……嗯。”
“相反地,如果要在社會這個平面上爲自己定位,那麼就是估計社會與自己的關係。這麼一來,像是現在的官職或地位、財力、技術、容貌,這些東西就會成爲尺度。”
伊佐間的手停了下來。
仁吉接着拿出無賊幹、燉魚之類的當下酒菜,三人喫了個酒足飯飽,回過神時,天已經亮了。
“哦,中禪寺啊。”
“是五點半。”今川看着懷錶回答。
是要去早市嗎?但時間還太早吧?還是早市都是這種時間?伊佐間不知道早市是幾點開始。
“胡說八道,哪裏暗了?在這一帶啊,現在已經算大白天了。你啊,要釣魚的時候多早都爬得起來,現在說的這是什麼話?”
要在那條藤蔓找出價值嗎?
“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也沒有什麼地位好說了。”
——是我眼花了。
“可是天還很暗呢。”
“是啊。”
“祭神是八幡大人嗎?”
今川再次露出發呆似的怪異表情,恍神似的看着神像,最後說:“這座神像,我就以您開的價買下吧。”
“我想知道這座神像的來歷,這也是一種緣分。如此罷了。”
“這種情況,跟祖先或子孫都沒有關係,一切都是現在的問題。”
“……原來如此。”
伊佐間覺得今川的回答與自己的問題主旨有些微妙不同,卻又覺得沒什麼差別。
今川用一種大舌頭的、惹人心急的口吻繼續說:“但是不管是哪一個,尺度和基準都與本人無關。一邊是歷史,一邊是社會……”
這麼說來,確實是與本人無關。
伊佐間覺得容姿、外貌是屬於個人的,但是用來當做判斷基準的美醜意識,會隨着時代與社會有極大的不同。
“……所以我認爲現在所說的地位,只是由這兩者糅合決定的罷了。例如說,一家業績不振但傳統悠久、有着輝煌歷史的公司,會以它的歷史自豪。相反地,最近纔剛創業,但生意大好的公司,會以它的規模或商才爲傲。可是這些都與公司的業務內容或經營方針無關。”
“說的也是。”
“可是我也認爲爲了定位,而在歷史和社會當中尋求價值的尺度,是沒有意義的。”
“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因爲那種地位,只有在堅若磐石的社會、國家和民族當中纔有用。”
“但是個人身在社會當中,而社會則是歷史的最末端吧?即使如此還是沒有用嗎?”
“我是這麼想的。而且我也認爲,這類價值觀現在雖然有用,但往後將會失去意義。”
“人不會再比較了?”
“不是。我一開始也說過,只要人類存在,地位就不可能消失。只是遲早會有一個時代,人類將無法繼續在社會和歷史中尋找比較的判斷基準。我是這個意思。”
實在很難懂。今川本來就口齒不清,到了需要接受發音矯正的地步,而且他說得拖泥帶水,意思就更不明瞭了。伊佐間伸長脖子,無言地表示自己無法理解。
“也就是說,”朋友儘管笨口拙舌,卻滔滔雄辯,他立刻明白了伊佐間的意思,“我認爲本質的時代將會來臨,到時候只有個人與世界——個人的內裏與外側的世界之間的關係才值得估量,必須決定出自己之於世界的絕對尋址,才能夠活下去。”
更難懂了。
“例如說,人類的歷史其實也沒有多長。就算回溯家系,頂多也只有數百年。就算以血統或家世爲傲,也贏不過猴子。”
“猴子……”
現實的陰影,只要繞到光源那一側就會消失,只要拿掉遮蔽物就會不見,明暗的對比也是,只要將比較的對象隱藏起來,對比就會消失。但是繪畫中的陰影或明暗對比,不管採取任何手段,永遠都一樣黑。在時間與空間定着在表層的繪畫中,陰影是有質量的。塗在畫布上的影子,與光是同質的。
屋子看起來是漆黑的,背景只有不怎麼明亮的鉛色陰天。明明不是逆光,整幢建築物看起來卻像是黝黑地屹立在一塊鉛色的畫布中央。從輪廓來判斷,那似乎是一棟洋館,但不管是設計或牆壁的顏色都黑得看不見,伊佐間看不出它是什麼樣式。洋館的前庭生長着茂盛的樹林,可能是櫻樹。但是通往洋館的道路兩側十分荒涼,只有低矮的紅褐色樹木零星地生長着。今川說:“哦,那棟建築物沒有後面。”他的意思可能是屋子位在岬角盡頭,背對斷崖而建吧。
那個男人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吧,所以伊佐間纔會感覺到惡寒。
兩人循着仁吉告訴他們的路,離開海邊,穿過人家,走進坡度陡急的小路。穿過稀疏的樹林之後,坡道上方出現了一個龐然巨影。
她的臉上充滿恐懼,面部簡直就要抽搐起來。她的年紀大約十七八歲,除了有點鳳眼以外,一張臉看起來十分小巧可愛。她身穿洋裝,髮型也像是燙過,相當時髦,整體上是西洋風格,但伊佐間以看到那個女傭,不知道爲什麼,卻想起了瓷器上常見的中國結辮孩童的圖案。
“什麼但是,如果你想拿去年秋天的事來反駁我,那個時候我是從樓梯正中央跌下了九階,所以纔會叫得那麼大聲,那可不是單純的跌倒。而且我不是女傭,是女管家。是個年輕貌美的女管家……”
而是建築物本身被塗成了影子的顏色。
“……呃、是。”
自己所體認到的這個世界,與圍繞着自己的現實世界,就像天空與大海一般,儘管相似如雙胞胎,卻絕對無法彼此兼容。那麼就算放任不管,它們也是彼此對立的嗎?
那就是蜘蛛網公館。
伊佐間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停在畫上的蒼蠅。
“這樣啊……”
然後,他在這當中也感覺到階級意識的一鱗半爪。
兩人來到門前。
塗成黑色的木材,燒成黑色的磚瓦,變色成黑色的黃銅,漆黑地刻畫着歲月的石頭。
“當然,我能夠區分雌雄,但我覺得除此之外的男女差異,只是以社會和歷史這類不確定的尺度來區分的。若是除去這兩者,再問我男女有何差別,我實在說不上來。不過我從來就不是女性,所以也不懂當女人的滋味。”
“但是阿節……”
——是嗎?
伊佐間和今川都笨口拙舌的,所以氣勢完全被壓倒了。只是兩個人都很習慣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所以並不緊張。因爲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老是隔三差五就鬧出這類亂七八糟的狀況來。
接着一個一眼就看得出是女傭的女孩彈也似的從門裏跳了出來。
——簡直像舞臺佈景。
“……我認爲,如果有絕對的價值觀,那一定只存在於個人的內部。既然他只能夠適用於個人的內部,那麼能夠比較的對象,也只有對立的惟一兩項:個人與世界——宇宙,不是嗎?”
“我無法理解男女之間的差別。”
古董商說:“好奇特的宅子。與其說是宅子,感覺更像城堡。”
穿着蓑衣斗笠的男子。
今川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作結說:“所以我家雖然歷史悠久,在社會上也是個藝術工藝世家,但是那與我並沒有關係,縱然有關係,也不代表我地位很高。只是我家從以前就以蒔繪爲業……”
“此外,社會也只是一種搖擺不定的幻覺。事實上,短短一百年前的常識,現在都無法通用了。在這樣的社會里,不管確立了再怎麼堅固的自我,都只不過像是在海市蜃樓中逞威風罷了。”
找到疑似入口的地方了,今川探頭朝裏面望去。
應該是吧。
“海市蜃樓……”
“……是這樣嗎?”
這也不能成爲對立的兩極嗎?
他看着今川。今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表情比伊佐間更難捉摸。真是個神祕莫測的人。
或許吧。
“這、那……”
“你那張臉就是小偷的臉!還給我裝傻!一大清早的,跑到人家家裏還能做什麼?啊?啊。”
“當然,我的想法或許是錯的……”今川說到這裏,露出有些靦腆的樣子。
“打了。”女傭鼓着腮幫子,站了起來。
——男人……還是女人?
滲透這棟建築物的黑暗也是,不管靠得多近,或是改變方向,黑暗都不會消失。
伊佐間回想起來,爲什麼自己會以爲那個男人是個女人?
“城堡?”
“就算不想,它們也是會對立的。”
歷史的尺度嗎?還是社會的尺度?抑或是伊佐間個人的尺度……
“現在人們用來決定地位的尺度,只是如此罷了。”
“我是古董商,如此罷了。”
聽了今川的意見,伊佐間一時半刻似乎信服了,但那似乎只是心理作用。這也沒辦法,因爲如果照今川的意見來看,會得到這樣的結論:今川與伊佐間終究是不同的兩個人,對伊佐間來說,今川只不過是社會的一部分。
伊佐間連慌張的時間都沒有,就聽見大叫聲:“可惡的小偷!給我乖乖束手就擒!”
女傭發現了伊佐間。“有、有同夥!你、你是他的同伴!”
蜘蛛網公館真的很黑。
換言之,從相對的事物裏,怎麼樣都無法導出絕對的真理嗎?
“小偷?噢,你是昨天的……伊佐間先生是吧?歡迎光臨。那麼那位是……小偷嗎?”
“你、你們想把我怎麼樣?阿、阿、阿叔!耕作叔!”
門裏伸出耙子般的東西,捶打着今川。今川“哎呀呀”叫着,身子一個翻轉,雙手撐在地上,變成跪拜的姿勢。他的動作很像動物。
氛圍就是一切。
“不是的話就早說嘛,真是的,害我都打下去了。”
女傭倒在地上,支離破碎地鬼吼鬼叫着:“小偷!在偷看門裏面!在偷看屋子內部!要被殺了!咿——!”
即使繞到側面,景觀依舊沒什麼變化,如影子般的洋館在茂密的櫻樹背後一點一點地改變形姿,卻依然維持着朦朧漆黑的威容。
“我、我不是小……”
瞬間,古董商“咚”一聲往後跌倒。
那不外乎是因爲那個男人的某些部分不符合伊佐間心中區別男女的尺度,那麼它到底是什麼呢?
“給我閉嘴!”
伊佐間想像今川穿女裝的模樣,在心裏笑了。
女傭發出“呀!”的怪叫聲。
“你打了人家嗎?”
伊佐間不是小偷,確實今川的同伴。但是這種時候,省略不是小偷的說明,甚至還加以肯定,根本就像在承認自己是小偷。
正如今川所說,歷史如同蜉蝣在世般短暫,社會如同霧氣般虛幻。與其相比,人的內部與外部的隔絕更要確實多了。
生鏽的鐵門緊閉着。黑色的石造門柱上有着“織作”兩個字。前庭同樣被黑色磚瓦砌成的圍牆所環繞,裏面同樣是一整片櫻樹。再過一些時日,黑影的繪畫表面一定會被塗上大量的櫻色顏料吧。
“男人……和女人呢?”
