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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犯》 · 宮部美幸 · 18.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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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週刊雜誌發行五天後,武上拿到了有關飯田橋旅館裏由高井由美子引起的風波的報告和調查記錄。

那個時候,電視臺的新聞節目及其他節目已經停止對這一風波的報道,晚報和體育報紙也不再報道這件事了。就在這起事件被報道出來的兩天後,東京都又發生了一起持槍搶劫殺人案,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這起案件上了。這起搶劫案的罪犯還沒有查清楚,他持槍在逃,大家擔心他會再次作案,所以多一些關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這起案件中,店長、會計和一名勤工儉學的學生共三人被殺,在案件發生的十二小時後,八王子中央署成立了特別搜查本部,開始了大規模的調查工作。其中負責編輯工作的名叫生田的候補警部是武上的老熟人,在開始組建編輯組的時候,兩人還通過電話就利用計算機管理調查資料數據方面的問題進行過交流。

在談話過程中,生田曾冷不丁地問過武上,你們在調查案件時,是否通過互聯網收集情報。

“收集情報是什麼意思?”

“武上君從不上網嗎?”

“我的女兒有時上網,但我不太瞭解。”

武上和他女兒一人出一半的錢買了一臺臺式電腦,放在女兒房間。作爲出了一半錢購買電腦的父親對女兒的做法有點不滿,他覺得應該把電腦放在客廳等家庭公共場所,但是因爲和女兒相比,他在家的時間要少得多,而且在操作方面有許多地方還要請教女兒,所以雖然自己是長輩,也無法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的不滿。

“你女兒是個熱心的網迷嗎?”

“可能吧。聽她媽媽說,最近電腦鍵盤上都落了一層灰。”

去年年底,大女兒好像有男朋友了,關係很密切。她媽媽幾天前曾在電話裏告訴過他,而且有點不高興,覺得她還在靠父母養活,就自吹知道什麼是戀人了。

“她有男朋友了,現在好像都着迷了。”

“是嗎?你不太瞭解就沒有辦法了。”

互聯網中有各種各樣的網頁和論壇,其中生田經常光顧一家就現實生活中發生的刑事案件發表意見的網站。

“一個名叫劍崎的週刊雜誌作家創辦了一個網站,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劍崎這個名字,噢,對了,你記不記得五六年前,足立區發生過一起女子短期大學學生被一名司爐工殺死的案件?曾經有本書是寫這起案件的,劍崎就是寫這本書的硬派作家。”

“那個劍崎爲什麼要自己創辦一個網站?他就是爲了收集關於現實犯罪的意見嗎?”

“是這樣的,另外還有許多評論。開始的時候,看到有這麼多的人急於對實際生活中發生的案件發表意見,我都大喫一驚。”

“評論犯罪,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相比較而言,想成爲刑事警察的人數卻沒有太大增長。”

“最近大家都想成爲犯罪心理學家,我不知道真正的犯罪心理學家是如何搞研究的,所以我也只是從表面現象來考慮的。”

根據生田的調查結果,還有許多有着相同宗旨的網站,它們的討論也都很熱烈。

“武上君是怎麼看的?”

武上知道雖然生田很客氣,但他能感覺出一點不舒服。所以他問:“生田君,你是不是對慄橋和高井的案子還有疑問?”

武上也明白生田的意思。如果慄橋和高井在小樽幹過未遂案件,和在首都發生同樣的事情相比,因爲有距離,所以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因此容易引起他們周圍人的記憶。另外,像飛機的搭乘記錄、特快指定席位的車票和住宿登記,增加了成爲祕密調查對象的可能性。

“但我參考最多的還是劍崎的網站,他的總結很不錯。”

“在遍佈全國的十二件未結案報告中,如果能查實一件,是不是也算得上是很大的收穫?這是我的想法,如果已經判斷出慄橋和高井的活動範圍很大,就應該改變查找他們藏身之處的策略。而且……”

“爲什麼……”生田有點支支吾吾的。

“真是什麼樣的故事都能編的出來。”

這確實和情報沒有距離,但人是有距離的,活着的人還依然被距離所分開,那個下落不明的女孩會不會是被東京的慄橋浩美收藏的女孩中的一個呢?在北海道或四國的某個街道上,一定會有這種忐忑不安的父母或戀人。他們站起來來到首都,到墨東警察署去了解情況——爲此而付出的勇氣或能量會是多大呢?

武上說,事實上下午一直在開會。“會議議題當然是這起案件,上面希望儘快把兩個人的犯罪查實,但是會上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見。”

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生田說出了武上心裏想的話。

“他一定會再去殺人。”

生田嘆了口氣:“不會把這種懷疑傳到外面去吧?”

武上嗯了一聲。他一直都不喜歡學者。生田咳嗽了一聲止住笑接着說。

“是的。但搜查本部可以呼籲她們把更詳細的情況寫上去,看看反應後再行動。”

——我的丈夫一想到女兒可能會捲進這起案件就不高興,我說要去警察局,他卻大罵我是希望自己親生女兒死了。

“美國就曾發生過這種事情,有一個女的幫助她的丈夫強姦殺人。也就是說高井由美子非常迷戀慄橋浩美,兩人是戀人關係。”

“如果要想搞清楚是誰寫的,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十六件。”

自從武上在條崎的袖珍對講機上發送“混蛋”兩字以後,兩人再沒有說過話。工作很忙,根本沒有時間說話。但現在也沒有說話的意思,因爲他還在生氣。

要說這種被害報告,搜查本部收到了好多,現在做成調查記錄和訊問報告的就有五十五件,其中有二十二件成爲特搜本部祕密調查的對象。武上介紹完這些情況後,生田又問。

“怎麼樣纔會心滿意足?”

“是的。”“有時是錯覺,有時是真相,有時甚至會是假話。”

“確實如此,我對我們這裏的案件也從不說任何話。”

“我在接你電話的時候,剛把這次風波的調查記錄整理成文件。”

“這個……二十件是首都範圍內的,幾乎全是首都範圍內的,剩下的兩件分別是靜岡市和名古屋的,名古屋這一件還屬保留案件。就在調查這起案件時,我們這裏還發生了五起連續強姦婦女案,罪犯還沒有查清,所以我就把它們都做成文件,我想會不會是另外一起案件呢?”

生田說,有自稱是系列連環殺人案的真兇的人向劍崎的網站寄送文章。“當然都是假話。如果劍崎追問的話,開始都是前言不搭後語或者是莫名其妙的解釋,很快就會真相大白。但是,以後還會有這樣的人出現。”

“我是從去年2月前後開始看劍崎的網站的,正好那個時候有一個這樣的例子。在一家便利店發生了一起搶劫傷人案,等抓到罪犯才知道,那傢伙給網站寫了好多篇文章,雖然這是一件連報紙都沒有連續報道的小案子,但還是有許多人發表了正確的看法。標題是關於在都市生活中引發犯罪的條件與人的暴力性的理由。”

“在那種地方發表文章是不是不用署真名?”

一定要看看這個網站。武上想把網址記下來。

一會兒還有個會,武上準備坐電梯上去。就在這時,剛從外面回來的條崎也從便門走了過來。穿着一件外套,外面緊緊圍着一條圍巾。1月的天氣很冷,他像個上學的孩子似地凍得臉通紅。當他看到武上時,臉上有點發抖。

“因爲有人會去模仿犯罪的,武上君,其實網站上也有這種說法。”

當然也不是日本全國對這四個人一點都不關心,也有人不斷地打電話來詢問,但這些關係都不大。武上看到正在辛辛苦苦寫着報告的“推定被害人組”的刑警們,他想起了生田的意見。

“是的,相對於首都範圍內的二十二件而言,有十二個人缺乏自信,也不奇怪。”

“這個……”

“有人寫文章說自己曾被像慄橋和高井這樣的男人帶上車,有些文章一看就知道是一些愛起鬨的人寫的,也有一些是過後幾天再坦白說自己寫的文章都是假的。但據我的統計,除了上面兩種情況外,還有十二件。”

就在墨東警察署這座破舊電梯在吱呀吱呀往上走的時候,條崎和他說了好幾次話,雖然條崎是衝着他的背說的,但武上還是能感覺出來。但是,他沒有回頭,只是哎哎地應付着。

武上不高興地向會議室走去,現在他還不想原諒條崎。

生田又咳嗽了一聲。他是從一個非常安靜的地方打來的電話。

——查明身份的詢問,並不是來自全國的,不是整個日本範圍內的,而是以首都圈爲中心的一個範圍。

“可是,你不懂互聯網呀。”

“我在劍崎網站上看到的統計情況是十二件是地方城市的,伊豆下田、福島、岐阜、奈良、小樽……”

果真如此。生田說。

打完電話後,武上想了一會兒,他走出辦公室來到一樓。他在那裏用公用電話給家裏打了個電話,是妻子接的。他讓她給女兒帶個話,而且還告訴他自己沒有褲子換了,然後就把電話掛了。打電話只用了十日元。

“我覺得研究一下這些情況還是有意義的。”

“最初我也覺得很可笑,”生田認真地說,“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覺得這不是什麼可笑的事情。她們——寫文章的全是女性——她們爲什麼要在互聯網的網站上寫這些東西呢?如果真的遭遇不幸、又能在危險關頭逃離困境的話,她們應該告訴警察的。但她們爲什麼不這樣做呢?”

“確實如此。”

當負責高井案子的刑警向他訴苦的時候,武上非常誠懇地表示道歉。最後是他們反過來同情武上,說不用道歉。有人勸他辭退條崎,還有人認爲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就是上司,哪怕是負責編輯工作的上司都不喜歡對調查對象帶有個人感情色彩的刑警,所以勸他要避開條崎。武上表示所有問題都是自己監督不力,自己負有責任,希望他們能原諒自己,並表示以後會讓條崎只在搜查本部內工作。幸運的是,高井由美子自殺未遂和被條崎發現這件事沒有讓媒體知道。因爲武上的道歉和上述原因,條崎還在搜查本部內做自己原來的工作。

武上不由得笑了,他想起了自己和生田說過的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如果有像恐怖小說裏的那種行動能力的話,會是什麼樣子?

“對慄橋,我沒有任何疑問。”他不緊不慢地回答,“但對高井,我有疑問。”

“但是從他的網站上能發現什麼嗎?有沒有對警方所遺漏的觀點的推測?”

武上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他,但還是哎哎地應付着。

“在那二十件中,具體有多少是在首都裏面發生的?”

“現在你們辦理的案件是社會上最關注的。”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在相反的想象力中會有非常強的反向力。

但是,作爲個人,武上對條崎是恨得咬牙切齒。

武上又嗯了一聲。

條崎肯定是從墨東區公所回來的,因爲他夾着一個畫圖用的紙筒,這是已經修改完畢的最新的大川公園的地圖。武上先走進了電梯間,按下了按扭,條崎縮着頭也走了進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但是——在搜查本部,關於高井的案子,大家的意見還是有分歧的。”

搜查會議開了三個小時。

“其實他的網站上,有許多犯罪未遂的報告。”

武上又重新拿了拿話筒:“未遂指的是……”

“這可能是因爲距離太遠的緣故吧。多少是有點缺乏自信心,但如果在首都裏面,離搜查本部很近的話,應該很容易進行聯絡的。因爲她們知道,要想講出這種事情,只要打個電話,而不用寫成文章。但因爲太遠,她們不願意過來報告也是很正常的。”

“犯罪心理學家解釋說,這是罪犯下意識的舉動,他有一種慾望,希望自己被抓住,也希望自己受到懲罰。這也許是真的,但是我還覺得他們有時是不是有一種衝動,希望別人知道是他們作的案,希望能得到肯定。”

“嗯,這倒是經常聽說。”

“我之所以要和你講這件事,是因爲在劍崎的網站上,有關於你們正在辦理的案件的情況,而且還很多。”

——日本全國都很關心這件事。他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武上說出了首先出現在腦海裏的話:“她們自己也不能肯定所遭受的不幸到底是不是慄橋和高井榦的?”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她們把自己的經歷寫成文章發表在劍崎的網站上。如果沒有如此便利的互聯網的話,即使遇到同樣的情況,大家也不過是告訴身邊的朋友和熟人,僅此而已。現在幸虧有了互聯網這種手段,讓我們能看到她們的反應。”

“開頭是什麼?”生田邊讀邊說。

——如果剩餘四人是在北海道或九州被綁架和殺害的呢?

武上拖着電話機的電線把文件拿了過來。第一頁就是地區索引,他邊翻邊說。

“那十二件?”

“是嗎?”

“是的,筆名就可以。”

武上不由得叫了出來:“這不是推理小說吧?”

武上衝着有點髒的電話機點了點頭:“還有呢?”

“是的。”

“兩件是首都近郊的福生和東村山市,一件是橫濱郊區,另外一件是習志野市的。”

“你說吧,我不會在意的。”

“這是毫無根據的。”

“是的……”“還有人說一些更泄氣的話嗎?上週,高井的妹妹是不是又引起了一場風波?”

“剩下的四件呢?”

電梯停下來,門開了。武上趕緊走了出來,跟在後面的條崎像個女孩子似地說。

想了一會兒,武上又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沒什麼事。”他的聲音比剛纔的還要小。

“那二十二件的範圍有多大?都在首都範圍內嗎?”

武上有過這種經驗。在一起十歲女孩被殺拋屍案中,被害人的身份還不能肯定,警方把掌握到的能反映身體特徵的遺物向社會公開以收集情報。沒用多長時間,就有許多人來詢問,其中就有那位被害少女的父母。但後來聽她母親講,就爲了要不要去警察局,他們夫妻兩人還大吵了一架。

“我不懂網絡,用不着太詳細。”

“這種情況幾乎沒有,要是有這種情況的話,我們就都該失業了。但他總結的內容可以作爲了解社會對一起案件有何反應的材料。”

在目前已查明身份的被害人中,只有羣馬縣澀谷市山中的伊藤敦子是在最遠的地方失蹤後被殺害的,羣馬縣和小樽及岐阜的情況確實有很大不同。

生田笑了:“不錯,但是武上君,以後的警察如果不進行社會學方面知識的訓練,可能會很麻煩的。”

從慄橋浩美公寓裏發現的照片上“推定被害人”的剩餘四人的身份還是個謎。年輕女性失蹤的事實應該會引起這些女性周圍人的關注的。如果和這四個人有關係的人中的一個人關心一下,和他們聯絡就好了,但是這個工作實在太難做了。

——但是。

“也不清楚是男是女?”

全國的報紙都刊登了這些女性的模擬畫像,電視節目也都做了報道,所以應該引起全國民衆的關心。如果身邊有失蹤女性的家庭或單位一定能看得到的,他們不會視而不見的。

條崎的喉嚨在上下蠕動着。

“縱火犯會去自己所引起的火災的救火現場,殺人犯會回到作案現場,會出席被害人的葬禮,還會接受電視臺的採訪。”

“我是編輯,不能對調查內容發表看法。”

“如果要能確定發生在遠處的未遂案件,也許就能從中找到慄橋和高井的藏身之處?特別是高井,目前還沒有他不在現場的確切證據,但也不能斷言就絕對沒有,只是還不夠確定。”

武上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裏突然出現了一個年輕男人深夜獨自坐在電腦前的樣子。在武上的想象中,這個年輕男人的眼光既不狂暴,也不睏倦和暗淡,只是特別喜歡錶現自己,心裏爲此而感到興奮。

“如果——我始終說的是如果,”生田的聲音不大,“如果除了慄橋和高井還有另外一個男人存在,那這個男人就和那個搶劫犯屬於一種人了。他應該會想說說這起案子,早晚他會說出來的,就像是案件發生過程中,他們給HBS特別節目打電話一樣。這一次和那個時候一樣,他也不會半途而廢的,只要他說了第一次,他就不會停下來的。這一回他一定會說得自己心滿意足。”

“不會,我們不會製造恐怖的。”

“在劍崎的網站上,有許多人猜測她是不是和這系列連環殺人案有關係,說事實上慄橋和高井組合中的高井不是和明而是由美子。”

“和我們相比,他更有社會學家的意味。”

事實上,這位離家出走已經一年多的少女,她的父母都沒有提出尋找申請,這是因爲她的父親反對。

——如果不想不好的事情,也沒有看見的話,他會覺得不會發生不幸的事情。即使事情已經在眼前發生了,我的丈夫還是不願意看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結果,在領回女兒屍體並舉行完葬禮之後不久,這對夫妻就開始分居了,很快就離了婚。半年之後罪犯被逮捕。武上去通知他們的時候,這個女孩的母親在放有女兒牌位的佛壇前小聲地說她的丈夫到目前爲止還認爲女兒仍然活着。

這對夫妻的情況並不極端,人都有這種心理。確實,下落不明比死亡通知還要讓人難受,而且時間越長越難受。但是,這種不願直面恐怖事件的正常心態也會對人的行爲產生很大的影響。

但是,這中間還是有“距離”這個障礙。對生活在日本國土上的普通人而言,這個距離決不會太短。

相反,如果是越早得知情報的話,就會出現一個問題,既在這種速度中,不能有活着的生活感覺了。有誰會再去重讀三天前的報紙?如果要買一週前的週刊雜誌,哪家書店、哪家便利店都能買到。

在“推定被害人組”之後,“藏身之處搜索組”的報告又來了。他們也面臨同樣的難題,也還沒有任何成果。

對搜查本部而言,慄橋浩美初臺公寓裏的手機通話記錄無疑是寶貴的情報來源,他的信用卡使用記錄也一樣。但是,這些東西中間卻沒有關於租借別墅的不動產商、汽車租賃公司、傢俱店和家電商店等除初臺公寓以外的地方有關的任何情報。

要說收穫嘛,像慄橋浩美經常光顧的小酒館、辦理小額借款的放債人、電話酒吧——有很多像這樣尋找外界不太明白的交友關係的線索。至少從這些內容可以判斷出,在慄橋浩美留有通話記錄的這一年內,他既沒有固定的戀人,也沒有女朋友。另外,他還頻繁地給高井和明打電話,平均一個星期或十天一次。但是,嚴格地說,目前還不能肯定這些都是打給高井和明個人的電話。因爲高井和明本人並沒有專用的電話,他用的都是“長壽庵蕎麥店”的電話。例如,這裏面不排除慄橋浩美要求送外賣的電話。社會上傳說的慄橋和高井組合裏的高井是高井由美子的說法可能就是來源於此吧。武上突然苦笑了一下。

“藏身之處搜索組”的報告稱他們將以冰川高原爲中心進行地毯式搜查,如果還是沒有結果的話,他們還將擴大搜查範圍;後來負責高井案子的刑警也送來了報告,主要是說高井由美子那件事。武上離開座位又回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有四位同事,他們都在忙自己的工作。大家好像都知道了條崎被武上訓斥的事情,所以這段時間以來,氣氛總是有點沉重。武上拍了拍手讓大家注意一下,告訴他們下午五點開會。坐在電腦前的條崎只是把椅子轉了過來,但沒有看着武上。

當武上回到自己座位上時,發現了一張留言條。這是外出辦事沒有看見他的那位同事寫的,字寫得很工整——你女兒來過電話了。武上又離開辦公室來到一樓大廳。

他剛撥通家裏的電話,就聽到女兒的聲音。你辛苦了——她的聲音很溫柔,就像是在對送外賣的大哥哥說話。

“你沒事了嗎?”

“我早就回家了。”

“下午不上課。”

“沒去勤工儉學嗎?”

“今天沒事。您有什麼事嗎?我剛想去買東西。”

武上本來是想問問她男朋友的事情的,但沒有時間。他也瞭解自己的女兒,如果特意要說的話也沒什麼意思。武上讓她準備好紙和筆,記下劍崎龍介網站的網址,並講了要她做的事情。

“嗯……這很有意思。”她的興致很高。

“我不會再逃了。”真一說,“而且,雜誌都報道出來了,如果我再打擾前煙的話,滋子的處境會越來越困難。”

“我在搬家。”真一簡單說了一句,“我想回監護人石井夫婦那裏去。”

在真一印象中,自從攝影週刊事件後,今天應該是由美子第一次正式和滋子見面。真一不太清楚最近的事情,飯田橋旅館風波後的事情,好像都和真一沒有任何關係。

“你現在還會用電腦嗎?”

在這個時候,他什麼也不怕;在這個時候,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父母在保護着自己和年幼的妹妹。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無論在哪裏都會在一起。他根本不用擔心自己獨自一人會是什麼樣。他被一種像平靜的波濤一樣的安全感包圍着,真一又睡着了……

在不遠的地方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有輛車想停在石井夫婦的汽車後面。綱川浩一和高井由美子並排坐在駕駛座上。這種情景在一剎那間好像和剛纔做的夢重複了,但很快就消失了。

“真的馬上就要走嗎?”由美子的眼光很是困惑,“這樣的話,我……我有件事必須告訴塚田君。”

“你是說今後不再利用滋子來證明高井和明不是罪犯?”

由美子還低着頭,她有點瘦了,但精心化了妝,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的。和在三鄉市的汽車站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相比,顯得平靜多了,而且還有點——(時髦)甚至有點這種印象。(這個綱川也一直在她身邊)

“根本沒聽過。”真一呆呆地回答,“我什麼也沒聽說過。”

“我是怕你擔心才一直沒有說,如果你聽說了這樣的事情,一定會更難回石井家了。”

從一開始,高井由美子和綱川浩一就是一起出現在滋子和真一面前。綱川幾乎就是一個保護者,一步也不離開由美子,而由美子也好像完全依賴綱川。真一已經完全想不起來在案件發生後綱川出現之前由美子獨自一人的樣子,估計滋子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我們家沒有打印機。”

父母坐在前排駕駛座上,母親抱着年幼的妹妹,真一一個人坐在後面的座位上。因爲剛剛喫飽飯,他覺得很困,平常的這個時間也是睡午覺的時間。

“前煙作爲一名撰稿人,她願意聽我們的解釋。”

“不知道。”真一的回答十分簡短,再說自己確實不知道。

可能是真一上小學二三年級時候的事情吧。家裏組織了一次去蘆之根的旅行。教職員的療養院坐落在蘆之根湖畔。喜歡開車的父親說不想坐火車來回,而是要開車旅行。去的時候沒什麼問題,回來的時候因爲繞道,他們迷了路,結果比計劃多用了很多時間。

“喂,爸爸,有你的電子郵件。”

“但最可恨的是對由美子她們非常冷淡的巡警們。”

“爲什麼要謝我?”

“塚田君,你聽石井的夫人講過這件事嗎?”綱川問。

石井夫婦一直在屋裏和滋子夫婦說話,真一不想摻和進去。他把行李整理完之後,又把房間打掃了一下。剩下的時間該如何打發呢?就這麼一直看雪嗎?但願雪下得時間不要太長,如果北風能把雪花吹走的話,雪就該停了吧。

真一沒有說話。他想說和由美子心裏想的完全不同的話——不是因爲你的緣故,但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來。

在綱川的催促下,由美子走了過來,但又馬上停下腳步,回頭看着真一。“塚田君,你就這樣走了嗎?”

2

“爸爸,你稍等一下,我看看你說的這個網址是不是正確的,我首先要登錄這個網站進行確認。”

“我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不要緊。”

“在哪裏?”

真一一直在想有馬義男說的這句話。和誠懇的忠告及堅決的鼓勵相比,這句話從心靈深處打動了真一。今後自己的人生不能再躲在這麼善良的人背後,不能在溫情中逃避。

她說完這話就抬起頭看了看綱川,好像是要得到他的許可,而他則好像已經明白了由美子要說的內容。

“我以爲阿姨恨不得殺了通口惠。”真一咕噥着。

“但這樣的話,我們來這裏就不太合適了,以後再說吧。”綱川看着公寓說,“因爲時間太緊了,我們沒有打電話就過來了。”

“對不起。”他的聲音有點沙啞,“關於這件事,我也是在飯田橋風波後第一次聽說,這麼重要的事情,由美子一直瞞着不說。”

塚田真一決定從前煙家的公寓裏搬出來,他和昭二及滋子都認真談過了,他們夫婦兩人還是勸真一留下來,但真一的決心已下。

“你沒有說,是不是?”

“謝謝爸爸。”

“高井,這件事你肯定沒有和滋子或警察講過吧?是不是?”

由美子躲到了綱川的背後。

綱川和由美子對視了一下。

“塚田君,你生氣是應該的,但是我能理解由美子的心情,她沒有勇氣說出對哥哥不利的事情,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由美子,就在這裏說嗎?”

“想和你見面。”女兒咯咯地笑了,“這人是誰?是爸爸的祕密情人嗎?”

“都寫了些什麼?”

阿姨讓通口惠到家裏去——這件事首先是讓真一大喫一驚,就算是路過,沒有別的辦法可想,這也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決定。

每次逃脫之後,他都想要放棄,不,是決定放棄。又是膽怯,又是驚慌失措,還要留在這個地方,也許會有什麼變化,也許還能發現什麼。每次都能逃脫,並不是因爲他的敏捷和聰明,而只是因爲他的惰性。雖然他找不到別的辦法,但因爲他除了從那種環境中逃出來之外別無他法,所以他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只能機械地逃跑。

武上想馬上打電話過去,爲什麼要寄電子郵件呢?可能是因爲武上不在辦公室,才往家裏聯繫的。

真一靠在石井夫婦汽車的門上,在仍舊下着的雪花中,他閉上了眼睛。這樣一來,他似乎聽到了雪花飛舞的聲音,還有說話的聲音,聽不清楚說話的內容,但用心一聽,他覺得心裏非常悠閒,真是不可思議。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享受過這種悠閒了。這種感覺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所以,也只能那樣了。”由美子說。

“你說得倒是不錯。”

“你不要緊吧?”綱川擔心地問,“你回到石井夫婦那裏,會不會還有人去逼你?”

“對不起,我肯定不會用。”

在北風中,真一沒有聽見由美子的回答,但只看見她的下巴在上下動着。

電話沒有掛斷,武上以爲會等很長時間,所以就從口袋裏掏出煙來,還沒等點着火,他的女兒就回來了。

聽到武上責備的語氣,女兒反駁說:“是你說不需要的,你說只是處理一下電子郵件,沒必要要那種佔地方的東西。”

“她從來就沒有利用過前煙。”

真一終於明白了高井由美子滿臉愧疚的意思了。

他把座墊當成枕頭躺下了,車子的晃動很舒服,就好像是搖籃似的。父母在說話,好像是在看地圖。真一很快就睡着了。過了一會兒,當他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的身上蓋着父親那厚厚的外套,非常暖和。因爲他是躺在後面的座位上,所以幾乎看不到父母的身體,只能看見他們的頭頂。也許是真一太困了,也許是父母壓低了聲音,他們說話的聲音特別小。但真一知道他們倆都在,汽車還在繼續行駛,他們在往家趕。

“是的,我見她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但綱川卻急忙說:“你說什麼呢?這是不對的,由美子。說到底是我不應該說,我沒有考慮到由美子的心情,無意中說出了被害人家屬在飯田橋聚會的事情。”

“綱川君,你也都知道了這件事,”真一十分生氣,“你爲什麼要保護這樣的人?”

武上撓了撓頭。

“那好,你去買吧。”

從那期攝影雜誌週刊發行到現在,真一就一直做好了準備,他在等待有一天通口惠的大嗓門會出現在黎明前寂靜的街道上,出現在悠閒的午休中,出現在深夜舒暢的睡眠中。無論什麼時候她來拜訪前煙家的公寓,他都不會覺得不可思議。與其說是他已經意識到了,還不如說他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情,他希望能早一點解決這件事。

“由美子見過通口惠。”綱川插話說,“好像是去年10月份的事情,對不對?”

聽完這句話,真一也大喫一驚:“你說什麼?”

“當時沒買嗎?”

由美子沒有抬起頭。

不到五分鐘就回來的女兒報告說她已經登錄了劍崎的網站,最後,武上答應等事情辦完後給她勞務費後才把電話掛斷了。

但是一直到今天,通口惠都沒有出現。儘管這樣,真一還是決定搬走。

“什麼事情?”真一問。他想早一點把他倆打發走。

“我是她的朋友。”綱川非常乾脆地說,“雖然她隱瞞了這件事,但最終還是下決心告訴你,我覺得這就很不簡單。當然,她也會告訴前煙和警察的,我保證會把這件事辦好。其實,她今天來找前煙,就是因爲自從飯田橋風波以來,由美子想了很多問題,經過反省,她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她就是來講給前煙聽的。”

武上咕噥了一句,這簡直就像在荒野中被機關槍逼着往前走一樣,而敵人則已挖好洞藏在裏面。

因爲《日本文獻》的緣故,他見到了有馬義男,還把自己的心裏話告訴了這位老人,也許這會成爲一種契機。那個人就沒有逃,雖然他也受到了傷害,也很疲憊,但他沒有像自己一樣想盡一切辦法逃跑。

雖然真一從來沒有告訴過綱川浩一任何事情,但在很短的時間裏,他就知道了真一的情況和真一所遇到的所有事情。滋子也不會告訴他,所以可能其中還有他想象的內容,儘管如此,他還是一個腦子反應極快的人。

1月19日的下午,真一收拾了自己簡單的行李,把衣服裝到一個紙箱裏,然後放進來接他的石井夫婦汽車的後備箱裏。就在這時,天上開始飄起了雪花。真一驚奇地看着天空,灰濛濛的天空中滿是雲彩,這可能就是下小雪的雲彩吧。

“不要胡說八道。”

由美子縮着肩膀,顯得人更瘦小了:“是的,確實如此,極其偶然的一件事,我確實見過通口惠。”

——你想到我這裏來嗎?

“是一位‘建築家’寄給爸爸的郵件。”

“天氣這麼冷,你在這裏幹什麼?”

拉着綱川胳膊的由美子突然變得非常生氣。“你就不再幫滋子了嗎?”

“是嗎?這樣的話,由美子就打擾了。”

“什麼?”

由美子一下子不說話了,她又抓住了綱川的胳膊。綱川也好像是要保護她而靠近了她。

雖然是做好了準備,但就像是在等通口惠的到來一樣,對目前這種被動狀態,真一對自己都有點不滿意了。如果見到通口惠,自己還會驚慌失措,會和過去一樣混亂和膽怯。

“是嗎?”真一突然非常生氣——他無法壓制住自己的氣憤與反感,用非常強硬的語氣說,“要是說了這件事,由美子就必須說清楚去大川公園的原因;如果這樣的話,還要說清楚在案件發生過程中高井和明去大川公園的原因。這樣做很不妙,非常不妙,所以你就保持沉默。是不是?”

“因爲你會讓媽媽掏錢的,所以我要謝謝你。”

“撒謊,她打電話給滋子,讓滋子把她的看法寫進文章裏。”

由美子低着頭有點猶豫。

“好啦,你先看看這個網站,然後打印出來送給我。”

“塚田君,你怎麼了?”由美子躲在綱川的後面說,“今天不用上班嗎?”

“什麼事?”

綱川抱着由美子的肩膀,由美子把臉靠在他的胸口,小聲地哭了起來。綱川也生氣得繃起了臉,看着真一。

綱川看了看由美子,嘆了口氣。“她是來和前煙絕交的。”他很嚴肅地說。

今天非常冷,就這麼站一會兒,耳朵就凍疼了。這在東京可真是少見——真一邊想邊把後備箱關上了,然後像個孩子似地伸出兩手去接雪花。不時打到臉上的雪花冰涼冰涼的,而且還虛無縹緲,像是天使的幽靈。

“你想和滋子談什麼?”

“不能說。”綱川出來幫她說話。

“我,這個,”由美子的話說得含含糊糊,“我見過那個整天追着你的叫通口惠的女孩。”

高井由美子縮着身子,碰了碰綱川的胳膊,小聲說:“都是因爲我的緣故。”

剛把車停好,綱川就從車上下來走近真一。由美子的表情不像他那樣輕鬆,這也沒辦法。

由美子欲言又止,她看了看綱川,又瞧了瞧真一的表情,最後她終於小聲說了一句“大川公園”。

雲散了,雪停了,天氣反而更冷了。在藍天下,在寒風中,真一在聽由美子講述着過去的事情。她跟蹤和明去了大川公園,在那裏有一個髒兮兮的女孩的手包被人偷了,那當然是通口惠,她的樣子很不正常,正在這個時候石井良江正好路過,她和石井一起把已經暈倒的通口惠帶回了石井的家裏,聯繫了派出所也沒什麼結果,最後決定由由美子把通口惠送回家,但路上讓她給溜走了。

我根本不知道這兩人的事情——真一想。從最初我就沒有站在由美子這一邊,今後也不會。不,即使我能做,我也決不會去做。

真一默默地點了點頭。

“爸爸!”女兒很鄭重地說。

“這難道不是一回事嗎?”

“不是,完全不是一回事。”綱川的眼睛死死盯着真一,“我不想和你爭論這件事,因爲你不是這件事的當事者,雖然你是第一個發現的,這是事實,但也僅此而已。也許你確實是殘酷犯罪的犧牲品,但在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的問題上,你沒有權利指手畫腳。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用被害人的感情論來責備由美子。”

真一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覺得綱川的臉變得很奇怪。

“綱川,”由美子把手放在他的手腕上哭着說,“別再說了。塚田君沒有什麼惡意,隱瞞事實是我的不對。”

“不,你說錯了。”綱川抬起頭,表情很堅決,“塚田君沒有錯,由美子也沒有錯,誰都沒有錯,但大家都很痛苦,在互相傷害着,我希望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了,不能再發生這種事情了。”

真一眨了眨眼睛,他眨了好幾次,還是看不清綱川的臉,這可能是因爲看不清綱川的心裏的緣故吧。

“對不起。”由美子的臉很蒼白。

“我想改變自己過去做過的所有事情,爲了證明哥哥是無實之罪,我必須堅持下去,必須堅強起來。”

由美子邊說邊整理好掉在臉上的頭髮,當她抬起胳膊時,真一看見她的左手腕上纏着繃帶。

“這是怎麼回事?”真一問,他的聲音不同於平常,甚至有點發顫。

“你的手腕是怎麼回事?”

由美子急忙把袖子放下來,蓋住了繃帶。

“你是想自殺嗎?”

由美子默默地點了點頭。綱川替她說話,“是的,當她知道攝影雜誌報道了飯田橋風波後,覺得自己走投無路了……”

“所以就割腕了?”

“是的,用的是剃刀。”

真一沒有看綱川,而是對着由美子問:“你真的想自殺嗎?”

“塚田君!”綱川生氣了,“你在說什麼……”

“我問的是由美子,不是問你。”真一仍盯着由美子。她好像還是要藏在綱川的背後。

“難道她不是真的嗎?”綱川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氣憤,“有誰會拿割腕開玩笑?像你這種人真是什麼也不懂。好了,由美子,我們走吧,和他沒什麼好說的。”

“由美子引發了飯田橋旅館風波,並被如此報道,你作爲寫報告文學的作家必須要保護自己,所以要講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你不相信高井由美子的解釋,認爲高井和明和慄橋浩美一起作案,這些想法在你的腦子裏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對由美子而言,她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忍受並和你交往下去了。”

“是嗎?”綱川撇了撇嘴,“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只是你沒有意識到而已,你的這種想法已經滲入到骨子裏面,你的這種打算也非常精明。”

綱川猛地動了動身子,用嘲笑的口吻接着說:“這也並不奇怪,日本所有的記者爲採訪慄橋和高井的家人都爭紅了眼,比你有能力、有經驗和有成績的人想盡了辦法,但都沒有成功。而你只是利用了由美子孤獨無助的心情就把她給抓住了。你如此幸運,決不是偶然的。我可以站在你的角度上去想。雖然你從來都沒有考慮過和明可能不是罪犯這個問題,但你還是把它藏在心底,爲了籠絡由美子,你裝着相信她的說法。”

綱川扶着由美子的肩膀轉過身去。真一衝着躲在綱川背後的瘦瘦的由美子大聲喊叫。“由美子,你簡直和通口惠一模一樣!”

雖然滋子沒有想好該說什麼,但她還是情不自禁地叫了聲:“由美子——”

“你欺騙了由美子。”沒等由美子說話,綱川又搶着說。

但是,丈夫突然獨自生活確實很麻煩,離開了好子,他的喫飯問題都很難解決。

年紀比較大的那位刑警簡單地回答說,他們也向壽美子瞭解情況了,但她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說話不夠清楚。對慄橋壽美子的悲慘境地,好子很是心疼。

“對以這種方式斷交,由美子也很難過,所以,我請你不要再難爲她。”

所以,當好子出院回家沒多長時間,看到11月5日的臨時新聞後,她大喫一驚,毫不誇張,好像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開始,她是驚奇於高井和明和慄橋浩美一起死於車禍,但後來的情況讓她更爲喫驚。這個高井和明和慄橋浩美一起誘拐了好幾名年輕女孩並把她們關押起來進行敲詐,最後把屍體扔掉,給女孩的家人打電話,或者是給電視臺打電話吹噓自己的所作作爲,他們是罪魁禍首。

開始,好子還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真的。先不說慄橋浩美,單說自己認識的高井和明,那個胖胖的臉上總是帶着不好意思的笑容的大哥哥,決不會做如此殘忍的事情的。一定是搞錯了。

“對不起。”由美子從捂着臉的手指縫裏小聲地說。這是一個只會道歉的女孩——滋子很是生氣。

綱川猛地回過頭看了看真一,使勁關上了門。

“今後,由美子不會再幫助你了,而且她還拒絕你使用她以前和你說過的事情。”綱川好像下了決心似地看了看由美子,“是不是這樣,由美子?”

“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哎,晚飯喫什麼?”丈夫問。

去年9月初,好子在買東西的途中遇上車禍,左腿膝蓋嚴重骨折,住了將近兩個月的醫院,治療過程很痛苦和難受,但恢復過程更加難以忍受。

“還有什麼?”滋子催促着綱川,“結論是什麼?”

道路雖然很窄,但石井夫婦的車還是非常靈活地調了頭,漸漸地遠去了。滋子一邊目送着他們,一邊在想,自己應該下去和真一打個招呼纔對。

醫院護士長講得沒錯,他倆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但是,兩人並不是平等關係,慄橋浩美像是長輩,而高井和明則是晚輩,整天跟着慄橋浩美。慄橋浩美成績優秀,在班裏很有人緣,而高井和明則是差等生,是個受人欺負的孩子。

“塚田君還在汽車旁邊等着你們。”綱川說,他的態度很強硬,好像在和別人吵架,“如果你們不趕快過去的話,說不定他會感冒的。”

不僅如此,好子還和高井和明說過話。雖然只在電梯前說了兩三句話,但好子覺得他是一個心地很善良的孩子,病房的護士長也這麼說。護士長告訴好子,高井和明和慄橋壽美子的兒子是小時候的朋友,他是代對母親極爲冷淡的兒子來看望壽美子的。事實上,在好子沒有聽到的時候,高井和明還親熱地叫慄橋壽美子“阿姨、阿姨”,對她非常關心。

綱川看了看低着頭的由美子,他從正面看着斜着身子坐的滋子。

由美子的兩隻手捂着臉,綱川馬上說:“我希望你不要再威脅由美子了。”

這一天是星期三。

石井夫婦互相對視了一下,和滋子打了個招呼就下去了。取而代之的綱川和由美子走進了客廳,他們既沒有脫下外套,也沒有解下圍巾,更沒有坐下的意思。滋子雖然不再驚奇了,但剛纔那種強烈的反感卻依然存在,腦子一下子還轉不過來。

由美子放下了手,但她沒有看滋子,而是盯着綱川。她一直都是盯着綱川。

好子坐在飯桌前看着電視,電視上有兩個年輕男人的照片,現在整個日本,恐怕不會有人不認識這兩個人了。

房間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非常冷漠。不,也許從綱川和由美子走進這間屋子的那一瞬間起就是這樣的。只是因爲惰性,滋子一直沒有感覺到而已。

思想老化的丈夫不喜歡一個人做飯喫。丈夫從父母那裏繼承下來的印刷廠雖然現在不盈利,但過去也曾有過輝煌的歷史。在好子嫁過來之前,廠裏還曾多次組織職工去夏威夷旅行。當然,廠裏僱的工人也很多,跟現在無法相比。就算不是週末和節假日,工人也要加班,所以工人早晚都在廠裏喫飯。丈夫就是在這種環境里長大的,從來沒有一個人做過飯喫。

在慄橋浩美初臺的公寓裏還發現了許多令人噁心的照片,在照片上的七名女孩中,已經有三個查明瞭身份,她們都是失蹤的女孩子。雖然那座公寓是慄橋浩美的住處,但有鄰居證實高井和明曾在附近出現過。而且,在慄橋浩美的手機通話記錄上,記滿了打給高井和明的電話。

“爲了證明和明的無實之罪,你是不是還要尋找別的方法?你有目標了嗎?”

好子所聽到的她們的談話中既有事實也有空想,既有自己編造的也有聽別人說的。甚至有一位扭了腰躺在牀上不能動的老奶奶說她在上廁所回來的時候和高井和明擦肩而過,聽到這話,好子覺得她太可憐了。這個時候,還沒有警察或媒體去過好子的家裏。她們還說遲早會有人去了解情況的,好子心情沉重地回了家。

“沒有吵架。”綱川認真的說。

好子家沒有男孩,全是女孩。但她有着照顧像增本君這樣年輕職工的豐富的經驗。經營着一家小工廠的父親和母親比年輕職工的父母更關心他們的朋友關係、消費情況和戀愛情況。從這個經驗分析,高井和明到了二十歲還無法反抗慄橋浩美,所以才屢次殺人。如果這個說法正確的話,無論是哪位有名的評論家或播音員或記者說出來,好子都會覺得他們說的是假話,是謊話。

突然之間,滋子覺得非常反感,她似乎忘記了前後發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最近一個星期的進展、對現在還想哭的由美子的擔心和打電話聯繫由美子和綱川想和他們談一次等。你要幹什麼?你們演戲的目的是什麼?雖然這只是一瞬間的感受,但這種反感非常明顯和強烈,讓滋子自己都大喫一驚。“我們打擾了。”石井夫人的聲音很平靜,她回頭看了看自己的丈夫,說,“你走嗎?”

人是會變的。有的人小時候是個成績不錯的優等生,但長大後變成了軟硬不喫的傢伙。有的人小時候不太好,但長大後卻成了當地非常有名氣的人。小時候,高井和明就是慄橋浩美的影子,但到了二十歲以後不應該再那樣了吧。人是要長大的,很難有人一直都不變。

開始的時候,媒體關心的焦點問題和警方一樣,但是當一名病人不小心把誘拐事件告訴了壽美子之後,情況就發生了變化。事實上,這是因爲醫院管理不善,雖然警方要求醫院不能把誘拐事件泄露出去,但醫院還是未能保守住這個祕密。

“你太過分了。”滋子生氣了,現在她就像是被人從後面猛地一擊,變得束手無策。

刑警說話非常有禮貌而且通俗易懂,好子一點也不緊張,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刑警們好像事先都做了調查,他們對好子說的話一點都不驚奇,但隨着談話的深入,當好子說在她出院的那一天,在醫院的大廳裏第三次看到高井和明的時候,他顯得心神不寧,臉色蒼白的時候,刑警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了。

好子住院的時候,每當獨自一人喫飯,或獨自一人待在單人病房裏的時候也非常寂寞。兩個女兒都出嫁了,離得很遠,而且她們的孩子都很小,根本指望不上。好子趴在醫院的病牀上看着丈夫。

“都是我的不好。”

“只是說了幾句話。”綱川皺着眉頭回答,“他對由美子說了很過分的話。”

但是後來節目報道的內容否定了好子的看法。在發生車禍的高井和明的私家車的行李箱裏裝有一個名叫木地莊司的川崎的公司職員的屍體。加油站的服務員親眼看到在車禍發生前,他們在稱爲“綠色道路”的收費公路的加油站加油時,兩個人顯得非常親熱。而且在前一天夜裏,他們還在冰川高原餐廳的停車場密談,這是餐廳的服務員親眼所見。不管從哪個方面看,只能讓人相信兩個人是商量好了採取行動的……

滋子把桌子上收拾了一下,爲由美子他們端來了新的咖啡。他倆的表情很奇怪地在聽滋子說話,當滋子的話剛停下,綱川就非常鄭重地抬起了頭。

滋子嘆了口氣。真一必須離開這座公寓的原因是因爲由美子引起的風波。自己被迫暫停紀實文學的寫作,必須按手嶼社長交待的那樣,專門寫一篇連載向讀者解釋一下飯田橋風波的原因也是因爲由美子。而由美子之所以做了這樣的事情,是因爲綱川不小心把被害人家屬在飯田橋聚會的事情告訴了由美子。這兩人的所作所爲造成了這麼大的影響,但現在他們在做什麼?