關於這一點,雖然隱約模糊,但伊佐間業覺得可以瞭解。
所以這裏是畫的表面,伊佐間是一隻蒼蠅。
也不是因爲和天空對比才顯得陰暗。
“阿節,反正是你搞錯了,快跟人家道歉。”
女傭瞪着伊佐間和今川,一邊後退,大叫起來。接着她想要逃跑,才一轉身,人就跌倒了。
但是伊佐間也深深覺得,內部與外部是能夠彼此調換的。不過伊佐間當然沒有可以證實這一點的理論,這比較接近感覺。
櫻樹後面傳來粗重的聲音,一個大個子男人慢吞吞地走了出來,是出門耕作。
伊佐間沒有具體的感想。
“……是嗎?”伊佐間聽得似懂非懂,“這兩項一定得對立嗎?”
“咦?”
“如此罷了。是很瑣碎的、相對的事物。他們既非本質,也非原理。如果要追求絕對的地位,作爲基準的尺度也必須是絕對的纔行。我是這麼認爲。”
當然,今川並沒有看到穿蓑衣斗笠的男人,而伊佐間不管是悲傷還是憤怒,幾乎都不會表現在臉上,所以他那分不清是不安還是疑問的感情當然不可能傳達給今川知道。
“如此罷了?”
——與其說是尺度,更應該說是道理……理嗎?
女傭突然害怕起來。
今川就要開口,卻被阿節搶走:“什麼粗手粗腳,真過分!任誰看了都會以爲他們是小偷啊!誰叫他們從正門就這樣一路盯着裏頭繞到後頭來?而且打扮怪模怪樣的,任誰看了都會以爲他們是小偷哇。”
“如此罷了。”
“哎呀,要不要緊?這個女孩叫阿節,是這裏的女傭,雖然朝氣十足,卻粗手粗腳的,拿她沒辦法。要是她有什麼失禮的地方,我代替她道歉。”
伊佐間轉換思考。
因爲他對建築物不感興趣。
“幹嗎?阿節,你又跌倒啦?”
這個女孩——好聒噪。
“嗯……”伊佐間決定不再對這個問題深究,因爲這不合他的個性。
——只希望他千萬不要嘗試穿女裝。
而個人的內部與外部這對立的兩者,若遵照今川的原理和原則來看,似乎就是比較的最小單位。朋友說,這兩者纔是決定地位最適當的對象。
兩人尋找入口,沿着圍牆走了一會兒,他們不想從正門大搖大擺地走進去。至於爲何不想從正門進去,伊佐間沒有去想爲什麼。
原來如此,難怪背景只有天空。
感想人人不同。
“而且說什麼我又跌倒,我是常常跌倒沒錯,可是我纔不會因爲跌倒就叫成那個樣子哩。”
“我不是小偷。”
因爲那並不是陰影。
“不是西洋的城堡。雖然是洋館,卻有一種戰國時代城池的感覺。或許是因爲場所的關係——聽說對面的明神岬那裏,過去有一座叫做勝浦城的堅固城池,可能是這裏的地勢就像要抗拒外敵入侵,纔會讓我有這種感覺吧。”
“你不是小偷?”女傭猛地起身。
“如此罷了?”
除此之外的對象過於繁雜,而且半吊子,成不了單位,那麼歷史和社會頂多只能發揮參考資料這類次要的機能,不能作爲判斷價值的確實材料。
這一點伊佐間也同意。
阿節鼓起腮幫子來,說道:“可是……可是恕我失禮,你們真的不是小偷嗎?你們昨天沒有來偷看嗎?”
“昨天?昨天什麼時候?”
“葬禮的時候啊。幾乎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所以我特別小心。而且大家回來之後,好像還是有什麼人在。還有,今早我也看到了。”
“葬禮的時候,這個人在仁吉家。喪事結束之後,我一直跟他在一起。這位先生那時還沒有到這裏。”
“這樣嗎?那今天早上呢?”
“今早起牀之後,我們就直接往這裏來了。”
“然後……剛纔就被我……”
“對。”
阿節露出無趣的表情。
“什麼潰眼魔啊絞殺魔的。最近這一帶很不安全,所以我纔會有點疑神疑鬼了。對不起!”
阿節難爲情地低頭鞠躬,有些垂頭喪氣地走進樹林裏。耕作目送她離去,嘟囔着說:“啊,本來要叫她給兩位帶路的,真是個冒失鬼。”
結果伊佐間和今川幾乎都沒有說過話。
耕作說他已經和夫人提過了。
但他說自己這身模樣不好進去屋子裏。的確,耕作戴着白色粗手套,一身農作服上穿着鋪棉無袖背心,手裏還拿着久留裏鑲刀【注】(久留裏地方出產,特別適合用來農作除草的一種鐮刀。)。老用人稍微想了一下,扔下一句“請在這裏等一下”就跑掉了。他是打算去換衣服嗎?他的住處在庭院某處嗎?
耕作很快就回來了。沒什麼改變,他只是脫掉背心,拿下手套罷了。接着伊佐間與今川在耕作帶領下,進入了蜘蛛網當中。
裏面完全符合大多數人所想像的雅緻洋館的內部。
不過除了灰泥以外,木材的部分全都塗成了黑色。設計極爲講究而細膩,伊佐間認爲那過度的纖細彷彿象徵了建築物的古老。即使造型相同,現在蓋的房子風格應該會比較粗獷一些。這裏雖然已經落成,卻有種不安定的感覺——對伊佐間來說,這似乎是屬於明治時代的氛圍,所以他纔有這種感覺吧。
“好特別的造型。”今川說。伊佐間不明白特別在哪裏。
彎過走廊,來到一個有樓梯井、像大廳般的大房間。地板中央鋪着昂貴的波斯地毯,上面擺着一張巨大的貓腳桌和八張椅子。
穿過大廳,來到螺旋樓梯。耕作說階梯的邊緣比較窄,叮嚀他們小心。仔細一看,樓梯的階梯的確是細長的扇形,寬度朝中央徐徐變窄。若是不小心踩上去,可能會滑倒。
“無妨。”
今川慎重地拿起木箱,恭恭敬敬地檢視後,取下蓋子,把臉湊上去。今川的動作看在伊佐間眼裏,彷彿是在用鼻子鑑定。
“那副書法是外子入贅時從越後帶來的,據說是良寬【注】(良寬[一七五八~一八三一],江戶後期的禪僧、歌人,精通書法、漢詩、緋句及和歌。)的字跡。”
“我對這些完全不懂,不過先夫曾說,這個木箱裏的花器,是以六十萬圓買下的。”
黑框中站着一名男子。
她確實是個罕見的美女,但是與她的妹妹們截然不同。茜沒有奏那種人工美,也沒有碧那種神祕的氛圍,更別說具備母親那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茜的臉還稚氣未脫,感覺柔和、溫順。
“老實說,就算免費奉送也無妨,只是那樣情理上就說不通了。請你隨意開個價吧。”
他遊移在窗框中的視線被用力拉向聲音的方向。“啊,少爺!”是之前聽過的女傭的叫聲。“別擋路,讓開!”叫罵聲跟着傳來,真佐子猛地轉頭望去。
被這麼一問,耕作屈着身子,沒有回頭,頭垂得更低,更加無力地應了聲“是”。女主人似乎從他的動作明白了一切,臉上帶着憂鬱,小聲地說了聲“這樣”。
“恕我拜見。”
“雖說是贗品,也是相當不錯的對象。不過這下子傷腦筋了,我身上並沒有那麼多錢,可以買下這裏全部的東西。”
未亡人連眉毛也不動一下,說道:“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這很厲害嗎?”
話雖如此,雄之介這個人就像妻子說的,似乎對陶瓷類毫無眼光,今川鑑定下來,有一半都是贗品。
“恕我冒昧,您所說的不會有好事,是指……”
今川像狗一樣,開始鑑定。
——這個人就是茜?這就是妻子的典範?
以大舌頭的今川來說,這番招呼倒是說得相當順暢。接着今川指着伊佐間說:“這位是介紹我來的朋友。”伊佐間只報上自己的名字,行了個禮。
長長的睫毛溼了。
它很快就飄進瀰漫在櫻樹與墓碑之間的春霞中,消失了。不管再怎麼極目遠眺,也不曉得該往哪兒找了。窗中處處是櫻樹,無法確定座標。伊佐間再次感覺到一股伴隨着惡寒的預感。
“不會有好事的,有不肖之徒妄想拿這些東西去變換金錢。依你剛纔的鑑定,這裏有一半是贗品。但若是被利令智昏的人拿去拋售,連贗品都會成真品……不是嗎?”
巨大的窗戶外面是一片含苞待放的櫻樹林,絕世的未亡人背對那扇窗子佇立着。
今川立刻鑑定起牆上的畫。
“哦……”今川似乎左右爲難,睜着那雙鋰魚旗般的大眼睛望向伊佐間。
只是在讚佩而已。今川辯解:“這種東西可不是隨隨便便就看得到的。而且就算這不是真跡,這麼棒的畫也難得一見。”
馬上就判斷出是贗品,表示今川還是可以信任吧——伊佐間稍微放下心來。大略看過以後,真佐子指示另一道門。這道門的造型與之前的房門完全相同。
伊佐間朝着較寬的一邊慎重地踩上去,板子發出“嘰嘰”傾軋聲。他有點不安,抓住華麗的扶手,連扶手都“嘰嘰”地叫了起來。
——墓地。
仔細一看,婦人們仍然穿着喪服。因爲實在非常適合她,毫無不協調之處,伊佐間根本沒發現。今川似乎很熟悉這種場面,他說:“感謝您如此慎重其事的接待。鄙人在青山從事古物買賣,店號待古庵,敝姓今川。雖然只是一介古董商,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他們轉過二樓環繞着大廳的迴廊繼續走,又彎進了走廊。因爲一直轉來轉去,伊佐間已經搞不清楚哪邊纔是建築物的正面了。走廊的左右有好幾道黑色的門。途中有通往樓下的樓梯,也有通往樓梯上的樓梯,好像還有三樓。簡直像迷宮。
剛纔經過的地方里有蜘蛛網的中心吧。
這個房間是收藏書畫的房間。
“只要亮出織作家的名號——不,或許他會拿出柴田的名號——就算是一眼就看出來的贗品,也會成了真品吧。織作家就算被騙,高價買到了假貨也無所謂,但是從織作家流出贗品……這我絕不能忍受。”
她的聲調與伊佐間想像的不同。音色圓潤,口吻比想像中更溫柔。耕作近乎卑躬屈膝地彎下身子,低低地應了聲“是”,就要退出。女主人彷彿對他的卑躬屈膝感到不悅,略略皺起眉頭,靜靜地抬起右手說:“等一下,是亮呢……”
伊佐間惟一沒有在送葬隊伍中認出來的女兒。
“等一下、等一下、不可以!”