“前煙,你一點也不懷疑自己對高井和明是慄橋浩美的同夥的推測,是不是?”還沒等滋子回答,綱川又繼續說,“如果是這樣的話,由美子當然不會再指望前煙任何事情了,雖然由美子爲你的報告文學提供了許多材料,但對證明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確實如此。滋子說。由美子好像被這話擊中了一樣縮着頭。

所以,如此殘忍的事情一定是慄橋浩美挑起的,高井和明跟着他,被他同化,慢慢地越陷越深。

“他的樣子確實很奇怪,就像是有什麼人在後面追他,他在拼命地逃一樣。”

“你自己都不明白。”綱川抬起頭接着說,“你對由美子做了許多過分的事情,你可能感覺到由美子也許是在欺騙並利用你,但爲了證明和明的無實之罪,你是一個必要的窗口,她裝着不明白你的真實想法。這種演戲應該結束了。”

由美子的腳步亂了,差點踩空了,綱川就那麼扶着她,慢慢地遠去了。

11月5日以後,在好子住院的醫院裏來了許多警察,還有許多媒體也蜂擁而至。因爲每隔十天好子都要去醫院複查一次,所以在住院時關係不錯的護士長和護士們,不止一次地發牢騷說她們都沒法工作了。但另一方面,大家又都非常興奮,她們可以和平時無緣相見的名人談話,她們也都很樂於面對攝影機和話筒。事實上,和好子相比,護士們知道許多關於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事情,有許多談話的內容。

“你們先坐一會兒吧?”和他們打完招呼之後,滋子就穿過客廳來到可以看見下面情況的窗戶跟前。因爲她是站在上面,所以無法看清石井夫婦和真一的臉。

前煙滋子走向公寓門口準備送石井夫婦。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一打開門,她看到了綱川浩一,低着頭的高井由美子被他扶着靠在旁邊。

談話大約持續了兩個小時,刑警們走了,再沒有來過第二次,也沒有任何聯繫。好子感到有點後悔,自己應該態度再堅決一些,再講得多一些——高井和明看起來不像是壞人,胖胖的,是個善良的大哥哥。好不容易有次機會,自己卻沒有利用好。

好子想不明白,真的會有這樣的事情嗎?

滋子看着低下頭的高井由美子,想起了去年年底她第一次給她打電話的情形,想起了在三鄉市的汽車站把她丟了的情形,想起了當時的由美子走投無路的情形。

同夥……無論是新聞,還是電視或報紙,都用這個詞還描述他倆的關係。

“我沒有威脅她,我不要聽你的解釋,只是想聽一聽由美子的看法。”

壽美子引起的那件事——其實也不是太過分——好子覺得不應該把它當做一件大事來對待。但現實畢竟是現實,電視臺做了將近一個星期的報道,好像要用壽美子情緒不太正常時做的事情來證實慄橋浩美所做的殘忍的犯罪。

3

“這是怎麼回事?”滋子不由得大叫起來。正在客廳裏穿衣服的石井夫婦也喫驚地看着這邊。

“對不起。”綱川很生氣,他看了看滋子後面的石井夫婦,態度非常生硬地解釋說,“由美子的情緒有點混亂,所以我就把她帶過來了。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他可能對你們有點誤會,他還是個孩子,沒有辦法。”

電視上出現了那位平常總在夜裏十點的新聞節目的主持人時,好子以爲自己記錯了時間,再一細看,噢,原來是特別節目,報道從去年9月到11月初發生的連環誘拐殺人案的節目。

廚房裏漸漸暖和起來了。好子按自己的習慣忙碌着,她把菜洗好後就把鍋放在爐子上。客廳裏的老式座鐘響了七下,七點了。好子把爐子上的火放到最小,回到客廳裏打開了電視。丈夫和增本君也快回來了。

真一生氣地大叫着,他的聲音似乎把北風都颳了過來。

幾天後,真的有兩名警察來到她家。好像和慄橋壽美子一個病房的人都要問一遍。兩人穿着筆挺的西服,打着領帶,但沒有穿那種叭嗒叭嗒響的鞋子,而是穿着非常舒適的上好的皮鞋。電視裏的警匪片都是瞎編的,好子想。

“和真一吵架了?”

由美子沒有說話,只是看着綱川,而不是看着滋子。

當然,因爲這是兩個男人都很陌生的自炊生活,所以兩人做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儘管如此,比起一個人味同嚼蠟的生活,兩個人一起做飯還是很高興的。

刑警把好子說的話記到了筆記本上,因爲他們寫得非常認真,所以好子也非常認真。

“對不起,你過去之後就會知道的。”

“前煙,報告文學裏的故事,是前煙自由創作的。”

滋子抱起了胳膊,她覺得如果不抱緊胳膊,自己可能會去砸爛什麼東西。

“在這次風波中,你有搞清楚的事情嗎?”綱川問。

“不是你的不好。”

原來如此……

滋子笑了笑:“有點像在刀口上。”

“你們和塚田君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滋子站在窗邊問。

“欺騙?”

她急忙打開風扇取暖器的開關,因爲有了火苗,屋裏顯得暖和多了。她坐下來歇了一會兒,回家後變成家庭主婦的好子可沒有這樣享福的命。她打開冰箱和食品櫃,取出做晚飯的材料。今天天氣太冷,她準備做醬湯喫,這是中午就定好的菜單,她要做三個人的飯。

綱川再一次肯定地看了看由美子後點點頭,轉過頭對滋子說:“我要寫報告文學。”

回頭一看,綱川和由美子雖然坐下了,但表情仍很嚴肅。

不管是誰,小時候都會逃離整天欺負自己的人,而接近一位特定的朋友。相反,當他遇上比自己還要弱的人時,他也會欺負更弱的人。即使長大成人,這種力量關係也會對他產生很大的影響,但不會經常發生。至少好子是這麼想的。

沒辦法。大家的情況都不太好,所以事情沒有絲毫進展:“好了,這件事以後再說吧。你們今天來得正好,我也想和你們見一面……”

聽她們講,警察最感興趣的是高井和明和慄橋壽美子談了些什麼,他是什麼態度。另外還有他是何年何月什麼時候來的。還有就是慄橋浩美自己是不是沒有來過醫院——這些問題好像都從慄橋壽美子那裏得到確認。

石井夫婦覺得很是奇怪:“真一怎麼了?”石井問綱川。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丈夫和增本君出現在客廳門口。

但是,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丈夫還是想出瞭解決辦法。兩名職工中的一人是有家室的,另一位是在上定時高中的二十歲的年輕人。他叫增本君,是現在少有的認真的年輕人。丈夫就是和那個叫增本君的年輕人一起喫飯的。增本君也是一個人生活,每個月的工資也不多,這樣做可以幫助他節省飯費,所以他非常高興地接受了這個建議。

“在大川公園碰見通口惠時,你是怎麼想的?你在逃避現實,你只考慮對自己有利的事情。那個時候的你還不是通口惠的同類,但現在不同了,你和她一樣,是一丘之貉。”

滋子覺得身體在顫抖:“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你只看見自己喜歡的東西,只知道自己希望的東西,而且還爲此歪曲事實。你把周圍人都牽扯進去,讓他們很狼狽,即便是這樣了,你爲了讓別人認可你的想法,你都不擇手段。是不是這樣的?”

不久前住在同一病房的病友都說好子的想法太天真。其中有一個住在好子前面一張病牀上的女中學生,好子覺得她很善良和聰明。但她用什麼心理學深奧的詞彙說了許多,什麼遺傳呀、什麼小時候不正常長大就會成爲罪犯呀。正在照顧她的母親很自豪似地聽她在說。好子看到這種情形覺得很是失望。

新聞上介紹說慄橋夫婦已經離開家,去向不明,但警察肯定知道他們的去處。

“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你們可以去問一問慄橋壽美子,你們見過壽美子嗎?”

曾和好子同住一個病房的病人中還有沒出院的,仍住在原來的病房裏。好子順便去看望她們時,她們也很興奮,病房裏十分熱鬧。

10月20日,好子終於出院了,這時候的增本君已經非常熟悉足立家的廚房了。當出院的時候,好子非常感激他幫她做家務。等好子的身體完全恢復時,他們還是習慣把增本君叫來一起喫飯。

“這也就是說,你們今天是來宣佈和我斷交的?”滋子猛地抬起了頭,“是不是?由美子。”

“是的。現在用不着想更多的事情,從你開始和由美子接觸的時候起,我就和她在一起,你聽由美子講述,裝着一副同情的樣子,你只是想聽她親自講述,然後把她所講述的內容變成你的文章的絕好的材料。”

右邊這位長臉的是慄橋浩美,左邊這位胖胖的小眼睛眉毛下垂的是高井和明。據說,已經知道的是這兩個人殺了三四個人——可能還有更多的人被殺。

好子認識高井和明,不認識慄橋浩美,但認識他的母親慄橋壽美子。她在住院期間曾和壽美子在一個病房待過一陣。壽美子因從家裏的樓梯上摔下來受傷而住院,因情緒不好,發生了搶其他患者的孩子的事件,所以醫院就把她換了病房。後來,好子看到高井和明去她的單人病房去看望她。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滋子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是的,她想知道,由美子有什麼打算?

爲了準備晚飯,足立好子比丈夫及兩名職工提前一個小時離開工廠回到家裏,她捂着時常還很疼痛的左腿膝蓋走進了廚房。工廠是十年前改建的混凝土結構,但家裏卻還是三十五年前的木式建築,每到這個季節,屋裏的風都很大。沒有生爐子的廚房冰涼冰涼的,好子邊走邊打着大噴嚏。

綱川和由美子好不容易走到滋子家公寓的大門口,綱川推開重重的大門,催促着由美子走了進去。

雖然丈夫已經是有孫子的人了,但有時候還像個孩子,每天晚上都要這麼問。今天晚上喫什麼菜?有沒有我喜歡喫的?

聽好子說晚上喫醬湯,丈夫高興地去洗手間洗手和洗臉去了。跟在後面的增本君瞥了一眼電視,問好子:“夫人,這個是關於那起案件的特集嗎?”

“好像是。”好子邊往廚房走邊回答,“喫飯的時候不想聽這些不高興的事情,快換個頻道吧。”

增本君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裏非常有興致地看着電視。好子在廚房裏忙碌着,她把涼拌青菜放在小盤子裏,又切了點鹹菜,還從冰箱裏拿出了啤酒。

“夫人,”增本君的眼睛仍盯着電視對好子說,“這個有點奇怪。”

“奇怪?我不喜歡聽殺人的事情,換個頻道吧。”

“不,不是這個問題。”增本君走到廚房跟前說,“這個節目和別的節目不太一樣。”

“電視上講的東西都差不多。”

“不一樣,這個主持人說真正的罪犯是另有其人。”

增本君用手指了指電視:“夫人,你快看。”

好子把目光轉向了電視,就在這時,大特寫的主持人在說。

“目前警方的看法真的沒有錯誤嗎?真的沒有遺漏嗎?根據我們HBS自己收集到的材料,我們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沉思了一下之後,畫面變了。整個畫面上打出了幾個大字。

“連環殺人案的主犯仍然活着!”

這天晚上,好子沒有心情喫飯。雖然是坐在飯桌上,但她一直在看着電視。她機械地侍候着丈夫和增本君,但眼睛仍盯着電視。

“電視臺正在做同樣的特別節目時,罪犯打進電話,那是哪個頻道?”

“確實如此,那個好像也是HBS。”

兩個人正說着話,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1.在這一系列的案件背後,隱藏着一位至今還未列入搜查範圍的第三者,我們把這個人稱爲。

2.案件的真正罪犯是這位和慄橋浩美,主犯是。

“剛纔綱川君說高井的家人認爲他的生活並沒有不正常的地方,但是他在11月4日到5日之間的行動卻明顯有不正常的地方,慄橋浩美打電話叫他出來,他自己開車去了冰川高原,而且在那裏他們還非常親密地商量了什麼事情。這是有人親眼所見。”

好子目不轉睛地看着電視上這位年輕人的臉,他的眉毛很直,說話的語氣很堅決,看上去很聰明。好子長年觀察在足立印刷廠工作的年輕人,在她看來,這個叫綱川浩一的年輕人是個非常善良而且誠實可以依靠的人。就像某個時候的那個叫田川的男人,出事後,他沒有躲起來,而是堂堂正正地站了出來,雖然最後證明這個叫田川的男人和連環殺人案沒有關係,但在別的地方,他做過像追小女孩這樣的噁心的事情。

“是的。慄橋一直以爲高井君很愚蠢,沒有把他當回事,覺得他不會發現什麼,所以就非常放心地把自己的犯罪行爲講給高井聽。這也是合情合理的。但高井君並不是他想象的那樣愚蠢,他能理解慄橋所講的意思,也能分清真假,也能明白有沒有需要懷疑的地方。”

“但其中最可憐的是高井君的妹妹,她堅信哥哥和這種可怕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事實上,她對警方多次強調了這一點。高井君家經營着一家蕎麥店,家人一直非常和睦地經營着。所以,和在公司工作的人不一樣,家裏的人非常清楚高井君的生活。警察認爲,高井君是在蕎麥店打烊、家裏人都睡着之後悄悄離開家去作的案,在每週一次的休息日裏作的案。當然,這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我只希望大家能冷靜地考慮一下。高井君的一日三餐都是和家人一起喫的,他的妹妹還證實他的生活很規律。到底什麼樣的人能做到不讓在一起生活的家人發現、就像個獵人似地一次又一次地去殺人?”

3.高井和明根本沒有參與這一系列的活動,但因爲他發現了慄橋浩美和犯罪有關,所以有可能他是被和慄橋浩美所脅迫。

快要睡着的好子的丈夫噢地叫了一聲。

“我當然知道這些事情。”

“綱川君和已經死去的慄橋浩美及高井和明是同班同學。”

4.根據HBS自己的調查,因同一罪犯實施的未遂案件的被害人證實,作案的兩名罪犯中的另一人的長相和高井和明完全不同,所以不能認爲他們是同一個人。

“我們先不要下結論,只按一般常識去考慮。我是不能接受這個被認爲是合情合理的主張的。警察已認準了高井君是罪犯,爲了使情節完整,他們當然只會選一些能夠證明這種主張的證據,所以他們不會考慮高井君的父母和他的妹妹所說的話。”

年輕人和主持人互相問好,當這位年輕人說請多關照的時候,卻意外地平靜。

“準確地說,是我的推測,而高井君的妹妹也這麼說過。”

電視上出現了這封信,信是橫着寫的,密密麻麻的。有人在解說。我對目前警察的調查活動有重大懷疑……

日高千秋1996年9月23日晚上?東京都內新宿車站附近

“現在你的工作是在一家學塾當老師,是吧?”

——她想見一見這位名叫綱川的年輕人。

HBS接下去又分析了這位謎一般的把慄橋浩美推到主犯位置上的原因。通常人們會認爲,既然從慄橋的初臺公寓裏發現了大量照片和被害人的屍體,就可以得出慄橋就是主犯的結論。但是,HBS卻把打給特別節目的電話聯繫起來了。

“今天來到我們節目的嘉賓叫綱川浩一。”主持人面對攝像機說,然後他把頭轉向了那位年輕人。

好子沒有回答,醬湯已經全涼了。

這麼一說,足立好子想起了自己曾在一本週刊雜誌上讀過有關的報道,好像是慄橋浩美中學時代的朋友說的。

“是的,我和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而且最近還有來往。”綱川的回答很乾脆。

“這傢伙,雖是個外行,但隨便說幾句也能讓人信服。”好子的丈夫不滿地說了一句。他喝兩杯啤酒就會醉。

“剛纔已經說過了,綱川君非常瞭解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情況。”

“據我所知,慄橋確實非常聰明,但反過來他又是一個自命不凡的人……他有個壞毛病,覺得別人都很笨。關於這一點,他工作3個月就辭職一色證券公司的同事們在接受採訪時曾說過相同的話。”

“所以選了高井——”

那個時候,正是廣告播出時間,通過聲音鑑定已經能夠確定在廣告中斷前的對話和後來罪犯生氣掛斷電話的人就是慄橋浩美。這樣的話,就可以推定後來又打進來的電話是的聲音。所以,如果是高井和明的話,因爲他沒有留下過錄音,無法進行聲音的比較鑑定,故在這方面缺少一個重要的物證。

“但是,這些只是綱川君的想象?”

綱川說完自己的看法之後,主持人意外地拿出了一本書。

“爲了防止我們HBS所提出的新解釋給社會帶來不穩定,我們對這些解釋不做進一步的說明。”

“是的,正因——”

好子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主持人所講的情況,她是一句也沒有錯過。她也不在意丈夫有點呆呆的表情,誰讓我見過高井和明,還和他說過話,而且一直認爲那個孩子不可能殺人,只是警察和媒體沒有這麼想罷了,到我家裏來,也是認爲他是同夥。好子握緊了拳頭。

綱川低了低頭,過了不一會兒,他又抬起頭,表情很堅決。

“我們看看路線圖就會明白,住在練馬的人沒什麼要緊事,是不會坐着汽車特地去大川公園的,它也不是像日比谷公園或新宿御苑那樣的約會場所。他的妹妹覺得很奇怪,但到了公園裏面的時候哥哥不見了,最後只好一個人回了家。所以,她不知道這個時候的高井君在做什麼或者說和誰見面了,她什麼都不知道。但這個時候的高井君情緒低落,看上去很是苦惱,並且特地去了大川公園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如果他和犯罪有關係的話,他不應該做如此不謹慎的事情。”

“但在這種情況下,高井和明卻處於一個非常微妙的境地。”

主持人嗯了一聲。

3.高井和明的家人堅決主張他和犯罪沒有關係。

好子放下筷子,握緊了拳頭。確實,就是像好子這樣的外行,也能發現高井和明11月5日的活動有點不正常,而且,從4日到5日的夜裏,他在哪裏?從目前的報道看,慄橋浩美是住在他們的藏身之處。5日發現屍體的木村莊司可能也是被關在那裏,並在那裏被殺害的。

“是跟蹤嗎?”

主持人始終都很冷靜,但只是又強調了“高井和明”這一稱呼。

綱川使勁搖了搖頭:“這個罪犯不會那麼笨。警方按罪犯一定會回到現場的經驗進行調查,這一點我可以理解。大概他們是讀過非常流行的犯罪心理分析關係這本書,但罪犯決不會隨隨便便就回到作案現場的。正因爲高井君不是罪犯,所以他纔去了大川公園。”

有馬義男曾對打電話的人說,你們是不是兩個人?你一個人是做不了所有事情的,只是看你用誰了?這個被假定爲慄橋浩美的人聽完,罵了有馬義男以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標題是——《另一位殺人犯》,作者綱川浩一。主持人解釋說,今天節目的主要內容就是根據綱川寫的這本書展開的。

因爲有馬義男看過HBS的特別節目,所以他了解事情的經過。另外他還是一位非常有眼力的老人,在聲音鑑定結果出來之前,他就知道前後這兩個電話是兩個不同的人打來的。因爲當時就連罪犯不是一個人的假設都不太肯定,所以我們應該說有馬義男有着非常敏銳的洞察力。

“特別是慄橋覺得高井非常笨,正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樣,高井君小時候眼睛不好,不是視力問題,而是左眼喪失功能的視覺障礙,因爲這個原因,他的學習不好,大家都以爲是他腦子有問題。直到中學二三年級才發現眼病,經過恢復訓練後,他的學習也越來越好。但慄橋則一直停留在過去對高井君的印象。他抓住高井君軟弱的毛病進行敲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慄橋——”綱川欲言又止,他很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搜查本部急於完成“慄橋主犯高井從犯”的結論,但有馬義男的這一情節雖然不大,卻足以從根本上推翻他們的假設,所以對搜查本部而言,這是決不能存在的事實。

好子原以爲是個評論家或學者,但事實讓她大喫一驚。坐在主持人旁邊的是一位看起來像一名大學生的年輕人,他有點緊張,而且只有他一個人。

“慄橋——”因爲興奮,綱川的聲音越來越大,“在什麼都不知道的高井君面前,說出轟動社會的殺人案,並誇耀這件事是自己做的,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的。慄橋有過這種時候。他既是一個想出人頭地的人,又是一個自以爲是的人。所以,無論好壞,只要是自己做過的事情,他都不會保持沉默。但不管怎麼說,這一次是非常兇殘的殺人案,被害的不是一兩個人。我能理解慄橋會選擇對象來自吹自擂。”

也許是有點激動,綱川的話越說越快,這時爲了制止綱川,主持人插了進來。

綱川認爲對目前的情況不能有一點疏忽。

HBS的分析分成三大部分,其根據爲:

罪犯通常使用移動電話,而且他們會特別小心,改變每次通話的地點。我們不知道在給HBS以及有馬義男等被害人家屬打電話的時候,罪犯是不是兩個人在一起的。在特殊情況下,也許會有人自己決定給被害人家屬打電話。

假定爲後來打的那個電話對先前掛斷電話表示遺憾,他想和HBS進行更深的對話。如果慄橋是主犯,只是跟隨着他的從犯,那麼很難會有這種態度的。因爲慄橋是自己掛斷電話的。

伊藤敦子1994年3月15日下午?羣馬縣澀谷市山中

“另外,我們HBS今後將和綱川君保持合作關係,一定要搞清案件的真相。”

“他一定是去想辦法的,”綱川肯定地說,“自己應該如何處理慄橋浩美所說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是系列殺人案的罪犯應該怎麼辦?在那個時候,在公開報道的材料中,大川公園是惟一和案件有關係的現場。高井君想去那裏看一看。在那裏,他一定是在想慄橋浩美說把砍下來的胳膊扔在這裏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的,我教小學生和中學生。”這位叫綱川的年輕人回答說。他穿着整齊的外套,但沒有打領帶,襯衣也很乾淨。頭髮雖然比較長,但也梳理得整整齊齊。長得也不錯,是一個讓人很容易產生好感的年輕人。

主持人又拿出了寫有HBS主張的題板,他按順序從第一項到第四項又指了一遍。

綱川面對着鏡頭繼續往下說。

“是的,是跟蹤。但她爲什麼要跟蹤呢?據說是因爲那個時候的高井君情緒低落,好像是在爲什麼事情而苦惱。這個時候,他的妹妹以爲哥哥是有了女朋友,也就是說是因爲戀愛問題而苦惱。所以,她就在休息日跟蹤了外出的哥哥,她要看一看哥哥是不是去約會的。”

三宅碧1993年6月1日下午?東京都田無市

從現在掌握的情況看,在所有案件發生時,慄橋浩美都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據,目前已經能肯定地說沒有。而高井和明則無法肯定不在現場——也就是說,既可能有不在現場的證據,也可能沒有。

但是至少可以從HBS的特別節目時,同夥在慄橋生氣掛斷電話之後的快速反應看,兩個人一定在一起,而且這個同夥一直在看着慄橋打電話的情況。這種可能性非常大。這樣一來,如果同夥是高井和明的話,他蠻橫地又打電話的時候,爲什麼慄橋浩美就能一聲不吭地看着呢?

“是的,是脅迫,我按順序解釋一下。第一個問題是,在最早的時候,高井和明爲什麼發現了慄橋浩美是系列殺人案罪犯……”

“脅迫。”主持人沉思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

木村莊司1996年11月3日下午?羣馬縣冰山高原或湖畔地區

“是的。我非常瞭解他。在這種情況下,高井君不會一個人去報告警察的,絕對不會。他是一個關心別人的人,所以他會和慄橋商量。如果慄橋真的幹了殺人這樣可怕的事情,他一定會勸慄橋和他一起去警察局的。可是,慄橋不是一個人,還有另一位主犯。結果事與願違,他們威脅高井君,如果他把事情說出去,他們將會殺了他和他的家人。所以,大家所看到的高井君的所作所爲決不是自願的,一定是被脅迫的,高井君沒有辦法只能聽他們的。而且他也知道那名主犯把慄橋拖下了水,他很同情慄橋,並且保護着因多次殺人情緒不太正常的慄橋浩美。”

如果按搜查本部假設的那樣,慄橋是主犯,高井對他言聽計從,那麼慄橋生氣掛斷電話之後就不應該再有打給節目組的電話了。退一萬步講,如果這個時候的高井和明自己決定給HBS打電話繼續交涉,在這種情況下,慄橋一定不會沉默的。

“夫人,你不要緊吧?”

綱川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抬了抬對於男人而言有點長的眉毛,慢騰騰地看着主持人。

主持人皺着眉陷入了沉思,然後他慢慢地說:“結果,他越發懷疑了。”

即使慄橋浩美是罪犯,高井和明不是罪犯,但罪犯是兩個人這一事實已由案件發生過程中打給HBS特別節目的電話的聲音鑑定得到證實,從這裏也可以發現有第三者的存在。說到這裏,好子覺得都很容易理解。事實上,好子雖然很高興但也沒有辦法。確實如此,正像他們所說的,高井和明不是罪犯,那麼善良的一個年輕人怎麼會去做殺人這樣殘忍的事情呢?

“你不要那麼激動。”丈夫有點生氣了,“人是不能光看外表的,什麼也看不出來的,有的人整天笑眯眯的,卻是個極壞的人。”

“作爲朋友,我自己也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但當我看到高井君的家人的痛苦時覺得他們真的很可憐,我越來越意識到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搜查本部把所有事情都歸結到慄橋和高井身上並想盡快結案是因爲處理這種非常殘忍的衆多受害人的案件非常麻煩,而且在許多方面都會給社會帶來不良影響,擔心會有人在混亂中模仿他們。如果讓這些罪犯逃脫法律制裁,可能會更加刺激比模仿犯更危險的真正的罪犯的預備軍。

搜查本部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一事實,或者根本就無視這一事實。其中的原因是他們的搜查活動是按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是同夥的假設進行的,而這一事實會成爲一個很大的障礙。在搜查本部想要完成的這一拼圖遊戲中,他們根本就沒有使用這塊圖塊。

慄橋和高井不僅小時候是好朋友,長大之後住得也很近。確實,慄橋是獨自一個住在初臺公寓,但他沒有固定的工作,整天無所事事,所以他經常回父母家。關於這一點,他家附近的鄰居都可以證明。

廣告結束了,主持人又回來了。

根據有馬義男對搜查本部所作的證明,打這個電話的人也就是慄橋浩美,而且非常生氣,據說和掛斷HBS電話時的態度差不多。

主持人有點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有人說罪犯一定會回到作案現場的。”

“什麼呀,原來是爲了這本書做宣傳。”丈夫說了一句。但足立好子卻在想着完全不同的一件事。

“作爲他小時候的朋友,我很難受,但對於慄橋浩美,我可以肯定地說他是這一系列案件的罪犯,但他另有同夥。”

另外還有一個一直被遺漏但應該被重視的事實,那就是在HBS特別節目播出不久,使用男孩變聲打給古川鞠子爺爺的電話。因爲這個電話沒有被錄下來,所以通話的內容只能依靠有馬義男的記憶。但搜查本部已基本肯定這個電話是慄橋浩美打的。

高井越來越懷疑慄橋,但他很苦惱,不知道如何是好——

增本君擔心地看着她。兩個小時的節目的上半部分已經結束了,電視開始播放廣告了。好子嘆了口氣,站起身去廚房倒茶了。

在主持人的催促下,綱川又接着往下說:“10月中旬,高井君的妹妹曾跟蹤過外出的哥哥。”

在這並列的四個依據中,最有說服力的是第三和第四,主持人雖說是要按順序對這四項進行說明,但很自然地要把第三和第四項放在最後,因爲這是吸引觀衆的一種方法。

“慄橋浩美的同夥不是高井和明,而是第三者。”

主持人沒有讓急於插話的綱川說話,自己繼續往下說:“發生車禍的11月5日,有好幾個人看到車禍發生前不久,高井和明和慄橋浩美在一起活動。根據他們的證言,慄橋浩美的情緒不太穩定,高井和明看上去是在保護他。綱川君,你是怎麼看這件事情的?或者說,除了你,高井的家人是什麼態度?”

1.關於高井和明,能證明他和犯罪有關的物證非常少。

“節目上半部分所講述的HBS的新見解,其實也不只是我們的見解。我們HBS雖然也蒐集了許多關於這一系列案件的材料,但這次這觀衆製作的這期節目是因爲綱川君的一封信。”

古川鞠子1996年6月8日凌晨一時東京都內東中野車站附近

但高井和明不是去約會,而是去了大川公園。”

“警察說他倆的關係——是一種長輩和晚輩的關係,所以高井被慄橋拖下水也不奇怪。但就算是這樣,兩人一直保持着這樣的朋友關係,問題是和慄橋所作所爲沒有任何關係的高井君究竟察覺出了什麼——我想這個問題應該引起我們的認真思考。”

所以,人們理解警方儘快結案的心情,但理解歸理解,警方不能無視事實真相而將保證社會穩定放在首位。主持人態度非常堅決地說完這些話之後,就開始介紹節目的嘉賓。

“同班同學?這個人好像經常在電視上出現。”

主持人又舉起了另外一塊題板,上面是最早發現右胳膊的大川公園的照片。和照片一起的還有從慄橋、高井所居住的練馬街到大川公園的路線圖。

主持人屏住呼吸盯着綱川。事實上,主持人不應該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爆炸性的發言。因爲這是現場直播,所以事先應該做了準備或進行了彩排,節目的播出應該按計劃進行。但因爲主持人的表情極其認真,好子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高井君的父親因爲操勞過度而住進醫院,他的母親幾個月以來幾乎不敢外出,只能躲躲藏藏地生活。”說到這裏,綱川停了一下,然後又接着往下說。

“小點聲!別說話。”好子把電視的音量放大了。

另外,慄橋還經常向高井借錢,事實上,與其說是借,倒不如說是敲詐更準確。對慄橋的過分做法,高井只是一味順從,沒有任何反抗。警方認爲“慄橋主犯高井從犯”的根據可能也在於此吧。

“但是,綱川君——”主持人又插話說,“慄橋浩美做的可是極其兇殘的犯罪,如此過分的事情就能輕易地讓什麼都不知道的朋友發現?他決不會這麼笨的。”

“綱川君,剛纔你講了高井和明和他的家人的一些情況,但你又是怎麼看慄橋浩美和他的家人的呢?”

綱川向主持人點了點頭接着說:“而且如果把這個假定成整個案件的主犯的話,那麼以前特別節目中‘第二次打進的電話’這一謎團就很容易解開了。整個案件的計劃與準備的主犯一定另有其人,而慄橋——也許只能這麼說,他只不過是一個跑腿的。正因爲這樣,那個主犯纔會在慄橋之後給節目組打電話,慄橋就是慄橋,在節目結束後,他不給有馬義男打那個生氣的電話都不行。”

2.在被罪犯誘拐並殺害的被害人中已經能確定身份的五個人的失蹤時間與地點如下:

4

武上悅郎比約好的時間晚了十分鐘,“建築家”坐在賓館休息室的椅子上正在專心致志地看一本書。

武上小跑着穿過大廳來到他的跟前,“建築家”合上書非常滑稽地摘下眼鏡看着武上,這說明他是爲了讀書才戴的老花眼鏡。

“武上君很少遲到的。”

武上坐在斜對面的沙發上,仔細一看,“建築家”看的不是書,而是像小冊子一樣的薄薄的東西,可能是論文集什麼吧。

“你在看什麼?”

武上從舊書包裏拿出了一本書,灰色的封皮上寫着《另一位殺人犯》幾個字,是鉛字印刷,非常整齊,但裝訂比較簡單,大約有兩釐米厚。因爲照片和圖片比較多,所以讀起來應該不會太費事。

“你看完了嗎?”

“沒有,還差一點,就因爲這本書,我才坐過了站。對不起。”

“這本書,我已經看過了。”

這本書是前天發行的,在發行的前一天,書的作者綱川浩一還作客HBS特別節目錄製了一期節目。這本書的出版社也不是太大,但是一家出版了報告文學系列諸多暢銷書的一流出版社。

“賣得不錯,這個叫綱川的年輕人很懂經銷的。”

“還有沒完成的嗎?”

“是嗎……”“建築家”邊看着綱川的照片邊把頭轉了過來,“武上君,你看過他在電視臺做的節目嗎?”

“還沒看,我們編輯組都已經錄下來了,隨時都可以看,內容和書裏寫的差不多吧。”

“是差不多,但看他繪聲繪色的講話還是很有意思的。”

武上拿出煙:“你怎麼考慮的?對綱川的主張……”

“建築家”嘿嘿笑了:“先不說我是怎麼想的,你對剛纔的問題是不是有點害怕?”

武上把煙點着了,他看了看周圍。武上和“建築家”每次見面都是在這家賓館。無論什麼時候來這裏,都覺得很悠閒,大廳很寬敞,到處都是椅子和桌子,但沒有多餘的東西,旁邊座位上也沒有客人。今天還是和往常一樣空蕩蕩的,只有服務檯的服務員們在使勁地忍着呵欠。

“其實,關於高井和明和這起案件的關係,特搜本部的意見也有分歧。”

“是嗎?有分歧是正常的。”“建築家”搖了搖頭,“不管怎麼說,物證還是太少了。”

“這樣的話,我就會想到,會不會是有錢人的兒子或孫子,想到這些年輕人既有錢又有時間的樣子。也許本人現在還不是有錢人,但至少可以維持這棟房子。”

“但罪犯不應該是這個年紀的人,雖然只靠聲音鑑定還無法肯定罪犯的年齡,但從他們說話的方式推測也就是二十多歲,再退一步說,最多也就三十多歲吧?”

“有這種可能,但我更傾向於這是遺產繼承或是贈送的。這棟建築物不便宜,建的時候一定花了很多的錢,遺憾的是我無法瞭解它的地基部分。”

“所以說,尋找他們的藏身之處才變得非常重要……”武上揉了揉脖子。

但是罪犯所使用的這座建築物看起來也不是太漂亮,但不用懷疑這是某個人的個人財產。

“大概建了有多少年?”

“哎,武上君……”“建築家”小聲地叫着,“被拍照的女孩子沒有還活着的嗎?”

有許多證據都證明了,在加油站慄橋浩美想要和一對年輕夫婦接近時的恐懼和站立不穩的樣子,高井和明扶着慄橋坐進了車裏。

“是嗎?但現在不會再有絞首架了,罪犯大概是用繩子勒住她的脖子,然後從高處把她放下去的。”

“可能吧。大多數戲劇的舞美都很好,奇蹟劇多爲室內劇。”

“建築家”歪着頭看着天空:“在那樣的戲劇中,家是爲了隱藏祕密的箱子,這不是一年二年,而是能經過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隱藏了許多祕密的箱子。外國的劇作家都清楚地知道這些事情,還是有歷史差異。”

“要是在一般的住宅中想把人吊起來的話,最簡單的方法和可以做這件事的地方也只能是樓梯。但是如果樓梯上面是普通高度的天花板的話,人的體重——而且臨死前人都很痛苦也不會老實——使用掛鉤牢牢支撐住本身就很困難。但是如果有房梁的話則另當別論。如果是樓梯上面的天花板有梁的話,則很難想象那裏會沒有通風口。或者是樓梯上面有天窗,從天窗上把繩子吊下來。如果是這樣的話,日高千秋的身體在下落過程中一定會碰到牆壁,所以,她的身體上應該有擦傷的痕跡。可是,屍檢報告上卻沒有這樣的記載。”

“謝謝。”武上把本放在膝蓋上,打開了第一頁,“建築家”的字寫得很工整。

“1月份和2月份的氣溫會降到零度以下,但不是經常下雪。如果沒有取暖設備,把被害人關在房間裏一兩個晚上也不會被凍死。”

“慄橋對自己所扮演的殺人犯的角色已是自家中毒了。演員應該演各種角色。非常嚴肅的石部金吉也演過調戲女孩的流氓,還演過連只蟲子都不敢殺但卻是個連環殺人犯的角色。當演一個角色時,演員就要變成那個角色。但無論多麼投入地去演戲,當演出結束後自己還是自己,實際上,自己既不是流氓,也不是殺人犯。對方也是在演戲,只不過爲了讓現實中沒有的事情現實化而一起演出,只是共同工作而已。”

“我已經說過好多次,在這個案件中,可以作爲分析對象的材料太少了,所以我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情。”

“冰川高原的別墅區就有許多像你說的那樣建在寒冷地區的建築物,那是一個新興的避暑勝地。”

“被害人坐在椅子上,她們被手鍊連在椅子的腿上,是不是有這樣的照片?而且有好多張。我把這些照片放在一起,數數共有幾把椅子。兩把。也就是說,這些椅子是經常放在關押她們的房間裏的。一把椅子是木框,靠背用的是布;另一把是凳子,但坐的地方形狀有點奇怪。凳子就只照到腿,而且只有一張照片能清楚地看到凳子座位的邊。”

“當我在看慄橋浩美拍的所有照片時,不知爲什麼……總有一種在看舞臺劇的感覺。我也說不好……這些照片上的女孩子們從被關進這間屋子的那一瞬間起,就成爲一類出場人物,而敲詐她們給她們拍了好多照片的罪犯也是一類出場人物。爲了讓故事進行下去,他們扮演着做如此殘忍的事情的罪犯。”“這是怎麼回事?我認爲擁有這些照片的慄橋浩美非常樂於做這樣的事情。”

“建築家”身體前傾,把胳膊肘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是嗎?”“你最終是去看建築了?”

“別墅?——住在又大又寬敞的房子裏的獨居者?”

“這個問題不是靠照片分析得出的,而是通過作爲參考資料的日高千秋的屍檢報告搞明白的。她是窒息而死,是被勒死的,罪犯不是用手勒死的,用的是繩子。”

武上搖了搖頭,“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可能是圖像什麼的?讓我想起來了。你別在意。”

“首先我講一講不是一般住宅和共同住宅的推測根據,這很簡單,因爲房間的天花板很高。”

“確實如此。”

“無論是外國戲劇,還是日本戲劇,總之我和看戲無緣。中學時代,我也曾被帶去看歌舞伎,但我一直在睡覺。”

“建築家”的臉都扭曲了,他好像對自己所說的話都深惡痛絕。

武上沒有吭聲。其實現在都不用說了,考慮到被拍照的失蹤女孩子的家人的心情,大家只是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來而已。

“但如果只是隱藏,還不是住在這裏的人的整個的社會生活,所以,在這個叫做家的箱子裏,他們要製造一些可以對外公開的內容。這就是舞臺。”

“有。如果說樓梯上面有房梁的話,這種可能性就非常大,但是還要看建築物的地點條件。關押被害人的房間有比較高的窗戶,太陽光能從那裏照進來。這麼說來,這間屋不是地下室。罪犯給被害人拍照時沒有放下遮光棚和窗簾,萬一有人從窗戶外面經過一不留神看見房間裏面的情形——所以這間屋一定是在一個沒有危險的位置上。這樣想的話,是不是應該在二樓以上呢?另外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院子很大,周圍沒有人家。還有一點,就是無論關押或軟禁誰,在條件允許範圍內,都會選擇被害人難以逃跑的房間,這是罪犯的自然心理。二樓比一樓、三樓比二樓是不是要更好一些?”

“是的,他是主角。所以,武上君,這個身爲劇作家和導演的主犯從一開始就爲慄橋浩美寫了他最想演和最適合他演的角色,是不是?慄橋很高興扮演主角,扮演主角的他要看看自己的演技,這些照片可能都是由此而起吧。慄橋浩美拍下這些照片就是爲了以後能再次欣賞自己所扮演的做如此殘忍事情的角色的樣子。他就是這麼想的,他並沒有考慮更復雜的事情。對一個外行而言,戲劇是不是都是這樣的?第一個觀衆不是別人,就是演員自己。這起案件一定也是這樣的。”

“這座單獨結構的訂購住宅是建在冬季室外溫度會降到零度以下、降雪可能性非常大、而且海拔比較高的地方。我之所以這麼說,首先是因爲它的窗戶。總共有六十三張照片上有這座房子的窗框和窗玻璃,雖然只是一部分。其中,共有四十七張照片是把窗框和窗玻璃同時拍進去了。我用放大鏡仔細地看,發現了把原來的雙層窗框改造成單層窗框的痕跡。改造的時間離現在也不太遠,大概四五年前吧。恐怕是主人嫌收拾和打掃麻煩才進行改造的吧。而這座房子使用的都是遮音性和防溼性及氣密性都很不錯的玻璃。另外,在和窗戶改造差不多的時間,還把裝在這座房子牆裏的嵌入式取暖器卸掉了。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牆壁上還是留下了痕跡。可能是怕費事或是怕花錢,取暖器卸掉之後,也沒有重新貼牆布。”

“戲劇,是創作出來讓觀衆看的東西……”“建築家”繼續說着。

“我雖然不能讓罪犯特定化,我還是相信這是多數罪犯一起作的案,所以我就把罪犯稱爲‘他們’。”

“這也就是說,你認爲慄橋不是主犯,還另有一人在策劃,慄橋只是被他利用而已?”

“建築家”早就看到武上那驚訝的樣子,他把兩隻手弄得咯咯地響。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們非常不幸地被選中進入到慄橋主演的舞臺上來,她們是共同出演者,也是觀衆。所以,她們正在扮演着被害人的角色,也看到了在現場正在進行的犯罪劇。而且這個戲劇的效果很好,慄橋浩美非常高興,而被害人則十分恐怖。因此,劇作家兼導演又在想:應該把這出戏放到更大的範圍內去公演,劇團的預演已獲得成功,應該把演出升級。”

“七個人——屍體可能藏在什麼地方?”

“共有五十八張照片上有椅子,如果我們把這個房間看成是標準的……也就是說把它假設爲在建築基準法範圍內設計的天花板高度的房屋,在這五十八張照片中,最少也應該有二十二張照片把天花板的一部分拍進去,但事實上,在這五十八張照片中只有九張拍有天花板。而且這九張,也是把照相機放在地板上仰着拍攝的。”

“建築家”伸出手翻了翻武上膝蓋上的本子。

“日本人喜歡用木頭、竹子和紙造房子,一般是一代人就要重建一次。幾乎沒有房子能比主人的壽命長的。但是,在歐美,人們都是用石頭和磚建房子,和住在房子裏的人相比,房子的壽命要長得多。房子裏能住上好幾代人,它都成了居住在房子裏的人的歷史的目擊者,它知道不爲人知的愛情,它看到了犯罪的全過程,而這些祕密卻在以外人不知的形式繼續隱藏下去。”

“建築家”點點頭:“現在搞清楚的只有最後一個被害人是木村莊司。”

“所以,這座房子的天花板非常高,超出了普通的標準。首先,它決不會是分塊出賣住宅,也決不會是公寓,所以這座房子應該是個人所有的單獨結構的訂購住宅。這是我得出的第一個結論。”

“是這樣的,但我認爲別墅的可能性要大些,而且最近有不少人在別墅區定居。”

“建築家”急忙說:“那當然,慄橋浩美非常高興,他非常想做這樣的事情,他做到了他想要做的事情,所以,他很高興也覺得非常有意思。換句話說,慄橋浩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作爲一個角色而出現的。”

然後慄橋浩美繼續演着,面對更多的觀衆,他邊演邊欣賞着自己。

“這樣的年輕人能靠自己的力量買二手別墅……嗯,有能買得起的,像明星呀、寫暢銷書的作家呀,總之是年輕實業家。但是如果主人是這些人的話,那他們平常的本職工作就很忙,不會去幹這種瘋狂的殺人勾當。”

“關於這個問題,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甚至有年輕人認爲,事實上他們沒有特定的藏身之處,每次作案,他們都是在作案現場附近尋找合適的廢棄的房屋、夜裏沒有人的學校或工廠。”

“在這種情況下,最外圍、最大的觀衆是我們,普通的民衆和媒體。作爲主角的慄橋浩美當然知道這些情況,所以,他的演出具有挑鬥性,言語中也充滿了一位愉快犯的色彩。這理所當然,因爲他是在演戲。“

“建築家”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賓館的天花板,然後晃動着手指繼續說。

“這個我明白。”

“就是這樣的。這就證明了慄橋只不過是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演員。”

武上抱起胳膊靠在沙發上,很自然地嘆了口氣。

武上抬頭看了看賓館的天花板,已經被燻黑了,這說明它已經不再流行。

因此,住在這個家裏的人只要從家裏出來,就成爲出場演員,故事也在那裏進行着。

“是這樣的,罪犯確實是把她吊起來的,像絞刑一樣。”

“我認爲,設計這個舞臺的、還不知道他是誰的主犯的第一個觀衆只能是慄橋浩美。”

“建築家”可以作爲推測結論使用的材料只有慄橋浩美收藏的照片上的零散的圖像,像一堵牆、一根柱子、天花板的一部分或地板的一部分。

“儘管如此,我相信自己的推測有百分之七十的準確度,所以我就從這裏給你講……”他苦笑了一下。

“建築家”揉了揉鼻子像是要打噴嚏。

“舞臺?”

“因爲圖像。”“建築家”說,他又揉了揉眼睛,“我覺得這座房子就像是‘舞臺’。”

“對不起,開始時我還得解釋一下,說實話,武上君,這起案件對我而言確實挺難的。因爲別說是建築物的整體照片,就連一個房間的房間設計都不清楚。”

“被害人的態度也一樣——”“建築家”難過地說。

接着——“建築家”催着武上翻到下一頁,武上按他說的去做了。

“罪犯們——他們連續殺人的第一個受害人是誰?”

“一定在這座房子裏,武上君。”“建築家”絲毫沒有猶豫。

“武上君,這系列案件,就是一場大規模的演出。主犯就是那個寫劇本的人,而不是慄橋浩美。”

武上看了看手上的本子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

罪犯還得有足夠的時間……沒有固定工作,能較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時間。搜查本部從開始時就這麼認爲,武上也同意他們的看法。

“但是有一點是不會錯的,那就是罪犯從連續殺人的初期就開始使用了這座房子。因爲是連續使用,所以就不可能是租借的房子,他們在內裝修上都下了工夫並花了許多錢。如果是租借的房子,是不允許進行改造的。所以,從這些情況可以推測出這座房子屬於某個特定的人所有。這是我的第二個結論。”

武上點了點頭。大概有什麼樣的照片,他記得很清楚。罪犯讓被害人趴着,從下面拍她們的臉部。

“嗯,武上君,你沒有看過外國的戲劇嗎?”

“我覺得這棟建築物房間的改造時間和罪犯開始殺人的時間應該是同一個時間。當然,這也會有一些細小的時間差。第一次殺人是臨時找的目標,這很有意思,罪犯需要一個關押被害人並進行敲詐的場所,可能他們就選定了這座房子。或者,罪犯都是惡魔般的同夥,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這座房子,然後再去尋找目標。”

“這個推算出來的尺寸是我把普通椅子的尺寸和由照片中被害人身高推測出的有問題的椅子的高寬進行比較後得出來的,以它爲基準,然後把每張有椅子的照片的拍攝高度和角度的數據輸入計算機進行模擬試驗……”

“這隻能根據地板的磨損進行推測,但如果地板被換過了,這種推算就是不對的。很少有人會對平常不住的房子或雖然住但不用的房間更換地板的。因此,如果在地板沒有被更換的前提下,這棟建築物最少也有十年到十五年了。”

說完這些話,“建築家”的眼光變得越發暗淡了。

“這樣看來,二樓就是關押的房間,把日高千秋吊起來處死的罪犯們與其使用從一樓到地下室的樓梯,還不如使用從二樓到一樓的樓梯,這是不是一種自然心理?所以,關於是否存在地下室,只從這些材料還無法肯定。武上君,有必要糾纏着地下室嗎?”

在他的本子裏,他簡單畫了畫這兩把椅子的圖片,而且還有推算出來的尺寸。

“建築家”像是讀秤上的準星似地眯縫着眼看着武上:“是的,我是這麼想的。慄橋不是主犯,也就是個主角吧,所以在舞臺上顯得很突出。但是,戲劇中最高明的地方並不是在舞臺上,劇作家和導演自己是不會上舞臺演出的。”

“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搞清楚。”武上說,“也許是在初臺發現的照片中的某個人,或者是另有他人。”

“是的,但是……我覺得慄橋浩美是不是真的參與了正在進行之中的殺人案,我還表示懷疑。你不要用那那種表情看我,我講給你聽。”

“第一,這系列照片拍照的地點——也就是他們的藏身之處不是一般的住宅,也不是共同住宅,而是一棟單獨的建築物。建築物的結構在兩層以上,房間裏面一定有樓梯,樓梯上面很有可能有通風口。”

“他是演不下去了嗎?”

“哪裏呢?”武上說,“你有什麼想法嗎?”

“一定有藏身之處。”“建築家”非常乾脆地說,“只有一處,特定的場所,搜查本部目前尋找藏身之處的方針沒有錯。”

“建築家”很懊悔地搖着頭。

“現在,我就講講我的意見。”他把那個本遞給了武上,“其實這上面也沒寫什麼重要的東西,我講一講也就行了,這個本是爲了怕你記不下來而準備的。”

“但他不是主角嗎?”

“這麼說,”“建築家”使勁搖了搖頭,“武上君,聽說在車禍之前,有人看見慄橋浩美很奇怪的樣子,這一點,搜查本部是不是已經確認?”

還沒等武上說話,“建築家”又接着說:“通過對照片的仔細檢查,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情況。這座房子的壁紙已經很舊了,而且地板也有脫落的部分,天花板上還裝着一個長期不用的照明用插座。這些意味着什麼?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這座房子不是平常有人居住的房子。另一種可能是雖然這座房子平時有人住,但人數很少,但房間卻很多,所以主人不可能收拾所有的房間。”

“他沒有這樣的頭腦……”

“喜歡、演出、這個角色,”武上說,“當然不會是強迫。”

“——爲什麼這麼想?”

武上又翻過了一頁:“樓梯和通風口的情況呢?”

“也許是罪犯中的某一個人買了座二手別墅。”

“是嗎?”“建築家”笑了。

“我特別喜歡戲劇,尤其喜歡看外國的奇蹟劇,故事情節很有趣,而且舞美也很好。”

“那個樓梯沒有通往地下室的線嗎?”

“那些圖像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建築家”說,他用一隻手揉了揉眼睛,“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細細琢磨那些有問題的照片,當然我的目的是分析房間和建築物,儘量不去考慮被拍照的被害人。儘管這樣,我還是看見了,每天晚上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全都是被害人的臉。”

武上睜開眼看着“建築家”。他把那本小冊子放進上衣口袋裏,然後從放在旁邊的書包裏拿出一個用報告紙訂成的本。

但慄橋浩美的情況卻不一樣。

“他是真的殺了人,被害人也不只是演快要死的角色,而且真的死了。所以,在慄橋浩美的演出道路上是死屍累累,他能聞到屍體的腐臭,他的手滲透着死者的血跡。”

“建築家”把自己的兩隻手放到眼前仔細地看。

“慄橋浩美憑自己的衝動多次誘拐並殺人,我想也屬同樣的自家中毒。但在這種情況下,對方的想法卻不太一樣。做了壞事,不能留下證據被逮捕,不能讓關押的被害人逃跑,不能讓任何人發現誘拐現場。但慄橋浩美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問題。雖然他的心理極不穩定,但至少還沒有失敗。爲什麼要這麼說,是因爲他是按第三者寫的故事情節演下去,並不是因爲自己的衝動或感情而演。”

武上皺了皺眉頭,他覺得頭有點疼:“慄橋——他不想當主角了嗎?”

“他不是不想當主角,不管怎麼說,還是非常有意思的,這是很適合他的角色。但是應該說他已經沒有正常人的感情了。”

“建築家”說着,又用兩手揉了揉眼睛。

“我把話扯遠了,但是武上君,這是我的意見。對罪犯們來說,這間房屋所在的建築物不只是他們的藏身之處,應該是一個有更深意義的地方,是舞臺。這個舞臺還有後臺,演員演完自己的節目後都會回到後臺,導演也是在那裏控制着所有事情的。”

“所以?”武上問,沒等對方回答,他自己又說,“你是說被殺的被害人的屍體都藏在這個家裏?”

“建築家”用力地點了點頭。

“也許是在院子裏,也許是在你說的地下室裏,或者是在房頂裏面,或者是有一個特別大的冰箱。總之,屍體決不會在外面,全都在這個家裏。因此,如果能找到這個地方,就可以發現他們演出的舞臺。這樣一來,所有的問題都會不解自明。”

“如果是按你說的這樣,”武上深深吸了口氣,“這位劇作家兼導演一定也在這個舞臺裏?”

“當然在,這裏是他的地方,是他的根據地。”

照片上那些被害人的模樣又回到武上的腦海裏。幹這種事情的地方,這裏是根據地,這裏是舞臺。這裏——“也就是說,這個傢伙——真正的罪犯、寫劇本演戲的傢伙不是高井和明,這是你的意思嗎?”

“建築家”難過地說:“是的。在這個問題上,我和《另一位殺人犯》的作者綱川浩一的看法完全一致。能做這種事情的人決不會是善良、非常有力氣但對社會根本不瞭解的開蕎麥店的高井和明,絕對不會是他。我認爲,對這位劇作家兼導演而言,高井和明不過是一位來客串角色、能使舞臺效果更明顯的一個人。”

武上試着去想象“建築家”所說的這種舞臺劇,連續殺人這樣的大型節目,觀衆是全國民衆。確實,所有的人都在神情緊張地關注着這一案件的進展情況。被害人,還有其他出場的人——就像是被魔術師從觀衆席上選到了舞臺上幫助自己一樣,罪犯選中了她們,讓她們扮演自己最適合的角色。

這樣的話,那麼被害人的家屬也只能是作爲配角出場的了,他們的悲哀、憤怒和嘆息都是這場舞臺劇的整場音樂中的一段。這位罪犯,也就是導演還讓他特別感興趣的被害人的家屬有機會單獨演唱或演戲。例如,有馬義男……

武上睜開眼睛:“那原因是什麼?”

“原因?”

“是的。罪犯——導演創作這種戲劇的原因,換句話說就是動機,沒有動機他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吧?”

“建築家”嗯了一聲,然後笑眯眯地說:“所以你就利用自己的女兒?”

“你爲什麼不報告?這也許能成爲重要的證據。”

“建築家”點了好幾下頭:“這件事你向搜查本部報告了嗎?”

不知爲什麼,“建築家”把頭扭向了一邊。這個問題可能是“建築家”自己都難以解答的。

“有各種說法。有人認爲高井非常不幸地在一次偶然中和慄橋一起活動,他根本不瞭解案件的任何情況。還有人認爲高井非常清楚慄橋和真正的罪犯的事情,他不能違揹他們,是一個束手無措只能旁觀的第三者。”

武上把書放到了桌子上,又重新點起了一支菸,並向“建築家”講述了互聯網上劍崎龍介網站的情況。“建築家”的眼睛一亮。

“建築家”伸出手拿起了書。他打開第一頁,上面有綱川浩一的照片。

出現在另外的新聞節目中的三宅碧的父親,雖然比那天毆打高井由美子的時候顯得冷靜多了,但人卻顯得憔悴多了。他說自己不願回憶關於那位要提起損害賠償訴訟的名叫淺井佑子的事情。當記者問他關於綱川浩一寫的《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時,他說自己沒有看過這本書,警察也正在調查之中,外行人說的話沒有什麼可信度。

“那你爲什麼還在意劍崎的網站呢?那不是浪費時間嗎?”“建築家”說。

老人的回答很簡單,這讓真一有點意外,他覺得有點掃興。因爲他原以爲老人這次一定會說真不錯、堅強一點等他這個年紀的人應該說的話。

——這樣的話,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回學校上學嗎?

“我,這個……以前我還說不清楚,通過今天和你的談話,我好像明白了一點。我有興趣,所以進行調查。”

“果真如此,這將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武上從書包裏拿出綱川的書,書名是《另一位殺人犯》,不用說,它的意思是說高井和明也是真正罪犯的一個犧牲品。

“如果?我考慮的‘如果’不是這件事,我每一天每一天,甚至在每次呼吸的時候都會考慮的‘如果’不是這件事,我考慮的只是‘如果’我這樣的話、‘如果’我不這樣的話,三宅碧今天是不是還會活着?全都是這樣的‘如果’,我沒有時間去想別的‘如果’。”

“是的。所以,武上君,這就和你想知道一部成功的戲劇究竟什麼地方吸引觀衆和它是靠什麼來刺激觀衆是一個道理。”

“建築家”馬上用他當刑警時的眼光看着武上:“我是在有自己的意見之後纔讀他的書和聽他談話的。從一開始,我就堅信慄橋是主要角色但不是主犯,另有一個編寫劇本的傢伙。如果我的想法沒錯的話,早晚會有人以某種方式提出高井和明無罪的意見,這也許正是罪犯所等待的。就在這個時候,綱川浩一出現了。”

“你剛纔說全國民衆都是觀衆。”武上說。

——在這之前,我和你談話時就已經決定把店關掉了,整理工作也很麻煩,所以需要人手。

武上突然想起了大川公園事件中的垃圾箱來。他曾經和條崎說過,這個罪犯會不會是想把無家可歸的人撿到那隻斷臂的情形拍下來呢?

——嗯,是嗎?

“是嗎,你說好像是我看見的,你是不是希望我能看見?”

“建築家”的笑聲越來越大:“武上君,如果你和寫未遂事件報告的女孩們見面,她們告訴你襲擊自己的兩個人中有一個長得非常像慄橋浩美,而另一個根本不像高井和明,這個時候,你會怎麼辦?”

武上認爲,進行這種創作的力量其實不是別的,正是和讓罪犯犯這種罪的動力一樣的力量。

“如果觀衆都離開的話……”“建築家”小聲地說,“導演也只能謝幕回家了,暫時效果很明顯,但當大家都看夠了以後,他會再考慮大家不同的興趣,他也會感到爲難的。”

“這麼說吧,這次罪犯犯的是前所未有的罪行,他們在實況轉播連環殺人案。在轉播最熱鬧的時候,有兩個人不可思議的死了,給人們留下了一個謎。如此不合情理的故事究竟會在正常生活、和案件沒有直接關係的人們的心裏產生什麼樣的感覺——我想知道答案。尤其是和被害人年紀相仿的女孩們對這些混賬罪犯及他們所存在的社會是怎麼想的?這起案件會產生什麼樣的不良影響?有什麼樣的負面影響會被繼承下來?”

光聽聲音,老人好像很有精神。他的語氣很平靜,和從《日本文獻》編輯部回來的路上在公園裏談話時一樣。

“建築家”搖了搖頭:“無論哪種說法都只是推測,但從已經掌握的高井和慄橋的關係及高井的性格可以看出,即使他沒有受到要殺他家人這樣的直接威脅的話,高井也不會向警察報案的,除非慄橋已經離開了並和他斷絕了關係。高井想保護慄橋、幫助慄橋,他想用傷害最小的方法把慄橋拉回現實中來。”

“這是新出場的人物。”他小聲地說,看着武上,“武上君,真正的罪犯遲早會和他接觸的,只是我不知道他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接觸,但一定會接觸的。”

——是嗎?那你一定很閒,這樣吧,你到我這裏來幫我吧,勤工儉學。

“這起案件對社會所產生的影響。”一口氣說完之後,武上笑了,“這是不是太抽象了,你等一下。”他仰起了頭。

被警方逮捕,但那位男伴雖然身份已經查明,但本人卻在逃。兩個人都有詐騙和僞造文書的前科。

“那是當然。遺憾的是我們無法得知那是什麼樣的情節,但在已經消失的故事情節裏,高井一定擔任着重要的角色。”

來的被害人,真正的罪犯至今仍逍遙法外——圍繞綱川所提出的新的看法,連日來,電視和雜誌都進行了大規模的報道。

舞臺劇仍在進行當中,不要指望因爲什麼原因會不小心出現一些錯誤。這個真正的罪犯和其他罪犯的目的完全不同,警察必須採取和過去完全不同的方法來尋找線索。

真一明白了,有馬義男對他如此熱情,是因爲他擔心自己。從這種擔心中,自己也許能學到什麼,這種心情很強烈。但是和他一樣,真一也擔心有馬義男。

師及她和綱川浩一的見面,雖然沒有被大肆宣傳,但其後續報道也都成爲最近新聞的內容。如果不是攝影週刊的報道,這件事也不會讓警察知道,但這條消息也決

“搜查本部根本不會相信從互聯網上了解到的情況,你只要回憶一下你當刑警時候的想法馬上就會明白的。那是一個虛擬世界,什麼都可能會出現,從那裏掌握到的情況的可信度是很低的。”

法,就會有別人重複使用,而且每次使用,其水平也越發高明和巧妙,這也是社會的一個普遍情況。

武上也在考慮同樣的問題。

“建築家”看了看武上夾着的那本書:“這本《另一位殺人犯》的作者綱川浩一就是一個典型。他對節目中不合情理的內容非常生氣,他不由得從觀衆席上站了起來。在這一瞬間,他也發揮了作用。又多了一位出場的演員,今後事情的發展一定會有變化的。但是,真正的罪犯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他當然希望有人對高井和明與此案有關提出異議。”

“建築家”並不覺得好笑:“是的,當然是這樣,他們也被搬到了舞臺上,他們的行動也在導演的預料之中。不只是警察,只是想看看事態發展的普通觀衆在任何時候參加進去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這就是舞臺劇,觀衆參加型的舞臺劇。”

——還沒決定,這還要和叔叔阿姨商量一下。

“書上不是已經寫着了嗎?我同意作者的看法。”

“你先看看這本書吧。”“建築家”的心情似乎很不錯,“然後再回過頭去想,慄橋和高井死於車禍純屬偶然事件,真正的罪犯也就是導演一定非常驚訝,他決不會想到這兩個人會以這種方式死去。”

“你和綱川的意見是不是太一致了?”

真一猶豫着沒有回答。老人又接着說。

“身邊的親人成爲犯罪的犧牲品,突然遇到這種不幸悲劇的人本來就很少,所以,無論是被害人本人還是他的家人,不知道如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情況也是很正常的,因爲他們沒有先例可效仿。因此,他們對錶面熱情其實是惡毒之人也是防不勝防。大家都很氣憤,建議要幫助受害人,但最後值得信賴的還是人情。因爲擔心被人騙而懷疑,這樣的說法是不合適的。”

“但在我的經驗中,也有過匿名線索關係到重大案件的情況。”

“罪犯不是想殺人,”武上不緊不慢地說,“根據你的看法,他們只是想弄出點事來,也就是創作。但他們的動機是什麼?”

電視裏也播放了許多記者湧到有馬義男家的情形,記者問他如何看待綱川的看法?有什麼意見?面對麥克風,有馬義男什麼也沒說,只是請記者們回去。22日綱川

但他不會有絲毫的罪惡感。

武上想,作爲案件調查,應該尋找罪犯所犯的錯誤。犯罪是困難的一件事,就算在這個社會上,犯罪也是最困難的工作之一。無論再聰明的罪犯,在犯罪過程中也不可能沒有一點失誤,不可能有完完全全的犯罪。而作爲追查罪犯的警察應該把他們所犯的錯誤作爲一個一個的路標,變成能打進他們立腳點的釘子,變成輪胎的一個小孔。

“但是如果真的另有一位真兇存在,你會怎麼樣?”

——寂寞的人可以互相安慰一下,是不是?這樣的勤工儉學不太好招到人的,有時還要請便利店的人幫忙,也不是什麼太重的活,都是一些零碎活。

“武上君是不是說過搜查本部也有人堅持認爲主犯是另有其人?那他們又把高井和明放到什麼位置上了?”

老人又說,我已經決定把有馬豆腐店關掉了。

“什麼也做不了。”武上說,“如果只有這個證據的話,那還是什麼也做不了。這是目擊證言,而且是後出來的,一定會被認爲是靠不住的證據。首先,把未遂事件中的兩個人假設爲這起案件的兩名罪犯本身就有問題。而且像這種把女孩子逼進車裏進行強姦的兩人組合也到處都是。”

非空穴來風。

但是,罪犯爲什麼會犯這種將危及自身的錯誤呢?有的是因受良心譴責而導致方法錯誤。正如“建築家”所言,有的罪犯是因爲對自身的罪犯產生了中毒症狀而自取滅亡的,最近越來越多的罪犯並沒有“良心”這個概念,而是憑衝動去犯罪。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罪犯根本沒有道德觀和倫理觀,只是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爲是不平常的事情;罪犯本能地理解這和善惡沒有關係,自己的所作所爲只是和平常生活不太一樣。他們反而不會刻意去隱藏自己做事的痕跡,而只是憑感性行動。結果,給追究和常識差異的人留下了許多重要的線索。

但不管怎麼說,目前已經掌握了的罪犯的形象都和“建築家”這次所提出的真正罪犯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因爲這個真正的罪犯是以創造和平常不同的舞臺爲目的。他——大概是個男的吧——最終的目的既不是殺人,也不是關押虐待女性,他是要把這麼大的一件事搬到舞臺上,吸引觀衆並讓他們瘋狂。這樣的話,他怎麼會受良心譴責呢?因爲從開始就是和平常不一樣的演出,所以,爲了讓演出完美無缺,他會重新修改劇本,根據事態的發展及他所選定演員的個性和力量重新設定場景,重新準備臺詞。

武上揚了揚眉:“你是怎麼看待高井爲什麼要和慄橋一起行動的?”

真一一回到石井夫婦家就給有馬義男打了電話,是一個男服務員接的電話,真一報上名字之後,他有點喫驚,然後就去叫有馬義男了。

這好像是有馬義男自己寫的,但字寫得不算太好。

武上小聲地說,“建築家”默默地點點頭:“如果這個傢伙只是因爲創作家的熱情而去演出殺人劇的話,那他根本不會有絲毫的罪惡感。這樣的話,他們也很少失敗,很少絕望。”

真一曾看過一個電視節目,裏面有一位嘉賓是真正的律師,他非常生氣。他擔心今後還會出現以惡性案件被害人家屬爲目標的同類詐騙案,只要有人想出了一個辦

5

“這麼說來,在慄橋和高井死於車禍之前,一定還有另外的情節?”

“建築家”看着武上的書包:“那本書,你看到第幾章了?”

這是一家小巧玲瓏的有點發舊的店面,前面的窗板已經放下來了,窗板上貼着一張手寫的紙條。

這位律師生氣地解釋着,爲了不讓像這次事件中的不法之徒再害人,他建議政府和各自治體應該儘快建立援助犯罪被害人及其家屬的專門機構。

是的,對於這位真正的罪犯而言,就算演出落空,或是選錯了演員,或是臺詞不夠生動,但觀衆畢竟是在外面,還是不可能找到讓這個舞臺劇結束的失誤。只有一個人能讓演出結束,那就是這出戏的導演。

綱川浩一是這樣認爲的——高井和明發現慄橋浩美和這一系列的案件都有關係,於是他想讓慄橋去自首,但他的想法讓那個真正的罪犯發覺了,對他起了戒心,於是把他置於一個非常危險的環境中——

“確實有,但那能有多大的可能性?一萬分之一嗎?和這些相比,互聯網上的消息的可能性會小得多。如果真的要進行調查的話,稍微做一做就得一兩年時間吧。”

武上略微皺了皺眉頭:“就好像你親眼看到似的。”

“那麼……”

——你好。

“按綱川浩一的說法,高井有可能是受到的脅迫?”

“那麼警察和媒體同時也是作爲觀衆而出場的了?”

“武上君準備怎麼辦?”

“好像是吧……”

互聯網的未遂報告也許根本就是個錯誤,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謊話,但即便是這樣,去探究一下爲什麼會出現這種錯誤或謊話也是很有意思的。也許是他們認爲,儘管這是不現實的,但還是有必要讓社會接受目前還未曾發生的一些事件吧,所以,他們就寫出了這種報告。

“是的,是這樣的。”

因爲綱川浩一的《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已向社會發行,所以,這個時候,連環誘拐殺人案發生了戲劇性變化。高井和明不是慄橋浩美的同夥,當然他是被牽連進

“第三章。”

日高千秋的母親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但無論大門口的門鈴怎麼響,她都不開門。如果說她是肇事者,她也許太可憐了,確實是她引起的。那位叫淺井佑子的假律

當然,也許他拍了,也許他沒有拍。即使沒有拍,也算不上是個失誤,那只是一場不夠生動的演出。但是,如果已經拍了的話,那就是精心設計的重頭戲,將在舞臺上大放光彩。

面對這位窮追不捨的記者,三宅碧的父親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剛到農曆二月,塚田真一就去拜訪有馬豆腐店。颳着寒風,天氣很冷,從最近的車站到住處也就五分鐘的路程,但真一還是凍得手指都沒了知覺,耳朵也凍得很疼。

“建築家”看着桌子回答:“武上君,創作活動是不需要動機的,你可以去問作家,或畫家,你要問他們爲什麼要創作的話,他們的回答應該是一樣的。”

武上搖了搖頭。

兩人都不說話了。雖然大廳裏很安靜,但這種沉默還是有點太明顯了。就連服務檯裏無聊的服務員也都注意到了武上他們這邊。這種不同尋常的沉默似乎也波及到了他們。

果然,淺井佑子和她的那位男伴都是詐騙犯,他們只是想把被害人的家屬集中起來、讓他們提起損害賠償訴訟、然後騙取所謂的“開工費”。淺井佑子以涉嫌詐騙

最後,他仍是非常氣憤地總結說,律師協會今後也應該討論對這種案件的對應措施。

“建築家”哈哈大笑起來,他的聲音在空蕩蕩在大廳裏都有了迴音。

“在這次事件中,當日高千秋的家人最初聽到淺井佑子所說的話的時候,如果能找到一個可以信賴的地方去商量,看是不是真有這麼個人,也就可以防患於未然了。”

上了電視之後,有馬豆腐店至少有兩三天不能營業。因爲他已決定月底關門,所以他希望能清靜一點。

“各位客人:長期以來,有馬豆腐店承蒙各位關照,今年1月30日本店歇業。對曾經關照過本店的各位客人,我謹表示深深的謝意。店主敬上。”

“這只是我個人的調查,我是負責編輯工作的,和本部的搜查工作沒有任何關係。做我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應該不要緊吧?”

“我讓我女兒把這內容拷下來,準備一些線索。如果能和這些寫未遂事件報告的女孩子們互通電子郵件的話,可能會好一些。”

真一告訴他自己已經從前煙家搬了出來,回到了石井家;他還說雖然通口惠可能會找來,但他已決定不再逃避;他之所以能這麼做,是因爲和有馬義男的談話。如

果面對面的話,真一可能會不好意思,但在電話裏則不要緊,所以,他是照實說了。

“什麼興趣?”

沉默了一會兒,“建築家”說:“怎麼樣,武上君,在聽我說之前,你是不是有一種感覺,這起案件好像就是一件仿製品?”

因爲他們想創作……

真一曾經告訴過前煙滋子,被害人家屬的心情都是這樣的,三宅碧的父親所說的都是實話。

沒有時間考慮其他的“如果”,毋庸置疑,這句話是真實的。但是,對於綱川浩一所提出的新的看法也不是不去考慮的東西。如果沒有時間,他也不會考慮不得不考慮的問題。雖然三宅碧的父親是那樣回答那位一點同情心都沒有的記者,但他心裏一定也會考慮的,當然包括綱川浩一提出的“如果”。如果真的另有真兇該怎麼辦?

有馬義男也一樣。

義男認爲真一還年輕,所以才擔心他。真一則是非常尊敬義男,爲他的年紀大而擔心。如果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也許沒有,但他都希望能幫上忙。義男當然不承認,他只是讓寂寞的人在一起互相安慰,其實自己是沒有事的。

就這樣,真一去了有馬豆腐店——前有馬豆腐店。

義男告訴他,他家的大門在窗戶左邊的窄衚衕的最裏面,沒有鋪裝,只夠一個人走路,說是衚衕,其實就是房子與房子之間的間隔。一走進衚衕,就聽到了有馬義男的聲音,他在和人說話,好像家裏有客人,是個男人的聲音。

原來是廚房的拉門開着,真一偷偷往裏一看,有馬義男也正好往這邊看。他叫了一聲,老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坐在老人對面的鋼管椅子上的客人也回過頭來,欠了欠身子。他是一位穿着西服的大塊頭的男人,大概三十多歲吧。

“啊,你來了,快進來吧。”有馬義男走了過來。

“你好。”真一又是向有馬義男又是向客人打了聲招呼。也許是覺察出來了,有馬義男向客人那邊輕輕擺了擺手。

“這是搜查本部的刑警。”義男解釋說,“他們今天去醫院看望真智子了。”

那位大塊頭的刑警站了起來,一點也不奇怪地對真一說:“你是塚田君吧,我叫秋津。”

因爲這起案件的緣故,真一見過他,但他真正能把名字和本人對上號的只有一位叫武上的中年刑警。真一也有禮貌地問了好。他對這位叫秋津的刑警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印象,單憑他去醫院看望古川真智子,也能給他打很高的分數。

“回來的時候,他順便把真智子換洗的衣服和其他零碎東西捎過來。”

有馬義男又端出一把鋼管椅子讓真一坐。真一邊坐邊對這家店的空空蕩蕩表示驚訝,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周圍。

“大型機器已經全都搬走了,”有馬義男有點淒涼地說,“只剩下油炸鍋,已經很舊了,準備扔掉了。”

確實如此,在對面的牆角,放着一臺用小型傳送帶連着的細長型機器,機器整個都黑了,可能是讓煤煙燻的吧,到處都是油漬。

“真的是要關門了。”秋津說,他關心地看着有馬義男,“在很紅火的時候關了門,確實有點可惜。”

“不是這樣的,其實最近豆腐店的買賣已經大不如從前了。”

“和案件沒有關係吧。”

“但對客人而言卻有關係,也不能怪他們,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所以,就算到了今天、什麼都沒有了的今天,雖然他認真生活但還是遇到了如此不幸、自己清楚意識到非常討厭這種事情的今天,他還能如此堅強。因爲他原來就是這種堅強的人。

“但是,我……總想和你好好地談一次。當然,我和你都是不幸事件被害人的家人,但我們的態度卻不一樣,這是因爲讓我們難過的事情是兩件根本不同的事情。

“瞧瞧,又來了。”義男搖了搖頭。“又開始了,‘真的’,‘真的’就是這樣的。好了,你別說了。你那個時候的想法是真的,那個時候那個地方的你纔是真的你。”

真一小聲說:“就算是多管閒事,我也很高興。”

“到別的地方另開家店不行嗎?”

“她在電話裏哭着向我道歉。”

“真的。”

真一把書往回翻,看着作者的照片。這是一個給人印象不錯的年輕人。真一覺得有點像是定做的,他自己問自己,這是爲什麼而定做的呢?還是爲誰定做的呢?我,爲什麼會想到這些問題?

“我看還是不要看的好,”秋津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這麼寫也沒有什麼確實的證據,還容易引起不穩定的情緒。”

“因爲我也要多管閒事。因爲我是擔心有馬先生,所以才同意來這裏勤工儉學的。”

“你爲什麼會這麼說?”

“你們家發生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因爲你才發生的。”

“他也還是向我道歉,他說是前煙告訴他我們在旅館聚會的事情的,是他自己把這件事又告訴了高井由美子,所以他對事情的發生是有責任的。”

“塚田君,看過這本書嗎?”

“高井?”

“是的,她也許會覺得這個不幸不是因爲自己的緣故,不是自己的不好。”

真一明白了。這位叫秋津的刑警去看望古川真智子,就是爲了把這件事告訴有馬義男。現在有人大膽提出了和搜查本部調查方針完全不同的看法,他是來看看這件事會對被害人家屬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那次事情之後,她給我打過電話。”

“我擔心,擔心滋子會全聽了她的話,擔心滋子寫文章的時候會完全不考慮被害人家屬的心情,所以我留了下來。雖然大家都沒有說,但被害人家屬一定都很難過,案件還沒有調查清楚,一定都會責備自己所做的事情而苦惱。在這種情況下我留了下來,是想監督她,讓她不要寫那些沒用而且非常愚蠢的文章。”

“不是這樣的!”真一大聲地回答,“我不會有那種積極的態度的,我待在前煙那裏,確實是因爲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她那裏也很方便。所以,在她寫報告文學的時候,我非常討厭看到或聽到有關犯罪的事情,因此我纔出去勤工儉學的!後來我就打算搬出去住!”

“好了,不要再生氣了。”有馬義男拉了拉椅子。水泥地面發出拖動椅子的吱呀吱呀聲。

真一的舌頭不聽使喚,他說不出話,嚥了口唾沫。

“如果只是道歉就可以的話,那麼就不需要警察了。”

“好啦,因爲在想要幫助前煙的時候,你確實想做什麼事情。”

“但是,我真的是沒有下決心回到石井家,所以就把由美子的事情當作藉口……”

過了一會兒,秋津站了起來,說他還要回搜查本部。有馬義男再三道謝並把秋津送出門去。這個時候,就剩下真一和他兩個人了。有馬用有點疲憊的聲音說:“警察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本書?”

“但我的情況和有馬先生不一樣!”真一叫了起來,“我是因爲我自己……”

義男輕輕地把手放在真一的頭上:“這一次你來幫我,你離我近一些,只要看看我這個老頭的垂死掙扎就可以了。不光是你,所有面臨這種情況的人都在折磨着自己。如果你明白了這道理,也許你就會原諒自己了。”

老人用手揉了揉鼻子。

“爲了降臨到自己身上的不幸而惡戰苦鬥,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

“有馬先生?”想知道真實情況,所以想和高井由美子見面的老人。但是……

“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我真的有這種資格嗎?”

“和你一樣,自從案件發生以來,我也一直在責備自己,想了許多問題。在古川離家出走的時候,如果我勸說真智子和鞠子到這裏來和我一起生活,可能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了;在鞠子下落不明的時候,我應該大聲說出來,在電視上播尋人啓事,也許在鞠子還活着的時候,罪犯就會和我聯繫;在罪犯打來第一個電話的時候,我應該按罪犯所說的去做,不要自作主張,向警察報案,也許能救出鞠子——”

“你經常說這樣的話,”有馬義男笑着繼續往下說,“我是覺得無法理解,但又沒有辦法。有必要這麼做嗎?所以,在這之前,我曾和你說過,不要去深入分析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情。擔心就是擔心,多管閒事就是不能不做的多管閒事,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高井由美子出現了——她和滋子說了好多——所以我。”

“沒有,看了一半。”

“大家都在這麼做,我也在做,三宅碧的父親、日高都在這麼做。雖然我們被那位假律師欺騙了,但我們還是應該從那種困境中重新站起來。”

“不會責備。”——義男說。

真一靠着桌子,眼睛盯着地面。灰色的水泥地面掃得很乾淨,但到處還是能看到污漬。三十年了、四十年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馬義男就在這上面做豆腐和賣豆腐。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這些污漬就是有馬義男的腳印。他年輕的時候也像現在這樣嗎?他像真一這麼大的時候呢?他也是不去深入分析自己的亂七八糟的想法而只是幹活、幹活嗎?他是那種認爲只要認真生活就不會有什麼壞事情的人嗎?

“我知道,這種話就不用再說了,但我不能不想,也沒有什麼理由。我心裏在想,因爲我沒有這樣做,鞠子纔會死去;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鞠子也許就不會被殺死。我每天只能想這些。是不是?一樣吧?如果你要是責備自己因和朋友談話而使家人被害的話,那我是不是應該責備自己沒有按罪犯的要求去做而導致鞠子的被害呢?”

“不,我已經全部看完了。”有馬義男笑了笑,“秋津不太喜歡,所以我就騙他說只看了一半。”

老人用手輕輕地摸着真一的頭。

“你看到這裏了?”

“但是,你爲什麼又留了下來?爲什麼那個時候你沒有馬上搬出來呢?”

真一使勁地搖着頭。“我只是說說而已。”

“還沒想清楚。”

“不會再有那樣的事情了。”

“這麼說來,你不是想要做點什麼嗎?我覺得你當時想的一點都沒有錯。”

老人笑了。那笑聲溫柔歡快,真一不由得回過頭來。

“我讓你來勤工儉學,也許是個錯誤。”

“不行不行。”有馬義男搖了搖頭,“我已經七十二歲了,不可能再去別的地方從頭再來。”

“我不知道他寫的究竟是不是真的,這和警方的意見完全不同,雖然是全都看完了,但還不能無視它的存在。看來,只有自己進行調查了。”

真一喫了一驚:“你也感覺出來了?”

“沒有看過書,但在電視上看過。”

“最讓你難受的人不是通口惠,而是你自己。她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才追着你。看到你因爲責備自己而痛苦,她也許就能被救了。”

義男歇了口氣,然後深深吸了口氣又接着往下說:“但是這都錯了。爲什麼是錯的,這是因爲真正殺死鞠子的不是我,殺死你家人的也不是你,是別人,是罪犯。我們不能忘記了這個,絕對不能忘記。”

“是的,還有……寫這本書的綱川也在電話裏和我說了幾句。”

“說這樣的話……”

“是嗎?”

“你剛纔說過,我們這些活下來的被害人的家屬都在責備自己,是的,我也是這樣,日高和三宅碧的父親也會是這樣的。如果這樣就好了,如果那樣就好了,我們光是考慮這些。你之所以會首先想到這個問題,就是因爲你在自己家人這件事情上在責備自己。而且你還覺得你有理由責備自己,而我們則不是這樣的。但是,你錯了。在我看來,你沒有理由責備自己,一點都沒有,我們也都一樣。”

“聽說作者也上了電視。”

真一問有馬義男:“有馬先生,您都看完了嗎?”

真一目不轉睛地盯着有馬義男那瘦瘦的臉。

徒勞……但是……“儘管這樣,但我還是想垂死掙扎,我就是想做點什麼。鞠子、真智子和我從來沒有想過會遇上過去只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傷害和痛苦的事情,至少沒有想過會受如此嚴重的懲罰。而現實就是鞠子被罪犯殘忍地殺死了,真智子的精神也失常了,我的店也沒有了,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想呆呆地坐在這裏,考慮自己該如何了卻殘生、只有一點點時間的殘生。”

開始我就明白,我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垂死掙扎。這樣做既不能讓鞠子活過來,也不能讓真智子恢復正常,什麼事情也不會回到從前。是不是這樣的?如果想得到什麼的話,那這一切都將是徒勞。”

秋津發現真一的眼睛盯着書,於是他就問真一。他的反應有點太快了。

“殺人之所以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不僅是因爲罪犯殺了被害人,而且還因爲像你、我、日高和三宅這樣活着的親人也會被慢慢地殺死。殺死我們的不是殺人犯本人,而是活着的人自己把自己殺死了。我已經厭倦了。我之所以只會責備自己、慢慢被殺死,就是因爲自己不是一個能忍耐的堅強的人。我是個懦夫,我無法忍受自己所遇到的不幸。”

“還沒……”

“我覺得自己很像前煙滋子,”老人乾脆地說,“收集材料真的就那麼難嗎?見見本人聽她說說就可以了嗎?我想還沒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真一想起了那天三宅碧的父親邊打高井由美子邊說的話了。滾開、我要爲三宅碧報仇……

真一的腿在發抖,他蹲在地板上,兩隻手抱着頭。有馬義男也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真一的身邊。然後也蹲在真一的旁邊。

“他根本沒有考慮受害人的感情。”

“真的嗎?”真一不由得問他。他總覺得有馬義男在開玩笑,但老人的表情非常認真。

真一的眼睛看着辦公桌,他沒有看有馬義男。

“第一個還是高井由美子。”

“——你看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可是,無論您做什麼,結果可能都是一樣的。”真一說,“有馬先生,你剛纔是不是這麼說的?”

“自己進行調查——具體你是怎麼考慮的?您打算先去見誰?”

真一走近辦公桌拿起了書。打開的這一頁正好是事故現場“綠色道路”的照片,懸崖邊的急轉彎和碰壞了的護欄。

“有馬先生,”真一打斷了義男的話,“你錯了,那個時候鞠子已經……”

真一抬起頭看着老人。老人的臉有點模糊:“被救?……”

有馬義男連忙搖頭:“不要緊,不會有這種事的,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是不是經常說這樣的話?”

“是的。但是,這位叫秋津的年輕人並不是什麼壞人,他以前就去看過真智子,每次雖然都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但他也會把搜查本部的進展情況告訴我。”

真一沉默了。但不知爲什麼,他的嘴巴在發抖。“你在任何時候都想着要做什麼。你一直在尋找能讓自己從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中重新站起來的方法。在每一個瞬間,在任何時候,你都覺得自己的方向是對的,但稍往前走,就變得很艱難,你馬上就覺得這是一條錯誤的路,也會開始說它不是真實的。就好像是如果你每次不說‘這不是真的’就會被人訓斥似的,但誰也沒有訓斥你。所以,你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只有過去的災難不是你的,以後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要去問任何人,爲了自己應該自己好好想一想。”

真一一下子還想不明白。

“確實,是你不小心說出去的,但你好好想一想,這是和朋友的談話。也許你沒有聽父母的話,把他們不讓說的事情說了出去。但是,這件事情就壞到你要受到如此嚴重的懲罰嗎?你可以換個角度想一想,如果是我處在你的位置上,你會責備我嗎?和殺了家裏人的罪犯相比,我不過是多說了幾句話,雖然不是太好,但你會責備我嗎?”

“我反對這種不負責任的做法。”秋津不屑一顧地說。

“說自己沒有什麼什麼資格。雖然自己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但自己的心裏卻藏着想做事情的動機,說這是錯的。”

有馬義男換了一種口氣,平靜地說。真一總算抬起頭看着老人了。看着真一的臉,有馬義男點點頭。

他的話一點都不虛僞,非常真誠。刑警秋津可能是負責有馬義男的吧。仔細想想,有馬義男不只是被害人的家屬,他還和罪犯通過幾次電話,是這起案件重要的證人。

“綱川浩一說了些什麼?”

秋津問真一。真一默默地點了點頭。看上去,秋津是個豁達的男人,但不知爲什麼,真一有點怕他。不太舒服——他心神不定地看着四周。突然,他發現一本翻開的《另一位殺人犯》就放在旁邊的辦公桌上,好像還沒有讀完。

義男邊數着自己的手指頭邊繼續往下說。

義男靠近了真一。

“那個人如果還是那種不正常的態度,您該怎麼辦?”

“哭是高井由美子的一種武器。”

他的話斬釘截鐵,決不是大叫也不是生氣,但它有一種力量讓真一沉默。有馬義男說:

“我去向別人瞭解情況,也許什麼也做不了,而且警察可能還會不高興,但我已經討厭這麼什麼也不做地待着。我花時間去見許多人,瞭解情況,也許結論還是像警方所說,懷疑高井和明,我會更加生氣,而且這樣一來,我這老頭做的事情,完全是浪費時間走彎路。但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所謂,就算是我的垂死掙扎吧。從

所以,即使談了,也未必就能有什麼幫助或好處,但我總覺得對你放心不下。所以只好多管閒事了。”

真一的口氣很尖刻,有馬義男又揉了揉鼻子。

“是的,我是這麼說的。但現在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結果。結果是沒有道理的,是很難理解的。對這一點,我已經想得非常清楚,但是得出結果的過程很重要。我不能再如此被動了。”

“你是不是有一段時間在幫前煙滋子?你不是也說過你想知道爲什麼會發生如此殘忍的事情?”

“你擔心我?謝謝。現在我倆就像是比賽做遊戲,我們打了個平手。”

的確是有點像。真一不由得笑了。

“塚田君,你是來給有馬先生幫忙的嗎?”

“我們彼此都是犧牲品。通口惠曾經這麼說過。”

“你已經決定不再逃避,”有馬義男說,“這很好,這是一個非常英明的決定,但如果是討厭被人欺負而決定不再逃避,僅僅是因爲欺負的緣故還是不行的。如果繼續被人欺負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好事情的。所以,如果只停留在不再逃避的想法上,也不能說她就不再欺負你。是的,我自己責備自己,認爲自己負有責任。也有人不是這麼想的,還是認爲自己是有責任的,這也沒辦法。因此,自己是在使勁地傷害自己。所以,從今以後我們不能再這樣了。我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傷害自己了。現在我還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但我一定會拼命地去想。”

真一小聲地說:“如果我這麼說的話,那傢伙一定會要求我去見她那混蛋父親的。我自己覺得不好,見到通口惠以後不會同意的。”

“你可以這麼說,我自己知道該如何解決自己的心靈創傷和罪惡感,所以不會接受你們的命令,你們也應該自己考慮如何治癒自己的心靈創傷,不要把我當做救你父親的工具。”

不要把我當作救你父親的工具——真一欲言又止,只是像在發抖似地嘆了口氣。但是,真一很久以來的這場病快要治好了,他覺得已經找到了最初的病因了。如今,和所嘆的這口氣一起,自己心靈深處的陰暗的東西也都一掃而去了——當然,病還沒有治癒,傷口還沒有癒合。但是病因已經找出來了。

過去一直是被這些陰暗的東西所佔據的心靈空間一下子空了,這種空洞開始顫抖,這種顫抖震撼了真一的整個身體。真一哭了。

好長時間沒有哭了,好多事情沒有哭了。真一的心裏充滿了這種暢快痛苦的快感,今天的眼淚和以前的不一樣,它既沒有讓真一的臉發燒,也沒有讓真一的心痛苦。

有馬義男還蹲在地上,他就這樣默默地抱着真一。

真一原是個性格外向、早早就離開父母的孩子。從上幼兒園到上學,從來沒有休息過,假期時一個人去親戚家也無所謂,作爲長男,他有很強的獨立意識,這讓當老師的父母非常高興。

因此,他已經記不清楚父母最後一次抱他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也許是三歲,也許是四歲?真的是他很小時候的事情了。

但今天被老人這麼抱着,他覺得和已經遠去的父母的擁抱是一樣的,一樣的溫情,一樣地有力量。但他既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只是大人的胳膊。

這是在困難的道路上一起前進的同志的胳膊。

最後,兩個人把店裏和家裏都打掃了一遍,傍晚,義男去醫院看望住院的真智子。真一也和他一起走着,兩人邊走邊商量着今後的安排。

“去見高井由美子的事情一定不能讓警察知道。”老人說,“也不能讓前煙知道。”

“我肯定不會說的,但是有馬先生家裏會不會再像今天這樣,有刑警光臨呢?”