打開黑色的門,裏面是一間像小學教室的房間。
“可是……”
“你這樣根本不是鑑定嘛。”
“咦?”
鑑定人興奮極了,兩相對照,喪服的委託人冷靜地說:“這裏大部分的東西都是先夫出於興趣蒐集的,不過那副達摩像是敝家族代代流傳下來的。根據刀自的話,那原本是足利將軍家賜予某人的畫,由於種種因緣際會,送到了領主植村大人手中,在寶曆元年(一七五一),六代恆朝大人被逐出領地時,賜給了織作家……”
伊佐間上下動了動眉毛回應他。不過他動了動眉毛之後纔想到,別人可能會覺得他這個動作是在瞧不起人。
她的鼻樑極爲高挺,膚色白得教人喫驚。從正面望去,不僅威嚴十足,甚至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耕作不敢直視,垂下頭去,以不像他的恭敬聲音說:“太太,我帶古董商先生來了。”
伊佐間感到一抹不安。作爲朋友,他自認爲非常清楚今川的人品,但是今川身爲一名古董商的鑑定功力究竟如何,他完全不明白。
耕作說:“裏面很複雜,不過習慣就好了。雖然屋子是四方形的,不過只要把它想成圓形的就不會迷路了。”
“不是的,您酒喝多了。”
“牧溪是中國南宋的禪僧。如果這是真跡,我是頭一次看到。這是真跡嗎?”
——那個叫雄之介的人,也埋在那底下嗎?
吵鬧的,掙扎般的喧囂聲驅散了伊佐間的預感。
今川露出再怪異不過的表情,他現在的立場和昨晚的仁吉相同。
“失禮了。幸會,我叫織作真佐子。由於正在服喪,請恕我以如此不體面的模樣出來見客。承蒙兩位允應我唐突的請求,至爲感謝。”
“老爺,請您節制……”
合身的喪服穿得邋遢無比。
是蓑火【注】(一種妖怪,屬於怪火的一種,雨天時蓑衣上冒出點點如瑩火蟲般的火光。稱蓑火),今早看到的光。
普通人是說不出這種話來的。
“囉嗦!混賬東西!”是亮怒吼,一腳踹上婦人,但婦人蜷着身子忍耐,然後低頭繞到前面,朝着野蠻的入贅丈夫下跪說:“老爺,母親她只是……”
是亮的身後,剛纔的阿節手足無措,露出一副“糟糕了”的困窘模樣。一名和真佐子一樣穿着和服喪服的婦人現身,推開女傭,抓住男子。
伊佐間就這樣移動到窗邊,眺望被窗戶框起來的下界。庭院十分遼闊,這是建築物哪一邊的庭院?還是中庭?伊佐間完全不清楚這扇窗戶面對哪個方向。櫻樹林綿延不絕,在樹木的空隙間,樹木的另一頭……
黑色的窗框。含苞待放的櫻樹。墓碑。閃光。
看得到一塊墓碑。
“哦,那就是真跡了。”
——閃光?
“這幅達摩像是牧、牧溪的畫。竟然不是臨摹……不,粉本(原指圖畫的草稿,此指畫家參考所畫的臨摹作品。)。這是真跡。不不不,好像是真跡。”
這個人——應該就是是亮了。
“讓開!你娘把我當白癡看哪!你老公被人家當白癡耍,你難道不覺得不甘心嗎?”
黑色的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真佐子深深行禮後,問道:“你知道舍下的狀況嗎?”今川回答:“大致明白。”未亡人幽幽地微笑,說:“那麼還是先請你看看再說吧。”她把所有人請到隔壁房間去。
——看起來好寂寞。
這裏同樣有個可以瞭望櫻樹林的大窗戶。那道窗戶以外的牆壁掛滿了掛軸和匾額。中央的大洋桌上則堆滿了細長的木箱子和紙卷。
耕作儘可能將龐大的身軀縮得小小的,一樣低着頭,第三次說“是”。
耕作老人在角落低着頭,頓時渾身一震。伊佐間馬上就察覺所謂的不肖之徒,指的就是耕作的兒子。
“可是……”
——不適合她。
白襯衫的紐扣一直到第三顆都沒扣上,領帶塞進胸前口袋,右手拿着威士忌小酒瓶。從男人的模樣來看,他明顯已經喝了超過小酒瓶裏的液體好幾倍的量。男子歪七扭八地站着,左肘靠在黑色門框上,粗暴地開口:“……喪主只要顧着服你的喪就是啦!”
打開門的剎那,今川“唔唔”低吟出聲。
伊佐間也忍不住戒備起來。
“十圓……”
她嚴厲地注視着正對面——伊佐間等人。
“這是雪舟【注】(雪舟[一四二〇~一五〇六]爲室町時代的禪僧,日本水墨畫的集大成者。曾經渡明學習中國水墨畫。)的三幅對……不,這是描摹的,可是筆力精深,可能是某座寺院掛在佛像前的吧……哦哦,不得了。”
四方形的建築物要怎麼蓋成放射狀的,伊佐間完全不明白,但是他知道各樓的每個房間都以走廊和樓梯四面八方相連結。真正有如蜘蛛網。
“哦,良寬的作品大部分是在越後做的,這個……大概是贗品。”
“陶器、瓷器類的收藏在這裏。”
感覺不可靠的鑑定人接着拿起寫有文字的匾額。
“是誰准許你這樣爲所欲爲的……”
——茜。
打開一樣漆黑的門之後,裏面是一間構造相同的房間,擺着相同的洋桌。
“不許頂嘴!”男子做勢又要踢,喪婦人抱住他的腳。真佐子或許是受不了婦人那可憐的模樣,大聲一喝:“茜,住手!可以了。就算是這種人,也還有辨解的餘地吧。你退下。”
古紙的香味,墨水的香味,黴味,灰塵的氣味。
伊佐間忍不住出聲,相當於六萬倍。伊佐間喫驚之餘,望向真佐子,但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不僅如此,她還說:“那個人真是不識貨,以爲這些都是真的,就這麼進了墳墓,也算是幸福吧。”
真佐子緩慢地轉動身體,與不肖的入贅女婿對峙。
一雙杏眼水汪汪的。
不管桌上還是桌下,就連椅子和地板上都堆滿了數量驚人的壺、茶碗及木箱等等,堆積如山。數量多成這樣,也失去了珍奇感,雖然的確是很驚人,卻是一種近似仁吉倉庫裏的破爛的驚人,教人啼笑皆非。
他原本就鬆垮垮的嘴巴變得更松,看起來邋遢到了極點,但是眼神異樣嚴肅,一下子說着雲谷【注】(雲谷等顏[一五四七~一六一八],安土桃山時代的水墨畫家。作品多爲屏風畫。)、山樂【注】(狩野山樂[一五五九~一六三五],安土桃山時代的畫家。)、周文【注】(周文偉室町中期的畫僧,爲室町幕府御用畫師,生卒年未詳。),一下子又呢喃着真貨、贗品,似乎愈來愈興奮,最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耕作,你不必退下,在一旁待命吧。”
伊佐間這麼感覺。雖然是慢慢地,但伊佐間慢慢欣賞起這名看起來實在不像年逾不惑的婦人了。
“青瓷……鳳凰耳花瓶?哦,……這被騙了。青瓷的真假很難分辨,但這個再怎麼樣也應該看得出來。這如果是真的,就是國寶了。箱子……哦,騙人的手法也相當高明。這個嘛,賣得好頂多十圓吧。”
毅然決然,但……
她的頭髮鬆開,沒有化妝的臉上一片慘白。
“不要碰我!”是亮咆哮,粗魯地推開女人。婦女蹲了下去,依然說着:“請不要這樣……”
“廉價拋售也沒關係,我並不是想要錢才賣的。這些東西若是就這麼擱着,絕不會有好事。我希望它們能夠通過適當的途徑,有個適當的歸宿。”
“不僅是書畫古董,書房裏也有許多古今書籍。有些年代久遠,或許有一些佳品。但是這些對於現在的織作家來說,皆是無用之長物。愈是珍貴的物品,就愈應該送到值得擁有它的人手中。我不打算讓它們淪爲無賴之徒的褻玩之物。”
“你敢對老公有什麼意見!”
“房間是立體的,而且呈放射狀地排列對吧?”今川說。
此時,未亡人才總算看開什麼似的,將視線轉向伊佐間和今川。
通往隔壁房間的漆黑門廊就在房間入口的正對面。不是在走廊,而是在室內。看樣子,隔壁房間只能從這個房間過去。
伊佐間心想,這種狀況一點都不適合這名女子。天真無邪的笑才能襯托出她的美——茜應該是這樣的人才對。茜並非不顯眼,也並非個性內斂,而是憔悴、垂頭流淚扼殺了她原本的魅力。
那麼,就像仁吉說的,從她臉上奪走了笑容的是亮不配當一個男人吧。伊佐間也同意仁吉的話。話雖如此,如果惟恐有遭遇這種事才能夠稱爲妻子的典範,那麼這種典範真的是去喫屎算了。
茜微微顫抖,站了起來。
是亮對妻子似乎毫不關心,一面恐嚇說“岳母,你好大的膽子哪”,一面搖搖晃晃地前進,雙手“砰”一重重拍打在桌上。
“我問你一句話,你想把這些古董怎麼樣?你死掉的老公可是這麼說過哪:‘我是家長,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連一粒灰塵都不許給我擅自拿去。’老公一死,一切都不算數了是嗎?葬禮昨天才剛結束,連遺物都還沒分,你就打算把這些東西賣掉是嗎?這個家的家長是誰?不是我嗎?那麼這個家的東西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動,不是嗎?你說啊!”
是亮以蛇蠍般的錚獰面孔瞪着真佐子。
耕作垂着頭,擠出聲音似地叫道:“是、是亮!你……”
他用力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握拳。“……你以爲你是在和誰說話!”
耕作總算說完這些,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睛瞪住兒子。是亮瞥了他一眼,小聲地說:“囉嗦。”
耕作又要發作,是亮打斷他大叫:“閉嘴,叫你閉嘴……你這個下人!你以爲你是在跟誰說話!你可是個下人啊!你那是下人對主子說話的口氣嗎?混賬東西!”
是亮彷彿被自已的話給激怒,愈來愈激動,狠狠地轉向耕作,揮起手來。
“說起來,都是因爲你是個低賤的下人,我纔會被人家看扁!這個死老太婆會瞧不起我,公司那些人會用白眼看我,全都是你害的!”
“是亮!”真佐子抓住他揮起來的手。
是亮突然露出害怕的神情,望向岳母。
真佐子維持堅毅的模樣,說道:“你會變成這樣,全是你自已害的。”
聲音很平靜。
是亮僵住了。不是因爲手被抓住,而彷彿是被岳母的話和鋒利的視線給刺穿了。
真佐子接着說:“向你父親道歉。”
“太太……”耕作喫驚地看着真佐子。
是亮眯起了眼睛,表情一歪,從真佐子身上別開視線,凝視了桌上的古董一會兒,不久後甩開被抓住的手,默默地走出房間。
只能這麼形容。“哪裏?”今川說,踮起腳尖。
女人的……和服?
窗戶上有人影。
——剛纔晃了一下的……是什麼?
茜一瞬間停下來,撲克着伊佐間說:“咦?嗯,從裏面鎖住了。”
窗玻璃破了,但耕作不在室風。
站在窗邊的是是亮沒錯。窗戶一角,露出了鮮豔的和服袖子。
她激動地敲打右側的黑色門扉,叫着:“老爺!老爺!請開門啊!”是尖叫。那裏是書房的門,好像鎖上了。
人類的複製品以機械般的口吻說:“姐姐,請你適可而止一點。剛纔那種態度像什麼話?那樣豈不是會讓人誤會我們織作家是個封建家庭,到現在都還被老舊的制度給束縛嗎?你那是什麼德性?”
窗戶的角落有個五顏六色的東西……
“有手,手從和服袖子裏伸出來。”
茜好不容易開了口,卻在全部說完之前就被打斷了。她說到一半就沉默了。
伊佐間望向庭院。
今川聞言,停下腳步。
是亮掙扎。
伊佐間本來以爲是要掉頭折返,所以有些喫驚。
櫻樹林的另一頭,看得見剛纔他們待的漫長走廊。
“嗯……我會……注意。”
不……
聲音聽起來很稚嫩。
“有……有人要殺是亮先生!”
也不能說“好,我會忘記”,場面變得既尷尬又彆扭。伊佐間悄悄地偷看朋友,但今川似乎不爲所動,只看外表的話,和平常沒有絲毫不同。真是教人摸不透。
阿節急忙避向左邊,讓葵出去,說道“是的,午餐已經準備好了。”低頭行了個禮。她本來應該只是要過來通知這件事的吧。時間過得真快,都已經中午了。
“不!”茜尖叫一聲,衝了出去。耕作也跟了上去。
或許從一樓看不清楚。
應該不會錯。是慪氣而關進書房裏了嗎?如果書房是家長的房間,那就有可能。是亮在看庭院。
就象頭喪家之犬。
“手……有手……”
“沒錯,都是姐姐不好。能不能請你有尊嚴一點?他都那樣對你了,你還對那種人……”
他輸給了真佐子的威嚴。茜一臉擔心地想要追上去,被真佐子阻止了。茜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垂下頭,留在原地。
“可是……”
說完後,她轉身離開房間。
“有人……有人掐住是亮先生的脖子!”
一名穿洋裝的女孩推開茫然杵在原地的阿節,走了進來,是葵。就算來到近處一看,她也是個無懈可擊的美人。只是怎麼樣都不像個人,那種美,是假人般的美。她端正的站姿或許是遺傳自母親,但那種威嚇般的強烈視線,卻是遠勝過母親。
窗戶在門的對面。
又在黑白走廊轉了幾次彎。
耕作還想說什麼,真佐子不予理會,對伊佐間等人說:“不好意思,讓兩位見笑了。今川先生,伊佐間先生,這樣兩面位應該瞭解了吧?我說的不會有好事,指的就是這麼回事。那個人是小女的夫婿,這名用人的兒子,名叫是亮,是個無賴之徒。這是家醜私事,請兩位不要記在心上。”
伊佐間和今川並排在門口處,窺看似的望進室內。
外面是二樓看到的庭院——應該吧。
“那裏,那是書房嗎?那是……是亮先生吧?”
而且,他覺得如果這座庭院是中庭,有墓地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伊佐間的視線四處遊移。這是乎不是中庭。
伊佐間和今川對看一眼,追了過去。
“真的是……讓人笑話。”
透過突出的建築物窗戶,可以看到書房。
“……小、小的罪該萬死……”耕作崩潰似的趴倒在地,就像剛纔的茜一樣跪下。
“喀”一聲有了反應,沉重的門打開了。
他很在意剛纔的光,可是這裏看不到墓地。
“是亮先生在書房遭人襲擊了。”今川代爲說明。
來到死巷般的走廊盡頭處,茜在那裏。
蒼白的手從袖口伸了出來,抓住是亮的脖子。
“葵,對不起,是我不好。”
茜從母親手裏接過鑰匙,準備開門,但不知是嚇到了還是害怕,怎麼樣都插不進鎖孔裏,好不容易插進去,手也抖個不停,遲遲沒有打開。
“備份鑰匙呢?”
伊佐間瞬間回頭一看,一個少女——碧——正在笑。
“手?”
門一打開,茜首先奔了進去。
是要從庭院過來吧。
“發……發生了什麼事!”
“書房?襲擊?被誰?”
“咦?”
建築物的前方正好突出旁邊,從這裏看得見它的一部分,所以纔有一種庭院被包圍的錯覺。
葵追問,但他們也不明白。要是跟丟會迷路,伊佐間沒有理會葵的問題。背後傳來陌生的聲音:“被父親大人嗎?還是被……絞殺魔?”
一出走廊,就是通往一樓的樓梯,下了樓梯又是走廊。衆人行經走廊,一旁是綿延不絕的窗戶,望出支便看到庭院。真佐子領頭,接着是今川、伊佐間,後面跟着茜與耕作。阿節似乎從其他路線過去了。
“鑰匙在這裏。不要慌,振作一點。”
葵超過擋在門口的伊佐間,接着進去,然後是真佐子。
沒看見耕作的人影。
茜茜悲傷地垂下視線。逼迫她露出如此寂寞的神情的,似乎不只有浪蕩的丈夫而已。葵可能是注意到伊佐間的注視,稍微壓抑了語氣對茜說:“不要這樣,好像我在欺負姐姐似的。我並不是在責備姐姐,只是我也有我的立場。”
葵和碧圍在正中央的桌旁坐着。
葵那雙如水晶般硬質的瞳孔倒映出櫻樹的顏色,交互看了母親和姐姐一會兒,忽地說道:“午餐已經準備好了,請移步餐廳。”
“葵,你在客人面前說這什麼話?”真佐子勸阻她。
“什麼!”
真佐子回頭。
是亮死了。
“啊,備份鑰匙……備份鑰匙……備份鑰匙……”
葵的立場——是什麼樣的立場呢?伊佐間難以揣測。
“說要從庭院……”
手。
就在伊佐間支支吾吾的時候,茜戰戰兢兢地開口了,她的聲音很細。“真的非常抱歉,那個……”
真佐子再次恭敬地爲剛纔的失禮致歉,說“如不嫌棄,請留下來一起用餐,”第三次打開黑色的門。
“這不是你的錯。有客人在,就別這樣了。”
——是亮先生?
花紋。
那裏應該是剛纔真佐子說的書房。
伊佐間來到茜的身邊,問了一聲:“鎖住了?”
除了門和窗戶以外,全部都是書架。
什麼?
這是一間很大的書房。
仁吉說,這名擁有甚至損及人性的美貌的女孩,就是提倡提升女性地位、主張打倒父權家長制,甚至拒絕婚姻的女兒。在是亮即將繼承當家大位的迫切狀況中,她的立場又是如何?伊佐間還是不怎麼了解。
“有手。”
真佐子推開今川,走上前來。“耕作呢?”
破碎的玻璃底下倒着一名穿喪服的男子。
伊佐間停下腳步,凝視窗戶。
出呼意料的是,門的外面並不是房間,而是走廊。伊佐間完全搞不懂這棟屋子的構造。“怎麼搞的?”他問今川,卻不得要領。這也難怪,只問一句“怎麼搞的”,人賓也不懂他到底是在問什麼。
“葵……等等……”茜打斷的聲音聽起來也虛弱極了。
茜看也不看兩個妹妹,穿過大廳,往螺旋階梯下方的走廊跑去。兩個妹妹想要問接着出現的耕作怎麼回事,但用人的模樣比姐姐更拼命,叫不住他,結果耕作也跑了過去,葵叫住伊佐間。
是和服的花紋。
他只是跟在茜和耕作後面,沒頭沒腦地跑過白色牆壁與黑色柱子的走廊,轉了幾次彎後,視野突然變得開闊,來到了先前的大廳。
伊佐間看到的一定就是這扇窗戶。
沒有多久,室內傳來“鏘”的一聲巨響,可能是耕作打破了窗戶玻璃。
耕作也停步,茜抬起頭來。
伊佐間完全不知道該從哪一條路、往哪裏走纔好。
伊佐間看不下去了,說“我來”,幾乎是用搶的拿走了茜手中的鑰匙,慎重地開鎖。
他好像在哭。
“正因爲是在客人面前,我纔要說個清楚。那種難看的場面,簡直像時光倒流一百年似的……”
“夠了。”真佐子再次勸阻。
用不着走過去檢查脈搏,就算遠遠地看,也可以看出他確實已經斷氣。
脖子變成赤黑色,無力不自然地扭曲。
彎曲的角度接近直角,還有些扭彎。
圓睜的眼珠子幾乎要蹦出來,鼻孔流血,口吐白沫,指尖像在用力,像是想抓卻沒抓到東西,維持着奇妙的形狀僵硬了。伸出去的腳也朝着不尋常的方向扭曲。
不知道是失禁還是打翻了威士忌,地板一片潮溼。
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正常的時間感覺。
屍骸忠貞的妻子打破了一瞬的寂靜:“老……老爺!老爺!啊!親愛的,啊……”
茜發出微弱的尖叫,分不清是哭聲還是叫聲,崩潰似的雙手撐地。她想要攀住屍體,伊佐間慌忙踏進房間,阻止了她。
不能碰。
——這是……
“這、這命案,現場要……”
——兇手呢?