“倒不如我去長壽庵,白天不行,晚上去。”

“由美子拿着鑰匙,一定沒問題的。”

真一覺得他的想法確實大膽。

“最好是能讓我看看高井和明的房間,”義男搖搖頭,“當然,即使去看,也不會發現任何東西的。”

“不要泄氣,剛纔的氣勢哪兒去了?”

“我是遭到報應才發燒的,因爲我做了壞事,所以不會退燒了。”孩子邊哭邊說,“對不起。”

可能是說出了藏在心裏的事情,孩子覺得輕鬆了,他一會兒就睡着了。他始終不退燒,可能就是因爲自己有這樣的顧慮吧。

是的。老人笑了。

孩子說這個手機是在運動場附近撿的,那裏離赤井山“綠色道路”也就五公里的路程。是的,完全可能的,這麼輕的東西,從斜坡上滾下來,被雨水一衝,隨着小河水一起……

“我會不會像直的爸爸那樣還要住院?直的爸爸進了醫院就再也沒有回來。”

“如果是不可信的文章,接觸一段時間後就會發現的,也許爸爸會大喫一驚,但是因爲他們把綁架的過程說得很詳細很具體,所以看了以後渾身都會起雞皮疙瘩的,他們說的是真的嗎?於是我給他們發電子郵件,當然別人也會給我發電子郵件。他們說什麼呢?他們忠告我,說NONO——噢,NONO是我在網上的名字——不要管那麼多事情了,和你互發郵件的人其實是個男性。他以前曾經騙過我,這個人是個喜歡惡作劇的人。”

“這樣說來,直真是可憐,但是那個孩子的爸爸得的不是扁桃腺炎,他得的是已經很嚴重的大人的病,你跟他不一樣,你馬上就要好了。”

“真的在裏面。”

母親說的小河,其實是一個像垃圾場的小水塘。赤井山中確實有幾條小河,雖然也有的是流往大河中去的,但到山腳附近河流就變得很細,被沙土一埋就變成水塘了,那裏面堆滿了垃圾。

對於因提出自己主張而引起社會如此關注的綱川浩一,搜查本部仍保持沉默。《另一位殺人犯》一書發行後,在每月一次的記者招待會上,當有記者問及有關綱川提出的新主張時,搜查本部的回答仍和以前一樣……“我們正在調查之中,無可奉告。”

“爸爸回來了。”女兒高興地說。

6

是的,警察是在尋找手機,是一名叫慄橋浩美的男子的手機。

“怎麼想起問這種話?”

“這並不少見,在網上,別說是假名字,有時他的性別可能都會是假的。”

“當然不會死。”

“我會不會死?”

“一定是誰扔掉的,因爲它已經壞了,所以它是垃圾。”母親微笑着說,“撿垃圾並把它藏起來雖然不太好,但這不是偷東西。”

但是結果是什麼呢?這位剛剛出現在公衆面前的綱川浩一還有新鮮勁,讓大家耳目一新,對大家充滿了吸引力。但無論這位男主持人的經驗如何豐富,大家已經看慣了他的臉,聽慣了他的聲音。但綱川卻有着未知的魅力,他能吸引衆多人的注意。

自“綠色公路”車禍以來已經有一百多天了,大川公園事件至今也已經有五個月了。那是三伏天發生的事情,但過了秋天,又過了冬天,到了春天,事情仍然沒有搞清楚,連死者的準確數字都還不能肯定。就算到了今天,武上個人的心裏也不完全清楚整個案件的情況。

母親急忙翻看他的黑色書包。她每天都要和孩子一起檢查是否帶齊了上學的課本,教育他不能丟三落四。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居然沒有發現書包裏的手機。孩子像天使一般可愛,但當他們想隱瞞什麼的時候也會變得像惡魔一樣狡猾。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母親邊替孩子擦着眼淚邊和藹地問,“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母親把孩子抱到了廁所,孩子的身體還是很燙,尿都有一股藥味,睡衣也全汗溼了,母親讓他換了睡衣再睡。她還給孩子測了體溫,還是三十九點八攝氏度。

突然想到了什麼,母親喫驚地抬起頭,兒子的臉紅紅的,已經睡熟了。

1月30日,HBS再次在黃金時間播出了一期特別節目,綱川浩一也參加了。在這期節目中,他和去年底的前煙滋子一樣,也是站在赤井山中的兇谷,邊走邊說。主持節目的是HBS主要負責新聞節目的男主持人,他倆的對話好像是在進行細緻的意見應對,這讓邊喫飯或邊聊天邊看電視的觀衆難以理解。

“是我撿的別人丟掉的東西,但是我沒有把它交給警察,因爲我自己想要,雖然看上去是被弄壞了,但它的樣子很好看,所以我自己想要。”

自從武上告訴她之後,武上法子就非常熱心地瀏覽劍崎龍介的網站。根據她掌握的情況看,共有三十三篇關於被慄橋和高井兩人綁架未遂的文章,但其中稱是自己本人受害的只有八篇。其他的文章都是受被害未遂報告的影響而杜撰出來的故事或是道聽途說。和生田最早讓武上注意該網站時相比,關於未遂案件文章的可信程度已經大大下降了。說可信程度可能有點過分了,是不是可以換成熱情?

雖然她這一夜睡覺時間很短,但她一直無法忘記這件事。第二天早上,她在孩子的牀邊醒來,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已經退燒了。她站起來,伸着懶腰下樓進了廚房。她把水燒上後,便去存放廣告的架子上去找,果然,她找到了那張赤井警察署發給市民的通知單。

“客人?”

所以,今天一個晚上她都待在孩子身邊,握着他的手,摸着他的頭。告訴孩子,和媽媽在一起用不着害怕,等天亮太陽出來後,他的燒也就會退了。

“是的。”

母親首先想到的是在那種不乾淨的地方撿東西會把危險的細菌帶回來,也許這纔是他得扁桃腺炎的真正原因。

難道這會是真的?

武上悅郎已經有半個月沒有回家了,他決定2月10下午回家,他的女兒在家等着他。

水野久美把兩手放在身後,仍然是那種羞答答的笑。

丈夫起牀了,腦袋亂七八糟的,正在打着大呵欠。

“怎麼大學裏也放假嗎?”

“一直放在書包裏?”

法子像個年輕女孩,邊喫邊不停地說,就好像長着兩張嘴巴。她這種大大咧咧的樣子讓武上非常驚訝,但和這一樣,她所說的內容也讓武上喫了一驚。

在他的身後,兇谷在轉播用的照明燈照射下,就好像是一具骷髏在閃閃發光。

父女倆坐在廚房裏的小桌子上。雖然很冷,但天氣很不錯,溫暖的陽光從天窗裏照了進來。從時節上看已經是春天了,雖然氣溫不是太高,但已經不是太冷了,比較暖和。

最近,有沒有因爲手機的問題而引起轟動的事情呢?對了,有一件。死於赤井山“綠色道路”的那兩個人——那兩個混蛋傢伙。

“媽媽。”

但法子並不在意這些熱鬧的活動,她在和未遂事件文章的作者互發電子郵件,並使用聊天室這一大家能在一起談話的形式交換信息,並探究文章內容的真假。

赤井山南麓的新興住宅區的一角,“綠色道路”的照明燈也照耀着眼前,就好像是珍珠項鍊的碎片。

“是不是因爲得了扁桃腺炎纔不高興的,不要緊的,快要好了,醫生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自從1月22日夜裏,綱川浩一第一次在HBS的特別節目中出現以後,在接連幾天中,他一直出現在各個電視臺的節目中。他態度真誠,能言善辯,外表利落,笑容平和,給觀衆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也有的電視臺請來了對他所提出的“真兇說”持懷疑態度的嘉賓,他們所提的問題極具挑釁性,但綱川給人的感覺是非常冷靜,充滿了熱情,絲毫沒有偏離自己的感情,對所提的問題給予理性的回答。對方也非常有禮貌,也沒有太出格的地方。

“電話,移動電話。這是我在上個星期日去南赤井的運動場時,在停車場旁邊的空地上撿到的。”

母親呆住了。他們的家教確實很嚴格。因爲她看到自己的表姐的孩子上中學後就開始墮落,義務教育還沒有結束就被警察叫過好幾次,所以她下決心不能讓自己的孩子變成那個樣子。她也曾告訴過孩子,做了壞事一定會遭到報應的。

在回石井家的路上,真一覺得如果通口惠要是在門口等着他就好了,按他現在的心情,他很想早點把想說的話告訴她,這樣,他纔會更堅決。

因爲這個孩子經常得扁桃腺炎,所以即使他燒到四十攝氏度左右,他的母親也不會太緊張。平時,這孩子一般是一個晚上、最長也就是兩個晚上,他的體溫就會降下去,即使持續三天高燒,她也不會太擔心。當然也有讓她擔心的時候,半夜孩子體溫又上來了,幸虧當地一位口碑極好的醫生在這緊急關頭前來應診。醫生說不要緊,孩子發燒是常事,連續高燒幾天的情況也並不少見。因爲醫生來看過了,所以母親也就放了心。讓孩子多喝水,臥牀休息,明天一定會退燒的,他已經闖過這一關了。

儘管這樣,也許有敏感的觀衆能感覺出來,這位男主持人的言語中總好像有一點無法掩飾的對綱川浩一的不信任感。因爲他說出來的話沒有什麼理論性,所以他本人也想加以掩飾,但明白的人還是能感覺出來的。雖然這位男主持人坐在電視前,但他反對策劃這期特別節目,可是策劃還是通過了,自己還必須主持節目,在自己身邊的同事中,不知爲什麼,他對這位面對面的叫綱川浩一的所謂的“好青年”總是有一點懷疑。即使大家對此一無所知,但從他和綱川之間無法掩飾的緊張感中,應該有觀衆能感覺出來的。

“你好,打擾了。”

這個孩子參加了當地的足球俱樂部,星期天有時會去運動場和其他俱樂部進行交流比賽。因爲他的年紀太小,所以還不能上場參加比賽,他們只能在看臺上給比自己大的運動員加油。因爲全家人都去了,所以是開車去的。

“你要去見見她?”

嗨,這個孩子。

孩子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眼睛紅紅的,溼溼的。可能是發燒的緣故吧。看着看着,孩子的眼睛充滿了淚水,他哭了。

“你撿到了什麼東西?”

“是的,今天不上課。”武上法子乾脆地說,在父親訓她之前,她又急忙補充說,“我想向爸爸報告一下你說的那個網站的情況,打電話說不清楚,最好是當面和你說。”

很歡快的聲音。真一雖然一下子聽出了是誰的聲音,但他根本不敢相信。真一鞋子還沒脫完,就那麼呆呆地站着。

“我是來和你和好的,可以嗎?”

但是這一次,母親對這位經常因扁桃腺炎而發高燒的大兒子卻莫名其妙地有點不放心。要是平時的話,在這種時候孩子會想要喫許多冰淇淋的,但這一回他卻沒有要。和他說等你病好了之後,給他買喜歡的東西或帶他去動物園,他也沒有反應。丈夫說這是因爲孩子覺得自己這次比以前病得重,覺得不放心,應該想辦法消除他的這種擔心。

孩子眨了眨眼睛:“真的嗎?”

“我偷別人東西了。”

也許是前煙吧?真一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她可能是來看自己的。滋子有滋子今後的計劃,但它還和真一有關係嗎?即使是這樣,今後真一也不會再和滋子一起行動了。

是不是沒有找到他們的手機?在事故現場從汽車中掉了出來,因爲附近有水溝,而且事故之後還下過雨雪,但警察好像一直在調查。最近是不是有了點結果,市報上是不是登有確切的消息?傳閱板上是不是寫着如果有人撿到手機請把它交給警察?很像是廣告,好像是這麼說的。

一座有着綠色外牆、鋪着藍色西洋瓦的漂亮的別墅,在這家別墅的二樓,一位年輕主婦正坐在孩子牀邊,她的大兒子上小學二年級,因扁桃腺腫大而發高燒,今天他已經躺了三天了。

年幼的孩子迷迷糊糊的,有時會突然睜開眼睛看看媽媽,然後又放心地睡着了,過一會兒再睜開眼看看媽媽。就這樣,到了下半夜的時候,在孩子牀邊睡着了的母親被孩子的小手拉着袖子弄醒了。

“這個手機已經壞了。”

“是的,已經約好了,明天兩點。”

她從圍裙口袋裏拿出手機,這不是在做夢,手機確實在這裏。

“嗯。”

可能是和朋友吵架了?或者是欺負別人了?

“哎,你是怎麼了?”

同一天夜裏……

“當然是真的,所以你不會有報應的,安心休息吧。等你睡着後,藥發揮作用了,你就會退燒了。”

“出了一身的汗,一定渴了吧?要不要喝點果汁?或是喫個蘋果?”

“最早打電話的是慄橋浩美,但後來打電話的人絕對不是高井和明,和明不會那樣說話的,我瞭解他倆。這個情況我在書裏也是按着順序寫了下來,但並不是有什麼理由,只是憑直覺。不,這個人絕對不會是高井和明。”

在安靜的廚房裏沐浴着明媚的陽光,武上覺得有點疲勞又有點煩躁。一回到家,就有這種頹喪的感覺,在這種時候,武上自己都討厭自己。

“書包裏。”

“你就是在那種地方撿到的手機?”

在播音室主持節目的是去年11月1日的特別節目的主持人向坂,電視臺也讓他出現在當天晚上的節目中,就好像重現了和罪犯通電話那天晚上的情形。

“你,”她說,“我有件東西要給你看。”

“啊?怎麼呢?要上廁所嗎?”

今天早上,武上告訴妻子自己準備下午回家,可能是女兒聽到以後做的飯吧。妻子上班去了,這個時間她不會在家。但是,女兒平時下午都是要上課的。

有他出場的電視節目取得了非常高的收視率。和收視率提高一樣,他的書也賣得很火。發行後一個星期,這本書就名列暢銷書排行榜的第一名。因爲他在電視節目中還以這本書爲話題,所以這本書賣得更火了。出版社都來不及增印,首都的大書店甚至已經在門口打出了“等待進貨”的通知。

7

這麼說,未遂事件的文章都是編造出來的。

正如孩子所說,她從書包底下找出了一個手機,帶點淡藍色的銀色機身,還有天線,一點都不髒。一定是孩子撿到之後把它擦乾淨了。但按鍵後手機沒有反應,液晶畫面也沒有亮燈。

但是,回到家一看,門口一個人也沒有。太陽西沉,只有一抹橘黃色的陽光。他從門口的信箱裏拿出晚報,還歪着嘴笑話自己。沒辦法,心情確實很好,一定不能讓這種變魔法似的好心情再變回去。

他說的是什麼話?是不是燒糊塗了?

“真一,你去哪裏了?有客人來找你,一直在等着。”

“最近,大家談論的話題是《另一位殺人犯》,大家都在討論那個叫綱川的人提出的新主張的可信程度,甚至有人說想通過出版社給綱川發電子郵件直接聽聽他本人的意見。”

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丟了,這對它的主人而言可是大的損失——只是因爲壞了就把它扔了嗎?太奢侈了,世界上還真有這樣的人。

母親趕緊抱起孩子並哄着,但孩子還在哭。他邊抽噎着邊說自己不會退燒的。

“什麼事?”

“我做的中午飯,你想喫嗎?是爸爸愛喫的五目飯。”

“是的。”

“偷東西?”她嚇了一跳,“偷什麼東西?”

“偷東西會不會遭到報應?”

母親把這部有問題的手機放進圍裙的口袋裏,坐在孩子的牀邊,覺得自己的家教可能是太嚴格了,對現在的孩子不應該說幹了壞事要遭到報應這樣的話。儘管這樣,他還是要去撿手機,對了,也許這不是隨便亂放的東西,因爲這是他比較好奇的東西。雖然已經壞了不能用,他可能還是想讓朋友看一看吧。

她迷迷糊糊的,但還在胡亂猜想。手機——最近電視上說過,有人用假名字籤合同,但在第一份繳費通知單來到之前就把手機扔了——不交費使用——東京灣裏有好多這樣的手機——但不是一開始就把手機扔了……

“那邊的空地上是不是有條小河,你是在那裏撿到的?”

“你把那個手機放在哪裏了?”

他打開門,說了聲“我回來了”。從房間裏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一會兒,就看見石井良江出來了。

在蒐集情報階段,法子也就是NONO當然不會公開自己是刑警女兒的身份,因爲即使說了,別人也不會認真的。

“我一直在這麼交流着,在後來的文章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很親切的人,其中的一個人是……”

一個叫角田真弓的二十歲的專門學校的學生。她住在小樽,前年她在小樽市內差點被綁架,事發地點離當時她的家步行只需五分鐘的地方。

“角田其實是東京人,因爲她父親工作的原因,她在高中一年級時搬到了小樽。對了,小樽的玻璃工藝不是很發達嗎?她對這個非常感興趣,她在那裏的玻璃工藝學校學習。但因爲父親工作又調回了東京,所以全家於去年又都回到了東京,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留在了小樽。”

“前年?這個女孩是個高中生嗎?”

“是的,好像是暑假。她在國道旁邊的一家快餐店勤工儉學,如果是上晚班,要到半夜才下班,所以她特別小心……”

她是騎小型機動腳踏車去上班的。出事的那天夜裏……

“時間非常清楚,因爲她有認真寫日記的習慣。8月7日,具體時間嘛,她回家時看錶是十點五分,所以估計是在十點前出的事。”

當時的角田家位於小樽市郊外的新興住宅區,這是父親所在公司租借的住宅,因爲是新蓋的房子,所以周圍的房子還在出售之中,因爲沒有買主,所以都還沒有人住。一到太陽落山,周圍便不再有行人來往,路燈也不多,所以到處都是漆黑一片,只有馬路兩邊的樹木和草地,居住環境非常清靜。

“她的家位於從國道開始的第二個街區,所以她一直是騎機動腳踏車來回的。”

當她快要走到第一街區東面拐角一座紅磚兩層小樓的門口時,發現那裏停着一輛深藍色的、車牌號是三位數的汽車。角田真弓不久前還和母親說過,這座紅磚小樓非常漂亮,但可能還沒有賣出去。

“所以,她覺得可能是有買家了,但她又覺得在這種時候有人來還是有點奇怪,當她放慢速度準備從汽車旁邊通過時,突然有一位年輕男人出現在汽車前面……”

他邊揮動着兩隻手邊堵在了角田真弓車子的前面,因爲角田騎得很慢,所以根本不用剎閘,她喫驚地停下了車。

“他是揮着手堵在那裏的?”

“是的,他讓人感覺像是出了什麼事在向人求援。”

真弓生氣了,因爲在她車子靠近前,這個男人好像是在把身體藏在汽車前面。她沒有摘下頭盔,手放在腳踏車的發動機上,死死地盯着那個男人的臉。

“那個年輕男人說,對不起,我們遇到了點麻煩,想向你打聽一下道路。”

他還說,他們是開車旅行,但迷了路,不知道現在自己在什麼地方,而且朋友肚子疼很厲害,想問一下附近有沒有醫院。

“那個男人穿着牛仔褲,白色的T恤衫,衣服領口處掛着一副太陽鏡,二十多歲,像個大學生。”

男人的身高約有一米八,汽車的前燈也沒亮,所以看不清對方的臉,模模糊糊的。

“但是,如果案件真相正如他所說,確實有一個真兇還逍遙法外的話……”

“你說的秋津,是不是那個從小看過刑匪片並被感動,於是下決心長大之後要當一名刑警,後來真的成了一名刑警的同事?”法子嘿嘿地笑着,“他什麼時候就說過這樣的話。”

“下面都是我的想象——在要殺死被害人的時候,罪犯會對她們這麼說——雖然你們求我別殺了你們,但是你們是不是一直都這麼微不足道地活着?落到我的手裏之後,以連環殺人案的身份參加到我所創作的演出中之後,你們會名揚全日本,所有人都會知道你們的事情,所有人也都會記住你們的名字和長相,所有人都會哀悼你們,你們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是的,過年時他來家裏,喝得醉醺醺的時候曾經說過。他頭腦簡單,簡直就是個阿米巴。”

“在女孩子中,角田也算是個子很高的,她身高一米七三,中學時是個排球運動員,所以身體很棒。她想如果這個男人做出什麼不禮貌的事情,她一定可以對付的。她非常爽快地告訴他們,這裏是住宅區,從這裏往右拐就是國道了,如果沿着前往小樽市區的路標一直往前走,大概兩公里的地方有一家急救外科醫院。”

法子呆住了,因爲爸爸幾乎沒有認真地向她道過歉。

武上皺了皺眉頭。整個都是危言聳聽。在拼命逃跑時無意中聽到的話是不是聽得很準確,值得懷疑,還有什麼體形等親眼看到的東西也都一樣值得懷疑。

“我沒想到你會如此熱心,對不起。”

那個年輕男人好像也看到了她的眼神,於是就問——你們家就住在附近嗎?

“我覺得很好笑。”

“你見面之後該怎麼辦呢?”

法子簡直就像是變成了罪犯,她看着武上等着他的回答。父親本來就很嚴肅的臉更加可怕了。

“當然。”

“那個男的長什麼樣?”武上問。

武上嗯了一聲。“對於劍崎龍介的網站,怎麼說呢,我只是想大概地看一下在這個看似公開其實還是比較隱祕的地方究竟有些什麼樣的未遂情況報告,說實話,我還沒有覺得有和證人個人見面的必要。”

法子並沒有使用一些晦澀的詞彙,更沒有談論哲學和社會學的問題。對武上而言,法子是一個很自信的女孩子,但並不是說她就是一個遠遠超過社會上普通女孩子的優秀女孩,也沒有這麼想的理由。和父親一樣,法子也是一個勤勉的普通人。

聽她這麼一說,那個年輕男人突然抓住真弓的右胳膊。因爲是夏天,她穿着一件短袖襯衣,她馬上感覺出那是一隻男人的手,手心全是汗,但非常有力氣,被他抓住的胳膊發出了吱呀吱呀的聲音。

“不知道,我當然要聽爸爸的命令了,是讓我說服角田,並把她帶到墨東警察署做正式的調查記錄?還是隻聽她談話?”

武上突然好像說不出話來了:“你說甚至被害人……”

是這麼回事。一種是認爲如果運氣不好的話,自己也可能會落到罪犯的手裏——邊看新聞邊覺得膽戰心驚的,而另一種是邊看新聞邊認爲自己的心裏也藏着那種暴力心理。這兩種想法當然不一樣。而實際問題是,搜查本部之所以不能輕易否定慄橋和高井的共犯說,是因爲如果他們魯莽行事的話,就有可能使已經平息的這一案件再次引起社會的高度關注。人們越發關注此事,隨之而來的就可能會出現類似的犯罪,因爲像這種同樣的犯罪萌芽到處都有。

武上說,其實在《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上市前,搜查本部內部的意見就已經有分歧,所以現在看上去好像並沒什麼變化。搜查本部對外界的態度是,關於《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中的內容是不是真的,大家只要看一看就會明白。但事實上,本部對此已經默認。

“他們是讓社會上觀看的人感到高興,不僅是這些,我還感覺出這些罪犯甚至認爲被殺的那些人也都很高興,因爲這些被害人也是演出的參加者嘛。”

“但警察會不會改變搜查方案呢?如果這樣的話,她會不會失望呢?單說《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吧,從表面看,搜查本部是不是沒有改變慄橋和高井是同夥的看法?我不知道內部是什麼情況。”

“所以,在考慮犯罪或案件的時候,我們總會有一些和男人不一樣的想法,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據我所知,在這起案件中,除了木村莊司,其餘受害人是不是都是女性?我不認爲這是別人的事情。”

武上默默地點了點頭。

真弓大叫一聲,突然抬腳向那個男人踢去,那個男人趕快往後退了半步以便能避開她,所以,他站立不穩。就在這一剎那間,真弓掙開胳膊,趕緊騎上腳踏車。她一邊拼命地往前騎,一邊回頭看那個男人是不是追過來了。那個年輕男人追了兩三步,汽車的門開了,有另外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了。因爲除了已經走遠的腳踏車和那輛深藍色汽車以外,沒有任何光線,所以她也只能看到兩個男人的影子,但能聽見他們兩人的說話的聲音,一副嘲弄人的口吻。

“我這樣想,簡直太可怕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罪犯根本不會意識到他們對被害人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對被害人的家人也是一樣。你們本來都是平淡無奇的,沒想到我讓你們出了名——不管是參加者還是普通民衆,大家都會高興的,沒有損害到任何人,我沒有做壞事,我做的事情有什麼不好嗎?有人能解釋一下嗎?”

她稍加思考又補充說:“嗯,是這樣的。我們最害怕的是人生中沒有發生任何事情。要是讓我們在不被任何人關注、沒有任何刺激的狀況下生活,那還不如死了,就是這種思潮。”

“你說要和她見面?”武上說完就把筷子放下了,然後站起身去倒水喝。“剛纔說了那些話,好像是在賭博。但是,我把事情告訴她了,當然只告訴她一個人,沒有對其他的人說。”

還是個女子大學學生的法子盯着有點疲憊的當刑警的父親的臉。

“名字?”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武上想擦去冷汗。法子哈哈大笑。

“說實話,我不知道。警方是不是把在調查過程中得到的情報全部公開了呢?在綱川說的那些事情中,如果混有搜查本部已經調查過的、無法否定高井和明共犯說的材料的話,也無法判斷。他所提出的假設雖然很有說服力,但是我無法判斷那些基本事實是不是真的。在基本事實部分,也許他的預測和對事實的確認也不夠高明,所以,我也不會完全相信他的話。”

舞臺劇。武上又一次想到了這個詞。觀衆參加型戲劇。

“儘管這樣,其實她的心裏還是很害怕的,她的眼睛看着還亮着燈的自己的家,她想趕快走,趕快回家去。”

這和前天自己與“建築家”討論後得出的結論完全一樣。一定會和綱川接觸的。

武上覺得身上有一股寒意,腦子突然變得很熱。在女兒的心裏,還隱藏着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另外的人生觀……

武上在心裏讚許自己的女兒,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太有說服力了。”

法子一副責備的表情:“爸爸雖然這麼說,但是如果去找警察,一定會有警察說這種事情算不了什麼,他們太忙了。”

武上回到墨東警察署之後,還無法忘記法子那種看透一切的淡淡的口吻。想想法子精闢的分析,案件真兇的獨白還回蕩在耳邊,武上開始動搖了。

“因爲她沒有出什麼事情。”

“我一直認爲罪犯很高興,沒辦法。”法子顯得非常痛苦。“這也不是因爲犯罪而高興,也不是因爲幹壞事讓別人害怕而覺得有意思,和這些完全不同,他們好像在進行一場大型演出。”

武上喫了一驚。

“她已經把這件事給忘了,”法子認真地說,“如果是可以忘記的事情,一定不是希望長期記住的事情。但是,當‘綠色公路’發生車禍、慄橋浩美的畫像被電視公開後……”

爲了證實自己的身份,法子提出如果真弓願意的話,她想和她見一面。真弓沒有馬上回答——好像是和什麼人商量去了——幾天後,她給法子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說自己最近要回家一趟,想在那時見上一面。

法子使勁地搖了搖頭:“當然,現實中不會有這樣的事情,都是我的想象。這個罪犯在殺死她們之前,會不會想起過去、家人什麼的?就像美國經常出現的變態殺人犯,他們不是把對方作爲對手來處理的。他們是要把很多時間和精力用來反覆確認對方也是一個有着健全人格的人之後纔去殺他們的。是不是?”

“但是,爸爸,”法子又認真起來了,“說真的,你們內部到底哪種意見佔上風?是慄橋高井共犯說?還是真兇存在說?”

社會普通民衆也許會認爲警察看了那本書之後一定會驚慌和生氣,但作爲警察這個集體還不會如此軟弱和小氣。

那個男人又說他的朋友很難受,想叫救護車。你,帶手機了嗎?

“但是,她的這個回憶?”

真弓拼命地騎着車,從自己家門前經過,橫穿住宅區,從另一個出口騎到國道上,她向市區的方向騎着。她不時地回過頭,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跟着她。好在沒有人跟着她。走了大約五分鐘,她的心情還沒有平靜下來,她飛快地騎進了一家加油站裏,給家裏打了個電話。是母親接的電話,她把事情告訴了母親,然後讓母親悄悄地從窗戶往外看。母親看了之後告訴她沒有發現任何人。直到這個時候,角田真弓才發現被那個年輕男人抓過的胳膊上清晰地留着紅紅的指印。

“前年的事情?她不應該記得如此清楚。”

——讓大家都高興,也不是什麼特別不好的事情。

“這一定是代溝。”法子邊收拾碗筷邊說,“當然,我也不會認可今天所講的這些道理,而且絕對不會允許。但是,如果有人這麼想的話,你不要覺得奇怪,因爲在我們這代人中有這種思潮。”

“什麼?”法子也把筷子放下了,“這樣的話,那你爲什麼不早說?”

“無可奉告。”武上說完馬上又反問了一句,“你是怎麼想的?”

武上忍不住笑了起來。事實上,秋津是這樣的人。

“你不要用那種嚇人的眼光看着我。”

法子嘆了口氣:“我是您的女兒,當然也想到這個問題了,在這之前我已經問過她了。”在這個過程中,她沒有看到有人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所以,真弓認爲他說有朋友坐在車上完全是撒謊。她再看了看汽車的車牌號,是札幌的車牌,好像是出租車。

看到真弓堅持不下車,好像馬上就要騎走的樣子,這個男人笑眯眯地說自己是個不辨方向的人,想請她帶他去急救醫院。但真弓拒絕了他的要求,說只要回到國道上就不會再走錯路。

“你是說不可靠?我當然明白,但是角田不僅想起了他的樣子,還記起了他的名字。”

是的,舞臺劇。武上心裏一驚。法子的說法和自己以及“建築家”的說法一模一樣。

“危險,”法子像念臺詞似地對着廚房的天花板大聲說,“那又能怎麼樣?他——也就是真兇——他不會認爲這是在犯罪,爸爸。”

法子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斬釘截鐵地說:“慄-橋-浩-美。”

法子搖了搖頭:“和這些相比,最重要的是不能無聊。”

就在看電視的那一瞬間,她的記憶又復甦了,她驚訝地差一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是的,剛纔我不是說了嘛,她在逃出後不久,便聽到從車上下來的另一個人的說話了,他說的是……”

“我覺得,對綱川受到如此關注一事,不會認爲很有意思的,他會感到很不高興。綱川已經搶佔了他這位主角的位置。”

“你們是不是已經不是很在意像生命是最重要或必須維護社會安全這樣的問題?”

但就算不說,對方也能從她的態度上看出來。她犯了一個錯誤,不應該回頭看自己家的方向。角弓家的門燈和窗戶裏都還亮着燈。——要是住在附近就好了,我可是個很熱心的人。

“她身高一米七三,”法子說,“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體形和慄橋浩美差不多,而不是像高井和明那樣的矮胖子。因爲她看到了影子,所以她相信自己的記憶是準確的。”

但是作爲個人情況卻是不同。和武上一樣,有人從開始就對高井共犯說持懷疑態度;但也有人根本不相信綱川浩一所說的話;也有人認爲綱川是爲了出名和掙錢才改寫事實,並對此非常生氣與憤怒。秋津就曾經這麼說過。——綱川是不是認爲在這起案件中最悲慘的受害人應該是高井和明及其家人,好像其他人沒有受到巨大傷害一樣?我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法子告訴她,自己是東京一名刑警的女兒,受父親委託正在調查外地的未遂報告的詳細情況。角田真弓當然會大喫一驚,但是她急忙修改和補充自己所說過的話,絲毫沒有責怪法子對她的欺騙。

武上把剩下的五目飯全都喫了。

“這是你個人的意見?還是別人也這麼說過?”

但是——說實在的,武上自己也有點着急了。在和“建築家”討論之後,武上開始傾向於“真兇存在說”了。

“她沒有去報告警察嗎?”

“從來沒演過,但我今天說的是不是有點說服力呀。”

——在你們平淡無奇的人生中意外地被選中了。

“那爸爸你是怎麼想的?”

“最後,她在加油站待了三十分鐘,等她再給家裏打電話的時候,她的爸爸回家了,她讓爸爸來接她回去。儘管沒有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但她還是有一個星期的時間睡不好覺,總懷疑周圍是不是有可疑的男人,也不敢開窗戶。”

法子好像在朗誦一樣說到這裏,突然清醒了過來。

“——慄橋。”

“是不是倒退?”法子挑釁地問。

真弓沒有回答,她不知道是回答自己家就住在附近安全呢?還是不說出自己家的地址安全呢?

“我?”法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嗯……”

“這位真兇不會就這麼放過綱川的,他一定會採取什麼行動的。”

角田真弓確實帶着手機,但當時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撒了個謊,說自己沒有帶手機。

“她應該不太清楚那個地方……即使我說了這些話,她會去找警察嗎?但我是不是還要認真地去做?”

那個年輕男人一邊撓着頭,一邊若無其事地走近角田的腳踏車。慢慢地,她看清楚了那個男人的長相。

法子嘿嘿一笑。武上記得很清楚,以前幫她換尿布,帶她洗澡,教她數數,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討厭她在自己的房間裏轉來轉去:“你,在大學裏演戲嗎?”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不知不覺中,武上認真地問。

“但是,她還是在懷疑我所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可能到現在還在懷疑,因爲她問過我是不是記者什麼的。”

“好了,好了,誰讓你是我的爸爸呢。”法子呆呆地笑着。她轉變得如此之快不太像武上,倒更像她的媽媽,“真是麻煩,這樣說來,我和角田見面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現代文明社會不會允許犧牲他人性命來進行純粹的娛樂,但反過來說,爲了建立這樣的社會規則,用了幾百年的時間。如果現在允許這麼做的話,那人類歷史就會倒退。”

“但是,如果魯莽行事的話,會讓我們相信他的存在。”武上突然說,“如果繼續隱藏下去的話,就會讓愚蠢的警察永遠相信慄橋高井共犯說,永遠過不了這座危險的橋。”

“你知道他說的這些話?”

“並不是沒有意義,如果她想把自己的證詞提供給警方的話,你可以帶她去墨東警察署。”

“大家都說這是劇場型犯罪,電視和雜誌也這麼說的。”法子吐了吐舌頭,“但是,我認爲,這種犯罪的罪犯——這種情況下,罪犯也許是慄橋也許是高井也許是真兇也許是其他人——我覺得很難搞清楚。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想。”

法子好像是在認真思考,她一動不動地盯着廚房的桌子,然後小聲地說道,“我們女孩子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站在被害人這一邊的。”

武上用鼻子嗯了一聲。

她抱着胳膊在思考,非常認真的樣子。

“於是她說,你與其還要等救護車,還不如去比醫院還要近的消防署,如果你的朋友很難受不能開車,你不是可以開車嗎?”

這起連環殺人案就是這個普通人能用通俗易懂的語言進行解釋的那種犯罪。這種說法確實很殘酷,但產生這種現象的動力卻來自於這個時代她們的同齡人非常容易理解的思想。

這樣說來,這個罪犯也一定是個普通人了。

也就是從那一天的下午,武上指示由編輯組的兩個人負責將到目前爲止收集到的未遂報告案件整理成文件。當然,在編輯組整理的未遂報告案件中,上報給搜查本部,經過祕密調查之後認爲有保留價值的情況並不是很多。但武上自己決定,在本部認爲和案件沒有關係的不需要記錄的案件中,將未遂事件中的襲擊者是兩個人的案件全部留下來,並將它們整理成文件。

負責編輯工作的人數也從原來的兩人增加到四個人,並分成兩組。第一組負責整理未遂事件中的被害人能明確肯定加害人就是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案件;第二組負責的是關於加害人的證言還不明確,沒有看到兩個加害人中的一個人但只聽見了聲音,或是認爲罪犯的身體特徵和慄橋浩美或高井和明有不同之處的案件。

他們把這些文件和案件的調查記錄、偵察員的現場調查報告及在此基礎上忠實再現未遂案件發生經過的精緻的現場地圖放在一起,成爲一份綜合性材料。所以,只要看一看他們整理的材料就可以完全瞭解未遂案件的經過了。另外,當兩個組完成各自的材料後還可以進行比對,找出相同點或不同之處,也許能發現過去所遺漏的細節。這樣可能還會發現認爲是慄橋高井共犯說的案件中罪犯的動作及殺害被害人的方法與另一種情況中有什麼不同之處。

武上安排完各自工作分工後,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開始工作了,他把條崎叫了過來。條崎縮着個腦袋。

“你過來一下。“

武上來到走廊上,條崎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來。還沒等他把辦公室的門關好,武上就問他。

“你想去保護一位女子大學的學生嗎?”

“——雖然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應該聽從你的安排。”

條崎邊擦汗邊解釋,武上法子非常高興,大聲地笑着。

“條崎君,沒想到你被上司看中了,也不是這樣的,你可以選擇上司的,而我則不能選擇父母。”

因爲是假期,下午羽田機場的國內航班大廳裏非常擁擠,他倆站在出站口,被擁擠的人羣擠來擠去。

條崎曾去過武上家好幾次,喫過武上夫人親手做的菜,在他們家洗過澡,喝醉之後還在那裏住過,所以他當然認識法子。但是,因爲她的大學生活非常繁忙,條崎去武上家的時候,兩人還沒有相處過一次。今天他倆是第一次交談,條崎可能也是第一次看清法子的長相。

這是一個非常潑辣的女孩子,很漂亮,渾身洋溢着青春活力,動作麻利,說話乾脆,走路也很快,姿勢很漂亮。說話聲音比較大,表情很堅強,這一點很像她的父親。雖然算不上是個美女,但她表情豐富、聰明伶俐的模樣還是很有魅力的。

正因如此,條崎對兩個問題感到緊張。在過去的二十八年中,和如此有活力的女孩子一起活動無疑也是第一次,而且她還是上司的女兒,他比較緊張……

看着條崎這個模樣,武上法子也在捉弄着他。

“條崎君,你是不是有點緊張?”

“啊?啊。”

“剛纔你一直是順拐走路的,我就那麼可怕嗎?”

“這是什麼意思?”

女主持人和綱川浩一就在這羣女孩子的歡呼聲中走了,條崎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法子正在看着他那惡狠狠的表情。法子使勁敲打着他的胳膊肘,條崎往下一看,只見法子略帶微笑地看着他。

“對不起,是我帶他來的。”法子坦誠地表示道歉。

條崎喫驚地反問了一句:“真實心理?”

“不,不,我是因爲別的……”

就在這時,出站口前出現了一羣年輕女孩子,她們好像在接人,吵吵嚷嚷的。她們就站在法子和條崎的前面,但他們也無法一下子搞清楚她們到底是在看什麼。條崎和法子對視了一下。

法子歪着個腦袋:“現實生活中也很多的。”

“嗯。”法子咬着紅紅的嘴脣點了點頭,“這些罪犯可能真的是在模仿什麼人,只是太少了……我們還不知道。”

“好了,別這樣了,這樣一來,好像我在欺負條崎君。”

“我發現了?”

“是的,是這樣的。因爲我認爲,這次案件的一個最明顯的特徵就是罪犯是要編一個故事。”

“角田君,你不要緊吧?”聽條崎這麼一問,法子把頭轉了過來。確實,遠遠看去,角田真弓是個溫柔健康的女孩。但走近再看,她的身體好像不是太好,情緒也很低沉,這也不像是因爲緊張的緣故。

“他——他是綱川浩一。”

“是的。”

“你的結論呢?”

“角田……”

法子和角田真弓約好了,讓她出站後找穿着漂亮紅色粗呢大衣的年輕女孩,萬一有好多女孩都穿着紅色大衣,她就可以上前聞一聞,如果有濃濃的樟腦丸味道的一定就是武上法子,她的母親因爲不知道無味的防蟲劑是不是有效,所以從來都不用。

但是,這個故事真的就是他所獨創的嗎?就沒有模仿的案件嗎?條崎關心的是這些問題。

“我是武上法子,這位是……”

“啊,好像來了。”

“這傢伙……”

法子走上前問。這位高個子女孩一邊小心謹慎地看着法子和條崎的臉,一邊點了點頭。

好像是要把法子的聲音淹沒了似的,門口的那一羣女孩們大叫着:“綱川君,我看了你的書了!”“請你繼續努力!”綱川微笑着看着她們,女主持人也微笑着。不一會兒,大廳又響起了一陣尖叫聲。

“是嗎?”條崎小聲地說。他自己沒有和武上討論過這個問題。自從高井由美子自殺未遂以來,兩人幾乎沒有說過話,所以沒有辦法進行交流。

“真的是警察啊……”

確實,這味道很好聞。

條崎的心裏覺得很狼狽,本來自己是應該說點什麼的,但卻想不起來該說什麼。法子很聰明,居然說自己是她的朋友——當然這是爲了獲得角田真弓的信任並讓她的情緒穩定下來,但她的這些話還是讓條崎大喫一驚。

“我該怎麼辦?”她呻吟着,頭仍埋在兩隻手掌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條崎君,你沒有找到現實生活中的快樂殺人犯嗎?”

綱川浩一是警察爲吸引真兇而故意安排的一個角色,他是警方的合作者,他之所以提出和搜查本部不同的意見,也不過是在完成這一劇本的創作。搜查本部這樣做是爲了讓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讓他成爲暫時的英雄,以便能引出對此決不會抱任何好感的真兇。

所以,他上的都是一些電影、推理小說和電視劇的論壇或是會議室等。

法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條崎卻像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大約一個半小時以後吧。我告訴他們的是下一班的飛機……對不起,我沒有把和你們見面的事情及其他事情告訴家裏人,朋友、老師和他都不知道。”

下飛機的乘客都走了,周圍又清靜多了。如果不晚點的話,角田真弓乘坐的飛機也該到了,她馬上該出來了吧,因爲她是一個高個子的年輕姑娘,應該非常容易辨認。

“你是角田真弓嗎?”

他向法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法子拍着他的背說。

“但我覺得也沒有什麼想不通的。”法子說,“日本警察受到的約束是不是很多?不允許搞誘餌偵查,無論在什麼樣的重要的緊急情況下,都不能搞竊聽。所以,他們只能到複雜的情況中去調查。”

走出出站口,三個人來到了機場的候機樓,走進裏面比較安靜的茶室。角田真弓心神不寧地看着手錶。

“目前劍崎網站最熱鬧的話題就是綱川演戲說。”

在這種時候,也許應該做一些事務性的工作。服務員走了之後,周圍又安靜下來了。條崎拿出筆記本對角田說,他想再確認一下以前角田真弓告訴法子的一些情況。

但是條崎並不知道劍崎龍介的網站,和法子一聊,才發現自己的檢索方法有一點偏差。因爲回宿舍的機會很少,所以也難免會有遺漏的地方。

“角田,”法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坐到了她的旁邊,“你不要想不開,對不起,都是我太草率了,出了這個讓你痛苦的主意。其實,今天我和爸爸講了和你見面的事,他還訓了我一頓……”

對武上私自進行調查,條崎的第一感覺是非常驚訝,但很有興趣。自高井由美子自殺未遂事件發生以來,武上已完全疏遠了他,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但其實條崎自己一直在通過互聯網收集和案件有關的情報。雖然他並不是精通電腦,但他已經可以沒有任何問題地使用了。自從調到編輯組之後,每次他回公寓時,在睡覺前或用老式洗衣機洗衣服時或是喫方便麪的空閒,他都會上網看一看,瞭解一下網上的各種看法及有關情報。

法子伸着頭看着出站口,突然她用力地揮動着右手。條崎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了一個非常健康的高個子年輕女孩。

“我父親是不是負責編輯工作的?因爲是負責後方支援的,所以對搜查本部的做法是絕不能發表意見的,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要問到個人的看法,那隻能是無可奉告。”

法子問他,條崎撓了撓頭。

條崎非常佩服她那敏捷的反應,確實沒有白當她父親的女兒。條崎很高興。

在法子的催促之下,條崎看着筆記本進行了自我介紹。角田真弓細長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嗎?”法子噘着嘴,“我的想法很特別嗎?”