他望向庭院。
一閃。
“呵呵呵呵。”稚嫩的聲音。
“報應不爽呀……”稚嫩的聲音在伊佐間背後說道。
男子伺候着。
堅硬的石板地冷得像冰,不管怎麼焐它,都徒勞無功,體溫從膝蓋、小腿不斷地流失。
不久後,自已也會變成像這些石頭一樣的無機質嗎?一想到此,男子湧上一股虛幻的、神聖的心情。
女子沐浴在月光下,靜靜地佇立着。
益田慌張的模樣,讓榎木津也不得不停下動作。雖然是停住了,但偵探還是一樣半眯着眼睛,默默無語,只瞥了益田一眼。此時,和寅端着咖啡現身,說着莫名其妙的話打圓場:“哎呀,先生,就先就樣嘛。”偵探用鼻子“哼哼”一笑,勉爲其難地坐了回去。
室內有一個青年,眉毛濃密,嘴脣頗厚。
那個時候,這名怪偵探爲所欲爲地擾亂現場,雖然也不是因爲榎木津搗亂所致,但搜查陷入瓶頸,結果案件秒在不知道算不算解決的狀況下,幾乎是不了了之地閉幕了。然後益田莫名其妙地負起搜查失敗的責任,不但遭減俸,還可能被調到防治犯罪課去。
深思熟慮後,益田作出了結論:自已可能不適合警察這個組織。
再次毆打他。
看樣子毫無疑問,這裏就是那個偵探——榎木津禮二郎——的事務所。
——榎木津大廈。
榎木津站起來,益田更加困惑,他從椅子上起身,搶到偵探辦公桌前,語帶鼻音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榎木津先生,呃,我已經不是刑警了,我辭掉警職了。所以……”
——我是不是太有勇無謀了?
邪惡的話語,迴盪在聖堂裏。
男子的五官有如人偶般端正,白色的肌膚在陽光下幾乎呈現透明,頭髮顏色淡薄。褐色的眼睛碩大無比,但是現在因爲還沒有睡醒,眯起了一半。他穿着藍色襯衫和寬鬆條紋黑長褲,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偵探,卻也不像其它任何行業的人。
不等被稱作和寅的青年回話,響起一道分不清是哈欠還是咆哮的“呵呵”的聲,接着一名高大的男子從屏風後面出現了。
青年微微開口,睜大了眼睛注視着益田。
“不是被革職,是我主動辭職的。”
“我從箱根來,還不到半個月呢。說起來,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啊。根本就不知道,要從何忘起呀?可是就算記得,神奈川縣的刑警也跟我無關。我要去睡了。”
所以,如果思想的根基裏沒有“社會是不可動搖的”想法存在,就無法勝任警官。
“別笑死人了,真蠢。你說你那雙骯髒的手會變成女人的手?很好啊,很不錯嘛。那麼你是什麼?穿着那件衣裳的你是女人……還是男人?”
“什麼?你找我們家先生嗎?真難得吶。今天是什麼日子啊?你真的有事嗎?這裏是偵探事務所啊。哦?是真的有事啊。你等一下,啊,請進。”
“誰會記忘記?”
“哐當”一聲,鐘響了。
“沒骨氣。”女子嘲笑,“奴隸啊……”
“呵呵呵,你怕是吧?沒骨氣。那麼我……我呢?你喜歡我嗎?還是怕我?”
益田頓時鬆了一口氣,在門口處像是接待用的椅子坐了下來。
“穿上骯髒的死人衣裳,你才能夠獨當一面。若非如此,你連呼吸都不能。噢,多麼沒用的人啊。你是人渣,垃圾。”
但是,若說益田是因爲這樣而厭倦了當警察,那也有些不對。益田現在依然認爲刑警是個有尊嚴、了不起的職業。而且刑警和偵探所做的事,大致上是相同。如果只論行爲,應該幾乎沒有不同。若說有哪能裏不同,只有支持搜查行動的原理不同罷了。益田認爲警察那一方的原理,和自已已經合不來了。
纖細、柔軟的四肢沐浴在月亮的光輝下,散發出賽璐珞般蒼白的磷光。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生物。
“咦?”榎木津總算望向益田。
那裏有一道疑似目的地的門扉,玻璃部分用金色文字寫着:“玫瑰十字偵探社。”
女子的聲帶尚未發達,聲音十分稚嫩。
女子用力毆打男子。
這就是益田所認識的偵探——榎木津禮二郎其人。
經過箱根的事件,益田心中的社會動搖了。對於這樣的益田來說,恢復社會秩序、驅逐社會罪惡這類大帽子實在是太沉重了。不僅沉重,而且因爲有大帽子,更無法把它當成工作切割開來。益田也認爲,或許就是因爲無法切割,警察的行動看起來纔會顯得卑賤。在箱根的案件裏,益田仔細地觀察上司的行動,對此感受深刻。
女子的腳用力,男子享受着痛苦。
04
大樓的一樓是西服店。益田看到自已的身影倒映在店窗上,稍微鬆了口氣。熟悉的容貌出現在陌生的景色中。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益田仰望上方,“啊”一聲叫了出來。
“什麼?”
“我……怕。”
“我姓益田,呃,我……”益田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要……成爲偵探。”
不期然地,益田抵達了目的地。
另一方面,偵探是一門生意,能夠在商言商,所以沒有那類大帽子。
有些灰濛濛但微帶春意的風拂上臉頰,男子感到一陣瘙癢難耐,抬起頭一看,舊書店老闆正在給曬成焦褐色的紙束拂去灰塵。
“榎木津先生,請等一下。呃,您果然還是不記得我呢。我是……”
女子不屑地說:“你迷失了神。能夠拯救你的,已經不再是天父了,只有我而已。你是我的使魔【注】(傳說中供女巫或魔法師使喚的魔物或精靈)奴隸啊,照着我說的……去做。”
益田完全不曉得目的地的住址,也不知道該怎麼走。他只是因爲曾經無意間聽到神保町這個地名,就下了這一站,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前衝,結果剛纔發現自已前往的方向是一橋,又折了回來。
“你……還好嗎?”
女子踩住男子的臉。
接着兩個影子緩緩地重疊在一起。
仔細想想,益田從未有過高邁的志向,想要成爲法律的守護者或公僕,貢獻社會。說到志向,益田單純地只想要成爲一個親民的警官而已。但這是微不足道的目標,沒辦法成爲堅定不移的依靠,讓他貫徹自已的立場。
“你……”
感覺像書生的青年這麼說完,站起身來,走到裏面,用益田也聽得見的大桑門叫道:“先生、先生,有客人!”
這是男子所知道的惟一真實。
“哪邊都……不是。”
市區的規模不同,背後也沒有山。
即便聽到聲音,榎木津似乎也沒發現來人是個男的。
益田抓住門上的把手,稍微猶豫了一下,下定決心打開它。
“若不是我賜予你那件衣裳,你早就死了。有趣,真有趣。”
和寅聽着益田的話,頻頻點頭,同情地說“真是可憐”,然後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警戒地問:“那麼益田先生,你是因爲怨恨我家先生,纔過來報仇的是嗎?”
“是的怎麼樣有話就請快說吧女士。”
話雖如此,益田也並非對這樣的處分感到不滿。益田雖然不覺得自已犯下了重大過失,但搜查結果確實是一敗塗地,所以他覺得負起責任是理所當然的;而且負責現場的益田能夠調職就了事,也是因爲上司們處處爲他說情。事實上,搜查主住好像不僅受到懲戒,還被減俸、降級,聽說連部長都受到申誡,還要寫悔過書。所以益田對於自已所受到的處分沒有絲毫不服,只是還是有種一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榎木津先生,是我,益田,在箱根受您照顧了。您……還記得我吧?”
益田龍一連續打了三個小噴嚏,接着停步環顧四周。
“什麼嘛!幹嗎不早說?害我白出來了。沒有約的話,不關我的事。好了,我要去睡回籠覺了。”榎木津說道,伸了個懶腰。
女子踢開男子的臉。“畏懼我!”
這件事成了契機,讓益田辭去警官的職務。
“怎麼都好啦。那麼益山,你是來做什麼的?”
益田曾經在數年前來過這一帶。不過到底是幾年前,他已經不記得了。連是什麼時候來過都不記得,表示那一定是相當久遠的事了。可能是因爲如此,怨對這裏完全陌生。不過不管暌違幾年,反正都對這裏不熟,想了也是白想。只是益田一派悠然自得,所以看起來完全不像迷了路。
女子放聲大笑。
這是真心話。
男子只是發抖,他無法回答。
女子挪開腳,愉快地笑。“穿上那件衣裳的你是什麼?”
一會兒之後,熟悉的聲音響起:“和寅,怎麼樣?我今天準備得很快,已經換好了衣服,也洗好臉了,你沒話說了吧?喏,我就去聽聽那個無聊的婦人抱怨吧。有言在先,我只會裝裝樣子,不會真的聽她囉嗉,之後會怎麼樣,責任都在你這個笨蛋身上啊。以後你要是敢再給我接這種委託,你就等着被革職。革職!”
和寅立刻抓信住機會,加以說明:“先生,這位不是杉浦女士……看就知道了嘛,他是個男的。他剛纔突然跑來的,距離和杉浦女士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應該是沒有。
益田在遇到榎木津之前,一直單方面地認定偵探是一種偷偷摸摸挖掘別人祕密的卑賤職業。但是在箱根山裏,偷偷摸摸,卑賤地四處打探的都不是偵探。而總是自已——刑警。
接着她恢復嚴肅。“別末玩笑了,你是蟲!根本沒有雌雄可言!”
“爲、爲什麼我要找榎木津先生報仇?”
裏面的氣溫比外面更低,益田又打了一次噴嚏,再哆嗦了一下,才走上樓梯。樓梯轉角處只有扇採光用的小窗,雖然還是白天,卻一片幽暗。二樓只有幾家名稱一本正經的公司進駐,目的地還要再更上一層樓。
男子垂下頭來,抵在冰冷的石頭上。女子把腳放在他的頭頂,用力踩踏。
男子尋求救贖似地伸出雙手。
“騙人,你的肩膀在發抖。”
——沒辦法像箱根山那樣吧。
不,這不是面積的問題,以複雜的程度來說,這裏再怎能麼說都是都市。
益田迷路了。
就像榎木津說的,益田龍一直到上個月爲止,都還是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搜查一課的刑警。他負責偵辦二月發生的“箱根山連續僧侶殺人事件”時認識了榎木津。不過好像連益田的名字都沒有記住,說“認識”或許不正確,只是益田單方面地知道榎木津這個人而已。
警察並不以解迷爲目的,而是以恢復社會秩序、維護社會治安爲首要之務。遵循法律,貫徹社會正義纔是最重要的。警察只是完成這個首要之務,纔不得不去解迷。
“你這個笨蛋寅,那只是警方太愚蠢了。”榎木津面有慍色地說。
益田深深地這麼感覺,榎木津的容貌與他的言行舉止完全乖離。如果閉上嘴巴不說話,他就像個十足的貴公子——聽說他實際上就出身舊華族世家——然而他的所個所爲以及每一句話都異於常人,只能說他是怪人一個。再怎麼說,榎木津這個人登場第一天就在命案現場放聲大笑,着實荒謬絕倫。益田覺得不管去到哪裏,都很難找到這種偵探吧。
女子用力踢踹男子。“你喜歡女人嗎?”