越過人羣,條崎目不轉睛地盯着綱川浩一。

“這麼說,不是我可怕,而是你害怕我爸爸了,他對下屬是不是很厲害?但是在家裏,他卻怕我媽媽。”

法子的眼睛瞪圓了:“啊,這麼說來,警方的資料調查也不是太早啊?”

“真煩人,在這裏站着也沒用,人太多了。”

法子笑了:“那種話,我可不能說。”

角田真弓抬起頭,好像要抓住什麼似地用力地搖着頭。

“因爲我都是從法子那裏聽來的,所以,怕有什麼錯誤。”

條崎搖了搖頭:“我還沒有在故事中找到能讓我把所掌握的情況進行聯想的內容,也許我的檢索方法有問題,本來這些犯罪小說和電影就不是太詳細,所以,我就不能相信一定會得出結論來。”

條崎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居然叫她法子,頓時他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法子聳了聳自己瘦小的肩膀:“金錢或是出名?”

“我的父母過一會兒會來接我的。”

也許是貧血,也許是窒息,也許是兼而有之,條崎只是知道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對、對不起!”

“不是的,我所調查的不是現實生活中發生的案件,而是看在推理小說中,是不是有類似的案件……”

“可是,如果我們安排綱川演戲的話,能夠在祕密情況實施這一計劃的話,那麼搜查本部內部的意見也就統一起來了,無論是高井和明的作用,還是有關真兇還逍遙法外的情況。”

這可能是作爲女兒看到父親長年的辛苦而產生的真實的想法吧。雖然有些偏激,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我、我都說了些什麼?”

“角田,你沒事吧?”法子又問了一遍,“你的心情不太好,今天就算了吧,我們回去了。”但角田真弓突然用手捂住了臉。這個動作太突然了,法子和條崎驚訝地坐直了身體。

“看看過去有沒有發生過類似案件……”

“哎……”法子好像很佩服他,“你確實有辦法,怎麼樣?找到了嗎?”

太輕率了。條崎笑了。

角田真弓沒說“不行”或“我不能再合作了”,但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是臉更蒼白了。和她面對面坐着,條崎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病了。事實上,在接觸過程中,她一直低着頭,現在好像要說話了。

“角田馬上就要到了,我們得好好看着出站口,惟一的記號就是我穿着的這件紅色粗呢大衣!”

“關於團伙作案的快樂殺人和連環殺人的情況,我看到了好多。在美國的推理小說中,採用這種方法的案例實在是太多了。”

“他一定又是去錄電視節目了。”法子笑着說,“真是受人歡迎,他是這起案件在目前所產生的一位英雄。”

“我找了,但是是有條件的。圍繞這個快樂殺人犯,無論是搜查當局、本人、作家或作者,無論是誰都僅限於發表出來的文章及內容,而且還有翻譯過來的。這些只能侷限於有名氣的人,像傑弗利·達瑪、埃德·蓋因等等,到了這個級別之後,小說也就會被拍成電影或電視劇。是的,是這樣的。所以,反過來說,雖然沒有發表小說,但也有的電影或電視劇被翻譯成日語版本的。”

“條崎君在網上都看些什麼內容?”

“是的。”法子用商量的眼光看着他。

有很多小說都在虛構一種模式,即男性快樂殺人犯一般是綁架女性、關押一段時間後,罪犯進行單方面的交流,如果不順利的話——當然不會順利——最終他們都會殺死被害人並進行拋屍。事實上,在尋求這些原因的過程中,條崎覺得做這樣的事情並沒有什麼意義。小說中虛構出來的這種故事非常多。

在那個時候和那個場合,武上向他簡單介紹了角田真弓的情況,今天,在和武上法子一起等她的時候,法子又進行了詳細的說明。

角田眼睛看着地面,趕快解釋。她好像很困惑,又好像很疲憊,又好像很害怕。在等咖啡的時候,法子邊和她聊着天,邊擔心地觀察着她。她悄悄看了看條崎,條崎好像明白似地點了點頭。

“不,你搞錯了,不是這件事。”

“啊,對不起,法子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條崎慢慢清醒過來,他想起了武上交待給他的工作任務。武上說,他和法子一起去羽田機場接角田真弓,並和她一起聽角田的談話,如果角田同意的話,他可以把她帶到墨東警察署。

“但是,條崎君不僅僅只是我父親的下屬,他還是我的朋友。所以,今天他不是以搜查本部的一員的身份來這裏的,他只是作爲一位朋友過來的。如果角田還是不願意向警方提供材料的話,條崎君和我都會把你以前說過的話忘得乾乾淨淨的,決不會向外界透露的。”

這些內容要定義爲“類似案件”。

“我們去坐一會兒吧?”

“不是的,但是……”

“條崎君,你看過劍崎龍介的網站嗎?”

“這種說法太沒有根據了。”

“啊,是嗎?”

但是,法子卻使勁拉着條崎的袖子,讓他趕快看。順着她的視線,條崎看到了另外一個人——正緊跟在女主持人後面的年輕男人。他的旁邊還有一位非常麻利的男隨員。走在前面的女主持人回過頭和那兩個男人說了些什麼,那位男隨員露出白白的牙齒,而那位年輕的男人則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條崎的頭髮都豎了起來。“我、我嗎?”

“什麼時候?”

“武上君怎麼說?”

法子換了換腳站着並抱着兩隻胳膊:“是嗎?如果小說和電視劇都能情報化的話,那麼報告文學也和虛構的差不多了,從作者的角度看,是爲了要故事化。這也就是說,條崎君一直在尋找既有故事、情節又很完整的案例了。”

“是不是有什麼明星要下飛機?”就在這時,只見一位戴着墨鏡的時髦女人領着一位穿着一件單色外套、體形很不錯的男人正快步向大廳方向走來。看上去是一位很洋氣的女人,非常有精神。如果條崎沒有記錯的話,這個女人就是每個週末主持從夜裏十點到凌晨一點新聞節目的主持人。

“你是不是暈機了?”

“這可不是可笑的事情。”法子斜着眼看他,“在這起案件中,媒體是不是狠狠批評了你們?說日本警察的調查方法太落後,無法適應大範圍的犯罪活動,對連環殺人案缺乏應對能力等。雖然批評了警察,但媒體還是希望能改變對警察的限制,讓警察可以進行更自由的調查活動。”

“你的表情好可怕,”她不再笑了,“條崎君,你好像不太喜歡綱川。這只是因爲他和搜查本部唱反調嗎?還是因爲你通過他正義的表面發現了他真正的真實心理?”

“是主持人。”他把頭轉了過去。

“這樣的話會怎麼樣?”

“不知道。”法子皺起了眉頭。

想了想,條崎說:“上電視是不是可以掙錢?”

條崎搖了搖頭,他用手絹擦了擦汗:“我沒有看,最近有什麼新的情況嗎?”

“好了,不要太在意了,條崎君,今天你可要差不多呀。以前你在我們家住的時候,半夜還大聲說過夢話。”

“我,”角田抱着兩支長長的胳膊,“我計劃和他見面的,從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待在札幌,今天是從千歲機場坐飛機過來的。直到上飛機前,我還打算見了武上以後什麼也不說,也不會去警察局作證,還想讓你把我說過的話全都忘掉。”

條崎看着法子,法子正一動不動地盯着角田真弓的臉。

“這是……和他見面後……如果不小心被捲進了這件事,他一定會擔心的,也會給他帶來麻煩的……他,是個公務員,所以有許多事情不能公開,而且他的父母都是學校的老師。”

法子溫和地說:“你是準備結婚了。”

角田真弓像其他少女一樣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準備今年秋天舉辦婚禮,我和他已經商量好了。其實這次回東京也是爲了和父母講明這件事的。所以,如果我真的聽警察安排的話就麻煩了。在劍崎網站上寫的那些東西,因爲在網上,誰也不認識我,所以我很放心……”

條崎心裏在想,這個女孩回答法子的問題但沒有想過和她這樣見面?還是對自己死裏逃生的經歷難以保持沉默?雖然她的證言不多,但她是不是希望自己能夠解決目前這種混亂的狀態?是爲了那些無法逃離困境的女孩子,她希望事情能有個結果?希望真兇——如果真有此人的話——能受到應有的懲罰嗎?

“所以,我想見了武上之後就說這些話,然後就趕快逃走的。可是……”

法子什麼也沒說伸出手摸了摸角田的背,其實她的情緒仍然不好。

“在千歲機場我還沒有發現,”角田低着頭接着往下說,“飛機起飛後,當提醒乘客繫好安全帶的信號燈滅了之後,我聽到了一個人的說話聲——非常熱鬧的聲音,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因爲這是在電視上經常出現的新聞主持人的聲音。”

法子睜大眼看了看條崎。條崎說。

“是個女主持人嗎?”

“是的。”角田真弓點了點頭,她的眼睛溼潤了,“她好像是在札幌錄製什麼節目了,和她一起的,還有……還有另外一個人和她在一起。”

法子脫口而出:“是綱川浩一,他們一起出來的,可能是去錄製節目的。”

“這麼說,你和他們坐的是同一班飛機?”

“是的。”角田抱着胳膊繼續說,“我……個子不是很高嗎?坐在狹窄的座位上很不舒服,要是再佔用半個座位又太奢侈了,所以每次坐飛機的時候我都訂加寬座位。綱川他們就坐在我前面兩排的座位上。”

爲什麼,角田好像有準備似的?她和綱川坐在一起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我……以前在電視上聽過他說話。”角田真弓的脖子仍很僵硬,“因爲我知道他提出了高井和明不是罪犯的新主張,所以我對他有特別的興趣,當然也讀了他的書,看了他的照片,但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發現。”

角田真弓用手摸着額頭,抬起頭看着法子和條崎。

“在飛機上,綱川還是滔滔不絕地說着,看上去心情不錯。在他的談話內容中出現了浩美這個名字。”

這一次輪到法子一動不動了。條崎覺得角田可能是想說些什麼。

——但是,警察……從開始就認爲他們是共犯……

手嶼社長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滋子覺得背上出了冷汗。

——那我該怎麼辦呢?

8

“他在談話中說到了浩美的名字,如果記得沒錯的話,他是說,太嚴重了,浩美君。”

手嶼社長冷冷地看着滋子。

——要說爲什麼,就因爲他是慄橋和高井小時候的朋友,就因爲他非常瞭解活着時候的慄橋和高井。憑自己的感覺來寫,讀者也會接受的。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不是做這種可怕事情的人,瞞着父母去喂野狗,在學校裏養小雞,正是這些事情,成爲了他的“論據”。

電視上,那位女主持人因爲綱川浩一的話而笑得前仰後合。這位從不主持其他節目的女主持人的笑容都是非常有理性的。不知道綱川講了什麼樣的笑話?如果想想他出現在媒體前的目的,在那起連環殺人案得到全面解決之前,他是不應該隨便在電視上大講笑話的——這難道只有滋子會這麼想嗎?

和關係並不算太親密的朋友深夜到兇谷這種地方來,這種事情對滋子這個年齡的大人來說,簡直是太奇怪了。

滋子逃也似地離開了編輯部回到家裏,當然她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了。手嶼社長也沒有催她,他讓一個辦事員打電話告訴滋子,如果寫不出來就暫時不再連載了。

“不是那種地方,阿姨,你來這裏幹什麼?”

阿姨?滋子苦笑了一下,她好像怕寒氣溜到衣服裏似地掖緊了領口。

從綱川浩一開始引起社會關注的時候起,滋子的公婆就指責綱川是個狂妄的年輕人而且說他這麼做都是爲了掙錢,他們反而護着滋子。昭二也一樣,他說綱川像是剛睡醒一樣才說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爲了正義,滋子還應該繼續努力。

“胡說八道。”前煙滋子衝着電視說了一句。

——爲什麼?哪裏反駁得不夠有力?綱川浩一所提出的主張並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也不過是憑自己的想象來寫的。

“還自稱是巫女。”

滋子情緒低沉地回到了旅館,她躺在牀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個下午,她就是這麼無聊地打發了。

——以這種心情進行反駁肯定不行。

這麼說來,綱川浩一在向滋子做絕交宣言前很長時間就把原稿寫完了,到滋子家的時候,很可能書的校樣已經出來了。

“怎麼說呢……如果真有幽靈,而且有人能夠和它進行自由聯絡,那麼所有事情就都可以拜託給它了。”

在《日本文獻》的連載暫時遇到了麻煩。高井由美子引起的風波發生後,滋子把事情經過寫成文章進行連載後,滋子就沒有繼續寫文章,她不能再寫了。

“這麼冷的天,你們在這種地方幹什麼?”滋子一邊小心地看着腳下,一邊走到他們跟前。其中一個女孩子——長長的頭髮從額頭中間分開,一邊呼着氣一邊笑着回答。

第一遍滋子把這本書快速通讀了,到第二遍的時候,滋子把主張“真兇生存說”那部分內容摘錄下來,逐字逐句地看。其中包括說高井和明可能有不在現場的證據,沒有高井和明與案件有關的物證,高井和明的家人認爲他是無實之罪,在報案的幾件未遂案件中有一名罪犯像是慄橋浩美而另一位根本不是高井等。另外,還有通過打給HBS特別節目的電話可以推測出來的兩個人的關係——滋子認爲他的任何一個主張都站不住腳,即使是死裏逃生的女孩的證言也不能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人的記憶和錄像帶不一樣。而不在現場的證據和物證,如果經過警方調查,哪怕只找到一個,這也屬於可以確認的證據。罪犯給電視臺打電話,如果只通過這一件事就斷言後來給電視臺打電話的人就是主犯,未免有點太牽強了一點。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因情況、局面甚至此與當時的心情不同而不同的。也許就在那一天,高井和明偶然動了心思,他譴責了慄橋浩美所犯的錯誤,非常完美地給他解決了麻煩。平常總是對高井耍威風的慄橋浩美覺得丟了面子,所以就非常生氣地給有馬義男打了個電話——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可能發生吧?

——可是我並不瞭解這些情況,警察也沒有給我這方面的材料。

就這樣,滋子下午就到了赤井市,定好旅館後,滋子就租了一輛車直奔兇谷。雖然是冬天,但天氣很不錯,天空湛藍湛藍的,片片雲彩在天空閒庭信步。但在這種天空之間的兇谷並沒有滋子所期望的那種衝擊力。經過開發受到損害的不幸的土地上還略顯貧乏,但周圍的山上樹木林立,多少給人一種迴歸自然的感覺。但這決不是不好的景色,至少它能讓人心情沉靜。山是能容忍錯誤的——自然就是這樣任何時候都在等待迴歸。

這個男人——在不知不覺中就把書寫完了。

這一天的早上,昭二沉着個臉喫完早飯,連聲招呼也沒打就去上班了。等他一出門,滋子也急忙收拾行李,她根本沒有想好要去哪裏,只不過覺得應該離開前煙家。她給昭二留了張字條,上面只寫了“去收集材料了”幾個字,然後就飛也似地離開了家。

“你們好。”滋子打了聲招呼。

當時滋子認爲這是偶然的巧合,東京太小了,攝影師又很多,不僅是攝影雜誌有,其他雜誌也都有攝影師。因此,她只是覺得那天的運氣太不好了。

滋子把空啤酒瓶扔進垃圾箱,站起身把電視關了。這個電視節目也該結束了,因爲已經快到十一點了。

“你對心靈現象感興趣嗎?”

昭二雖然沒有明顯地表現出想法的改變,但他的動搖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了。他非常擔心地說滋子該怎麼辦啦、滋子的形勢是不是不太好啦。滋子是不是親警察派而綱川那傢伙是反警察派?因爲他給他們進行了明確的分類,滋子大叫着回答他,我並沒有去討好警察。就因爲這些事情,昨天他們大吵了一架。從上一次吵架以來,滋子一直非常小心,儘量避免吵架的發生,但這一切的努力都泡了湯。

“是的,是這樣的。”滋子點點頭又走近了她,她一下子想起來了,不由得大聲說:“你就是加油站的那個女孩?”

——這起案件的被害人家屬特別多,他們會不會搞一次家屬聚會呢?

穿短外套的女孩沒有看她的朋友,而是盯着滋子,那是一種莫名其妙的觀察。然後她也從水泥臺上跳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走到滋子的旁邊說。

牆上的鏡子映出了自己罵人的模樣,滋子突然覺得不好意思,但她仍是控制不住自己憤怒的心情,她用另一隻手抓了抓頭髮。

滋子確實想笑,但她還是忍住了。剛纔這位姑娘眼睛裏的光芒真的和這個兇谷的名字很相符嗎?

這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用句流行的話說,屬於那種“小臉”型的女孩子。雖然這裏沒有燈光看不清楚,但還是能看出來她沒有化妝。穿着牛仔褲的兩條腿很長,十分好看,風度也不錯。

——你是不是像個小女孩?真像個小女孩。

和抱着吉他的小夥子及自稱是巫女的女孩分手之後,滋子只帶着蘆原君惠開車下了山。君惠說,他們兩個人也是開車來的,所以不用擔心他們的回去問題。

突然滋子想去兇谷看一看,滋子當然知道兇谷這個名字的來歷。雖然在沒有陽光的黑夜裏,會有各種各樣的幽靈在那裏遊蕩,不管它們有什麼惡意,但對於如今空空如也的滋子的心而言,它們不會造成任何傷害,誰也無法傷害一顆空虛的心靈。如果這個地方留有把慄橋和高井吸引來的東西,哪怕只有一點點,滋子也希望能感受到。要說有什麼吸引力的話,是不是隻有在黑夜才能看到他們的表情?好在滋子租了一輛車,她抓起一件外套就走出了房間。

難道就是因爲這個,他才接近由美子的嗎?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的書非常有效果地推向社會,因此,他需要由美子的合作——不,打着由美子的旗號是最起效果的辦法。於是,他就開始打聽她的情況,然後找機會接近她的嗎?

但如果冷靜想一下的話,很有可能他在那個時候就開始寫文章了,完成一半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的。然後他就開始尋找把書推向社會的機會。

“我來看看夜晚的兇谷,想看看它是什麼樣子的。”

那段時候,滋子非常相信綱川,她只是擔心恐懼之極的由美子,覺得有他在一起會好多了,自己太大意了。那次風波之後,綱川向滋子坦白是自己把這件事告訴由美子的,並向滋子表示歉意,他的道歉非常誠懇,的確是從內心感到後悔了,因此,滋子既沒有往下追究更沒有責備他。

可是,如果再認真想一想,真一爲什麼會把這樣的事情透露給綱川呢?滋子實在是想不明白。可能是事情透露後的第二天?也許是再以後的某一天吧?滋子見到了由美子,綱川也跟着來了,但在那種時候滋子肯定不會說的,因爲在當時的情況下決不能把這件事告訴由美子的。大概是後來打電話時說的。那個時候的綱川可能是擔心由美子想了解她的情況,經常打電話給滋子。因爲打電話的是綱川,所以滋子可能就不小心給說漏嘴了。

於是,滋子開始寫反駁的文章。寫完之後,她把文章拿給手嶼社長看。但是,手嶼社長看了之後,把稿子扔給了滋子,嫌滋子文章的反駁不夠有力。

長髮女孩撲通一聲從水泥臺子上跳了下來,然後抱着兩支瘦瘦的胳膊,看了看自已的同伴,對滋子說。

儘管如此,那個自稱是巫女的女孩子對她們的離開還是非常地不滿意。

手嶼說着又笑了。

就像一個孩子閉着眼睛從一隻被拴住的大狗前跑過去一樣,角田真弓握着拳頭鼓起了勇氣。

“你——前一陣子是不是上過電視?”

綱川浩一帶着高井由美子到她家裏宣佈和她絕交,並說爲了洗清高井和明的罪名,綱川會自己寫書的。這不過是在他上電視前幾天的事情。《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雖然不是太厚,但四百字一頁的稿紙也用了大約三百五十張,但這決不是三四天就能寫成的。而且光有原稿也是成不了書的。校樣出來後要進行校對,然後是裝訂和發售。不管多麼急,至少也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這期節目和以前綱川錄製的新聞節目的宗旨完全不同,它是以他的人物形象爲焦點而製作的。所以,那位女主持人所提問題完全偏離了這起案件,像什麼綱川少年時代的回憶啦,人生的目標啦,甚至是他喜歡的女孩的類型。綱川的回答始終都非常坦誠,不時還會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爲了洗刷小時候的不白之冤而出現的這位默默無聞的好青年在很短的時間裏已經完全成爲一位明星了。

蘆原君惠是當地的高中二年級學生,同行的長髮女孩是她的同學。之所以帶着她一起活動,是因爲作爲這起案件的目擊者,警察找君惠瞭解情況,一時間君惠成了媒體所關注的對象。

“我就可以,我是個巫女。”

——他這樣寫是完全可以的。

長髮女孩的眼睛一亮。這也許是手電筒的緣故,也許是月光,或者是她自身的好奇心在心裏發着光吧。

——這就是你的理由。你在說什麼?夫人!

再仔細一看這個女孩的臉,滋子覺得非常不可思議,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也許是記錯了——最近,這樣的女孩子到處都是。

滋子從冰箱裏拿出一聽啤酒,打開之後就坐在了地板上。就像是要和滋子保持一致似地,電視上的綱川浩一也拿起了酒杯,那是透明的綠色的、非常漂亮的雞尾酒。這是什麼?女主持人問。這是兼烈。他回答。我一直都很喜歡喝這種酒,你看我像不像冷酷文學中的私家偵探?

“胡說八道。”滋子又罵了一句,“這個裝得一本正經的傢伙。”

——滋子,你不去找他們收集材料嗎?是沒有機會嗎?

滋子下車後,靠着手電筒的光往前走,在前面的陰影中,她好像看到了有另外的手電筒在亮着,還能聽到吉他的聲音。滋子停下腳步仔細一聽,好像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在車前燈的照射下,前面出現了曾經見過的路標牌,上面寫着“前方是兇谷”。估計這是這裏變成心靈之場的時候,當地的年輕人制作的。雖然白天沒有注意到這塊牌子,但現在在這塊不熟悉的土地上,好像是看到了老朋友,滋子鬆了口氣。

滋子是在赤井市“綠色公路”附近的一家商業旅館的一個房間裏看的電視,事先她也沒有看報紙上的電視節目預報,簡單喫了點飯,從外面回來之後,打開電視後偶然看到的。那裏離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臨死前所在的地方不到兩公里,看着綱川浩一一副憂鬱的表情,在接受電視採訪的情形,滋子覺得很滑稽。最近,綱川浩一不放過任何機會出現在電視和雜誌上,所以,說他有特別意思決不是偶然的。

那個女孩瞪着圓圓的大眼睛:“是的!”然後,她也大聲地說,“我是蘆原君惠,在那次拍攝過程中,我還和你說過幾句話,你還記得嗎?”

想想當時的情景,滋子更加懷疑了。綱川從開始就沒有什麼動機嗎?例如,他曾經說過。

這不是在引誘滋子嗎?

走到半路,滋子決定到路邊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隻大型手電筒。前往兇谷的道路雖然已經鋪好了,但還是非常陡。特別是到了晚上,人們會覺得比白天還要陡。滋子好像是被人逼着走進了一個未知的世界,她不禁拉了拉衣服領子。

“這樣的話,就讓你取消了和朋友的聚會,可以嗎?”

那是1月22日,正好是一個月前的事情,當看到綱川浩一在電視上介紹那本第二天就要發行的書的時候,滋子呆住了,她甚至都忘記了呼吸,而且像是缺氧一樣感到頭暈。

但是,現在再回頭想一想,這可能全是預先安排好的。

——你是憑什麼認爲慄橋和高井是共犯的?這裏面就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嗎?你所描述的情況並不是再現他們的現實生活,而是從一開始你就認爲他們是共犯,你不過是把自己的想法寫成文章了,是不是?所以當你寫出看似非常有道理的文章之後,你是不是也失去了反駁的可能?

但不是這麼回事,現在再回頭看看就很清楚了,那也是事先安排好的。是綱川把消息透露給了攝影雜誌,所以攝影師纔會混在人羣中。可能綱川已經想到了,如果讓由美子知道家屬聚會這件事,她一定會有所行動的。或者是那個時候綱川對她有什麼企圖,說了一些挑動她的話?但他一定不會讓由美子感覺出來他是在挑唆她。而且事情發生後,綱川還把因自己做了蠢事而情緒低沉的由美子送回了家,還不忘了去保護她。這樣一來,由美子根本不會去想是誰讓自己做出瞭如此草率的事情,而是越來越感謝他,越來越依賴他——多麼狡猾的傢伙。

不光是這些,還有年初發生在飯田橋旅館的事情。把有馬義男他們那天在旅館聚會的事情告訴他的確實是滋子,滋子還記得在這之前也和真一說過,一定不會記錯的。

在她之前,好像還有人來這裏。再靠近一點,就會很容易地辨認這邊的亮光,所以滋子晃動着胳膊大步向前走去。在夜空的背景下,當走到能隱約看着鐵架子的地方,滋子停了下來。在混凝土的地基上,坐在三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他們穿着牛仔褲的腿在晃來晃去。

最重要的問題是,由美子引發那場風波後,如果記者沒有進行報道的話,也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報道這件事情的是當時在現場的攝影雜誌的攝影師。是的,當時他正好在現場。

去年底,大概也就是12月初的時候吧,高井由美子第一次給滋子打電話,決定在三鄉市的汽車站見面。從那個時候起,由美子就一直和綱川在一起。那一天,他說自己是偶然碰到由美子的,再說由美子在那種混亂情緒下也不可能演戲,大概那個時候的情況是真的。

但是滋子卻不同,你完全是個局外人,你甚至沒有親耳聽過慄橋或高井說話。

——從開始就是在虛構故事嗎?

滋子來到東京車站,她在八重洲的地下街道邊走邊考慮去處。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了赤井市的兇谷,心裏覺得很難過。那裏是滋子報告文學開始的地方,滋子的文章雖然沒有綱川這本書這樣轟動,但她也是在沉靜中獲得了好評,她也曾錄製過電視新聞節目,那個時候也是在兇谷進行直播的。應該再去一次兇谷,爲了重找當時的心情,應該再去那裏感受一下。

他可真是個假裝正經的人。

“我們正在開降靈會。”這位長髮姑娘用胳膊捅了捅旁邊穿着短外套的那個女孩,“是不是這樣的?”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自己也不會如此大意地說出那麼重要的事情。自己確實太輕率了,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誰也不會有戒心的。

“是不是新聞節目?我看過——就是在這裏接受採訪的?”

這是因爲綱川浩一和他那本令人討厭的書——《另一位殺人犯》。

“她叫上總步,是個很怪的人。”她說。

雖然這條路白天走過一遍,但到了晚上感覺好像還是有點不一樣,滋子差一點就迷了路,所以,她在這條路上絲毫不敢大意。

“聽到這句話,我一下子想起來了,非常清楚地想起來了。當我死裏逃生時,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就是用這個聲音叫慄橋浩美的,就是他,就是這個聲音,決不會錯的。我聽他親口一說就知道了。那個時候,和慄橋浩美一起襲擊我的就是這個綱川浩一。”

——你問我嗎?

壁爐裏的火苗搖晃着,在相對而坐的兩個人的臉上留下了奇妙的影子。桌子上放着一隻沒有把手的雞尾酒酒杯。有時候兩個人放低了聲音,好像是在竊竊私語。非常親熱和過分的悠閒,周圍的環境很安靜。一個半小時的採訪節目,時間足夠用了。

這個穿短外套的女孩子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拍着自己的胸口,急忙說:“那次採訪,是不是關於那起連環殺人案的?那些傢伙死於‘綠色公路’,臨死前曾到過這裏,你是來這裏收集素材的,是不是?”

“沒關係,我和他們的關係也不是太親密。”

不,事情儘管這樣——滋子還是強迫自己要冷靜下來。即使綱川浩一是個惡魔一樣的人,但如果他在書裏寫的電視上說的、自己所主張的“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和“真兇一定還逍遙法外”有足夠的說服力的話,如果他利用周圍的人只是爲了提出這一主張的話,那麼,滋子還有讓步的可能。所以,《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一出版,滋子馬上就看了。

滋子有點擔心地問,但君惠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滋子肯定地點了點頭。就是在這裏拍的外景,在這裏碰到什麼人也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兇谷沒有任何照明設備,和白天一樣,晚上也只能看着像人骨似地鐵架子而無法靠近,人只能沿着道路往前走。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滋子心裏有點不踏實。想一想,確實這個時候到這種地方還真是第一次,一直以來,她從沒有想到還有到這裏來看看的必要。

——警察不是爲了你的文章纔去調查的,再說他們給你看的資料也並不是調查資料的全部,好像他們自己內部的意見就有分歧。在綱川浩一出現之前,搜查本部內部就有一部分人對高井是否參與犯罪持懷疑態度。

——他的主張有足夠的道理,你是無法反駁的,讀者不會認爲你的文章是他的對手。仔細想一想,你寫的文章是不是都是自己的猜測?因爲你不瞭解罪犯,所以寫的是不是都是一些想象的東西?

走近了一看,這三個人並不是那種接近之後會感到後悔的人,所以滋子就放了心。他們中間一個是男孩子,另外兩人都是女孩子。抱着吉他的是那個男孩子。

“你好。”女孩子們回答說。又細又長、非常流行的可愛的聲音。在冰冷的寒夜裏,都能看見嘴裏的呼氣。

但是綱川浩一卻頻繁地出現在各種場合,而且他還擅長自己演出。最近,自己的養父母也都成了他的“信徒”。他們認爲,因爲這是小時候朋友說的話,所以應該是有根據的吧,而且人已經死了,所以就不要過分地去指責了。最後,他們還讓滋子改變想法,認可綱川的主張。對他們而言,他們只是知道這是社會上流行的問題,滋子感到非常喫驚。難道這都是理所應當的嗎?社會上的人對於案件的關心都只侷限在這種程度上嗎?

但是這也是一個證據,滋子在文章開頭所描寫的情景和氣氛被這潔淨的天地一洗而淨的證據。這裏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滋子第一次來收集素材是去年的11月中旬——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情。那時候滋子所看到的“準備好的犯罪舞臺”的情景難道只是自己的妄想?

綱川浩一正在接受這位著名主持人的採訪。採訪地點不是直播間,而是北海道非常有名的滑雪避暑旅館,房間都是原木做成的,燒着大大的壁爐,從窗戶往外看是滿眼的雪景。女主持人穿着一件鮮豔的花毛衣,大大的耳環不時地閃着光芒。綱川浩一則上穿一件十分簡潔的青灰色的毛衣,配上一條牛仔褲,交叉着兩條腿,非常悠閒地靠在椅子上。

君惠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咯咯地笑。“她說自己能清楚地看到別人根本看不見的幽靈,還不許別人笑,她暫時給了我很大的安慰。”

下山之後,滋子用手機給君惠家打了個電話。滋子講明瞭自己的身份,並說明了和他們的女兒在兇谷相遇的情況。說到這裏,君惠的母親嘆了口氣,說了句:“是嗎?”。

“母親知道我夜裏散步的事情,她當然很生氣,但醫生告訴她勉強地勸阻我反而不好。”

最後,兩人進了滋子投宿的那家旅館對面的一家家庭餐館。這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館,但人卻很少,滋子不知道這家餐館是不是能賺錢?

“醫生?”

“是的,自從那件事之後,我的身體情況就不是太好,”君惠聳了聳肩膀,“睡不着覺,喫不下飯,人也變得越來越瘦。”

聽她這麼一說,滋子倒真的覺得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真的比現在要胖一些,要健康一些。

“可能是一種PTSD吧。”

君惠一下子就明白了滋子的話,可能醫生也說過。

“我不僅目睹了罪犯的那次車禍,而且在這之前還見過他們,你聽過這些話吧?”

當然聽過。這是慄橋和高井在去兇谷前在“綠色公路”入口處加油站加油時的事情。

君惠用帶着戒指的手指撓着頭髮,另一隻手握着裝有牛奶咖啡的大杯子的把手。

“如此可怕的殺人案件就在自己的身邊發生了,如果沒有發生那起車禍的話會怎麼樣,也許自己也會遇到不幸的,罪犯用那種眼神看着我,他們大概是在估算我有多大的價值——一想到這些事,我就非常痛苦。”

滋子默默地點了點頭:“聽醫生的話是非常明智的,因爲你受到了嚴重的心理刺激。”

君惠一個勁地眨着眼睛。

“但是,我覺得在這種時候最好還是不要去兇谷那樣的地方,而且還結交那麼怪異的朋友。”

君惠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用兩隻手捂住嘴巴。滋子也笑了。

“步說,她能清楚地看見附在我身上的不好的東西,如果我什麼事情都能按她說的去做,她就能把我身上不好的東西去掉。”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是不是應該早就恢復健康了?”

“是這樣的。但是我還是相信了,只是暫時的。像今天晚上,拒絕也是很麻煩的,因爲惰性的緣故纔跟着來的。”

“媽媽沒有撒謊。”她母親回敬說,“當然,我知道,舞衣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是不是沒有跟着舞衣幹壞事而被埋怨過?有一次,她約你去偷東西,你是不是跑回來了?”

“沒有,我只是有點煩她,又不好就這麼分開,所以我在找機會,你是因爲擔心這件事纔打電話來的?”

“我來幫你!”君惠嘣的一下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我一定要幫你!可以嗎?”

“你要見我的母親?我還必須一起去?”

“你們去幹什麼?真的舉行降靈會嗎?”

君惠用一隻手捂住了嘴:“我可能還會叫他們,可能還會遇到他們。所以,這一次……”

“確實是舞衣的聲音嗎?”

滋子儘可能用溫柔地聲音問:“如果是這樣,你要怎麼辦?”

君惠搖了搖頭:“只要能讓我想起那起案件的事情,都好像離我遠遠的,這是個什麼人呀?”

君惠的母親蘆原夫人讀過滋子的報告文學,在問過好之後,她說滋子看起來沒有電視上的高,滋子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是感覺吧,也許這是爲我開的一條路,一條能抓住這黑暗可怕東西的路,所以,前煙,我非常害怕,當然,那兩個人已經死了,但是……”

“這可不行。”

第二天,前煙又給君惠的家裏打電話,她想和她的母親談一談,可是因爲是上午打的電話,是君惠本人接的電話。

君惠點點頭,慢慢地喝着咖啡。滋子從包裏拿出煙,點着了一支。

突然,君惠探過身來,好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似地兩手緊緊抓住桌子。

“嘉浦的家人已經不在赤井市住了。”她的回答非常簡短,“從舞衣不在後的一年時間,她的家人就搬走了,到處都是風言風語,可能是覺得煩吧。”

“嗯,我想有吧。但是,所降的靈是不是真的就另當別論了,我想一定有人有這個本事和能力,做出被普通人稱爲降靈現象的事情。”

“是的,他們已經死了,他們已經不在這在世界上了。”滋子非常肯定地說。

蘆原夫人一隻手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君惠則完全興奮起來,她離開自己的座位坐到了滋子的身邊。

蘆原夫人搖了搖頭:“但是前煙,案件發生後,警察找了許多人進行了深入的調查,警察也會有和你一樣的想法吧。慄橋和高井以前會不會也在這裏作過案呢?可是不也是什麼也沒有發現。新聞上都是這麼說的。”

“你不是說只接自己的手機嗎?”

“是的,是這樣的,所以,我覺得警方的調查一定有遺漏的地方。”

君惠說話的聲音比較明快。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想了解一些詳細的情況。”

“是的,我想這麼做。”

君惠又皺起了眉頭,可能這位女撰稿人所說的話有點費解。

“不,我要休學。”

“但是,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摻和到前煙所調查的事情中去,因爲這對她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滋子安慰她說:“這麼說,這對你是一件真事?”

君惠慌忙看了看滋子。

“大家都認爲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那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夢。”

“這是心靈感應。”女兒又補充了一句,“這是舞衣給我發信號,讓我去救她。”

“喂!喂!”

君惠後悔地低下了頭,蘆原夫人則點了點頭說:“是這樣的,那個孩子平時表現就不太好,她在學校都出了名,經常夜不歸宿,還會滿不在乎地坐一些根本就不認識的男孩子的車。”

君惠大聲說道:“從她第一次離家出走,就沒有提出過這種申請!”

“你聽說過一個叫綱川浩一的人嗎?”

“但這些都是事實。“

君惠發火了,她的臉通紅通紅的。

“媽媽!”君惠生氣了。

“您請回吧。”

“是嗎……但是我……雖然不太好說,但是有時我覺得自己有點巫女體質。”

滋子盯着蘆原夫人的眼睛,她也一動不動地盯着滋子。

“因爲我過去也有一個朋友很像她。”

“要想搞清楚是不是他們作的案就要去找沒有發現的女孩子和失蹤的女孩子,是的,他們是去找了,當然,正如你如說,沒有任何結果。”滋子加重了語氣,說“那個時候的警察只是漠然地進行地毯式作戰,他們不會去走訪瞭解當地過去有沒有失蹤的女孩子,而只是查看記錄,查看赤井市向警方提出的失蹤人員申請表。但像舞衣這樣的……”

君惠睜大了眼睛:“那舞衣呢?”

“中學二年級的時候,有個朋友失蹤了,說是朋友,關係也不是特別特別好。”

她的聲音很激動。

“前煙,從現在開始,你是不是要調查舞衣的失蹤案件?”

蘆原夫人對嘉浦舞衣離家失蹤的那天夜裏發生的事情記憶猶新,君惠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噩夢,她擔心舞衣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今天不行,步說要打電話來,我很煩,所以就把手機關機了。”

“步說今天她能接觸到兇谷的強有力的地縛靈,和她一起的那個男孩子是她的男朋友,平常總是他彈着吉他,步就這樣——好像有神靈附體。”

“說她有問題,是因爲她經常逃學,染着頭髮,戴着耳飾,和男孩子們東遊西逛,曾經因爲偷東西被輔導過。”

“當然,我也不會相信步今天所做的那些事情,但是——這些都是很流行的。”

滋子笑着回答:“如果那裏真有什麼東西的話,那它會不會降臨到我的身上?”

滋子壓低了聲音問:“關於舞衣離家出走的事情,你還知道些什麼?”

“對不起——我沒想到您會和女兒吵架……”

“可是,也許他們會留下點東西?”她幾乎是大叫着說出來,“靈魂……惡之源,這種東西好像還留在我的心裏。”

“我自己也不相信這種所謂的心靈感應——隔着距離、不通過任何機械性的通信手段進行的心靈溝通,”滋子不緊不慢地說,“舞衣失蹤的那天夜裏君惠偶然做了一個噩夢——這是個事實吧?但也只能說是偶然的。”

“是的,我希望你能一起來,我有些事情想問問她,就是你那位朋友、嘉浦舞衣失蹤時的情況,我想讓你母親把詳細的情況告訴我。”

“你說錢?好了,等我工作之後還給你!這樣行了吧?什麼呀,家長作風!”

因爲君惠皺起了漂亮的眉頭,滋子搖了搖頭把煙掐滅了:“對不起,我並不想說這些不太好聽的話,但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君惠說她沒有看過滋子的報告文學,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形勢的發展和由高井由美子引起的飯田橋旅館風波。

三年前的3月初,舞衣離開家後就再也沒有回去,當她的父母到處打電話打聽她的下落的時候,沒有人把這當成一件大事情。

蘆原夫人一下子皺起了眉頭,但馬上就明白了:“也許那兩個人——是慄橋和高井,她和這兩人所犯的罪有關係?前煙曾把他倆的事情寫進了報告文學,是不是?所以你對這些有興趣?”

滋子非常平靜地回答說:“我覺得嘉浦舞衣不是離家出走,而是真的被捲到案件中來了。”

“前煙,今天你去兇谷幹什麼?”

一位母親,她難過地嘆了口氣。

那位少女——嘉浦舞衣在學校被認爲是一個有問題的學生。

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夢,在一個非常黑暗的地方,傳來舞衣悽慘的叫聲。

滋子一直在做着記錄,她在剛剛寫下的一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粗線:滿不在乎地上了一輛不認識的男人的車子。

“不,沒關係,我們經常吵架。君惠是個神經非常敏感的姑娘,自從那起案件之後,情緒一直不太穩定。”

“前煙,你認爲真的有巫女,或是會降靈術的人嗎?”

君惠搖着頭:“很像是兇谷,但是要說清楚的話……”

“那個自稱是巫女的女孩?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君惠的眼睛溼了,滋子覺得她真的很可憐。誰也不瞭解她,誰也不來幫助她。確實,因爲這一系列的事情,她的精神受到挫折,她是一名受害者。她和慄橋及高井有過短暫的接觸,而且還親眼目睹了他們的死亡,這對君惠的心理造成了傷害,這已改變了她還不算長的人生之路。

滋子沒有說話只是盯着君惠,她心神不寧地用手擺弄着頭髮,不看滋子,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空空的服務檯。

蘆原夫人比外表看上去要聰明得多,滋子也點點頭,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她的頭搖得更厲害了:“既沒有證據,又沒有錄音。”

“你全明白呀!”

好像是她朋友打來的電話。因爲手機關機了,所以只好打這個電話了。蘆原夫人看了看君惠,看到她還在打電話,就把身體轉向了滋子。

蘆原夫人看了看君惠。她說話的聲音很大,也很熱鬧,對方好像不是步。

君惠的表情非常認真,因爲有人向她求救,她卻什麼也做不了——她可能是真的這麼想的。所以,在這起案件上,和旁觀者相比,君惠的心理負擔要重得多。

“是這種感覺,在學校裏對老師也是這樣連蒙帶唬的。”

“君惠!”她母親好像有點不高興了,“你不要胡鬧,你還要上學的。”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滋子問。君惠過於認真的表情,激發了她一種不祥的感覺。

“學費怎麼辦?誰給你交學費?”

“是個和我一樣寫報告文學的人。”滋子只是簡單地回答了一句就沒有再往下說,因爲她不知道綱川所提出的“真兇生存說”會對正在因這起案件的後遺症而苦惱的君惠的心靈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君惠剛想反駁她,滋子用手勢制止了她。

“你不要再說這些事情了……”

滋子攪拌着咖啡,放低聲音說:“蘆原,你相信步,是不是還要付錢?”

滋子默默地看着蘆原,她覺得應該把這個姑娘送回家。就在這時,一個新的想法在滋子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以後最好還是不要再和她來往了。”

就好像是救場,就在這時,電話響了。蘆原夫人還是一動不動地皺着眉頭。君惠站起身穿過客廳去接電話了。

“是不是有個叫三宅碧的女孩?那個姑娘遇到的事情也是發生在三年前,這麼說來,澀川這一帶也有人被綁架。”蘆原夫人說,“但是舞衣……”

“我……我覺得那是舞衣,那個時候,我認爲舞衣一定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這一次?”

“社會實踐也很重要啊。”

“前煙,你爲什麼關心舞衣的事情?”聽她母親這麼一問,君惠也把矛頭對準了滋子:“你和她有什麼關係嗎?”

滋子說明了自己的想法。君惠感到非常驚訝。

“這一次,輪到殺我了。”

“但舞衣失蹤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君惠嘟噥着,“和那幫傢伙能有什麼關係?”

“慄橋和高井爲什麼會在那一天把木村莊司的屍體運到兇谷來呢?我關心的是這個問題。”滋子接着往下說,“確實,這裏作爲一個心靈之地在部分地區是很有名氣的,但還稱不上是在全國都非常有名的地方,他們之所以特地選了這個地方,我想一定和他們自己或案件有什麼關係。也許他們對這裏有什麼感覺?或者說以前在這裏也作過案?”

“她夢到的那些事情,我倒不是太清楚……”

“但是當君惠在夢裏聽到有女人悲慘的叫聲的時候,她馬上把它和舞衣聯繫起來了,我覺得這是有一定原因的。在朋友們看來,舞衣不知在什麼時候就會有被捲入危險事件的可能,因爲她自暴自棄。是不是?”

君惠沒有吭聲,舔了舔嘴脣。不用說,滋子也能明白。

“風言風語。”滋子重複了一遍。

夫人又關心起君惠。她完全是背對着她們,正在專心致志地打電話。看到這裏,夫人一口氣把話說完。

“舞衣的母親是個品行不端的女人,舞衣離家出走的時候,和她同居的不是舞衣的親生父親,而是一個沒有任何職業的年輕男人。那個男人對舞衣也動了手。她母親每次和那個男人吵架時動靜都很大,大喊大叫的,其實附近的人都知道她們家裏發生的事情。”

說到這裏,夫人又急忙看了看君惠。她還在打着電話。

“所以,我決不允許君惠去嘉浦家玩。那個時候,不光是我們家,她的女同學的家長都不允許去她家。舞衣的墮落可能也是因爲這些事吧。只是這件事——舞衣的母親知道自己的情人對自己的女兒動手動腳,作爲親生母親,爲了能讓年輕男人留在自己的身邊不惜利用自己女兒的身體——我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君惠,以後也不想告訴她。”

滋子看着夫人點點頭。“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正因爲這些事,舞衣才離家出走的。她的母親對女兒的失蹤之所以不緊張也是因爲裏面有許多不爲人知的事情。那個孩子確實離家出走了。正如前煙剛纔說的那樣,君惠做噩夢純屬偶然。如果你想證實我所說的話,你可以去問嘉浦家周圍的鄰居,他們也會告訴你這些事情的。”

說到這裏,夫人突然變得很失望。

“君惠陷入了一種非常可怕的妄想之中,她總覺得自己也會遇到那樣不幸的事情。”

“是的,我也聽說了,她和死前的慄橋及高井接觸過,這是她妄想症的根源。”

“她的生活指導老師也是這麼說的,但他沒有告訴我如何進行治療。如果我要是不讓她在那個加油站勤工儉學就好了,但君惠說在那裏上班比在學校要快樂得多——那兩個人出車禍的時候,她是上午上課,然後去加油站幫忙,她確實很高興——但是現在卻變成這個樣子。”

滋子也盯着君惠的背影。她一邊用手纏着電話線,一邊興奮地打着電話。雖然穿着毛衣和牛仔褲,但仍能看出她那年輕而漂亮的身材。

“這是一個年輕女孩非常不安全的時代。”滋子好像是安慰夫人似地看着她,“無論如何小心,但還是有年輕女孩被捲到案件裏去。所以,因爲害怕,一個人連走路都不敢。”

“是的,確實是這樣。”蘆原夫人說,“如果不發生引起社會轟動的殘酷的案件,你們這些人不就無事可做了嗎?”

滋子並沒有轉移自己的視線,夫人低着頭接着說:“如果舞衣的失蹤也和這兩個人有關係,我不知道現在把它搞清楚還有什麼意義。”

如果再往下追問,滋子就只能回答說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既然想到了就不能放棄,她只是希望能從過去遺漏的細節上發現新的線索,並進行調查。滋子沒有讓君惠發現,悄悄地離開了蘆原家。夫人也沒有送她出門。

滋子到嘉浦母女居住過的公寓進行調查,許多人包括當時搬來的還有商店的老闆都講了許多更詳細的內容。在這裏,滋子還遇到了幾位曾在電視上見過她還隱約記得她的模樣的人,還碰到了幾位看過她的文章的人,運氣還不錯。

聽得越多,滋子越是覺得嘉浦舞衣的離家出走完全是自願的。公寓裏的一位老人說他曾聽和母親大吵的舞衣說她不會允許讓這種男人就這樣待在這裏。那個孩子說話很不好聽,用了一些連我這歲數的老人都不會跟女人說的話。

雖然離家是自己的意思,但後來她又去了哪裏呢?會不會有一些嘉浦舞衣離開這裏的蹤跡呢?這纔是滋子關心的問題。如果對她的失蹤有什麼不好的原因的話,那就不會留下蹤跡。雖然她說不相信什麼心靈感應,但其實自己的心也已經被引入君惠所做的那個噩夢裏面了。

到處走走,不知不覺已經到中午了。滋子的肚子餓了,腳也很疼。她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她看了看周圍,發現國道對面有一家漂亮的具有古典風格的餐廳。

“他給你留名片了嗎?”

綱川浩一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綱川君還說他也有一棟和我們一樣的原木風格的房子,但比我們的房子要舊,自己非常喜歡,只是收拾起來太麻煩了。他還和我丈夫聊了很多,在他們的談話過程中,他也說了自己家非常有錢,還有別墅。”

這是一家新店,還能聞到木頭的氣息,而且非常乾淨。但店裏很冷清,只有滋子一位客人,可以隨便坐,但滋子還是選了一個靠近爐子的座位。風很冷。這也許就是最近非常流行的人工製作的原木風格——滋子邊想邊坐了下來,但她突然發現眼前的牆上掛着綱川浩一正在微笑的照片。《另一位殺人犯》的封面上他就是這樣笑的。

“他說是在兇谷錄節目的,好像是新聞節目中的特別節目。”

這和滋子以前錄製的是同一個節目。

“請你不要浪費時間打岔了,我不是要探究綱川浩一的醜聞,我只是想了解他這個人,我不會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就相信他所提出的主張的。”

在綱川剛提出那本書中所主張的意見時,高井由美子就中斷了和前煙滋子的聯繫。不僅如此,連滋子的報告文學也受到了影響。義男多少有點擔心,他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但如果最後的結果是,她這位硬派的報告文學的撰稿人的寫作和連載都失敗了,而且也把原來從事的女性雜誌的作家工作也丟掉的話,有馬義男覺得有點太殘酷了。

“你這傢伙的好奇心可不太好。”

手嶼社長笑着把電話掛了。滋子的手按着電話機,眼睛看着通訊錄,想着下一個電話打給誰。她盯住了自己的電話號碼。首先她要檢查一下自己的錄音電話。

電話接通之後,只要一按電話上的鍵,就能閱讀十條以上的信息。滋子的電話是臺式錄音電話,所以往回倒要花時間。滋子光着腳從牀上下來,到冰箱裏拿出了一聽橘子汁。她一口氣喝了半聽,覺得非常爽快。

電話的另一頭,手嶼社長說,好像是在嘲笑她。

“這個,就是窗戶旁邊的那個座位,”她用另一隻手指了指對面的雅座,“上星期六,他來這裏錄電視節目,在我的店裏喫的中午飯,這張照片就是那個時候拍的。”

“我們聊了很多,雖然都是私下的,但別人會知道他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的,因爲這不是想瞞就能瞞得住的事情,而且他又很有教養,和他一接觸,馬上就能明白的。”

“可是,我只想見高井由美子一個人,”有馬義男對手嶼社長說,“社長可以在場,但我不想讓那位叫綱川的年輕人在場。”

“如果他曾經離過婚或有孩子怎麼辦?也要把它作爲材料嗎?”

女主人又得意起來了。

“什麼目的?他不是一位撰稿人嗎?”

再往下——還是沒有聲音,再往下也沒有聲音。

“當然。”這位女人越來越覺得自己了不起,因爲能瞭解時下的紅人綱川浩一的最新情況而無法抑制的高興吧,“他說要寫得再詳細點,因爲他太想念朋友了,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真兇也不是笨蛋,如果他太過分的話,說不定會引起警方的注意,是不是?當然,這是建立在確有真兇的前提下。”

“他說出這本書的時候,自己就知道從一開始就會很困難,但因爲不想給父母添麻煩,所以就不想說出自己的情況。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他不想把家人和親戚朋友捲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中來,所以直到今天,他都沒有透露自己的個人情況。”

“當然有,但都是讓出版社轉交的。”

“可是如果完全履行手續不就可以了嗎?”

“那他一定有什麼目的。”

“他本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其實這是個非常重要的情況。我要去他學生時代的朋友家裏,然後……”

“估計警方不會正式告訴他吧。這樣做的話,那警方可太丟面子了。但是我們的記者已經發現了,在支持綱川的記者和作家中也有人發現了警察的這張網,也許他們會把這個消息告訴綱川的。”

滋子又看了看女服務員手裏拿着的綱川的照片。非常開心的笑容,時髦的打扮。

“就算是不好的人,有時也會提出正確的主張的。”

再下一條——沒有聲音。

滋子坐在牀上,拿出材料本、地址本、電話本和地圖。

“對不起……”

“他、原來就是有錢人家的公子,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掙錢當做目的,他在寫《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的時候,是準備自費出版的。”

“……時間太晚了,對不起,我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有人接……”

“這本書還是關於這起案件的嗎?”

“前煙,”

也許她喫了什麼藥嗎?

到現在爲止,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這是一個掉在空中陷阱中的問題。他是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小時候的朋友,是爲了站出來洗刷高井和明罪名的好青年;一個把和明的妹妹由美子當成自己的妹妹一樣去關心愛護、非常有魅力、腦子反應極快、能言善辯的時髦的出色的年輕人。光看他的外在表現,和他一接近就會喜歡他,過去可沒有人像這樣追求過他。

最後的幾條信息都是由美子的,但無論怎麼集中精力去聽,滋子還是聽不明白。由美子只是一個勁地道歉,反覆地說一句話:“我真的不明白”。

“這一點我當然明白。”

女主人有點喫驚地問,她把“他”變成了“綱川君”,難道她還想和他成爲親戚嗎?

“你是不是不喜歡綱川君?”

最初的三條信息都是聯繫業務的,第四條是作家朋友的留言,接下來是朋友的,然後又是聯繫業務的,全都是一些沒用的瑣事。

“不對,我說的不是自費出版書的事情,而是說他是有錢人家的兒子嗎?”

“我覺得賣書掙錢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結果只能是這樣的。”

“但是,他和你說了,因爲你們很談得來。”

滋子把鉛筆放在鼻子上,縮了縮脖子。三條信息,時間間隔是五分鐘。實在討厭,真是個急性子的調皮鬼。

由美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既然是喫穿不愁的有錢人家的公子,爲什麼要和慄橋浩美及高井和明一樣上公立的學校呢?

看着照片,滋子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照片的旁邊。拿着菜單的女主人走近滋子,看着滋子笑了。

沒錯,就是由美子的聲音。說話的聲音不是太清楚。

慢慢地,這位女主人發現滋子也許和她不一樣,她不是綱川浩一的支持者——至少有這種可能。她非常意外地低頭看着滋子。

“他現在也算是最熱門的人物了,但是一點架子也沒有,他和我及我的丈夫很是談得來,他還告訴我們他下一本書的構想。”

他自己都感到有點滑稽,有一段時間他感到非常沮喪。前煙滋子的工作遇到了如此嚴重的挫折,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和鞠子所遇到的不幸比起來,這又算得了什麼。但是,他還是比較同情滋子的境況……自己雖然沒有這種想法,但確實自己是不是已經忘了對鞠子的悔恨?是不是離鞠子越來越遠呢?

再往下一個,在電話響過幾聲之後。

“他來這裏是爲了錄製什麼樣的節目?”

滋子像個男人似地咂了咂嘴。這個閒着無聊的人,錄音時間是昨天深夜,可能是個惡作劇的電話吧。

那麼,現在他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呢?他的父母又住在什麼地方呢?他的少年時代真的是像他說的那樣嗎?

“我……不明白。”

“他還準備出下一本書?”

這件事滋子是第一次聽說,她也從來沒有聽在《日本文獻》工作的作家們談起綱川的下一本書。

剛剛走到門口的滋子又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

“雖然他們沒有公開表態,但我認爲這是非常明智的決定。如果確實有一位真兇的話,那麼他是不會放過把自己放在一邊在社會上出盡風頭的綱川浩一的。”

“這麼說,搜查本部也承認真兇存在說了。”

她顯得很得意。而且她還稱綱川浩一爲“他”,這不禁讓滋子啞然失笑。但是,這位女主人以爲滋子的笑是善意的笑,於是又抬高聲音繼續說:

很明顯,她說話的方式很奇怪,也許她的精神狀態不太正常。儘管這樣,她還在深夜給滋子打電話,儘管知道滋子不在,她還是忍不住要和錄音電話說話。她到底怎麼了呢?因爲太着急了,滋子碰到了電話線,電話從牀邊的桌子上掉了下來。

女主人的話確實有道理,但滋子還是覺得很刺耳。

“這是真的嗎?”

滋子喫了一驚:“爲什麼?”

在《日本文獻》社長手嶼的安排下,有馬義男終於可以和高井由美子見面了,時間是在2月20日以後。

“他長得很帥。”她好像在說自己的戀人一樣,“他出鏡的時候也很好看,但是,他自己卻說自己不是明星,也不想做明星那樣的工作,他是很認真地說的。”

也許是因爲讓滋子又感興趣了,也許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女主人的臉上又堆滿了笑容。

瞭解一下,也許不會有什麼特別的發現。但是……

“這麼說來,他從來沒有把自己個人的情況透露給外界。”

“我不是太喜歡他。”滋子拿起了包,“口口聲聲說是爲了朋友,其實這個人做的事情就是爲了出名和賺錢。”

“綱川本人知道警方的行動嗎?”

“這是他親口說的,決不會錯的。他的父親是經營着幾家公司的董事長,他母親也是嬌生慣養的,他自己也有很多錢,即使一輩子不工作生活也沒有問題。所以,他不是一直都在做學塾的老師嗎?因爲他的家世用不着他去公司上班。”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對綱川浩一的反感也沒有什麼確實的理由。只是人的好惡——不,最可怕的是在取得高井由美子信任的那場較量中,滋子輸給他之後,又因爲他的書而使滋子的報告文學受到影響,所以滋子纔不願意看到那個傢伙。正因爲如此,每當想起綱川浩一的事情,滋子就覺得非常噁心。

“聽說他還去事故現場獻花了,然後纔到我的店裏來。可能也有天冷的原因,反正他的眼睛溼乎乎的,他覺得高井和明的事情太讓人難過了。一看到他的樣子就覺得很可憐,就想去安慰他,所以他一邊喫東西一邊和我聊天。然後他說我的店很不錯,這種原木都是進口的。我告訴他這都是我丈夫自己建的。”

“拜託了,讓你操心和掛念。”

“但是戶籍本和居民證是不能隨便查閱的。”

“撰稿人。”滋子重複了一句,回到座位上。她拿起包,想離開這家店。在綱川浩一曾經得意洋洋地發表演講的地方,滋子恐怕一杯咖啡也喝不下去。

滋子的眼睛瞪大了。這不是高井由美子的聲音嗎?

“當然是真的,因爲有家出版社可以自費出版,他準備把書拿到那裏去……”

可能是喝醉了?但據滋子所知,由美子的酒量很小,也不喜歡喝酒。要說她喝多了,那是在和明死後最痛苦的時候,她要用酒精來麻痹自己。

滋子的眉毛往上揚了揚,一副嘲諷的樣子:“但是,他不也可以獲得非常大的現實利益嗎?書不是暢銷書嗎?他不也是受電視和雜誌歡迎的紅人嗎?像個走紅的明星。”

當綱川浩一聽說有馬義男想見一見高井由美子的時候,表現得非常高興。他說這件事值得寫進書裏或是拍成電視,他非常感動。

手嶼社長嘆了口氣,然後不緊不慢地說:“搜查本部也在綱川浩一的周圍活動。”

“你知道他是誰嗎?”聽見有人問她,滋子回過頭來。這是一位打扮得很花哨的女主人,穿着一件粉紅色的毛衣,外面扎着一條紅色的圍裙,抹着同一種顏色的口紅,年齡和滋子差不多。走到她的旁邊,就能聞到一股很濃的香水味。

滋子把女主人說的每句話都記在了心裏,她的心裏開始有了一點好奇心。

女主人把菜譜放在桌子上,把照片從牆上摘了下來,放到滋子的面前。

她的聲音很小,如果不仔細聽根本就聽不清楚。但留言到這個地方就斷了,這是因爲錄音時間到了。然後又開始了下一條信息。

“現在的他,簡直就是高井由美子的保護人,事實上也是這樣的。”

滋子不是跟女主人說,而是在小聲地自言自語。但那位女主人馬上又接過話說:

手嶼社長說和高井由美子的聯繫非常容易,但是現在不用通過前煙滋子,而是要通過綱川浩一。

“我有事找你,所以纔給你打電話,但是……我知道自己沒臉再見你……”

“他們希望真兇能去接觸綱川浩一,所以在他的周圍佈下了一張網。”

9

聽滋子一問,女主人點了點頭。

這也是人工做的嗎?

“但哪一個都不是致命的。”

“是的,也許也有危險的。”

“是的,我知道,我是一個愛挑毛病的女人。”

“靠一部電話是無法把所有問題都調查清楚的,要知道我們不是警察局而是雜誌社。”

“是不是綱川浩一?一看他手裏拿的書就能明白。”

手嶼社長的表情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他問:“這是爲什麼?”

“因爲這個年輕人是個第三者,儘管是朋友,也畢竟是局外人,和案件沒有直接關係,我不是爲聽他說話纔去的。”

手嶼社長同意按有馬的意思去安排,他去談了好幾次,但高井由美子的答覆是如果不帶着綱川,她不想見任何人。

“請你告訴她,我只不過是鞠子的爺爺,去見她不是爲了抓她,用不着害怕。”

手嶼社長把這些話都轉告了由美子,但仍然不行。浪費了很多時間,最終還是有馬義男讓了一步,雙方約定對方由綱川和由美子參加,這一邊只有有馬一個人,見面的地點由由美子他們選擇。過了幾天,手嶼社長打來電話告訴有馬見面的時間,把電話掛斷之後,有馬義男嘆了口氣。

“這女孩呀,只要有了男朋友,是不是就會認爲男朋友說的話是世界上最正確的?”

他問水野久美。久美用手絹包着頭,卷着毛衣袖子,牛仔褲的褲腳塞在雨靴裏面,正在專心致志地用抹布擦洗着水泥地板。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塚田真一勇敢地揮舞着抹布打掃着天花板。聽到這話,兩人同時停住了手,對視了一下又看着有馬。

“你說什麼?”久美問。

“噢,沒什麼。”義男笑着揮了揮手,“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義男僱真一來整理已經關了門的有馬豆腐店,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的女朋友水野久美也來幫忙了。

開始的時候,連真一對她的到來都感到意外,有馬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就喜歡上了水野久美。因爲他們之間有有馬不瞭解的衝突和爭吵——這對孩子來說是很嚴重的——而水野久美爲了改變這種狀況使兩人的關係能有新的進展,她又回到了真一的身邊。而且水野的性格開朗活潑,也很勤快。每次看到她,有馬義男就會想起鞠子。久美長得並不像鞠子,但她的身上有許多讓人想起鞠子的東西,如夢想、希望、善良和青春的美麗。

除了整理店鋪,有馬義男還毫不猶豫地把收拾東中野家裏行李的事情也交給了這兩個年輕人。真一還有點害怕,但水野久美卻非常痛快地接受了。她問有馬:“有馬先生,如果你高興的話……”

她說不僅是她自己,她還可以讓姐姐和媽媽來幫忙。

“我考慮得一定不會太周到,塚田君也不太瞭解女孩的東西,啊,我們是不要工錢的,我可以找人來幫忙。”

看着眼睛瞪大了的真一,有馬義男笑着同意了。幾天後,在有馬義男的不好意思中,久美的母親和姐姐終於來了,他們一起收拾了東中野的家裏,經過一天的忙碌,亂七八糟的傢俱和衣服都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後她們就回去了。

義男和真一在她們的指揮下幹着一些力氣活,像倒垃圾和搬移傢俱等。

“這個房子怎麼樣?”真一問。

“不知道。”

“名義上還是古川的?”

“是的,所以房子即使被賣了也很正常,作爲我,也就只能來收拾收拾東西和打掃打掃衛生而已。”

“你不要那麼生氣,這只是你的猜想而已。”

真一邊笑邊隨意向店裏望去。就在這時,他發現在咖啡屋的門口有一位小個子的中年婦女和一位好像是她兒子的體形極好的非常嚴肅的年輕人,正在很不習慣地看着店裏。引起真一注意的是這位婦女懷裏抱着的東西。

綱川一時語塞。讓真一感到喫驚的是他的臉上馬上呈現出悔意,讓人覺得噁心。

——這是在約會嗎?

他剩下的只有“前有馬豆腐店”,而且大的機械已經搬走或處理了,然後就是打掃房子,總有一天他也會把房子賣掉的。

講完這些話,真一就向她身後的那條馬路走去,水野久美也小跑着走到人行道的盡頭了。

“你有什麼事情嗎?”真一問。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平靜,而且也充滿了勇氣。

“這就要看你的態度了,但決不是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你要先和我聯繫。我會聽你說的,但不是口頭上的,而是你的心裏話。”

“你是說是綱川君在照顧由美子的生活?”

咖啡屋的最裏面,一位穿着西服的三十多歲的男子站了起來,他急急忙忙地向那兩個人走去。這個男人剛和那位抱着書的婦女說話,就連忙鞠躬,那位婦女也回着禮。而那位年輕男人卻漠然地看着這一切。

通口惠沒有化妝,臉色灰灰的,嘴脣也裂了口子。眼睛裏沒有一點理智,這讓真一不寒而慄。

“請等一下!”綱川抬高了聲音。高井由美子就像一隻受到威脅的小貓一樣呆呆的。“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滿意的解釋,這裏面一定有誤會,你和我一起去。”

水野久美小聲地咕噥着,然後緊緊握住真一的手。

久美皺起了眉頭,真一說:“沒聽說過。”

“當然想,”真一回答得很簡單,“在一個合適的場合,而且你是認真的。”

一直沒有說話的有馬義男把手裏拿着的城下的名片放到了桌子上,非常冷靜地說:“如果要把我們的事情進行報道的話,那我從一開始就不會來的。”

“他能起到律師的作用,有馬先生就一個人去嗎?”

“你想和我談一談嗎?”她低聲問。

在有馬義男還沒來得及說話,真一盯着綱川接着說:“有攝影師在走廊裏等着採訪,這是怎麼回事?”

綱川是第一個發現真一的,他長得非常端正的臉上出現了有點滑稽的驚訝的表情,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是你啊!”

他們兩個人坐在窗邊的雙人座位上,咖啡屋裏坐得滿滿的,但一點都不吵。在這種地方,隨便等一個人都不是太辛苦的事情。

真一進去站到了有馬義男的旁邊:“對不起,打攪一下,有馬先生。”

麥奴馬旅館的一樓有一間用漂亮的磨花玻璃隔開的咖啡屋,更讓久美高興的是這家咖啡店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三點舉行蛋糕自行車旅行活動。

門口有一道屏風,裏面很安靜。真一慢慢地把門關上,在這過程中也沒有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他從屏風後面探出頭去一看,綱川、高井由美子和有馬義男坐在淺色的漂亮沙發上,面對着面,有馬義男的背對着他。

“這是怎麼回事?綱川君。”

“我並不是去討什麼說法的。”義男微微一笑。和一個人的時候相比,現在笑起來要容易得多。

“但是你們……”

“我們早到了一會兒。”那位穿西服的男人非常聰明地接過了話。他確實很會應酬。他遞過來的名片上寫着“《日本週刊》編輯城下勝”。

通口惠就像一隻快要凍死的動物一點生氣都沒有,她看着真一。真一也看着她,直直地看着,這種事情對真一來說絕對是第一次。

但這確實挺讓人擔心的。雜誌社的記者或者編輯和攝影師都集中在這裏,而有馬義男和高井由美子卻正在樓上的某個房間裏談話,綱川浩一也在那個地方……

但是,她現在來了,她不是已經出現了嗎?她真的出現了。他懷疑在這之前讓他放心的這些事情都是她精心安排的。

——攝影師馬上就來了。

麥奴馬旅館看上去不是太大,但它的內裝修、傢俱及所形成的氣氛卻是高級賓館的感覺,這裏的住宿費一定很貴。不管綱川浩一現在多麼有錢,但三個人的見面根本不需要什麼套間。四下看一看,這也不像是生活的地方,所以高井由美子可能也不會住在這裏。這麼說來,準備這個套間是爲了採訪用的,也就是說這些都是安排好了的,現在事情的發展都是按計劃進行的。

“我聽他們在說攝影師什麼的,估計又是雜誌社來收集材料的,也許在和有馬先生談完之後,綱川浩一要接受新聞媒體的採訪吧。”

“怎麼回事?”

“還不是那個叫綱川的人。”真一滿不在乎地說,“他現在的收入很高。”

上午出發前,有馬義男對他說過:“他們讓我到服務檯問一下綱川的房間號,然後直接過去。”也就是說,到服務檯問一下的話就能知道他們在哪個房間,服務員決不會隱瞞的。

“初次見面,我叫足立好子。”

忽然,久美皺起了眉頭:“有馬先生和高井由美子會面的事情和新聞媒體收集材料是兩件根本不同的事情,他卻把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怎麼會這樣做?”

綱川浩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旁邊的高井由美子都快要哭了。第一次在汽車站見她的時候,她也是這種表情。但真一覺得那種表情是她自己發自內心的,一種拼命的感覺。而現在的高井由美子簡直就是綱川浩一的附屬品。

雨水從腳底往裏鑽,人走路的時候會覺得很冷。就這樣,他們一起往車站走去,當看到水野久美撐着一把紅色格紋的雨傘站在這個小小的車站前面的人行道上時,真一覺得有一股暖意湧上心頭。她身上那件混色的毛衣映襯着久美健康的臉色。腳上穿着一雙帶毛的長統靴,就像是陰森森的森林裏的精靈。

“我們決沒有打擾有馬先生和由美子會面的意思,碰到一起,一定是個誤會。”

他和水野久美約好,下午一點半在兩國車站的入口處見面。因爲不知道談話會持續到什麼時候,但兩個人還是決定在麥奴馬旅館的咖啡店或大廳裏等着,直到老人談完話。要是兩個人的話,根本不愁沒有話題,例如,吵架分手以後發生的事情啦,久美去石井家的原因啦,總之,真一就許多事情想說和想問。

有馬義男也回過了頭,他驚訝地要站起來。

真一也沒有敲門就悄悄地把門開開了。這位女攝影師可能以爲真一是報社或雜誌社的記者或電視臺的人了,她沒有多想就讓真一過去了。

真一也猛地回過頭去,傘上的水滴飛落下來,就在這跳躍着的水滴旁邊,他看到了通口惠那蒼白的臉。

“我是和朋友一起去的。”真一的眼睛看着久美,“所以,我沒有時間和你慢慢談,我們另找時間吧。”

房間裏一下子沒有聲音了。有馬義男先是看了看真一,然後又看着綱川浩一,高井由美子也看着綱川浩一。

周圍很安靜,所以仔細聽的話,還是能聽到他們對話的部分內容。那位穿西服的男人正在起勁地說着。

“我剛從有馬先生那裏領了工資,你隨便點你喜歡喫的東西。”

兩個年輕人拿着抹布在收拾義男的辦公桌。真一和久美一定也知道了剛纔電話的內容,但兩人像是約好了一樣裝出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什麼也不問。所以,義男自己說出來了。

自從回到石井家以後,真一一直非常小心,但他已經有思想準備了。每次來往於有馬豆腐店的時候,早上起牀開窗戶的時候,每次去附近的便利店買東西的時候,每次帶狗出去散步的時候——他覺得最大的快樂就是能和這隻可愛的狗一起生活——真一經常這麼想並做好了準備。真一每次走到拐彎的時候都會覺得能遇上通口惠;從店裏交完錢出來,他也會覺得她的影子跟在自己後面;傍晚狗衝着路燈陰影大叫的時候,他也會覺得她就藏在裏面。

“但我還是有點緊張,見面結束後,馬上找你們,咱們一起去喫火鍋,高興高興。”

“她一直住在旅館裏嗎?”

真一特別想質問一句。說什麼早到了一會兒,在咖啡屋裏不是還說攝影師來晚了嗎?你們是爲了足立好子和綱川浩一的見面安排的這個套間,如果有馬義男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的話,那爲什麼要把他帶到這間屋子來?有馬義男沒有離開過這間房,綱川浩一也沒有進行聯絡,但他們爲什麼都會集中到這間房子來了呢?

“他們是足立和增本,他們知道高井和明活着時候的一些事情,而且他們還同意我的意見,相信高井和明不是殺人犯,想來見見我。”

“我什麼時候都是認真的。”

——不是已經說好了嘛。

這是把綱川浩一的書作爲暗號和別人約會嗎?如果現在這個時候,這位綱川就在這家旅館的某個房間裏,這倒是很有意思的偶遇。但會有這種事情嗎?

剛纔在咖啡店的那位略微有點胖的中年婦女拘謹地介紹着自己,可能是太緊張的緣故吧,她那化了妝的臉上滿是汗水。跟他一起來的那個年輕人不是她的兒子,而是她家開的印刷廠的一名職員。他看着這邊說自己叫增本,他的聲音比想象的要冷靜得多。

“是的,好像是要花錢的。”

“誰付錢呢?”

但是直到現在,這些想象都沒有變成現實。已經下定決心的真一的心在咚咚地跳着,他屏住呼吸往前走去,但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也許是她真的放棄了,真一的心裏多少感到有點失望。

這位女攝影師大約有三十多歲,長得很端莊,看上去比較溫柔和健康。聽真一問她,她呆呆的表情有點緩和了。

“請問你是到這間房間採訪的嗎?”

“可能是個小地方,也許由美子現在住在那裏。”

“這兩位是《日本週刊》的記者,是來報道我和足立的見面情況的,但我們約的是今天下午……”

已經褪了色的牛仔褲的褲腳因爲被雨水淋溼了顯得顏色更重了。和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相比,穿着廉價雨衣的身體顯得瘦多了。上一次見她的時候,也就是和水野久美吵架分手的時候。

但是,真一已經不再害怕她,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害怕。真一看着通口惠那日漸消瘦的臉龐,感到自己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勇氣,這讓真一自己都大喫一驚。有馬義男的鼓勵也決不僅限於此。

正如他所料,服務員馬上就把房間號告訴了他,是一一零一號房間。他急忙坐電梯到了十一樓,這個地方的走廊很長,容易讓人迷路,他邊跑邊看門牌號。讓他大喫一驚的是,一一零一號房間的門前的地板上放着一個大大的攝影包和攝影器材,一位穿着牛仔褲和夾克的女攝影師很無聊地站在門口。

足立好子好像有點害怕,她聳了聳肩膀。

義男解釋了一下原因,久美顯得很擔心。

是的,被人追趕的生活已經結束了。

“如果現在喫得太多的話,等一會兒就喫不動火鍋了。”

“我今天必須出門辦事。”

水野久美看見對面的真一後,把傘拿下來笑了。但突然之間,她的笑容僵硬了,臉色也暗淡下來。她的眼睛盯着真一的背後。

“是的,但是已經過了約好的時間了,誰也沒有來,難道是我走錯地方了嗎?”

“你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如果有事情的話,最好不要用這種方式。”

談話計劃是從下午一點鐘開始的。塚田真一上午就到了有馬豆腐店,整理倉庫裏的舊報紙。他和老人早早地喫完午飯,十二點整送老人出門,把店鋪和家裏的窗戶都關好,打着傘向車站走去。

“真是對不起。”

“我不希望媒體報道我和高井在這裏見面的事情。”

——只有兩個人。

很不巧的是,那一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雲層很厚,雨夾着雪不停地下着,涼嗖嗖的。

“請等一下,這是有原因的。”綱川對有馬義男說,他又回到了以前的那個好青年。“你們在這裏稍等一會兒。”

——他已經不再逃避。

綱川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走到門口,抓住門把手把門打開。門口的那位女攝影師和剛纔在咖啡店看到的兩個人以及那位穿西服的男人都大喫一驚,呆呆地站在那裏。那位穿西服的男人伸出手像是要和真一握手,但真一的手正好抓着門把手。

“這有什麼奇怪的。”真一的話很乾脆,他擰了擰抹布上的水,“有馬先生,你是一個人去嗎?”

這三個人一起往咖啡屋的裏面走去,他們來到了那位穿西服的男人事先佔好的座位上。

真一通的一聲站了起來,他讓正喫驚地看着自己的久美在這裏等他一會兒,然後就離開咖啡屋向服務檯走去。

“後天、星期天,是23日吧,我準備和高井由美子見面。”

“我終於明白了,她就是跟着塚田君的幽靈。”

“地點是赤坂的麥奴馬旅館,你們知道這個地方嗎?”

直到這個時候,真一才發現這個房間還有一個套間。所以,雖然現在人多了,但也感覺不到擁擠,椅子也夠坐的了。

“是的,好像是這一間。”

真一把傘換到了另一隻手上。這樣一來,通口惠從自己站的地方就能清楚地看見水野久美。仔細一看,水野久美還和剛纔一樣站在那裏,只是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兩隻手緊緊地抓住傘把,一動不動地站在雨裏。

突然,通口惠就像在讀一篇文章似地大聲說道:“我們遇到了這麼不幸的事情,你卻在和女朋友約會。”

真一不知道綱川所說的“你”指的就是他,一直到綱川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的時候他才明白。

“請問……”真一和這位女攝影師打了聲招呼。

是一本書,遠遠望去都能看得清楚,是《另一位殺人犯》。好像是要做什麼暗號似的,把封面向外拿着。

真一沒有回頭,他只是默默地催促着水野久美,讓她走到淋不到雨的屋檐下,兩人把傘收了起來。久美盯着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看着馬路對面的通口惠。真一從久美的手中拿過傘,握着她的手,向售票機走去。

“綱川浩一的房間是這一間嗎?”

“那我進去問一問吧。”

——您辛苦了。

“你看到那幾個人了嗎?”真一指着那張桌子對久美說。久美回過頭去看。

兩人的手都停下來了,互相看了一下。

城下偷偷地看了一眼綱川,綱川是個絕好的演員,他根本沒有理會他,而是向有馬義男再次鞠了一躬。

“如果這件事傷害了你的感情,我再次表示道歉,我也根本不想把由美子和有馬先生的會面向媒體公開,這純屬是誤會。只是……”

他像演戲似地突然抬起了頭。

“我希望有馬先生也能聽一聽這位足立好子所講的話,我希望你能親耳聽一聽。正是因爲有這個願望,我才把會面的地點安排在這裏。你能理解嗎?”

義男皺起了眉頭沒有說話。真一在想,剛纔和高井由美子見面的時候,他會是什麼態度呢?有馬義男生氣了嗎?失望了嗎?還只是疲憊了呢?

“拜託了,請你一定聽聽足立的話。”綱川浩一探過身子來,“當然,一定不會報道出去的。可以嗎?城下先生。”

城下滿口答應了。

“也不許拍照。”綱川用手指了指那位女攝影師。她揚起眉,好像很無所謂似地抱着胳膊。

在真一看來,這些所有的動作都像是非常拙劣的表演。

“足立,拜託了。”

雖然有馬義男沒有表態,但綱川已經在催促足立好子了。她邊搓着她那勞動者的粗糙的手,邊開始說了。但是她說的都是一些不着邊際的話。當然她還不習慣這樣說話,而且在這種環境中,她因爲緊張而語無倫次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說什麼或正在說什麼。每次都是綱川從旁邊插話。

但是讓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夫人,你休息一下吧。”那位叫增本的年輕人出來解圍了,“我來說吧,我就從夫人和她的丈夫還有我一起看電視上的特別節目那天說起吧。”

這位叫增本的年輕人話雖不多,但比足立好子要乾脆利落得多。每次說到重要的地方,他都要問一下足立好子以得到認可。真一覺得他的話非常容易理解。這個人和慄橋浩美的母親壽美子住院時是在一個病房嗎……他和來看望壽美子的高井和明說過話嗎……

在他談話過程中,有馬義男也提出了幾個問題,足立好子回答,而增本則進行補充。綱川浩一板着臉看着這一切,高井由美子低下了頭,記者城下和那位女攝影師則顯得心神不寧。

“罪犯使用了變聲,”這位叫增本的年輕人說,“所以把夫人所聽到的高井和明的聲音和罪犯的電話錄音進行比對,沒有任何意義。”

“確實如此。”有馬義男點點頭。

“可是,聲音雖然可以變,但說話的方法是不是不太容易改變?夫人覺得在醫院裏見到的高井和明的說話方式和給HBS打電話的那個男人——不是慄橋浩美的那個男人的電話的說話方式不太一樣。是不是這樣的?夫人。”

足立好子使勁點了點頭,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我也學不上來,也說不好,但就是增本君說的那樣。”

有馬義男把目光轉向了足立好子,開始仔細地觀察她。雖然有馬的年齡比她大,但還是屬於同年齡層的人,都是在戰前出生,在戰爭中度過了悲慘的童年生活,戰後要靠自己的辛苦工作維持生活。真一認爲那個時代可能有獨特的對人進行判斷的方法。義男現在也是在用這種判別法來評判足立好子。可能是她也知道這種判別的方法,所以她馬上和義男對視着。

“夫人,你說的話我都聽明白了。”

城下勉勉強強地不再說話了。

“你說話最好能注意些,”他叫起來,“你只是爲了起鬨,才說了自己想說的話,但可憐的由美子都快動搖了。如果你不能老老實實待着的話,那麼就請你出去。”

“在沒有看到這起案件的罪犯的畫像的時候,有許多人給電話聊天室打電話,都說自己就是罪犯,或者說自己知道誰是罪犯,或者是懷疑自己身邊的人就是罪犯,這該怎麼辦呢?”

“這樣的話,你們就回家說去吧!”

聽義男這麼一說,足立好子又鞠了一躬,但馬上用手捂住了嘴巴,她突然哭了。

就在這時,真一的腦海裏有一個想法一閃而過。爲了搞明白這個想法到底是什麼,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集中精神去想。

“如果是公開錄音或直播的話,和明一定不會在這種時候出風頭的。”綱川使勁地搖着頭,堅決不同意這個說法,“就算你逼着他,他也不會接受採訪的,因爲你們不瞭解他,所以纔會這樣瞎猜的。”

“但這是沒有用的,”綱川說,“光憑想象是沒有用的。”

“如果這些有用的物證都能找到的話,”綱川撇着嘴說,“我們也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對不起……”

“是的,因爲我哥哥很靦腆。”

“和明君是個性格內向的人,事實上,他不會和家裏人說任何事情的。在苦悶的時候,他會不會去和不用報出姓名和住址的媒體說呢。會是什麼情況呢?”

由美子好像很爲難,她又看了看綱川。真一還在追問她:“我是在問你,由美子。你不是他的親人嗎?你們在一起生活,和這裏的所有人相比,你是最瞭解你哥哥的。”

“我剛纔還聽高井由美子說過,我也在想。”有馬義男說,“但是光憑嘴上說是不行的。”

“沒有,我沒說過。”由美子抬起頭看着增本,“今天是我第一次說起這件事。”

真一激動地搖着頭說:“有馬先生根本不是來聽高井和明無罪說的,剛纔說的話你不是已經聽到了嗎?”

聽到有馬義男這麼問她,由美子有點喫驚,她又看了看綱川。綱川也在看着她。爲了不讓他倆之間說什麼話,有馬義男探出身繼續往下說。

“關於電臺公開錄音的事情,你和警察說過嗎?”

大家決定再在咖啡屋裏坐一會兒。還是水野久美想得周到,她選擇了離窗戶比較遠、最裏面的座位。在飲料送來之前,大家都沒有說話,好像都很累了。

“你是不是有點害怕?”久美小聲問。由美子抬起頭看着她。

“你到底想說什麼?你不要這麼逼問由美子,你有這樣的權力嗎?”

“剛纔,塚田君的話是不是還沒有說完?我想繼續聽下去。你是問我哥哥有煩惱的時候會去找誰商量?”

這個時候,城下晃着腦袋插話說:

真一一直認爲久美斜着眼看人的樣子非常可愛,同時,它還有一點神祕感。她的視線和別人之間還形成一個小小的角度,所以,在別人眼裏,她是時隱時現的。

真一想起一件事情來,那就是在對滋子的文章進行評論的時候,演員川野鈴子曾在雜誌的訪談中說過的話。

“像我們這個歲數的人,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藝術家,只是一名普通人,聽自己的錄音也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像錄音電話,我也會用,它最多也就像個收音機。對了,收音機裏下午的節目中是不是有個電話猜謎活動?不就是那樣的東西嘛。所以,你可以認真回想一下,你哥哥留下來的錄音帶,這件事只能靠你去做了。警察雖然問了很多,但我還是請你再仔細想一想,還有沒有什麼東西?”

“確實如此,確實如此啊!”

“把膠捲交出來。”真一大聲說道,“這是偷拍的膠捲,我們沒有同意你給我們拍照。”

就在這時,只聽見一個非常弱的聲音在說。

“由美子,”綱川的手仍放在額頭上,這次他叫的是站在沙發後面的由美子。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聽到他在叫,由美子的身體在發抖。

足立好子想了想,圓圓的臉有了笑意:“啊,好像是有過。”

“塚田君,我們回去吧。”有馬義男站了起來,“我看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真一這個時候看清楚了,確實是在那裏,是剛纔那位女攝影師。對方可能也看到了真一,她把照相機放下了,人也縮了回去。

增本回答說:“是這樣的嗎?但是夫人和我卻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夫人根本不想上雜誌什麼的。”

由美子鬆了口氣:“不,不要緊的。要是在旅館裏的話……”她緊張地縮着脖子看着真一。

房間裏再一次陷入了寂靜之中。大家都低着頭,只有增本向有馬義男點了點頭。

這次輪到由美子心神不寧地看着有馬義男和真一他們了。她自己已經不能決定任何一件事了。“你用不着去送我們。”有馬義男平靜地說。

真一猛地回過頭,他的眼睛有點花,雖然能看見周圍很多東西,但卻看不清楚。

“好了,城下先生。”綱川雖然低着頭,但說話還很尖刻,“你不要再說了。”

沒等有馬義男的話問完,真一騰的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衝到那位女攝影師的藏身之處。她一定是想逃走,但可能是太意外了,她站在那裏一動也動不了,手裏面還拿着照相機。

真一突然之間覺得非常痛快。當然,在這種場合,沒有一個壞人,大家意見雖然不同但都是爲了追求正義,有這種想法確實不太妥當。可是,他就是覺得非常痛快。

“這是有社會價值的消息。”她抬起頭斜着眼看着真一,“我有報道的權力。”

表面看上去非常平靜的氣氛被完全破壞了,雖然只是一瞬間,但綱川還是生氣了。有馬義男冷冷地看着他。這種場合是綱川浩一過去所錄製的電視節目或接受採訪時所不曾遇到過的。

“你害怕嗎?”久美用更小的聲音重複了一遍,“確實,這裏的人太多了。”

水野久美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這個時候,她的呼吸好像都快停止了。

“沒有關係,你說吧。”有馬義男催着他。

“不行嗎?”與其說有馬義男是在反問她,倒不如說是在幫她。

真一第一個說話:“我有一個想法,可能也是瞎說的。我在想和明會不會利用像電話聊天室這樣的地方。”

城下終於不再搖頭了,他裝出一副笑臉說:“綱川君,你還要在這裏接受採訪,晚上也沒有睡好,一定很累了吧。我看就到這吧。”

看到有人替她解圍,由美子悄悄地站起來走進裏屋。只聽見開門和關門的聲音,可能是洗手間吧。真一希望由美子能用房間裏豪華的大鏡子好好看一看自己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太可憐、太軟弱了?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增本看了看足立好子。

高井由美子看上去很是害怕,看到她這個樣子,真一的心像是被針刺痛了,這是非常不好的感覺。但也就在這個時候,真一忽然明白他之所以討厭由美子這個樣子,是因爲她的這種恐懼和自己當時從通口惠那裏逃出來的感覺是一個樣子。想到這裏,真一的身上出了一身的汗。

“你相信自己的哥哥不是殺人犯,作爲親人之間的一種感情,這無可厚非。你認爲對病人如此和善的年輕人不會去綁架殺害婦女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足立,我也可以用語言讓別人同意自己的想法。但是因爲沒有把握,所以還是不能同意——不,與其用同意這個詞,倒不如用放心這個詞更好一些。這個傢伙確實是罪犯,我們放心;殺死鞠子的罪犯肯定就是這個傢伙,我希望能把這個包袱卸下來。但所有這些都需要有證據,確鑿的證據。”

“什麼價值?你是不是把它賣給攝影週刊就可以掙到錢?而且你還可以出名?”