到了三樓。
警察這個職業和自已果然合不來——益田想。
所以益田並不是對警察這一職業感到幻滅,他只是懷疑起自已的世界觀罷了。
好像不該隨便彎進小路。益田完全搞不清楚自已置身何處了。偶爾出現的門牌地址既沒看過也沒聽過。益田在鱗次櫛比的骯髒小商店中發現一棟較宏偉的大樓,決定姑且到那裏看看。
“你喜歡我?這個自不量力的傢伙!被你這種非男非女的怪物說喜歡,教人渾身發毛!崇敬我!”
“對……我是個沒用的人。”
益田半彎着腰出聲:“請問……”
打開金框嵌毛玻璃的豪華大門,裏面是一條有扶手的寬闊大理石階梯。
榎木津不看益田,倦怠地一徑往大辦公桌走去,一屁股坐下。看樣子那過地方似乎是他的固定座位。桌上放着一個三角錐,小題大做地寫着“偵探”兩個字。益田半彎着腰,原本就要鞠躬,卻完全錯失了時機,只能屈着身體僵在原地。即使如此,榎木津還是不看益田一眼,用疲憊的聲音說:“和寅咖啡。”
“我……我姓益田,請問榎木津先生在嗎?”
“因爲那個事件都是因爲我家先生去搗亂,纔會搞得一塌糊塗不是嗎?而且那個時候,我家先生還成了通緝犯呢。刑警都跑到事務所這裏來了,把我給嚇得內心七上八下的。”
“咦……咦?你……不是杉浦女士嗎?哦,推銷的話我們……”
話說回來,外貌與言行舉止落差如此劇烈的人,也實在太罕見了。
“可是就算那樣,只因爲就樣就被革職……”
“我……不怕。”
男子回答:“從和服裏伸出來的手,全都是來自冥界女人的手。”
“這……真是有趣呢。多麼不道德啊!”Deviliah0;惡魔的1;、diabolism0;魔性1;、infernal0;地獄般的1;、abominable(可憎的)……啊,多麼值得讚歎的詞啊!非男也非女的生物——完美無缺的兩性具有者——呵呵呵。你想要藉着這個來贏取世界嗎?”
益田認爲所謂偵探,就是收取報酬解開祕密。偵探純粹以解謎爲目的,如果能揭開謎底,就可以獲得應有的報酬。單純只是這樣而已。
所以社會、倫理這類支持着着警察的原理,對偵探這門行業來說,所佔的位置並不怎麼重要。當然,案件發生在社會當中,偵探也是社會中的一外裝置,但是無論社會應當是什麼樣子,都與偵探無關。因爲這類大帽子不可能與偵探的存在理由直接相關。
眼前的男人在這一方面尤其徹底。別說是大帽子連個道理都沒有。榎木津好像報酬都不在意,只要能夠解開自已心中的謎,即使不告訴委託人也毫不在乎,豪邁至極。姑且不論是非,總之就是爽快。只是我行我素到了這種地步,也教人懷疑還能不能夠稱爲偵探……
那麼益田與其說是被偵探這個職業吸引,倒不如說是憧憬着榎木津破天荒的性格纔對。若非如此,他也不會一上東京就直奔這兒來吧。
但是……
偵探連益田的臉都不看上一眼,以誇張的動作開玩笑似地雙手一攤說“蠢。”
“咦?”
“益山,我是在說你蠢哪。益田,你這種人怎麼可以成爲偵探嘛!”
“我叫益田。呃,不行……嗎?”
“不行。偵探不是職業,是隻有被選中的人才能夠擁有的稱號,你這個人怎能麼看都不是當主角的料吧?如果不想苦惱到去撞牆的話,還是死了這條心吧,益山。”
“我叫益田。還是……不要比較好嗎?”
“當然了。聽好了,偵探就等於神明,要有神明的自覺。不是我這等人物,實在是做不來的。像你這種小人物,能夠勝任的頂多只有偵探的助手吧。”
“那麼我當偵探助手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要當我的弟子?”
“弟子……就可以了。”
“哦?”榎木津半眯的眼睛眯得更細,直盯着益田看。
這個稀奇古怪的男子——似乎看得見某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益田不太清楚,但榎木津看得見的似乎是對方的過去或記憶這類事物。雖然不明白是真是假,但益田總覺得自已好像被看透一般,感覺不是很舒服。
榎木津唐突地問道:“那你……會樂器嗎?”
“什麼?哦,我會一點健盤樂器。我正打算如果當不成偵探就加入爵士樂團呢。”
杉浦隆夫結婚後,短短兩個月內就罹患了嚴重的神經衰弱。
——他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杉浦美江講述婚姻生活時,語調十分平淡,益田從她的話中處處感覺到她對自已的配偶有種分不清是輕蔑還是嫌惡的感情。總而言之,杉浦美江這名女子對隆夫這名男子已經完全厭倦了吧。
“什麼話!我……”
美江撫弄着冷掉的紅茶杯,有些自暴自棄地下結論說:“隆夫他……就算照顧他的人不在了,也是過得好好的。我離開以後,他如果真的碰到困難,也是可以想辦法度過的,所以我纔會說他只是在撒嬌罷了。他對我的依賴,使得他恢復得更慢了。”
隆夫完全崩潰了。
“那又怎樣?”榎木津原本一直直默默啜飲着咖啡,此時他彆着臉就這麼插嘴道。
益田轉過頭去,一名穿洋裝的女子端正地站在入口。
美江雖然並末顯得激動,但是她的話中處處帶刺。
但是,他馬上就知道這對夫婦爲什麼會決裂了。
益田再怎能麼樣說都當過刑警,他認爲這點小事絕對難不倒他。和寅嘟起有些厚的嘴脣,不服氣地不斷重複着:“哪能有這樣的?”偵探似乎毫不關心不滿的不肖一號弟子,要求第二杯咖啡。
“可是太太……”
從美江的話聽來,這個叫隆夫的人是個可有可無、極爲平凡的人。益田覺得這樣的人格特質應該還不到需要拿來當成槍靶子攻擊的地步,所以美江的話聽起來總讓他覺得有點殘酷。
是所謂的社交恐懼症嗎?
“是您先生嗎?【注】(在日文中,尊稱對方丈夫以及妻子尊稱丈夫皆稱“主人”,故引來杉浦美江的反駁。)”
“他應該有錢。隆夫有存款,足夠他一兩年的花用。他對我說過,那是他曾祖父留下來的遺產。”
“請問……”杉浦女士神經質地理好洋裝的裙襬,不安地地皺起眉頭,眼睛掃視整個房間,向和寅問道,“哪一位是……偵探……”
益田心想還好隆夫能想法子度過,如果沒辦法的話,美江究竟打算怎麼辦?如果美江去探視時,隆夫已經餓死的話,她還能像剛纔一樣毫不在呼地說“我沒有做錯”嗎?
“益山先生,你明白我的辛苦嗎?和講不通的人一起生話,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你明白嗎?”
益田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是有那種病。
“失敗的話就駁回,那麼和寅就撿回一條命。”
“那麼……呃,我聽說是尋人,請問您要找的是哪位呢?”
“是嗎?”
“能不能請你就稱呼我杉浦呢?男不管已婚還是未婚,都可以用姓氏稱呼,爲何惟獨女性……”
“應該?……爲什麼這麼說?”
“是嗎?這樣啊。這不錯,很好!這個和寅啊,不管怎麼教,吉他就是彈不好。我是個天才,彈得神乎其技,可是和寅彈得實在太爛,我已經快受夠他了……”
隆夫不和任何人講話,不見任何人,也不怎麼進食,整日關在房間裏。不管對他說什麼、問他什麼,都無精打采,盡是害怕地說:“也可怕,好恐怖。”最後甚至還對美江吼叫:“囉嗦,你懂什麼!”然後又沉默不語,就這麼日復一日。隆夫的病情時好時壞,這種情況持續了半年之久。
自稱杉浦的女子以簡潔流利的動作脫下外套,一板一眼地對摺,略略瞪了偵探一眼,走進房間,照着和寅說的,在益田原本坐的位置輕輕坐下。
榎木津狠狠地瞟了和寅一眼,一邊的臉頰擠出皺紋,露出冷笑。
“爲什麼沒有?好,那這樣好了。接下來有個無聊透頂的委託人會來。你就聽那個人講些無聊透頂的話,完成那個無聊透頂的尋人任務,如何?成功的話,你就是助手,和寅走路。”
此時和寅送來了紅茶。就快被要解僱的用人以熟練的動作遞出茶杯時,似乎偷偷瞪了益田一眼,但益田叫自已不要在意。
“那不是看醫生就治得好的。”
“哐當”一聲,鐘響了。
“附近的住戶說,他到八月底左右似乎都在。遮雨棚有時候會打開,有時候又會放下,而且他好像也會外出買東西。”
“這……我不明白。”
“就是說……”
“隆夫先生會不會……過世了或是……”
“哦,那麼應該如何稱呼?”
六月的某一天。
“我明白了,杉浦女士。”
“是的,一切都是心理因素。如果有什麼物理原因的話,那還說得過去,可是什麼都沒有,那根本就是在撒嬌、在鬧彆扭。就跟小孩子耍賴沒什麼兩樣。”
“我感意。”
“那麼杉浦女士,您先生……不,您老公……也不對,隆夫先生他……”
“……而且這傢伙連尋人的這種無聊透頂的委託也給我滿不在乎地接下來。好,我明白了。”
委託人吞下無處發泄的憤懣,再次不甚情願地開口:“你的見解令人無法信服……不過你說的沒錯,這些話或許是多餘的。總而言之,我拋下生病的隆夫,離開了家。就在這段期間,隆夫失蹤了。”
“請不要稱呼我爲太太。”
隆夫發病後約半年,昭和二十七年二月,美江終於忍無可忍,離開了家。
“就連禽獸,只要對它們好,它們也懂得回應。但是隆夫明明知道,卻不肯聽進去,教人無從付出關愛。人在這種境遇中,自我犧牲忍耐了半年之久。”
“……自此之後,他便開始說小孩很可怕。他的職業是老師,這樣子根本沒辦法工作,等於是離開了學校。我向學校說明情況,替他申請停職,暫時是應付過去了,但是枉費我照顧,說服他的心血,隆夫並沒有康復。”
和寅異常慌張地站起來,雙手忙碌地揮舞着,請客人入內。益田也跟着從接待用的椅子上站起來,匆匆退到一旁。只有榎木津不爲所動,把下巴抵在交握的手上,望着毫不相干的方向。
榎木津大刺刺地望着窗外,又接着說:“我想說的是,那種事根本無所謂。那個男的會失蹤,跟你的辛苦沒關係吧?如果你不是來炫耀你的辛苦的,就應該快快說出重點。”
“可是那個人搞不好再一下就可以治好了啊,只是因爲你被挫敗了,纔會認定他治不好嘛。根本沒有其他大不了的理由或根據。”
“可是,如果沒有你照顧,他連飯都有不能好好喫的話……那不是很危險嗎?”
雖然不到充滿惡意的地步,但至少感覺不到愛情。
“您怎能麼知道他失蹤了呢?”
榎木津的說法,還有美江的心情,益田同樣大致都可以理解,但是兩邊的說辭與益田的想法都不完全一致,所以他決定默默地觀念情勢。仔細一看,和寅正目瞪口呆地搔着頭。益田推測,就種尷尬的場面在這裏似乎是家賞便飯。的確,偵探的說法完全漠視對方的心情,對當事人來說一定是難以接受,但有一部分確實是切中核心。
“我到現在也不認爲自已的做法有錯,我已經付出最大的誠意了。只要想到他的神經衰弱,再不合理的事我都可以忍耐。我十分溫柔,就像照顧嬰孩似的對待他。而且世上沒有說了還不懂這回事吧?我拼命地鼓勵他、安撫他,他卻完全沒有感受到我的心意。道理對他根本說不通,那些日子簡直如同地獄一般……”
“你把生病的丈夫——隆夫先生拋下不管嗎?”
“……我懷抱着明天一定能治好、隆夫明天一定會恢復的心情。才能夠堅持下去。但是如果本人沒有要治好的意願,就不可能治得好;既然治不好,我也不可能撐得下去。”
意外的不好對付,但益田相當明白她所說的道理,所以決定聽從,和寅好像呆住了。
“就算把他帶走,也無濟於事。”
口氣十分嚴厲。
“全部白費了。”榎木津若無其事地接着斷定,“而且說到辛苦,那個男的也一樣辛苦吧?我反倒要說痛苦的是他,你只是嫌麻煩,覺得膩了而已。而且你一直強調自已的辛苦,但是沒有成果的辛苦只是白費。努力不一定總有回報,而且沒有回報的努力不值得讚賞!因爲沒有回報的努力就等於無能。既白費又無能!”
“上個月,我隔了一年之後回到家裏。”
“什麼怎樣,我……”
說到這裏,她的話聲中斷,視線也停住了。看樣子,她發現了桌上的三角錐——偵探的主張。那東西看似很蠢,但好像頗有用處。
益田想要找出精確的詞彙,支吾其詞,他的發言卻被美江嚴厲地打斷了:“喫藥治得好嗎?如果可以靠打針還是手術治好的話,我早就讓他試了。就算去看醫生,醫生也只會講些有的沒的道理,說服病患罷了。如果那是可以靠說服治好的病,我已經試了。與其讓醫生說服,身爲伴侶的我以關愛來說服他,應該會更有效纔對。”
益田一瞬間感到困惑,但很快地掌握了自已置身的狀況。在這個階段,榎木津的偵探助手僱用考試已經開始了吧。所以——益田自稱益山,這是情勢所逼。
“我來得有些早,沒關係嗎?敝姓杉浦。”
“哦,那麼……他去看了醫生嗎?”
“說是受傷,頂多也就是擦傷,並不是需要道歉的傷勢。但是由於隆夫實在是太害怕,所以我便代替他去向家長道歉,但是……”
“那麼……”
偵探狂妄的發言,讓委託人的臉瞬間漲紅了。“什、什麼嘛!那麼我之前的辛苦……”
“或許等一下就要捲鋪蓋走路的無才無藝的下人。還有這位是前任刑警,有點才藝的偵探助手益山。這個人負責問話,請您告訴他詳情吧。”榎木津胡鬧地說。
“就是什麼話……真過分……”美江輕咬下脣,狠狠地瞪着榎木津。
——只會唯唯喏喏地隨波逐流。
“哪有這樣的……”
自已覺得頗像一回事的。他覺得這比擔任刑警時學到的那種單方面的訊問或偵訊更符合自已的個性。杉浦女士似乎稍微放下來,吁了一口氣後說:“杉浦隆夫,是我戶籍上的配偶。”
“先、先生,哪有這樣的?”和寅露出極不服氣的表情。
“我想應該是去年夏天。”
“我離開家裏……我們分居了,所以我並不知道隆夫正確的失蹤時間。”
“失蹤了。”
“我我我的,生病的又不是你。聽好了,半年跟五十秒都是一樣的。半途而廢的話,跟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做是一樣的。”
“您怎麼知道隆夫先生是在去年夏天左右失蹤的呢?”
委託人是在前年——昭和二十六年四月時結婚的。
“他沒死在家裏,那就是失蹤了。”
“我姓杉浦——杉浦美江。”委託人報上姓名,對益田恭敬地行禮。
在說明伴侶的性格時,本來是沒有必要特地冠上這類接頭語的。
榎木津以格外響亮的聲音繼續說道:“就算不努力,只要成績好,就會受人稱讚;就算努力,如果不成功,就不會被讚揚,這就是世間的道理。如果只靠努力就能受到讚賞的話,日本早就在奧林匹克運動會拿到金牌了!”
說成這樣,總覺得像是在辨解。
兩人是相親結婚,配偶杉浦隆夫當時是一名小學教師。
“我並不是在服侍隆夫。我和隆夫有婚姻關係,但並不是哪一方是主人,哪一方是僕人。我們的立場是對等的。”
年紀約二十七八歲,沒有化妝,但五官分明,眉如墨畫,眼睛也凜然有神,是所謂的美人。
“哦……可是隆夫先生並沒有痊癒吧?”
——胸無大志,也不知反抗。
不是那麼單純的吧?
“隆夫先生……不是沒有收入嗎/”
這——說得沒錯。
放學後,隆夫與班上的同學在校園裏玩耍,因爲一些差錯,把幾名兒童給弄傷了。這就是一切的開端——美江說。
“可是,那類精神疾病……”
美江似乎也不得不接受這個意見。
榎木津極爲愉快地說:“我就把和寅革職,僱用你吧!”
“啊,是的,杉浦女士,這次真的是杉浦女士。欸,是女的呢。呃,是的,我知道,請進請進。”
和寅補充似的說:“是,就如同您看到的,這位是敝社的偵探,榎木津禮二郎先生。我是……”
美江感覺不像是希望與丈夫複合。
“……您爲何會想要尋找隆夫先生呢?您是擔心他後來怎麼了嗎?”
“我並不擔心,他應該不要緊。”
“那麼爲什麼……”
益田問道,榎木津接口說:“益山啊,那當然是因爲她想離婚嘍,這還用問嗎?”
美江緊接着說:“理由就像那位先生說的。”她盯着益田,異常地斬釘截鐵、彷彿像在宣告什麼似的說:“我想和隆夫離婚。如果當事人不在,就不能辦理手續,也沒辦法協商了。”
“哦,但是隆夫先生已經不在您身邊了……”益田覺得奇怪,說:“也沒必要動用偵探把他找出來離婚吧。”他覺得反正對方都失蹤了,不管離婚與否狀況都有是一樣的。
和寅聽了益田的發言,以一種瞧不起的眼神看着他,學榎木津的口氣說:“哎喲,那當然是因爲這位女士想要再婚嘍。這還用說嗎?”
瞬間美江臉色大變,忿忿不平地說:“請不要瞧不起人!”
接着她“鏘”地一聲用力放下杯子。
和寅略略倒抽一口氣,沉默了。
“我並沒有那麼愚蠢,會再次犯下同樣的錯誤。你這樣任意揣測,讓我感到很不愉快。”
“錯誤?結婚是……錯識嗎?”
“當然了。如果你還心存幻想,認爲女人不依靠男人就活不下去,那麼恕我失禮,我對你感到非常輕蔑。”
遭到對方宣告輕蔑,和寅一雙濃眉扭曲起來,噘起厚厚的嘴脣“呃”了一聲。
他不曉得還能作何反應了吧。
“我不是想當一個女人,而是想要以一個人的身份自立。我已經受夠了那種彼此依靠、彼此束縛的生話了。我並不是想要炫耀自已的辛苦,或是批評隆夫;我也不是那種沒有節操的人,因爲討厭這個,就想換另一個。的確,我和隆夫的婚姻是失敗了。但是我們的婚姻之所以失敗,並不能單純地歸咎爲我們個人之間的問題。”
“哦……”
“說起來,老舊的婚姻制度非但要求夫婦彼此依靠、彼此束縛,更單方面地要求女性隸屬於男性,它應該要被徹底地重新檢討纔對。男女應該是對等的,而戀愛也不應該受到制度束縛,必須是自由的。不對嗎?”
“哦……”
“沒關係。沒錯,他們是有一腿,不過這件事當然也沒有確實的證據,而我本身則完全無法相信,若非發生了那種事,或許也不會想要儘快確認吧。”
“抗議?”
“隆夫好像在立立興津町。”
美江似乎就要長篇大論起來,益田慌了。“呃,這與隆夫先生有什麼關係呢?”
“……當,當然是出於我自已的意志。織作小姐當然勸不了我,但決定的是人自已。”“那就好。”榎木津冷淡地說,又把臉撇向一邊了。
榎木津接着說:“那麼你該不會打算要去那個超合金還是綠油精的倒閉小酒店吧?”
“不知道,最近報紙說另有其人。”
“別嫌我囉嗦,名字怎麼樣根本無所謂。話說回來,你真的是出於自已的意志纔想離婚的嗎?該不會是被那個人說動,纔想要離婚的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
美江露出大夢初醒般的表情說:“啊……失禮了。雖然還沒有明確的證據,但傳聞中那名私娼老鴇,是興津一家酒吧的老闆娘,名叫川野弓榮。我曾經多次到那位川野女士的店裏抗議。”
“有一腿……啊,抱歉。我以前是個刑警,忍不住就用了這種說法……”
美江略微浮現狼狽之色。“可是姓就代表了一個家……”
“那個聚會,是在我的故鄉,千葉的一個漁港——安房勝浦所舉行的。”
“這……說起來丟臉,但隆夫似乎與那名川野弓榮……”
“總之,川野女士遭到殺害,私娼組織沒有被揭發,賣春的流言也消失了。然後,川野女士的命案中,首先被列爲嫌疑犯的,是與她有男女關係的男性,也就是川野女士的……”
美江的五官很端正。如果搽上一點口紅,一定十分出色。益田這麼想像,立刻就後悔了。因爲雖然沒說出口,但他覺得美江嚴眉的眼神正默默地鄙視着有這種想法的他。
益田當然打算這麼做,有必要知道隆夫失蹤當時的詳細狀況。爲了蒐集情報,除了前往小金井以外,別無他法。
而且益田已經發現國家、社會這類組織並非如此堅固、絕對,因此更能明白她們的主張。所以益田自認爲至少在以前的同僚——刑警——之中,自已是最能夠理解女性參與社會與提升地位的理念的。但是,他不曉得該怎樣表達這種心情。如果他是女人,只要跟着高聲吶喊就行了。
榎木津指的應該是興津町吧。益田當然也打算去那裏,隆夫似乎都被列爲嫌疑犯了,不去怎麼行?