“膠捲!”真一停下來突然說道。

有馬義男笑着對增本說:“由此可見,有些情況可能是警察想不到的,而我們卻想到了。”

“夫人,我們也回去吧,綱川君想聽的事情我們已經全部說完了,夫人也該放心了。”

綱川的聲音很強硬,大家喫驚得面面相覷。可能是感覺到自己的話說得太過分了,綱川趕緊低下頭用一隻手摸着額頭,嘆了口氣。

“在哪裏呢?”真一又問了一句。久美拉着他的袖子小聲告訴他。

增本點點頭,像是安慰足立好子似地拍了拍她的背。

“慄橋浩美的聲音鑑定結果已經出來了,所以他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但高井和明的聲音沒有鑑定出來,所以現在有許多說法。如果能找到一盤他聲音的錄音帶,一切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夫人,你還記得嗎?就是有馬先生剛纔說的,不是有電臺到我們家附近來公開錄製節目嗎?那已經有五六年了。”

誰也沒有說話,大家一起走進電梯。到了大廳裏,真一就直接向咖啡屋走去。由美子跟在他的後面,真一回過頭面無表情地對她說:“我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按綱川說的那樣去做,我去咖啡屋,是因爲我的朋友在裏面等着我。”

最後,這間豪華套間裏只剩下綱川、城下和那位女攝影師三個人了,其餘的人一起來到了走廊上。高井由美子是最後一個離開房間的,她在關門的時候,還戀戀不捨地看了看房間裏面。只有她一個人覺得是被自己最親密的人關在了門外。

由美子喫驚地睜大了眼睛,綱川也一下子閉上了嘴巴。

真一的右手直接向她伸了過去。大廳裏來往的人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都在往這邊看。這位女攝影師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還沒停止擺弄照相機。

“是這樣的,這個……”

“好像是有過?我沒有從印刷廠出來,但街上的人都出來了,他們和採訪記者進行了接觸,後來,到處都能聽到這樣的節目。”

“不,你還是去送一下吧。”綱川抬起頭笑着對由美子說,“我一直跟在旁邊,你們沒有機會和由美子單獨說話——我也沒有什麼想說的了。你們一起到大廳裏,對了,你們可以到咖啡屋說說話。這樣安排,有馬先生不會反對吧。對不起,因爲我想在這裏休息一下。可以嗎,城下君?”

“把膠捲交出來。”

“警察是不是一直在找你哥哥的錄音帶或錄像帶?”

“啊,是這樣的。高井家不是開蕎麥店的嗎?而且在當地也經營了很長時間,他們去沒去看電臺的公開錄音呢?如果去的話,因爲他是經營蕎麥店的,也許有機會接受採訪。”

在她之後,綱川也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急忙站起身走進由美子去的房間。剩下的人都很難爲情,沒有一個人說話。在大家說話之前,綱川又回來了,他連坐都沒有坐就突然對真一說。

“我覺得收音機……不行。”

“收音機——”增本小聲說。大家的眼光都盯着他,他的臉紅了,用手撓着頭,“噢,對不起。”

真一走了之後,水野久美一直在這裏耐心地等待着。她正在呆呆地看着窗外,但是當她看到他們過來時,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增本君像是有點泄氣了,足立好子也有點害怕,城下也搖着頭。

有馬義男打斷了綱川的話:“你們下了決心那是你們的事情,但讓我陪着就沒有意義了,他的妹妹是一樣的。”

“怎麼了?”

“不是這樣的。這是綱川君努力的結果,就連被害人的家屬有馬義男也來傾聽高井和明的無實之罪,我們應該向全社會呼籲。”

真一點點頭,沒有說話。足立好子有點不知所措,但增本君卻很冷靜。他看着有馬義男說。

“有馬先生,這是一個過分的要求。”綱川說,“我能充分理解有馬先生難過的心情,因爲沒有物證,所以我們已經下決心要收集能證明和明君無實之罪的狀況證據和心證,也只能這樣了。請你能理解……”

啊!增本君發出讚許的聲音。

很明顯,綱川急了:“唉?你想說什麼?”

“照相機,”她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很急促,“有人正在拍照片。”

“確實像綱川君說的這樣。”城下搓着手說。但是,有馬義男根本沒有理會他,而是對高井由美子說。

他輕輕地拉着足立好子那胖胖的胳膊,這位夫人在像是自己兒子的職員的催促下,也好像一下子放了心。她說了句“好吧”,就想站起來,但因爲不太靈活,膝蓋還碰到了桌子上。

“你應該把大家送到大廳去。”

“夫人。”增本在安慰她。

這種時候,該怎麼說呢?真一問由美子:“當和明君遇到一個人解決不了的煩惱時,他會去找誰商量?”

義男默默地搖了搖頭。足立好子從手袋中翻出一條手絹,捂住了臉。

“從你這裏看過去,對面左邊柱子的後面,看到有盆塑料盆景沒有,就在它的旁邊。”

真一說完,就趕快向她介紹足立好子和增本君,並講了講事情經過。和我們一樣,足立也是和綱川約好今天見面的,他們還要接受記者採訪……

是高井由美子。自從走進這個房間,這是真一第一次聽到由美子自願地說話。

“綱川君,由美子,”真一叫道,“你們是不是一直認爲高井和明已經發現了慄橋浩美所做的事情併爲此而感到苦惱嗎?”

由美子的手放在嘴邊,也陷入了沉思。正在這時,坐在旁邊的水野久美拉了拉真一的衣服袖子。

“啊,當然可以,你還是休息一下的好。”

“這個孩子就像是我的家裏人,”有馬義男說,“他沒有瞎起鬨,我倒是想聽聽塚田君的想法。”

“是的,這也不是隨便說的,這個想法當然是有一定道理的。”

“對不起,我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

水野久美的眼睛盯着真一惟一沒有介紹的、沒有和大家站在一起的那個人。有馬義男說:“這位是高井由美子。”

由美子又從洗手間回來了。可能是感覺出了這裏的氣氛吧,她就站在沙發的後面。好像是重新化了妝,她口紅的顏色很鮮豔。這一次,真一更是有點反感了。

城下趕緊挽留她:“但是,足立,你和我們約好了,要報道你們和綱川君的談話情況,所以我們還帶了一名攝影師來。”

“我知道你可愛的孫女被害是多麼痛苦的事情,我知道,但是……我說這些話。”

“但是,他不是在和高井由美子像好朋友似地在喝茶嘛,這就是有價值的消息。”

“你如果把照片公開的話,一定會給人留下錯誤的印象。這是綱川的目的。”真一又一次伸出手,“把膠捲給我。”

女攝影師撇着嘴:“我可決定不了是不是把膠捲給你。”

“爲什麼?難道拍照的人不是你嗎?”真一已經難於控制自己的憤怒了,“你們好好想一想,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不是負責任?”

這位女攝影師好像也生氣了。

“這件事必須要問浩一君!”

真一的旁邊,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真一喫驚的回頭一看,原來是高井由美子站在那裏。她的臉色灰灰的,兩隻手抱在胸前。

“什麼?”女攝影師問高井由美子。“什麼?你想說什麼?”

由美子用顫抖的聲音說:“把膠捲交出來。”

女攝影師皺起了眉頭:“你在說什麼?你們爲什麼都不說話……”

大家都沒有說話,由美子用更強硬的語氣說:“把膠捲交出來。”

然後她又急忙放低聲音看着女攝影師說:“浩一君那裏,我會去說的。”

女攝影師斜着眼看着由美子,而由美子則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但真一還是能感覺到兩個人之間有比眼神更強烈的東西。

突然,女攝影師從拿着的照相機裏取出膠捲,扔給了真一。真一急忙接住。女攝影師趁機逃了出去,向電梯跑去。

當她消失在電梯中時,由美子的眼光落在了真一手裏的膠捲上。她小聲說:“對不起。”

啊,這個人還要道歉。

“浩一君讓我和你們一起到大廳裏,把你們留到能拍下照片爲止。”

真一沒有說話。一方面是因爲生氣,另一方面是他有了一個以前沒有想到的問題,但他沒有馬上說出來。他的心臟在咚咚地跳着,這樣的情況以前也有過,以前也有過……

“我必須要回那間房間去。”由美子沒有看真一,只是小聲地說,而且轉過了身。

真一趕緊說:“由美子,你還記得在飯田橋旅館被拍照的事情嗎?”

“是的。”

“你說的話確實有道理,綱川這個討厭的傢伙,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

水野久美看着正在沸騰的火鍋,透過火鍋的熱氣,她對真一笑了一下:“塚田君,你真像一名大偵探。”

由美子停下腳,看着真一:“你說的是攝影週刊的事嗎?”

“但它太有刺激性了,是爲了迎合某些讀者口味的東西。它是不能單獨存在的。又沒有證據,高井和明的做法,在普通人的普通感覺中,無論怎麼往好處想,都是不太正常的。因爲他自願和慄橋一起行動,用自己的車運木村莊司的屍體,和慄橋一起開車。”

久美咬着筷子,嗯了一聲。

“你沒有必要向我道歉,我的阿姨很擔心,這樣的電話反而會給我添麻煩。”

當真一來到大川公園,坐在約好的小亭子裏的長凳上的時候,他已經打定主意了,他要非常坦誠地問綱川幾個問題。你是怎麼想由美子的?而且爲了不傷害由美子,你作爲她想象中的白馬王子,因爲你已經得到了她的完全信任,所以你首先要勸她自立。這就是“倖存者”真一的最真誠的建議。

“綱川,就是寫那本書的人吧?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在綱川喋喋不休的過程中,真一明白了他是假惺惺地把由美子當成藉口尋找和自己見面的理由,而且真一還突然想起了昨天在咖啡屋門口的事情來。那位女攝影師——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真一還覺得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還有和她的接觸,要求她交出膠捲以及她的猶豫。

——你好好想一想,你對自己所做的事情負不負責任?

“我們早就認識了。”

“是綱川君告訴你的,滋子怕你情緒太激動,所以沒有說。是不是這樣的?”

“就是在這種氣氛中,他出版了《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讀者中也許會有人贊成他的說法,認爲正如書的作者所言,高井和明也許是被牽連進去的。但儘管如此,事情也不應該發展到今天這種狀況。”

但是,他的眼睛盯着綱川,手卻在不知不覺中緊緊地抓住了狗鏈子。

他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很是傷心。良江抱着裝滿了要洗的衣服的筐子站在旁邊看着他,真一向她點了點頭,表示沒什麼事。她很無奈地走了。

“嗯,是這樣的。”有馬義男點了點頭。

水野久美拉住真一胳膊像是在保護他,“殘忍的是你,”她回敬由美子:“你爲什麼要打塚田君?”

不用說,綱川肯定不知道咖啡屋門口發生的事情,但他發現由美子的情緒變了,他想知道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他纔來向真一打聽的。

由美子愣住了,一動也不動。

綱川也不再說話了,他希望真一能說點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接着往下說:“從這個角度看,你和由美子是一樣的,她也是受害人。你能明白我說的意思嗎?爲了幫助她,你的建議是很重要的,因爲只有你纔是最能理解她的心靈創傷的人。”

有馬義男看着真一和久美,陷入了沉思。但真一搖了搖頭。

“如果真的有真兇存在的話,這傢伙會不會是綱川浩一呢?”

“我已經給他倆打過電話了,和足立說了,但有馬先生不在家,這麼早,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他家裏不是做買賣的嗎?”

由美子正在低頭看自己的手,似乎是在責備自己這隻手不聽使喚而去打真一一巴掌。她把手握成拳頭,低下頭哭出聲來。

“讓你受驚了,對不起。”綱川低聲說,“我想向你道歉,所以纔打的電話。昨天的事情,實在對不起。”

“你見我幹什麼?我可沒有有馬先生和由美子見面的照片的價值大。”

“從由美子被逼得自殺未遂開始出來幫助她,也許這樣就能完全抓住她的心。”久美放下筷子說,“但是他費這麼多工夫是要幹什麼?目的何在?”

“請你等一下,不要掛電話,”綱川急忙說,“我還有別的話要說。”

真一一下子把眼睜大了。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你怎麼會知道這裏的電話號碼?”真一上來就問他。

周圍人的眼光就是這樣的。當人遇到事情時,只是想着逃避,而不是去面對現實。對自己而言,最好的解釋就是“真實”。對於懷疑自己的人,也會有因爲說漏了嘴而招致慘禍的可能。所以,真一認爲他們和自己是同一類人。對這位少年來說,經過這件事之後,他更容易理解人生了。但僅此而已。

“好吧。”真一說完,三個人就走了。

“那當然,我不會再犯第二次錯誤。”綱川的態度也很堅決,“我去你家附近吧,你選個地方,你看什麼地方合適呢?”

“從你當時的精神狀態看,你是知道發生了一場風波,所以照片拍得很漂亮,當然要進行大肆報道了。這是不是他的目的?後來我還聽滋子說,他是爲了你才跑去旅館的,是爲了去幫助你。再往後,你自殺未遂的時候,他又去幫你。就這樣,他得到了你的信任,接着就出版了那本書,還和滋子斷交。最後,他是牢牢地抓住你,開始扮演一個心地善良充滿正義感的媒體寵兒的角色。”

真一的心裏又有了一種好奇心。他讓綱川如此重要的招牌生了氣,而且還讓他驚慌了,去看一下這種嘴臉也沒什麼不好。

動物有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他來石井家時間不長,也就是他整天只想着自己所遭遇的不幸的時候,只有和諾基一起散步,他才覺得自己的心靈創傷有所緩解。摸着它那柔軟的皮毛,把冰涼的臉貼着它的身體,諾基坐在真一的腳面上,真一覺得有一股溫暖的新鮮血液流入自己的心田,它好像是把自己的活力分給了真一。當他看到一搖一擺的諾基抬着頭高興地看着自己的時候,真一的腦子一下子冷靜下來了,回到了現實中來。

久美拿起公用筷子在鍋裏攪了攪,義男又加了點蔬菜。

綱川真的是那種同情由美子、因高井和明被玷污名聲挺身而出的男人嗎?還只是爲了自己出名等待機會成爲一名作家的自私的男人呢?

因爲真一沒有說話,所以他繼續往下說:“昨天……你們走了之後,由美子的樣子很奇怪,也不和我說話,一個人坐在那裏瞎想。”

由美子用手捂住臉跑走了。看到她沒有摔跤消失到電梯方向,真一低下了頭。

“你可以回房間了,因爲沒有偷拍成功,綱川君一定會生氣的。你好好聽聽他會對你說什麼,對你是什麼態度。而且你可以把我今天和你說的那個想法告訴他,看他會怎麼樣?聽聽他會說些什麼?”

——這件事必須要去問浩一君!

有馬義男帶他們去的這家火鍋店不是專門的火鍋店而是一家酒館,每天天一黑,客人就坐滿了。義男和這家店的老闆關係很熟,所以老闆給他們找了一張最靠裏面的能坐四個人的座位,他們融入到無憂無慮快樂的客人及其喧鬧聲中,再加上火鍋的熱氣,他們覺得暖和起來了,而且只有他們三個人在一起說話。

真一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不這麼想,在綱川浩一出現之前,社會上幾乎沒有懷疑過慄橋和高井兩個人是同夥。警察對外宣佈,他們還不能肯定這幾起案件都是他倆所爲,尤其是高井,幾乎沒有關於他的物證。但是,大家都認爲這些案件是這兩人所爲。”

對現在的綱川浩一而言,死死抓住高井和明惟一疼愛的妹妹、相信他們無實之罪的悲劇性女人高井由美子,其重要的戰略性意義可能比想象的要大得多。事實上,與其說是由美子依賴綱川,倒不如說是用她來提高他的知名度。因爲現在還沒有高井和明沒有參與此案的確鑿證據,所以他就利用感情問題非常容易地改變了輿論導向。

還有一種可能是,至少開始時他是處於義憤而站出來的,但突然之間成了名人,受到大家的高度評價,而變成這樣了。人都是脆弱的,而且在全國出名,這種事情不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綱川的心理失去了平衡,雖然他沒有忘記當初的目的,但他把位置搞錯了。儘管這樣,他也不會遭到更多的責備。

“好了……我們喫着這麼好喫的火鍋,就不能寬容一點嗎?塚田君,正像你說的那樣,綱川也許就是爲了自己出名才利用的高井由美子。但如果這樣的話,那還有必要聽他所提出的主張嗎?《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裏所寫的內容,我也是認可的。高井和明沒有參與綁架殺人案,他是被牽連進去的。他性格懦弱,這一點已經得到確認,所以自己很難從這中間解脫出來。”

“是的,那次你去見有馬先生他們,引起了一場風波。”

真一一下子沒想出來,但最後他選了大川公園。這裏就是所謂的“震源”,但今天不會再有許多人去採訪,也不會再有人圍觀。

“這太殘忍了。”

10

“我突然想起來了,那個時候的情況是不是和現在一樣?”真一下了決心要把話說出來,“綱川把旅館聚會的事情告訴你,讓你抱有一線希望——如果去了那裏可以和有馬先生他們直接接觸,你直接和他們說,他們也許會理解。綱川是在挑唆你。你不顧一切地去旅館,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事情。然後……”

坐在真一腿旁邊的諾基突然抬起了頭,順着它的目光看去,原來是綱川正沿着公園裏散步的小道向這邊走來。

因爲飯田橋旅館的那次風波,由美子變成了一個神經有點問題的女孩子,她不可能自己進行反省。但是,通過綱川的精心編排,她成了雖然自己沒有辦法證明亡兄的無實之罪,但爲了哥哥,她是要孤軍奮戰的一位勇敢的妹妹。在如今的四面楚歌中,爲了強調由美子爲了哥哥而拼命的心情,而且爲了讓社會知道綱川也是爲了她而戰鬥,當然他認爲在旅館製造一次風波是最好不過的辦法了。

“但‘真兇生存說’不是很有刺激性嗎?這是一個很好的話題。”

浩一君,女攝影師是這麼叫他的,是不是太親熱了?正常情況下應該叫他綱川君,但她叫的卻是浩一君。這可能是被真一責備之後,沒來得及多想就脫口而出的。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旁邊的由美子聽了這話之後,也是嚇了一跳。雖然時間很短,但那位女攝影師也覺得不好意思了。通過她的表情,作爲女性,由美子可能會懷疑他倆之間的關係,所以她的情緒就很不正常。事情會不會是這樣的呢?

自己沒必要採取什麼行動,在麥奴馬旅館那次不得已的會見的第二天的早上,綱川浩一就打來了電話。開始是石井良江接的電話,她喫驚地睜大了眼睛,把電話遞給了真一。

正像綱川所言,真一是個倖存者。但他不僅僅是一個倖存者,而是一個有責任的倖存者。正是因爲真一說話的不小心,纔給全家招來了殺身之禍,這是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真一也無法進行解釋。

因爲有點太激動了,真一停了下來:“然後他再把這些消息賣給要搶到獨家新聞的攝影週刊雜誌社。”

由美子的臉更加蒼白了,從正面看她的眼睛已經沒有什麼光澤了,就好像被誰吸乾了一樣。

“你們還有精神喫火鍋嗎?”

他不想讓真一回答什麼。

“讓她們母女倆互相傷害嗎?如果這樣下去,最後兩人都會自殺的。”

由美子沒有回答,她那蒼白的臉對着真一。也許是生氣或者是驚訝,真一看不懂她的表情。

可是,這個“僅此而已”也是有問題的。面對綱川浩一,今天的真一是不是又在做同樣的事情?說實話,真一是不喜歡他,非常非常討厭他,無法忍受他那裝得一本正經、想引起注意的所謂的正義。但是否定他的、自己認爲很好的理由裏是不是也有不公平的成分。

“增本說你的想法很不錯,去調查一下那個重要的電話或苦惱聊天室也是很好的想法。是不是告訴警方?但問題是那些地方會不會有電話錄音呢?”

“有,當然有。”

“她的母親已經離開東京了,在一個溫泉町的朋友家借住。她一直在住院的父親好像和她母親在一起,只留下了她一個人。”

只有他一個人是由美子的朋友,他讓她把自己當成白馬王子,但同時卻揹着由美子和別的女孩交往,當然這在由美子看來是一種極不誠實的表現,可是,從一開始,綱川並不是以由美子的戀人的角色出現的,所以,在這個問題上,由美子也沒有權利指責他的背叛。

啪!真一聽到臉上響了一聲,因爲沒有感覺到疼痛,所以也不知道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他只聽到水野久美大叫“塚田君”,向他跑過來。

真一把在咖啡屋外面的大廳裏和高井由美子說的話又告訴了義男和久美。義男沒有說一句責備他的話,而久美則只是在聽,沒有說話,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這麼說,你還是認爲殺害鞠子她們的真兇一定還逍遙法外?”

真一馬上接過話:“是爲了讓自己的書賣得更好。”

“你怎麼啦?”水野久美看着他。他發現有馬義男已經站在他的身邊了。“好了,咱們也離開這裏吧。”老人非常平靜地說,“足立和增本已經走了,他們還留下了地址和電話號碼,以便今後聯繫。”

“這種話在電話裏談也不會有什麼結論,今後我們還能見面嗎?”

“我覺得你的想法有一定道理,”有馬義男邊夾雞肉邊說,“你們一定會被說成搬弄是非的人……但現在這個詞已經成爲死語了。”

有馬義男站在咖啡屋的門口看着這邊,表情很是擔心,真一向他點了點頭,然後又把目光轉向了由美子。

“首先,他讓由美子去旅館和被害人家屬直接談判引起風波,把這作爲新聞,並報道由美子當時的心理狀態,讓大家都知道。這是第一個階段。接下來,他要找一個做這些事情的理由,那就是報道正在以‘慄橋’高井陰暗的朋友關係和犯罪道路’爲題創作報告文學的撰稿人前煙滋子,這又讓社會上大喫一驚。這是第二個階段。接下來是第三個階段,他傾聽被逼得自殺未遂的朋友的妹妹的哭訴,向不理解的社會和以此爲題材的作家——以正在出名之中的前煙滋子爲代表——大喝一聲‘我不能再沉默了’揮舞着正義之創的綱川浩一登場了。”

“是嗎……他的店已經關了?”

他是有意識地壓抑着高興的口氣,還是真的感到不愉快了?真一很難進行判斷:“你應該向有馬先生和足立阿姨道歉,因爲我是個多餘的人。”

“好了,”真一拍着久美的肩膀說,“因爲是我惹由美子生氣了。”

“可以,因爲我有時間。”真一干脆地說,既然綱川君這麼說了,那就見一次吧,但是這一次一定不能有人採訪。”

“他一下子就來精神了。”水野久美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牽着拴着狗的繩子,諾基的步伐也很有力,真一的心離開了現實世界,腦海裏滿是各種各樣的想法、推測和疑惑。

“你也許是被他利用了,從開始就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今天他的打扮也很帥氣,身穿一件皮夾克,戴着墨鏡,微微仰着頭,非常輕快地走着。因爲採訪,他來過這裏,所以他說知道真一所選的小亭子。他沒有到處尋找,但他還沒有看到真一。真一想舉起手招呼他一聲……

真一對着牆壁皺起了眉頭說:“我一直覺得她的樣子很奇怪,被媒體包圍着,但又不能只待在旅館裏。她的家人現在怎麼樣了?”

由美子抬起她那瘦瘦的胳膊,用手按住了額頭說:“對不起,那個時候你還受了傷。”

“是嘛,我可是受寵若驚。”真一向她鞠了一躬。

由美子把手放了下來,非常詫異地歪着頭。

現在大家都不再說了,但當通口他們剛被逮捕事情還沒有搞清楚的時候,真一的講述是大家惟一的消息來源,當時還有人懷疑真一也參與了這起案件。這個人不是別人,也不是警察,正是自己家的親戚。確實,真一經常和父母吵架,妹妹也因爲話多而招致他的反感,他也曾因爲吵架而打過妹妹。這是有青春期的孩子的家庭普遍存在的現象,但這卻成了懷疑真一的理由。

如果綱川真的是同情由美子,併爲了思念小時候就認識的她的哥哥而站出來的話,他對她沒有產生個人的戀愛感情的話,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爲這個而指責綱川是不公平的。確實他是在幫助由美子,由美子也非常需要這種幫助。但作爲接受幫助的由美子,當然也不會想到被他利用,她只是想得到他的幫助,關鍵就在於由美子是如何把握的。

“就光是爲了這個?嗯……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對了,《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會不會是他在幫由美子之前就寫好了?他只是爲了出書,要把書的內容作爲話題。”

但只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由美子應該自己站起來。無論心情多麼痛苦,現實多麼殘酷,她都不應該逃避,而是要勇敢地面對現實。即使綱川是好心,或者他不是有馬義男所討厭的那種人,由美子也不能總依靠他。即使需要他的幫助,由美子也不能隨便地逃避。這一點是決不可以的。

約好的時間是十點鐘,真一提前半小時從家裏出發,他還帶上了諾基。他告訴良江只是早上帶它散步是不夠的,把這作爲外出的理由還是不錯的,而且不知爲什麼,帶着它總比一個人去的膽子要大一些。

“不是她母親把她留下來的,而是你爲了自己的需要才把她留下的。我覺得現在的由美子最好是離開東京回到父母身邊。”

說完,真一和久美同時看着有馬義男。老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舀着湯水,鍋裏的湯已經很清了。他說:

“嗯,”義男咕噥着,“確實如此,你說得真好。”

“我們大人之間就不要再說什麼諷刺的話了。”綱川冷靜地說,而真一則因爲自己說的話想起了昨天對他的討厭之情,他有點生氣了,“你,是在不幸事件中家人被害的受害人,是個勇敢的倖存者。”

在石井善之的推薦下,真一看了幾本關於PTSD的通俗讀物,裏面也出現了“倖存者”這個詞。他在這裏使用了這個新詞,讓真一彷彿看到了綱川騙人的伎倆,真一有種不快的感覺。所以,他沒有說話。我會這麼容易地被你哄騙嗎?

真一簡單地回答了一句,抬頭看了看客廳裏的鐘,還不到八點。今天也不用去有馬義男那裏上班了,可以睡個懶覺。但是因爲諾基要去散步,所以他還是起牀了。但是,他根本不想對着電話說早上好。

“他的豆腐店已經關門了,他把機器和傢俱等所有的東西都送給了原來的職員,但是他多年養成了一個習慣,所以有馬先生早起是很可能的。”

“傷已經好了,你再好好想一想。那個時候,是誰把有馬先生他們聚會的事情告訴你的?”

他的心在咚咚地跳。這是怎麼呢?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一條紙蛇正向自己的脖子爬過來。怎麼會莫名其妙地產生這種反感?

綱川還在走着,像個模特似地走着。啊,我還是不能相信這個傢伙。這種強烈的第六感覺讓真一清醒了,什麼理由、冷靜的推測和反省都煙消雲散。爲什麼?爲什麼會有這種討厭的感覺?

突然,諾基汪汪地叫了起來。綱川停下來往這邊看,他把墨鏡架到了額頭上,好像是很晃眼,他看見了真一。接着,他就快步走了過來。

真一摸了摸諾基的腦袋,這是一隻非常老實的狗,平常很少聽到它這種叫聲。它瞪着黑黑的眼睛看着真一,好像是在詢問什麼。

“讓你久等了,對不起。”

綱川說着,非常靈巧地坐到了真一的身邊。真一沒有說話,他又看着諾基。

“這隻狗不錯,這是你的寵物?”

在自己鎮靜下來之前,真一不想看綱川的眼睛。綱川伸出手想摸一摸諾基,但真一條件反射似地揮動着胳膊擋住了他的手。這是一個意外的粗魯的動作。

綱川睜大了眼睛,驚訝地看着真一,然後又看了看自己被擋回來的那隻手。

“這隻狗認生。”真一的話很簡短,他拉了拉諾基的項圈,讓它回到自己身邊,“爲了不讓阿姨知道,我只能說帶狗出來散步。”

他的心臟還在咚咚地跳,甚至還有點噁心。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這種疑問就像粘在窗戶上的小飛蟲直往真一腦袋裏面撞。

綱川微微一笑,就像是在尋找準備拍電視的攝像機一樣,無懈可擊,一種職業化的微笑。

“小時候我也養過狗,是一隻叫阿撒的德國牧羊犬,特別聰明,也很可靠。”

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

“和阿撒在一起,我就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它是我最親的親人,最好的朋友。”

真一順口追問了一句:“比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還要好?”

就在這一剎那間,綱川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就像是按了一下什麼也不能表示的鍵,一片空白。這讓真一喫了一驚。雖然只是一剎那間的事情,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綱川這種無防備的表情。

“是的,因爲狗是很特別的,尤其是對孩子而言。”他又恢復了剛纔的笑容,並想盡力改正自己所犯的錯誤,“但是,慄橋和高井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是嗎?那是當然。”這一次真一有意識地諷刺了他一句,真一還使勁地點着頭。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剛纔的效果了。剛纔那是一個非常幸運的效果。

“謝謝你能出來見我。”綱川認真地說,“你還是不太相信我,我能理解,所以,我認爲我們還是應該再見一見。”

在這種強烈的第六感覺的漩渦裏,真一一時說不出話來。綱川把身體向真一這邊挪了挪,想說些什麼。但他突然睜大眼睛向真一的後面看去。

這傢伙從開始就希望這種狀況的發生。

真一終於能看清綱川的臉了:“被監控?”

真一覺得從頭涼到腳。

“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所以你不用跟我說這些話。”

真一握緊了拳頭。他的腦海裏飛快地閃過一個鏡頭,那就是他用拳頭擊打了綱川。但現實中,他的拳頭一動也沒動。

綱川看着真一,然後喘了口氣說:“是的,這不是戀愛,但由美子本人不明白,她把我和她自己的感情都搞錯了,其實從不久前開始,這件事已經成爲我們之間的問題了。”

綱川盯着真一,然後用憐惜的口氣說:“真是可憐,你也應該得到幫助,你簡直就像一隻刺蝟在發起攻擊——”

綱川緊閉着嘴巴,低下了頭。

真一睜開眼睛:“是這樣的,這是你故意做的,我沒有多想吧。”

綱川歪着腦袋,難過地盯着真一。看着他那有點同情的眼光,真一覺得自己快要發抖了。

“你們在嘀咕什麼?”通口惠伸過頭看着這邊。

真一看了看綱川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狗的身上了,真一隻能看到他的側臉,他低着頭。就像剛纔綱川在公園裏可以單方面觀察一樣,真一在這幾秒鐘的時間裏,也看到了綱川的異樣之處。

“你是懷疑我和有馬先生挑唆她什麼了?”

真一從正面迎接着綱川的眼光:“你不是醫生,也不是治療心靈創傷的專家,你也太能吹牛了。”

“你是什麼,你根本就不是新聞撰稿人。”

“我不是在說我的事情。”

“你是在失去家人的事件中受到了傷害,”綱川用很圓滑的聲音說,“你和由美子一樣。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換了你,爲了治好你的心靈創傷,有一位盡職盡責的醫生來到你的身邊,她是一位漂亮的女醫生,你會怎麼辦?你會不會喜歡上她?而對方,她是爲了幫助你解脫痛苦,但她能保證你不會對她的關心產生誤解嗎?”

他說話的聲音很冷靜,真一氣喘吁吁的。通口惠的一句“外人的你”和綱川的一句“不許使用暴力”,這兩句話好像是取代了氧氣流進真一的肺部,像是要從裏面把真一撕裂。

外人!真一覺得眼前一黑,胸口有股熱血在往上湧,湧到了頭上,到了手上,到了腳上。他握緊拳頭向通口惠打去。

綱川的眼睛裏有一種決不應該在這種場合產生的感情,這是一種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所以,它是那麼露骨,那麼顯眼,就像是嬰兒牀上的水果刀和花束裏的碎冰錐。

“不許使用暴力,這樣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而且,從這裏,真一還感覺到了讓他大喫一驚的東西。

“用不着你的同意。”通口惠根本沒有把真一放在眼裏,“這是我們家的事,爲什麼必須要得到外人的同意?”

綱川把臉貼近真一,這種不合時宜的親密就像是兩個共犯的親密。他小聲說:“這個地方一直在警察的監控之中,所以最好不要在這裏發生衝突,否則刑警馬上就會趕來,那可就麻煩了。”

綱川用食指揉了揉鼻子,並把手放在臉上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說:“喜歡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種形式,戀愛也有各種各樣的色彩,很濃,或很淡,形式也不同。雖然自己認爲那是戀愛,其實這裏面既有友情,也有親情。兩個人要有相同的戀愛感受,是不是這樣的?”

真一一下子覺得很疲憊。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到這裏來,不知道自己剛纔都說了些什麼。

“我不想聽你的說教。”

綱川低下了頭說:“是的。”

“你認識她嗎?”他的眼睛盯着那邊問真一。

“我和她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

是這樣的。這件事成了許多事情的導火索,這都是綱川事先安排好了的。

“是的。但今天我的運氣不錯,前天我還看你在電視上講這個傢伙的事情呢。”她用鼻子指了指真一,“看完以後,我就想如果跟着這個傢伙,一定會在某個時候遇上你的。沒想到,這麼快就實現了。”

但是,這還不夠,綱川太貪了,他還想讓最強硬的真一和有馬義男等所有人都能就範,想把前煙滋子拉到自己這邊來。然後用非常高明的方法作戰,最後他自己能控制所有的人。這就是這個傢伙的願望。他有點得意忘形了。今天的真一像一匹烈馬,要花時間馴服他,越是強硬,他越覺得有意思。所以這個傢伙很是高興。

沒想到綱川飛快地跑過來,擋住了真一,把通口惠推到了一邊。真一一屁股坐在了長椅上,他暈暈乎乎地站起來又一次撲向通口惠,但他再次被推倒了。這次,綱川按住了他的肩膀。

“由美子是你的戀人嗎?”

和平常一樣,通口惠用仇恨的眼光看着他。在真一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她已經向這邊走了過來,她不是走向真一,而是向綱川走去。

“今天晚上,你給我打電話,我們再另選時間,慢慢地聊。”

這就是這個傢伙的真實想法。

通口惠沒有回答綱川的話,轉過身走了。聽着她那輕快的腳步聲,真一又想追上去打她一頓。但是,他的腳動不了,他的身體也很沉重,徹頭徹尾的失敗感,他只想從這個地方消失。

“你爲什麼要提這種問題?”

“當然,在電視上,我並沒有說出你的名字,不好的是前煙滋子,因爲她瞭解你的這種心理,並利用了你。”

真一笑了:“這不是戀人嗎?有什麼不對嗎?除了由美子,你是不是還有很親密的女人?”

“你還不罷休!”

“不要開玩笑。”真一終於說了一句話,“我不會同意這種事情的,誰同意你這麼做了?”

真一把那位女攝影師的事情告訴了他。綱川面無表情,但當他聽到由美子聽到女攝影師叫自己爲浩一君時而大喫一驚的時候,他略微皺了皺眉頭,但馬上又恢復了原來的笑容。他嘆着氣說,“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你撒謊。”真一斬釘截鐵地說。他覺得血液直往頭上衝。

“你冷靜一點,打她一點用處也沒有,是不是?”綱川好像在教訓真一,他簡直就是個吵架的裁判。真一像個傻子似地在想,儘管這不是吵架,儘管這不是我的不對,儘管被殺的是我的家人,儘管被殺的是我的人生。儘管這樣,他制止了吵架,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情。儘管這樣,自己還被說成是沒有關係的外人。

綱川非常驚訝:“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像是能用手摸到了一樣,真一已經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這種東西的存在了。他的愉悅,他的高興,他的快樂。

綱川忍不住笑了:“我可不是想拉攏你,可以嗎?”

“還有別人叫我浩一君。”

真一的腦海裏浮現出綱川和學校的學生坐在一起的情形,很可惜,真一已經不是孩子了,他不會輕易就被這幾句話所打動。

真一有點暈了,他在剛纔的客觀思考和現在的幾乎本能的厭惡感中搖晃。雖然有很多話想說出來,還想聽很多話,但他根本不知道應該從哪裏開始。這就像是和一個實力遠遠高於自己的對手在下象棋,無論把第一個棋子放在什麼位置上,對方都會進行無懈可擊的反擊。

“滋子不是這種人。”真一的聲音有點嘶啞,他撓了撓頭髮,並用力拽了拽,這種疼痛讓他的精神有所恢復,他看着綱川說,“你絕對不能爲通口秀幸寫書。”

綱川盯着真一,過了一會兒,他稍微壓低了聲音說:“剛纔她說的那個電視節目,你看過沒有?”

爲了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這幾句話是真一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如果不這樣做,他可能會因憤怒而失控。剛纔的客觀想法已經徹底消失了。他也知道心底裏有個聲音在提醒自己這樣不好,應該退回來,但他已經無法後退了。這種本能,這種感情太強烈了。

就這樣,今天的他已經成了媒體的寵兒。

這傢伙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到了。

通口惠接過名片,高興地笑了。然後她第一次把目光轉向了真一。她看着真一說:“我曾經給你寫過信,是讓出版社轉交的,但沒有回信。”

最後,他出其不意地問了一句:“綱川君,你有戀人嗎?”

綱川也有點喫驚,他眨着眼睛:“你爲什麼會提這樣的問題?”

“但是,可能以前由美子從來都沒有親眼看到過,或者是她早就懷疑你和那位女攝影師的關係了。因爲這個懷疑已經得到證實,所以她才受了打擊。”

真一不知說什麼纔好,他有一種被人打了一耳光站立不穩的感覺。你爸爸?想把你爸爸的事情寫成書?

通口惠看都沒看真一一眼。“我是這傢伙的敵人。”她簡單回答了一句,然後仔細打量起綱川,“哎,我想請你寫本書,寫一本關於我爸爸的書,可以嗎?”

“用挑唆這個詞不太恰當。”

因爲救不了父母和妹妹而感到自責。你和前煙滋子交往,她認爲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都是壞人,你去幫她,也是爲了通過譴責其他罪犯,讓自己減輕心靈的重負。所以,你還是不能冷靜地面對現實。”

“由美子已經完全依賴你了,如果你把她拋棄了,她就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所以她黏着你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綱川又回到了剛纔的從容,他盤着兩條長腿,靠在長椅上。

“你就是綱川浩一?”她問。她穿着一件短上衣,下面穿的是一條牛仔褲,臉色不太好,頭髮好像剛剛剪過。

沒看過,他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所以他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但他忽然又覺得這樣不行,所以又對他說:“你想讓我看你的電視節目嗎?”

綱川苦笑了一下:“你很年輕,噢,不,你還小。你有沒有女朋友?”

真一搶着說:“就沒有戀愛的感情?”

這傢伙是把我的憤怒、我的混亂和我所說的話當做玩具在玩。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爲你一直想讓她產生誤解。”

“由美子之所以躲着你想問題,那是因爲她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經背叛她了。”

“你是——塚田君的敵人?”

“由美子認爲你和她之間是戀人關係?”

“我們沒有住在一個房間裏。”

“你可以走了。”綱川揮手趕她走,“你要替塚田君想一想,你跟蹤他,塚田君會是什麼感覺?你想過沒有?”

綱川好像很同情他,但他搖了搖頭:“沒有人可以阻止新聞撰稿人的。”

在旅館風波發生以前,綱川跟着由美子頻繁地接觸前煙滋子,這也是爲綱川自己寫書而做準備。要想收集案件的調查進展情況以及觀察輿論的導向,待在正在以此爲主題寫報告文學的滋子身邊大概是最好的辦法了。滋子又是一個很直率的人,而且又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如今再回頭想一想,就連外行的真一都覺得這個辦法太巧妙了。綱川對此非常清楚,他把滋子當成消息來源,一旦時機成熟,他就以旅館風波爲藉口,讓由美子離開滋子,並把她藏起來……

“你的演講真不錯。”真一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憑直覺才這麼問的,你和由美子在旅館裏生活,在別人看來,這就是戀人。這是常識。”

綱川點點頭:“他們認爲真兇會和我接觸,他們不是害怕,而是希望會和我接觸,我就像個誘餌。當然,這件事是不能公開的,是不是?如果警方公開承認對我進行監控,那就說明我所提出的建議的可信度是很高的。”

“我知道由美子很依賴我,”他仰着頭,說話的聲音不太大,“我也希望能不辜負她的信任,這是我的真實想法。但是……”

綱川用兩隻手拍了拍真一的肩膀,走到通口惠的旁邊。他從夾克裏面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了通口惠。

“我希望你不要演戲,我只想知道事實。”

由美子也已經被他俘虜了。

真一回過了頭。他看見通口惠站在亭子後面灌木叢的對面,他沒有驚訝。他現在除了觀察綱川之外,已經沒有時間考慮別的問題了。

“由美子今天怎麼樣了?”

真一慢慢地鬆開了拳頭,他摸了摸狗的脖子。綱川看到這種情形,非常聰明地一動也不動,連一根手指都沒動。諾基的威嚇已經有了充分的效果。

“從昨天晚上一直就是這樣。”

“我的信太多了。”

“也許你和塚田君家發生的事件有關係?”

綱川搖着頭說:“你這話纔是誤解,我從來沒有這麼做過。”

諾基哼了一聲。它坐在真一的旁邊,低着頭,背上的肌肉和脖子好像都攢足了勁,準備向綱川撲過去。

“綱川君,你打算聽我講嗎?”

“啊,是的。”綱川站起來回答,“你是塚田君的朋友?”

“這確實是只不錯的狗。”綱川和藹地說,像是在安慰諾基,“塚田君,你至少不是孤獨的,你有一位如此堅強的朋友。我可以放心了。”

主人的思想能傳遞給狗,狗也能明白主人的心思。諾基可能已經察覺對面這個男人就是真一的敵人。

綱川浩一打量着真一和通口惠,雖然他表情嚴肅,但他的眼睛又在發光。這很有意思,這傢伙又高興了。

“是的。”通口惠點點頭,一點都不感到羞愧。她完全無視真一的存在,“我的爸爸是主犯,叫通口秀幸。但是他做這件事是有原因和理由的。說真的,我爸爸不是那種能去殺人的人。我想請你把這些事情寫進書裏。”

“你特意安排的,飯田橋旅館的風波。是你,特意把有馬先生他們那天在旅館聚會的事情告訴由美子的,然後再挑唆她。你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情,爲了引起一場風波,你特意告訴她的。”

他的周圍全是狂熱者。

“怎麼說呢……待在旅館裏,說頭有點疼,正躺在牀上休息。”綱川聳了聳肩。

“隨便你怎麼說,但是我會寫我自己想寫的東西,可以嗎?塚田君。”

綱川再一次把臉貼近了真一,真一卻把頭扭到了一邊,他能聽到綱川的呼吸。

“任何人的心裏都有陰暗面,不能說只有犯了罪的人才是邪惡的,你、我也一樣,都有陰暗的地方。我要寫的就是這個內容。因此,如果這次能爲和明洗清罪名的話,我接下來準備寫關於浩美的書。雖然他幹了可怕的事情,但其中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我想讓大家都能明白這一點。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心裏也都隱藏着和慄橋浩美相似的東西。因爲它可怕,所以才能讓人有興趣,我想把它揭開。我一定會比前煙滋子做得更出色。”

在你這偉大的構想中,有犯罪受害人的位置嗎——真一想回敬他一句。但當他抬起頭想問的時候,發現綱川已經不見了。

想了好長時間,真一纔想起武上的名字。他很後悔當時沒有向他要張名片。那一天,真一在墨東警察署只和他說過一次話,真一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去見他。

但他轉念一想,如果指望負責慄橋和高井一案的警察,也未必能阻止綱川浩一要寫關於通口秀幸的報告文學,恐怕也阻擋不了他們的接觸。但真一則無法不將這種憤怒和恐怖講出來。理由和說話的條理性被這種強烈的感情吹得煙消雲散。怎麼會說這種混賬話?怎麼會有如此不公平的事情?聽聽他們的理由,難道理由都在殺人犯那一邊嗎?警察希望真兇和綱川接觸,還對他實行監控?他們認可綱川的主張了?搜查本部已經向綱川認輸了?綱川浩一就是那麼值得信賴的人嗎?

我就不相信他,而且還討厭他,總覺得這傢伙有點怪怪的。這種幾乎是本能的感覺,爲什麼別人感受不到呢?

他沒有想到還要打電話聯繫,所以他在墨東警察署傳達室旁邊的長凳上等了很長時間。和他一起等的人中,大部分是因爲交通違章來交罰款的,還有的人是來領被輔導的孩子,或者是殺了人來自首的。大家都很無聊,一點也不緊張。這畢竟是警察的辦公場所。

“你是塚田真一嗎?”