美江一陣啞然,出聲反問:“女人……指的是誰?”
“哦,情夫是嗎?咦?那就是隆夫先生嗎?”
“哪裏……不對了?”
如此這般,正因爲理解,所以益田只要碰到信奉這類思想的女性,就會變得啞口無言。他會覺得自已身爲男人是一種罪惡。
“不。嫌疑犯當中好像有一個人身份不明,那個人似乎就是隆夫。”
“是的。”
“賣春?這與隆夫先生有關嗎?”
“這並不是一般的兩口子吵架,爲了喜歡或討厭,要在一起還是要分手而爭執。我沒辦法忍受在法律上繼續被視爲杉浦隆夫的伴侶。”
“我和那起事件中過世的久遠寺涼子小姐認識,雖然只有一面之緣。”
目前的社會對女性相當不分平,是個以男性爲中心的社會——益中意這一點,同時也認爲婦女會發起運動,努力提升婦女地位,也是必然的發展。雖然他並沒有認真地思考過,但他覺得自已算是瞭解女性所主張的道理的。
“是戶籍的問題嗎?因爲繼承或稅金等麻煩的……”
美江露出意外的表情。“不對?”
“娘娘腔”、“像娘們般沒用”這類咒罵已經不能說出口了。不僅如此,就連“很有女人味”、“嬌弱”、“美麗”、“美人”這類稱讚都不能隨興使用。就算打從心底這麼想,也不應該說出來。
“所以警方也找到你那裏去了?”
“哇哈哈哈,就算恢復舊姓,那本來也是你父親家的姓啊。如果說要把姓拿掉,還是自已取一個新的姓,那還可以理解,如果不是的話,那你根本就逃不出束縛嘛。”
榎木津與其說是在回答和寅的問題,更像是無視於他的質問益田:“益山!你該不會打算去小金井吧?”
“就是那個女人,你被她感化的。”
“沒錯,不對。”
和寅大口嘆氣,都籲出聲來了。他在美江剛纔坐的位置安頓下來。
“婦女與社會關係思考會。”
“那種事?”
“我在那裏聽到一個流言。”
“哦……”
益田覺得比起益山,益田更容易叫。
“關於隆夫的流言。”
說出口之後,益田馬上就後悔了。顯然,並不是這類現實的問題。不出所料,美江對益田投以冰冷的視線。雖然沒有宣告,但益田似乎和和寅一樣被輕蔑了。
照片上的男子長相平庸,十分不起眼。烙印在相紙上的隆夫既沒有笑,也不裝模作樣,只是以空虛的眼神看着益田。
“什麼?”
“兇手似乎不是隆夫,即使如此,就如同我方纔說的,我還是想要和隆夫見上一面,好好地和他談談,估後正式離婚……”
“你認識織作小姐嗎?”
“不管是那一個,總之是四谷與信濃町的潰眼魔吧?這麼說來,之前好像聽說千葉縣本部的轄區裏發生了什麼案子呢。我的地盤意識太強烈,對轄區外的事件沒什麼興趣……”
“哦……”益田內心感到有些喫不消。
杉浦夫婦以前住的地方是都內的小金井町,美江現在則住在千葉縣總野村,那裏是她的孃家。至於川野弓榮所經營的酒店——位在興津町的“渚”,理所當然地已經歇業。
益田沒辦法,只好接着問:“請問那位織作小姐是……”
美江睜圓了眼睛,望向偵探,她好像一頭霧水。益田也循着她的視線看向榎木津。仔細一看,本來就該一直偏着頭的偵探不知不覺間正注視着美江。不過在益田看來,他那雙淺色的大眼睛,焦點對準的似乎是美江頭上的略後方。
那名女子說,那的確是在婚宴中看過的臉,是美江的伴侶隆夫先生不會錯。
對話中斷,益田說“我暫時保管了”收下照片,恭敬地道謝,最後說:“調查一有進展,我們會立刻聯絡。”美江十分在意需要支付多少報酬,和寅異常快活地總結說:“包括必要經費在內,一切結束後再商量,不用擔心,不會收太多的。”
顯而易見的,美江的辨口利舌就是受到那名姓織作的女子影響。再繼續朝這個方向追問下去,話題可能會轉向自已不拿手的領域,於是益田簡短地作結,再次確認各項事實後,詢問聯絡方法。
這件事益田也聽說過。
“然後呢?那個女人力勸你離婚是嗎?”榎木津突然大聲問道,連益田都給嚇着了。
“哦,就是她到這裏來委託的喲!”和寅以大感訝異的口吻說。不過他的表情和益田初次見到他時沒有什麼不同。只是眼睛睜大,嘴巴微開而已。另一方面,美江感覺上愈說愈放鬆了。
“什、什麼流言。”
“嗯,是的……咦?女人?”
“什麼?”
常聰明而且熱情的女性,也有許多支持者。她是已逝的織作雄之介先生的千金,家裏非常大,我們總是在那裏聚會。”
美江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不太乾脆地站起來,有些不安地行了個禮,抬頭的時候望向榎木津。她好像想說什麼,但偵探開朗地對她說再見,結果委託人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回去了。
“咦……”
但益田畢竟是個男人。
“是的。我從在進駐軍擔任通事的朋友處聽說了這裏的風評,聽說去年夏天,久遠寺家的事件也是貴偵探社解決的。”
“我來保護你”之類的話也是一樣,若問爲什麼,因爲這類發言的前提是:女人一定是弱者。
“呃,恕我失禮,杉浦女士,你是不是有參加那個……女權運動?”益田戰戰兢兢地發問,美江的說法讓他只能如此推測。
“嗯,雖然好像不止一個人,不過……”
“潰、潰眼魔?是那個平野嗎?”
榎木津把濃眉垂成八字型,露出憐憫不已的表情說:“喂,真的假的?那麼你就太笨了。”
“她叫織作葵,是婦女與社會關係思考會的中心人物。雖然她比我年輕許多,卻是個非
所以“好堅強呢”、“好厲害呢”這些話也不是多麼表裏如一的稱讚。
“織作先生是當地的名紳。前天才舉行葬禮,葵小姐非常堅強地向弔唁客致意……”
聽說有人在那裏看到隆夫。
“名字怎麼樣都無所謂。如果你想獲得真正的自由,就應該快快捨棄對名字的執着。不管戶籍上怎麼記載,都與你無關。只要一個人認爲自已是金太郎,那麼他就是金太郎,但是別人叫他雄吉的話,他就是雄吉,只是如此罷了。那邊的益田也是,他的本名好像叫做五反田還是雙子山這類怪名字,可是太難叫了,所以我叫他益山,但是這一點都不礙事。”
益田帶着複雜的心情望向委託人。
益田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於是望向榎木津。偵探的工作意外地困難,在警局裏,絕對不會碰上這樣的情況。榎木津用一種毫無幹勁,卻又有些看好戲的口吻說:“最後的部分是多餘的,撇開那一部分,你真的很了不起,令人欽佩。只是,有點不對。”
“那一帶是港鎮,有着漁港獨特的文化風俗,至今仍然有許多封建時代沿襲下來的古老惡習。唔,還有一些陳規陋習,而且雖說是鄉下,也多少有一些不正經的店。但是與東京等地不同,並沒有風俗敗壞的感覺。可是……這是流言,那一帶似乎有個地下賣春組織。”
“有關。當地流傳說,公娼娼制度廢除後,有一個女人流浪到興津町來,與當地的無賴聯手,背地裏接受大船東的資助,做起私娼老鴇的勾當。當然,那裏原本就沒有私娼,所以應該都是良家婦女臨時充數的娼妓吧。”
“哦。”益田想了太多無關緊要的事,差點忘了自已現在是偵探。
美江再一次大感意外地沉默了,但這次她很快地恢復鎮定。
接着他回頭說:“對吧,先生?”
“這的確是嚴重的問題呢。”
接着他露出帶有若干困惑的諷刺冷笑,看着益田說:“哎呀,這工作可棘手了。看看那個委託人,門外漢是沒有辦法處理的吧。”
話雖如此,同情的發言也是被禁止的。同情這種感情,似乎是佔優勢的一方對劣勢的一方纔會萌生的感情。所以同情一個人,就等於是間接地在歧視一個人。
是去年十二月中旬左右的事。目擊者同樣是一名女權運動者,是美江在女校的同窗,她曾經在美江的婚禮上見過隆夫。
“已逝的那位織作先生是名人嗎?”
“咦?這……”
這番感想完全就像個刑警。益田怎麼樣就是無法甩開前職的舊習,他自已都卻得好笑。“是的。良家婦女賣春的風氣蔓延開來,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就算再怎麼不景氣,只爲了賺取現金收入就下海賣身,簡直是豈有此理。這是關乎人性尊嚴的問題。不,將性商品化的行爲,本來秒是不該被容許的。”
“那個……”
榎木津說“對了,乾脆取個藝名好了”,徑自笑了起來,但他說到這種地步,美江也不禁面露慍色:“總、總之我這麼決定了。雖然前途多舛,但是爲了儘可能實現理想的女性社會,首先……”
“久遠寺?哦,久遠寺家的。是的,是的。”
“當然是去告誡她,如果流言屬實,要她立刻停止。在鬧上警察局之前,我以同爲女性的身份尋求她的理解。雖然我每次過去,都被她左閃右躲……然後……”
“所以你立刻回家查看,不出所料,隆夫先生已經不見了。你確定這點之後,離婚的意志更爲堅定,因而來到了這裏。”
“呃,是啊……”
此外,益田也問出隆夫以前任職的小學和他的親屬。隆夫的雙親皆已去世,但嫁到櫪木去的兩名姐姐都還健在。
“川野弓榮被人殺害了。就在去年十月中旬,慘遭潰眼魔的毒手。”總覺得冒出個不得了的東西來了。
內容着實精彩萬分,益田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們完全沒有來往。”美江平板地說。接着她從信封裏抽出褪色的照片,說“這是隆夫”,交給了益田。
“我……的確和杉浦隆夫結婚。雖然如此,但我並不是想要成爲杉浦家的人才結婚的。婚姻完全是個人與個人之間對等的契約。然而即使狀況變得如此,我依然必須使用杉浦這個姓。所以我決定先脫離戶籍,迴歸舊姓,再以原本的伊藤美江的身份活下去,然後,如果說隆夫會發病,我也有某些責任的話,我會幫忙照護,併爲他支付醫藥費。但這是不同的問題。”
“啊?是的。也不到運動這麼有規模的程度,只是一些同志聚集在一起,開開讀書會之類的而已。”
戰後流傳着一句俗話:女人和襪子變堅強了。這也是應該的。女人和襪子以前太脆弱了,變強是當然的。但是這句話的用法並非完全如同字面上所顯示的,儘管不到批判的程度,但這句話多半是帶着譏諷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