聽到有人叫他,真一趕緊站了起來,抬頭一看,他有點失望。站在那裏的是一個戴着眼鏡的年輕男人,看上去有點膽小。來的人不是武上。

“我想見武上君,”真一趕快搖着頭說,“如果他有事的話,我可以另外找時間再和他談。”

“嗯,我知道,”這位年輕的警察點點頭,像是在應付他,“武上今天正好有點事回本廳了,我和他聯繫過了,他讓我代他見見你並和你談話。”

他的語氣像是在道歉。

“我叫條崎,在這裏的搜查科工作。目前是在特搜本部工作,是武上的下屬。這樣吧,我們不在這裏談,請跟我走吧。”

真一被帶到了一間小會議室,桌角上擺着一臺筆記本電腦。電腦還開着,旁邊堆着許多文件。可能還沒來得及好好收拾,亂七八糟的。

“請坐,快請坐。”這位叫條崎的警察急忙拉過來一把椅子讓真一坐下,自己則坐在了電腦旁邊。

“我先聲明一下,我不可能完全代表武上君,但我會把你說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轉告武上君,如果我能解答,我會向你做出解答。這樣可以嗎?”

這是過於程式化的開場白,真一不會完全相信的。他笑眯眯的和藹可親的樣子,是爲了掩飾自己的無能。這個傢伙不行,我得回去了。

“你的傷已經好了吧,但願沒有留下傷疤。”

聽他這麼一說,真一喫了一驚:“受傷……”

“寫《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和成爲由美子的朋友,是不是都爲了自己出名?”

條崎苦笑了一下:“好了,你不要用這種態度說話。這話要說起來可能不太好,我先向你介紹一下我們的工作吧,所謂的編輯,就是負責文件工作的人。武上是這個部門的負責人,我們在他的領導下工作。”

條崎說完,微微一笑。

“我們一直在做着後方支援的工作。當然,因爲我們要處理所有的調查資料,所以也能瞭解案件的大概情況並有個人意見,但除了極其特殊的情況,我們是不能在調查會議上發表意見的,也不能去調查和取證。”

“是啊,在飯田橋旅館受傷的不是你嗎?”

真一搖了搖頭,但臉上還是沒有笑容,這次的嘆氣讓他感覺到了身體的僵硬。

這下輪到真一仔細地瞧着條崎了,因爲他覺得條崎剛纔的口氣裏夾雜了很濃的個人感情。

“我只希望你不要厭煩。”

“這件事情,你是聽誰說的?”

“是的,他作爲一名警察,只能夠支持搜查本部已經公開的意見。”

“我沒有起太大的作用。”

“條崎君,你剛纔是不是說過你見過綱川一次?你是在哪裏見到他的?”

真一極力控制自己,感情不能太激動。但當他一個人快講完時,說到對綱川的不信任感和嫌惡感時,情緒還是有點激動。尤其是想起他同意通口惠要求時的得意洋洋的樣子,真一的心裏有一股怒氣往上冒。

“他也不會隨便說的,他只是說擔心你。”

“高井由美子一直接受前煙的採訪,但現在在綱川那裏。這些事情,我雖然知道,但又好像不知道。這個……如果你不討厭的話,可以講給我聽聽嗎?”

面對真一的詢問,條崎有氣無力地笑了。

真一又覺得頭腦一下子熱了起來。他拖了下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我要回去了。”

真一回答,他又重新坐好了。他開始對這位警察的事情感興趣了。

對真一而言,這個回答過於抽象了。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之中,這是什麼意思?

條崎一個勁地眨眼睛,他親切地看着電腦,好像那也是一個活生生的談話對象,而且還同意他的說法。他平靜地說:

條崎放下鉛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平時都是在疲勞時纔會有這樣的動作,但現在爲什麼一點也看不出來呢。真一這才發現,這位警察的臉也有點發紅了。

“是的,他想成爲舞臺的導演。一直以來,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以他爲中心而發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之中,他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了全社會。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出名和金錢都是副產品。”

“還有許多……”

“那麼,他會有什麼目的呢?”

“你當然不會明白,就是我們也沒有真正明白。正因如此,我們纔要觀察綱川浩一。”

“哎……”

雖然很平靜,但他的話非常有力度。他雖然在安慰真一,但真一反而更加不踏實了。而且條崎站了起來,好像他們的談話已經結束。不知爲什麼,真一還想和他談下去,所以他使勁地想,終於想出來了。

“是嗎……”這位年輕的警察嘆了口氣。

“當然知道,我的工作和這件事有關係。”

條崎好像是在考慮該如何回答,他搖了搖頭:“出名行爲——我不這麼認爲。他可能沒有想到會像現在這樣所有的媒體都把他當成朋友,一下子把他捧了起來。當然他希望能成爲大家的話題,但僅此而已。”

“他叫我出來的。”

這句話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什麼?自己是非常信任他纔來找他的,沒想到這個武上警官卻是綱川浩一最忠實的信徒。

“最近一直沒有去過,因爲還沒有需要家人確認的新的事實……所以,她的父母離開東京的時候,我們也沒有阻止。”

真一看着這位警察瘦小的臉,沒有說話。他看着那臺電腦。

“把事情結束?”

真一抬高了聲音。條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嗯,”條崎又把眼鏡戴上了,眼鏡架發着光,“是不是出現了他沒有想到的結果?他也被捧得有點飄飄然了。”

“我以爲你認識由美子,我以爲你知道,因爲她一直和綱川在一起。”

“我也不喜歡綱川,他是一個不可信賴的人。”條崎說這句話的時候絲毫沒有猶豫,“這是一個完全以自我爲中心的人。”

條崎不僅是狼狽,看上去好像更是擔心:“情況不太好?”

“他本人是春風得意,還說自己是誘餌,但他的真實想法是比你們搶先一步控制了整個事情。”

“但是,對這件事,我們也做不了什麼。如果能做什麼的話,我很高興和你一起去幫她——但是你也不能和她接觸。”

“是的,是這樣的。”條崎低下了頭。

“他的目的是——把事情結束,是不是隻有這一個目的?”

“是的,我是這麼想的。”

“他得意得很。”

“你曾經爲前煙滋子寫報告文學幫過忙?”

“我還是不太明白。”

說完,他又趕快補充說。

“其實我也見過綱川一次。”條崎說。

“你怎麼會知道的?”

“他說過,就在剛纔,我親耳聽到的。”

“真是笨蛋,警察什麼也做不了。”

“你們對綱川浩一的周圍進行監控,這是真的嗎?”

他那悲傷的語氣又讓真一想了很多。警察是不是也掌握了有關由美子的不好的情況?雖然現在還在保密,但不久就會公開的,所以現在也在觀察由美子的反應,他纔會裝出這種悲傷的樣子?

“是的。現在的綱川已經是一個紅人,每天非常繁忙,到處跑來跑去,他這麼做也不只是爲了由美子。”雖然有點討厭,但他還是往下說,“這就是說,綱川身邊會不會有女人?這也許不是他的不好,但不管怎麼說,他是把由美子丟在了一邊。”

真一嘆了口氣。這是非常自然的反應,並不是嫌條崎“麻煩”。但條崎還是有點緊張。

“你是不是覺得很混亂?”

真一非常失望。“武上君也是這樣的嗎?”

“是不是住在旅館裏?”

條崎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這是真的嗎?”

條崎睜開自己那細細的眼睛:“塚田君見過他?”

“如果他馬上寫這本書的話將對他產生不利影響。在這起案件沒有結束之前,他做其他任何事情對他都是不利的,因爲他是一個爲了高井和明和由美子而戰的非常正義的勇士。在戰鬥結束前,他是不能想其他事情的。像他那樣聰明的男人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那關於我們家的那本書……”

條崎又給真一一種怯生生的感覺,真是太膽小了。正是因爲用了這樣的警察,才能讓綱川浩一如此得意。

條崎用了言情小說裏的一句話,但真一聽得很清楚。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他本人說自己是個誘餌的?”

“綱川爲什麼要叫你出來?”條崎眨巴着眼睛,仔細地瞧着真一,“你們以前就認識嗎?你不會是他的學生吧?”

“這是什麼意思?”

“她一定會覺得很孤獨。”

條崎像是求救似地看着電腦。然後,他咕噥了一句:“真的。”

“由美子、是高井由美子嗎?”條崎不由得提高了聲音,“她遇到了什麼事情?”

“是取證,還是瞭解情況?”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個人關係。”

“他本人這麼說了?”

雖然條崎的眼光只在這一瞬間顯得非常可怕,但這也讓真一大喫一驚。這位看上去不怎麼可信的警察好像突然之間有了質的變化。大概凡是選擇警察職業的人看上去都比較老實,但他們可能都深藏着這種眼光吧。

“警官,你知道高井由美子的事情嗎?”

“我不應該發火嗎?你們的調查一點進展都沒有,卻還給那個傢伙特別的待遇。你們保護他,是不是就能說明你們已經認可了他的說法?”

真一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說了出來:“目前由美子的情況不是太好。”

“警官,你是不是有許多事情不能告訴我?”

條崎默默地觀察着真一臉上的失望與憤怒,然後,他不緊不慢地說。

“你稍等一下,你爲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對不起,我只能這麼說,不能說得太明白。我們再回到最初的話題上,對於綱川想寫關於你們家情況一書的事情,你根本不用擔心,因爲他不會做這種事情的。因爲這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

“我可不是開玩笑,”真一說,“他只是來打聽情況的,因爲他在由美子的問題上失算了。”

“不,不是的。”

“這麼說,這是真的了?”

“混亂?”

“他一下子成了名人。”

“我們都要看週刊雜誌的,這是武上君的命令,好像電視節目中也報道了。”條崎笑眯眯地說,“雖然沒有說你的名字,但我聽武上說過,我們很爲你擔心。”

真一從和前煙滋子的那次見面開始講,說了很長時間。條崎邊聽邊記,他除了偶爾確認時間之外,沒有提別的問題。

真一帶着點攻擊性的情緒。

“是的,你們現在還去找由美子瞭解情況嗎?”

真一突然之間有了一種心慌的感覺。這是什麼——搜查本部是不是正在考慮真一不知道、社會不知道、連綱川也不知道的事情?

他摸着眼鏡的手停了下來,他把眼鏡摘下來了。不戴眼鏡的他的臉看上去像個沒有戒心的孩子,他看上去和真一差不多大。

“我可以講,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說得清楚,我的腦子,有個警察說過——是什麼來着,也許夾雜着推測和偏見。”

條崎一下子變得很狼狽,眼鏡也從鼻樑上掉了下來。這次輪到真一緊張了:“我是不是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條崎對他微微一笑:“難道不是嗎?確實,他不應該在這裏傷害你並讓你生氣,但他甚至還說要寫關於慄橋浩美的書——大概他全都要寫,而且是必須寫。《另一位殺人犯》的讀者都在等待着,因爲他也是慄橋浩美小時候的朋友。但如果這起案件調查結束後,警方能夠認定慄橋和高井就是殺人犯,民衆也會很快接受,這件事就會告一段落。可現在還爲時太早。輿論之所以支持綱川浩一就是因爲他站出來爲高井和明辯解,而高井和明則還被懷疑是另一個犧牲品,並不是因爲大家覺得他對整個案件的分析有意思。如果他把這件事情搞錯了,那他就會在一夜之間,失去目前的名人地位。“

這也就是說,他們不是負責調查的人了。

“不要緊。”條崎平靜地說,“前天,綱川在電視上對前煙說了許多片面的話。”

“他已經飄飄然了。”條崎又重複了一遍,“我跟你說了這麼多的話,但願他在自己參加的新聞節目中也能說出同樣的話來。如果他遇到了反抗,他會不會慌張?我認爲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讓你慌張。”

“警官,你剛纔是不是也說綱川浩一是爲了出名才做這些事的?但他不希望以如此快的速度成爲大家的話題?”

“但武上君是名老警察,他有着和我們不同的影響力。目前對綱川浩一的周圍進行監控,就是武上君向本部建議的。”

“是的,看得出你很是生氣。綱川在你的面前同意通口惠的請求確實是太殘酷了,但你必須把這件事和綱川與目前搜查本部正在調查的連續殺人案的關係嚴格區分開來。”

“關於我的事情,武上還跟你們下屬說了些什麼?”

“我想武上君回來之後一定會給你打電話的。”

“他是不是也只能告訴我和你一樣的內容?”

“這個我不太清楚,”條崎認真地搖着頭,“但我們大家都會認真對待的,因爲這是一起前所未聞的案件,是不能再發生的案件。”

過去也發生過以女性爲目標的連環殺人案,也存在着草菅人命的罪犯。但這起案件確實太可怕了,但條崎爲什麼如此上心呢?真一的心裏不由得產生了疑慮,而且像被針紮了一樣。他第一次被心靈深處的寒意所震撼,這是一種他在大川公園發現殘肢時都沒有過的感覺。

11

前煙滋子在想,如果回到家後昭二還在生氣,那自己就應該道歉。她對自己離開家的行爲也進行了反省,頭腦冷靜之後便積極地去收集材料然後纔回來的。自己應該儘快和昭二和好,然後再和高井由美子聯繫。應該儘快見到她,滋子還在擔心錄音電話裏的留言。

但是,當她打開家門時,她的計劃就全都亂了套。

“臉都丟盡了,你還笑眯眯地回來了。”

這是昭二的第一句話。滋子覺得臉上的血直往外湧。因爲她一下子看出來了,昭二的樣子都變了。

“我留了張條子纔出去的,條子上寫着我去採訪了。”

爲了不讓他看出自己的膽怯,滋子猛地抬起頭,儘可能地冷靜地看着昭二。

“我知道吵完架離開是不好,但如果我們倆就那樣面對面待着的話,結果只能是不愉快,而且我急着去採訪也是事實。”

但她卻在心裏嘲笑着自己,這完全是撒謊,自己跑出去的時候確實沒有任何目的。滋子把這種想法壓到了心底。

“你能理解我目前的工作狀況嗎?爲什麼這一次你會生這麼大的氣?”

昭二穿着工作服,站在櫃子前面。滋子懷疑他正在做什麼事情。因爲平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工廠裏。

“工廠那邊還好吧?”

昭二什麼也不說,撇着嘴,站在那裏看着滋子。他臉色蒼白,可能是心理作用吧,看上去很疲憊。我留張字條就走了,難道這件事給他這麼大的打擊?

昭二終於說話了,聲音沙啞地說:“父親病倒了。”

“什麼時候?怎麼回事?”

“你離開家——大約一個小時以後吧。我說自己頭疼就先回家了,但沒過多久,母親就通知我說父親的情況很不正常,躺在牀上,叫不起來,我趕快叫救護車。”

可能是太激動了,昭二哽咽了。

“即使給家裏人帶來麻煩?”

“是的。”昭二像個孩子似地點了點頭,“我腦子笨,只上了工業高中,父母也沒有太多的文化,對於你所做的事情,我們也幫不上忙,反而會拖你的後腿。”

“是腦中風,一直也沒有清醒過來,醫生說治癒的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公公是高血壓,醫生讓他一直服用降壓藥。但是像他這種老人經常忘記喫藥,家裏人要是說他,他反而生氣,擺出許多理由,這讓家裏人很傷腦筋。而且,無論醫生怎麼嚴格要求,他也沒有把酒戒掉。

“我……我認爲是自己變了,也必須要變。但因爲說過要支持你,所以我認爲應該履行諾言。”

“是的,我還會有別的意思嗎?”

星期天讓你特地跑了一趟,而且讓你有了不好的感覺,實在對不起。

昭二十分失望地嘆了口氣:“你只是想到了這個問題?”

像是在判決之前列舉罪狀——滋子想。

“所以,我說我們不合適了。”

背後有人說話。滋子回頭一看,只見婆婆站在門口往這邊看。看到滋子的眼睛,她那發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也扭曲了。

“滋子,你以前說過,”昭二溫柔地說,“我曾經問過你爲什麼要寫關於犯罪的報告文學,你說通過文章可以看到人心裏的陰暗面,還可以去理解這些陰暗面。”

昭二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嗯,是這樣的。”

“我有工作,我不能不負責任。”

足立也一定生氣了吧?

“是的,我說過。”

“已經不合適了。”他小聲說,“滋子,你剛纔是不是說過時機不對這句話?”

昭二已經下定決心了。滋子想。

過去她倆在一起的時候,她對滋子也不是太厲害。每當婆婆對滋子說不好聽的話或是教訓她的時候,昭二一定會出來保護她的。即使是他們夫妻吵架的時候,他也從來不會去告訴他母親。如果婆婆偶爾聽到滋子和昭二吵架,當她想插嘴的時候,昭二一定會休戰,說這事和母親沒有關係,他們的吵架也就這樣結束了。

滋子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滋子,你出去之後也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所以你纔不知道父親病倒的事情。”

昭二慢慢地搖着頭:“這已經不行了。”

“等一下!這太過分了。”

“我什麼也不懂,只知道你很轟動,所以非常了不起,父母和工廠裏的人都是這樣想的。上電視,登雜誌,太了不起了,是不是個名人?有沒有錢?我們也就這個水平了。”

“啊,”她驚奇地說,“原來你也在啊。”

“但是,昭二君,這件事你是不是從開始就知道?”

我是增本,你是……

滋子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既然這麼說了,她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她不會說我放棄工作,回到家裏,做一個溫柔賢惠的妻子。“你一直是這麼認爲的?”她終於問了一句,“不是昨天,也不是今天。”

看到昭二的樣子,滋子不由得向後退了半步:“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說不合適。”昭二拿着包裹站了起來,“你的工作是不是很重要?你和同事們在一起是不是很快樂?所以,你應該優先考慮他們,你可以離開家了。”

“是的。”昭二平靜地回答呆,“對我來說是這樣的。”冠冕堂皇——滋子這麼想,她咬着嘴脣沒有說話。我有工作!但從最初我不會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像是要分手。滋子終於明白了,昭二是在說分手的事情。

“所以這不是滋子的不好。”他又小聲加上了一句。

滋子慢慢地點着頭。雖然心情還無法平靜下來,但道理她還是明白的。昭二決不是感情用事。

與其說是難過,倒不如說是害怕,昭二完全變成了一個不認識的人了,就連早就習慣了的房間,看起來也像是別人的家了。

滋子的眼裏充滿了淚水:“謝謝。”

“但是我——”他小聲說。

“公公病倒了,我卻不在家。這件事就這麼重要嗎?這就是能改變人生的大事嗎?”

喂,喂,請問這是足立公司嗎?

婆婆的眼睛看着別處,好像沒有聽見滋子的話,也不理睬她:“你已經用不着去了。”

滋子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點着頭。對不起,昭二咕噥了一聲,就打開門走了。

“我和你的距離太大了。”昭二小聲說。

“什麼問題?”

啊,你好。

滋子拼命忍耐着,她還是用溫柔的語氣說:“你生氣,這是應該的。但是,婆婆,如果我知道公公病倒的話,我是不會出去的。這個時機也不對。”

昭二回過頭,用非常疲憊的眼神看着滋子。事實上,他是真的很疲憊了。也許他一直是待在醫院裏,沒有睡過覺。

她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當我的小說獲得好評時,在朋友面前你不也是很自豪嗎?你說我的妻子真了不起。是不是這樣的?”

“我不在家確實應該道歉,所以我說今後會拼命幫你們的,難道這也不對嗎?”

滋子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些。因爲滋子也緊張,所以她沒有時間想應該說什麼話。

昭二的手沒有停下來,他突然說:“不要再說了,你可以不說了。我們不合適。”

聽上去,她是故意不說“你回來了”,而是用了“你也在啊”這句話。無論情況怎麼樣,婆婆看上去倒很鎮靜。這也很自然,不管怎麼講,現在形勢對她是絕對有利的。

“你不要這樣生氣!昭二,你到底怎麼了?”

滋子向昭二靠近了一步。

是的。

“你的意思是說父親在你不在的時候病倒是不湊巧?”

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滋子一下子什麼也說不出來。昭二也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結婚前我就在做這份工作,你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難道不是嗎?

“我想要一位這樣的妻子,她最好還是不要搞清楚人心裏的陰暗面,最好是想得簡單一點,和我一樣想着家裏和自己的生活,非常溫柔顧家。這是我的心裏話,我終於明白了。”

昭二突然一腳把櫃子的抽屜踢翻了:“父親都快死了,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聳着兩肩,握緊拳頭,屏住呼吸。滋子的兩隻手抱在胸前,心都快要跳出來了。現在無論說什麼還是做什麼,都會被他揍一頓的——滋子在想。

滋子呆立不動:“你說什麼?”

“你只考慮你自己的感受。不關心家裏人,對現在的你來說,也是很正常的。外面的世界非常精彩,也非常適合你。”

“也許是我太古板了,但是,滋子,我還是希望自己的妻子能把家庭放在第一位。對那種自己不在家時家人生病,都不想道歉,而是說自己有工作沒辦法的妻子,我已經無法忍受了。”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倒說說看,你給我說清楚。”

“對我來說——和一個我什麼也幫不上忙、有一份出色工作的妻子比起來,我認爲一個腦子不太聰明所受教育也不多、但當家裏有人生病時能帶着去看病的性格溫柔的妻子更好一些。從這個意義上講,我錯了。沒有認真考慮,我就對滋子說了許多漂亮話,還許諾要支持你。這些都錯了。”

昭二正在從櫃子裏拿出衣服和毛巾,然後把它們包起來。可能是要拿到醫院吧。滋子一邊注意着婆婆這一邊,一邊對他說:“我也很擔心公公的病,我想和你們一起去醫院。”

婆婆也隨聲附和:“是的,他已經準備和你離婚了,我們也不再是你的公公婆婆了。”

“剛吵完架,不好打電話。”

你是增本君吧?

“那你爲什麼不早說出來?”

昭二拉着婆婆的胳膊打開了門,兩個人背對着滋子,馬上就要出門了。

“什麼不行了!”

“你真的要走嗎?”

滋子閉上嘴巴看着婆婆。婆婆也斜着眼看着滋子,好像很驕傲似地說:“你什麼也不說就走了,在外面閒逛了好幾天,你就不用回來了吧。你的臉皮簡直太厚了。”

滋子的眼睛睜大了:“適合?”

滋子大叫,昭二背對着她停下了腳。他把包裹交給婆婆,讓她先走一步,就把她推到了走廊裏。然後啪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剛剛知道公公的事情。”滋子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對婆婆說,“我因爲工作不在家,而且不能馬上聯繫上,實在對不起。我現在可以去醫院了嗎?要不一起……”

你好,這裏是足立印刷。

“我沒有把這件事只是看成吵架,我認爲這是非常重要的問題。”

與其說是冷淡,倒不如說他的口氣非常坦然。

但是今天卻不一樣了。而且讓他感到最生氣的,是滋子自己造成現在這種局面的。

“不要再說客氣話了。”昭二也開始流淚了,“到最後還是不行,當父親病倒之後忙得一團糟的時候,我才深深體會到了。我不能再騙自己了,我已經無法適應滋子的生活方式了。”

“媽媽,我們走吧。”

“聽了你的回答,我覺得滋子真是了不起,但不適合我。”

“昭二,有毛巾嗎?”

啊,那件事啊,我沒關係的。

“對我而言,問題並不是你不在家這件事,而是你根本不關心家裏人的態度。不管有多忙,是不是也應該打個電話問問家裏的情況,這是不是用不了一分鐘的事情?”

“他還是沒有喫降壓藥,是不是?”

滋子確實什麼也不知道,家裏可能是遇到麻煩了。但是,自己又不是去玩。如果有工作的話,就算不是像她這樣的報告文學作家,有時也會遇到這種不湊巧的事情。爲什麼非得先道歉呢?儘管我沒有做不好的事情。

“所以他這是自作自受?”他大叫,因爲太生氣了,聲音有點發抖,“就算病死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是不是?”

噢,對了,我是綱川浩一。

昭二忽然笑了:“我是不是很喜歡你的活潑?”

滋子終於問了一句。她都快要哭出來了,於是把頭低下了。

12

“在你想到這個問題之前,你就沒有爲自己不在家的事情表示道歉嗎?太過分了,你都沒有想過嗎?沒有想過要道歉嗎?”

她說過許多很不錯的話。滋子苦笑着點點頭:“是的,我說過這句話。”

“這不是理由。”

滋子盯着昭二的臉,他把頭低下了。

“……所以,我才說時機不對嘛。”

“不是這樣的。”

“是的,你不是要支持我嗎?”

“但是,做這種工作並不都是好事,還會有像現在所遇到的這種事情。想要得到社會好評,必須要做出犧牲。我既然是個讓你驕傲的報告文學作家,那就不可能再成爲一個十全十美的妻子和媳婦。”

“你——”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滋子拼命握緊手指,“離婚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決定了?只是因爲這次吵架,你就得出結論了?”

就在這時,昭二的兩隻眼睛吊了起來,滋子在這一剎那間像是見到了鬼。

不要緊,夫人也不是那種人,她沒有生氣。

那就好。我將把足立的證詞寫進我的下一本書裏,當然,在電視上也要說的。因爲這是證明和明的爲人的重要的證詞。

啊,你找夫人有事嗎?現在正好是午休時間,夫人去買東西了。

啊,沒關係。其實我不是找夫人,而是找你有事。

啊?找我?

嗯,增本君,你現在是一個人嗎?旁邊有人嗎?

沒有,社長去銀行了。

是嘛,那正好。增本君,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你想聽嗎?

什麼事情?

電話裏不能說,我能見你一面嗎?哪怕是今天夜裏?

呀,恐怕不行,我們今天很忙,因爲公司只有我和社長兩個人,晚上要忙到很晚的。

經濟這麼不景氣,你們真不錯。那明天行嗎?

但是……這個……到底什麼事情?電話裏就不能說嗎?

是的,因爲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

所以電話裏不能說。你是一名出色的社會人,是不是可以想一想?這可是不見面不能談的事情。

但是……我……這件事確實不太好辦。

真麻煩,像個孩子。

對不起。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難事,我只是想請你幫我一下。

我想一個人待着,因爲有許多要考慮的問題——這些話是由美子說的。因此,別人會說她就應該一個人呆在這裏。可是她的心裏卻不是這樣想的,從來也沒有這麼想過。由美子說“想一個人待着”,但綱川應該非常擔心地呆在她的身邊。如果讓她一個人待着,她就會胡思亂想,而綱川在她身邊,還可以說好多話。他表面上應付由美子,今天這是第一次。

他走了。

社長笑了。增本君在想,說還是不說?

這,不合適吧,對寫書的人,我可幫不上什麼忙。

(但夫人卻對他讚不絕口。)

“怎麼呢?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由美子不是英雄,她不能和綱川浩一站在一起,只能在這位堂堂的英雄的影子裏,悄悄地跟着他。沒有人能看見由美子,也沒有人在意她。

“那好吧。”她咕噥了一句。然後,她把手伸進衆多口袋裏的最裏面的一個口袋裏,拿出了一封信。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和爲哥哥洗刷罪名相比,這件事在自己的心目中的位置越來越重要了。

他把由美子扔在這裏,走了。

門鈴響了,由美子慢騰騰地仰起臉,回頭看着門的方向。

滋子能明白我的真心話嗎?滋子能看明白的事情,社會上的人也能看得出來嗎?我是不是很丟人?我是不是一個被人誤會的女孩子?

是的。我想讓你說威脅我的話,內容我已經想好了。你給電視臺打電話的時候,只要照着讀就行了。

他笑着走進辦公室,增本君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說還是不說?

她把女攝影師趕走後,關上門落了鎖,然後回到牀邊,把信拆開了。信封很厚,裏面好像不光是信紙。

而由美子則變成多餘的人了。

“那我得趕快喫點飯。”

我不會這麼想。我從中學畢業就在這裏上班,非常瞭解社長和夫人,夫人不喜歡行爲不正的人,更不用說騙人了。

由美子沒有說話,她想從的胳膊下穿過去,到走廊上。但是胳膊馬上就被她抓住了。

是的。但是要想讓警察真的去調查真兇,也只能這麼做了。這可不是欺騙,只是用了一點小手腕,演戲嘛。

他走了。

“你喫中午飯了嗎?”

滋子能明白我的真實想法嗎?

——但今天他完全不一樣了。

我的腦子是不好用,但我還是知道這是欺騙。

自從書發行、出了名之後,綱川就變了。與其說是他自身變了,倒不如說是他和由美子的關係變了。綱川浩一自從成了名人有了名氣,被大家認爲是一名撰稿人之後,他就離由美子遠了一點。溫柔、親切和關心,一樣也不少,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護着由美子,但他和由美子之間正在出現裂痕。

——浩一君。

足立社長從銀行回來了。

傳說和神話裏的英雄都是從怪物或魔鬼那裏救出美女並和她結婚,然後兩個人手牽着手,老百姓用歡呼聲歡迎他們。這些都是約定俗成的。所以,由美子想錯了。她以爲當綱川浩一成功地被社會接受之後,自己也能和他站在一起。

她把門打開,從差不多也就十釐米的縫隙中,她看到了那位女攝影師的臉。她的兩隻眼睛上下打量着由美子,然後伸出手,把門從外面推開了。她上身穿着一件帶有許多口袋的短馬甲,下面穿着一條緊身的牛仔褲,腳上穿着一雙尖頭的長統靴,正非常不禮貌地放在屋裏面。她用一隻手扶住門,好像很生氣似地撇着嘴,斜着眼看着由美子。

聽到這哭聲,前煙滋子會怎麼想?把她弄得那麼沒面子,她一定會生氣吧?一定是和綱川浩一吵架了,我纔不會去管她,她一定會嘲笑我吧?這太可怕了,以後不能再打電話了。

“今天這些話,是綱川君對我說的?讓你來轉告我的?”

“這個笨蛋,真是腦子有問題,他爲什麼不老老實實聽我的話呢?”

“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無論浩一君和誰交往,你都會以爲是戀人關係,你沒有亂說的權利。”

這樣做,不是欺騙警察和電視臺嗎?

“是的,我是受浩一君的委託。”她答道。由美子的心又痛了起來。這是一場不會取勝的戰鬥。

“你一定會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睜大眼睛,好好面對現實吧。”

高井由美子在旅館自己的房間裏,坐在地上,眼睛盯着牆壁。她沒有喫早飯,中午飯也是什麼都不想喫,只是這麼呆呆地坐在這裏。好不容易把衣服換了,但襪子都沒穿,光着腳。幾天來,她一直是這個樣子。今天幾號了?從那天起,已經過了好幾天了。

由美子又重複了一句:“是讓你來轉告我的嗎?”

但是,現實和傳說是不一樣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由美子當初就不是美女。她確實也是被英雄救了,但她只不過是一個沒有名氣的鄉下姑娘,鄉下姑娘是不能和英雄結婚的。

我想掛電話了

真是遺憾,我還對你抱很大的希望,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幹。

門鈴又響了,好像很不耐煩,在催促着她。在由美子從地上站起來,向門口走去的時候,門鈴又響了好幾下。

這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建議,如果丟在一邊那可太可惜了。所以,從那天回來,他就一直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和社長及夫人談一談,去一趟警察局。搜查本部一直在收集市民的線索。當然,商量的時候不能說是自己的想法,這完全是塚田真一的想法。如果警察能去一些聊天室調查,說不定真的能發現高井和明的聲音。

13

知道了。

“喫過了,你的飯也已做好了。”

“綱川君早上出門時因爲擔心你的情況,讓我來看看你。因爲你一直悶悶不樂地待在這裏。所以,我就來了。另外,我也知道你不會喜歡我的。”

“他——可不是那麼遲鈍,你是知道的?所以你才這麼依靠他。”

綱川浩一當然會發現由美子的反常。如今的由美子連抑制內心動搖的力量都沒有了,她希望他能明白自己內心的混亂,當然她就會把這種混亂的感情表現出來,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讓你幫我寫文章,我只想請你幫點小忙。

由美子還是沒有說話,眼睛看着腳底的地毯。

什麼呀,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是不是贊成夫人的意見?你不幫我,也就是反對夫人的意見。

你知道嗎?警察已經封殺了我的主張,無論我怎麼說,他們也不會再聽了。所以,爲了讓他們清醒過來,讓真兇真的給我打電話,一定會有明顯效果的。

“這個,”她把信舉到由美子的鼻子底下,“這是送到服務檯的,給你的信,好像是你母親寫來的。”

由美子回過頭特地問了一句:“綱川君?”

還有今天這個奇怪的電話——那個叫綱川浩一的傢伙,也許他不是太討厭。如此認真地說出那種建議,以爲我會乖乖地接受,簡直把我當做傻瓜。

“你沒事吧?”她問。聽她的口氣,應該是沒事。

我喜歡綱川君,我希望他一直在我身邊,我希望他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我想一直守在他的身邊。

由美子抬起頭看着她。對方有點害怕,這讓她有點喫驚。

我不太明白。

所以,你就裝成真兇給電視臺打電話。這很簡單吧?因爲是打電話,所以最好是到一個地方,找個公用電話打過去。最好靠近市中心,你還要準備變聲設備。

在足立印刷有限公司裏,增本看着剛剛放下的電話,陷入了沉思。

英雄是不會喜歡鄉下姑娘的。

英雄就應該救助有困難的人,僅此而已。

威脅……

女攝影師閉上了嘴巴。看到由美子追問自己說過的話,還像是窮追不捨似的,她的臉一下子變白了。

電話掛斷了,綱川浩一拿着手機,罵了一句:“混蛋!”

對於星期日的那次見面,雖說有許多不愉快,但他認爲還是挺不錯的。最主要的是夫人說出了她的心裏話。夫人所認識的那位叫高井和明的年輕人決不是那種能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的人。她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說了出來,說給他們聽。

由美子把這件事情想錯了。

由美子把門打開:“請你出去。”

你錯了,你腦子不會不好吧,一定會明白的。

但現在這裏實在是太忙了。這也是因爲社長一直認真地做着買賣,所以擁有了許多不受景氣影響的穩定的老客戶。在這種時候,他不好意思再給社長和夫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但是,他還是出去了。他說有事情要去見一個人,他說他太忙了,他說他已經和別人約好了。幾天來他一直都是這樣做的,把她扔在一邊。

“三家工務所的匯款已經到我們的賬上了。”

我知道,但是增本君,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夫人,省得她多擔心。

在已經出了名的綱川浩一週圍有許多適合他的美女,她們都比由美子時髦漂亮和聰明,綱川和她們在一起一定非常快樂。每當看到他毫無怯意地同比他年長的名主持人進行平等對話,顯得非常幽默的時候,由美子都感到十分自豪。但是,當她從這種虛幻的夢想中醒來時,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爲綱川自豪的權利。

“我回來了。”

不行就是不行。

“噢,沒有。”

綱川浩一成了英雄。爲了不幸的朋友,他鼓起勇氣面向社會,去說服人們,大家開始注意他並聽他講。目前,就連警方也正在接受他的主張,只是因爲面子問題不能公開而已,但這一星期以來,綱川一直受到他們的保護。這就是搜查本部認可他的意見的最確鑿的證據。

在出書前,兩人是同志關係。綱川是一名堅強的戰士,由美子雖然很軟弱,起不了作用,但她的立場是和他一樣的。他是站出來爲高井和明這位不聰明又不幸的青年洗刷無實之罪的戰友。

但我是有目的才這麼做的。

這位女攝影師啪地一下把門關上了,和由美子堵在門口,然後兩手叉着腰,非常快地說道。

而且那個孩子挺聰明的,那個孩子指的是塚田真一。他提出的意見——煩惱聊天室裏也許有高井和明的錄音,讓他很是驚訝。直到現在,電視也好,報紙也好,沒有一個人想到這件事。至少在增本君所知道的範圍內是這樣的。

她越說越快。

但這還是欺騙。

由美子接過信,是一封讓旅館轉交給她的信,郵票也貼得歪歪扭扭的。翻過來看看寄信人是誰,只歪歪扭扭地寫着幾個小字“母親寄。”

英雄凱旋迴朝,應該有適合他的美女在那裏等着他。而鄉下姑娘則只能目送着他,然後無精打采地回到地裏幹活。

小忙?這是什麼意思?

走了。

給節目組打電話?

“啊,什麼?”

“我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請你出去。”

“啊,這可太好了,您辛苦了。”

“由美子,你”

“你想裝出一副可憐樣,讓大家都同情你,這是辦不到的。就連浩一君都說你太霸道了,最近都有點厭煩你了。”

她以爲英雄是因爲喜歡鄉下姑娘纔來救她的。

那個星期六的夜裏,由美子無法忍受黑夜的重壓,她衝動地打了好幾次電話,是打給前煙滋子的。她非常衝動,想問一問她。滋子,我是不是錯了?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錯了?我想和綱川浩一一起爲哥哥洗清罪名的努力,外界的人也是這麼看我的嗎?

“你真奇怪。”

她知道那位女攝影師和他的關係很親密,兩個人經常一起去酒吧,喝到很晚。但她認爲這都是爲了工作。由美子就是這樣欺騙自己的。在許多童話中,英雄也是和沒有名氣的鄉下姑娘結婚的,這並不奇怪。我和綱川君是因爲高井和明的亡靈才聯繫在一起的。

但這都是沒有用的想法。星期日的那件事,他事先根本就沒有和由美子商量,綱川準備讓記者採訪,這讓有馬義男和塚田真一都生氣了。這一次,他是利用由美子再次把他們給騙了。從頭到尾,由美子都是他的一個棋子。和綱川商量計劃並配合行動的都是那位女攝影師。在聽到她叫他爲“浩一君”的那一瞬間,由美子終於明白了,她不能再陷入這種曖昧的關係中並自欺欺人了。

前煙滋子不在家,只有錄音電話在回答着她。她原想對錄音電話說幾句,但又覺得太可憐太丟人了,最後她就放棄了。錄音電話可能只錄下了由美子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吧。

綱川浩一出名了。他走在路上,會有女孩子向他發出歡呼聲,還有許多人寄來鼓勵他的信件,裏面甚至還有求愛信。還有許多女孩子在信中寄來了照片,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希望他能回信,還想和他見面。

我想請你給我打個電話。因爲明天我要參加白天的電視節目。

由美子把信封倒過來晃了晃,有兩張照片掉在她的膝蓋上。很奇怪的照片,整個都比較模糊,而且上面的內容好像是一封信。由美子把它拿近了看。

不是像信,它真的是一張從信的上面拍下來的照片。這是一張豎着寫的便條,因爲表面太光滑,所以看不清上面的文字。由美子皺起了眉頭。這是……

越往下讀,由美子覺得腳底在搖晃。她抓住牀罩,勉強支撐着身體。

這是……到底……

她一把抓過信封,伸手掏出了裏面的東西。只有一頁,是一張複印紙,寫的歪歪扭扭,是橫着寫的。

高井由美子:

正視現實!

這張照片是高井和明所留遺書的一部分。在遺書裏面,高井已經完全承認並坦白了他和慄橋浩美一起犯下的罪行。他們在車禍中死去,至少對高井和明來說,這是一次已經覺醒的自殺。對高井而言,他只有用死,才能補償在慄橋浩美逼迫之下所犯的罪行。

這封遺書是寄給綱川浩一的,他一直把它藏了起來。他從開始就知道這起案件是慄橋和高井兩個乾的,但他隱瞞下來了。我一直在綱川周圍尋找機會,終於成功地拍下了這兩張照片。不用說,底片在我手裏,即使你把照片處理了,這個事實是無法抹殺的。我要是把真相說出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你和綱川都會恢復原樣吧。把這封信給綱川看。我想和你們做筆交易,你們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如果你們要繼續演戲欺騙大家的話,將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沒有寫信人的姓名,也沒有日期。

信從由美子的手中落了下來。她喘了口氣,整個身體都跌坐在地板上。

直面現實。

她一個人不知道坐了多長時間。她的眼前全是信裏的內容,它們分成一個又一個,然後又聯成一體,都好像在竭力地嘲笑由美子。她突然想到——也許自己喪失了理智——可能是自己做了一個噩夢。

但是,當她低下頭時,那封信還在那裏。我和我的手正死死地抓住它。腳下面的兩張照片,正面朝上掉在地上。這些確實存在着,無法丟棄,無法消失。

直面現實。

哥哥承認了犯罪事實而留下了遺書。浩一君知道這件事。

門鈴又響了,但不像剛纔那樣急促了,門鈴不緊不慢地響着,兩次,三次。

由美子看了看牀邊的數字鐘,已經半夜了。由美子呆坐在這裏,時間已不知不覺過去了。

外面傳來了敲門聲,還聽見有人叫她,由美子,由美子,你在嗎?能把門打開嗎?

是綱川,從外面回來了。

“如果是因爲這位卑鄙的威脅者,你不用擔心。”綱川乾脆地說,他抓起了照片,“我一定會查出這個人究竟是誰,他不敢把照片送給我,而是送給你,看着似乎非常狡猾,其實也說明了他是個膽小鬼,連和我交鋒的勇氣都沒有。你不要怕,我一定會制服這個傢伙的,因爲他的目的只是爲了錢。”

由美子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她聽不懂他所說的話。但是,綱川好像連自己爲什麼說這樣的話都忘了。他高興而又得意地接着往下說:

但是,聲音還是能聽得見的。在後來得到詳細消息之前,綱川浩一認爲第一個發現的人應該是深夜開車的出租車司機。但事實上,旅館的服務員聽到撲通一聲之後也非常納悶,跑出來一看,證實了自己那不好的預感。

所以,我一直在關注警察的調查工作——

由美子覺得自己被分成了兩個人。一個由美子想跑過去打開門,撲到他的懷裏大哭一場。另一個由美子想藏在這死一般的沉默中,悄悄地收拾好東西,從他的身邊離去。

由美子腦子裏想的,嘴裏想說的只有一個想法,只有一句話。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綱川看着由美子,他只有眼睛在動,目不轉睛,就像是在觀察一隻非常有意思的動物。然後他說:“這個、是真的。”

“沒有馬上去警察局?”綱川反問了一句,他苦笑着搖了搖頭,“因爲我認爲,即使我不去,那兩個人也一定是連環綁架殺人案的罪犯。從開始,所有的新聞節目都下了結論。即使我不特地把這個東西送去,也已經足夠了。而且,我如果送去的話,將會有媒體纏着我,警察找我瞭解情況,也挺麻煩的。弄得不好,那幫無能的警察說不定還會認爲我和這起案件也有關係。”

很長時間、很長時間的沉默。

由美子想說點什麼,但她的下巴都僵硬了,什麼也說不出來。綱川看着由美子這個樣子,好像安慰似地說:

“我是在和明他們在‘綠色公路’上出車禍的第二天收到他的遺書的。”

好在服務員打開門見到他的時候,他裝成剛纔一直在熟睡,燈光非常刺眼一樣,他還沒有完全睡醒。所以他對服務員帶來的消息,不能立即做出喫驚的反應——你說什麼?出了什麼事?不是在做噩夢吧?沒有睡醒,對他的掩飾起了很大作用。

“由美子,你知道辯論會嗎?就是像討論會那樣的?”

“由美子,你睡了嗎?”

“看了之後,我大喫一驚。因爲新聞已經關注這件事了,所以我也知道事情的經過,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我手裏拿着一份非常意外的證據。”

從小,他就能非常隨意地表現各種感情,任何一種表情,他都能裝得非常像。無論什麼場合,都能做到對方所希望的那個樣子。有些時候,雖然對方自己沒有意識到,但綱川還是能看得出對方在無意識中所希望的內容,他也能事先裝得很像。

那個數字鐘又閃了一下,已經午夜一點了。

綱川說,他像是說臺詞。他不再看由美子了,而是盯着窗戶的方向,像是很刺眼似地眯起了眼睛。

這個時候,在由美子的心底裏浮現出哥哥那無憂無慮的笑臉。這是一張對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會有絲毫敵意的臉,這是一張值得由美子信賴的臉。

“所以,由美子。”

“我在大學時曾參加過幾次,非常有意思,我做得很好,從來沒有輸過。”

由美子用手捂住臉,她不想看綱川,也不想讓綱川看着她。

由美子只是呆呆地看着綱川。啊?什麼?

由美子的腦子非常迷惑,她在琢磨綱川所說的話——對,是他說的這樣子。即使現在把真相公佈於衆,由美子也不會有一個朋友。

因爲這是在深夜發生的事情,所以還沒有太大的動靜,即使是凌晨三點鐘,即使發生在市中心。麥哈馬旅館附近的路上幾乎已經沒有行人了,可能誰也不會馬上發現。

就在這時,由美子聽到了一個聲音,好像是有人在說話,可能是隔壁房間的人吧——她左右一看明白了。

綱川本人並不喫驚,因爲他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而且事情的發展讓他今後的行動將無法按計劃實施了,所以他無法入睡,他要設想各種情況。他把房間裏所有的爲燈都關了,穿着睡衣,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盯着這黑黑的夜。

但結果起了作用的還是這裏。

“這封信的內容是真的,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綱川好像說出了由美子的內心想法,她已經從心裏認可他的意見。所以,由美子雖然內心混亂,但她必須說幾句。

事實上,因爲刺激太大了,由美子還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綱川靠過來,輕輕地拍着由美子的胳膊:“由美子,長大成人後,無論是家人還是親友,都不可能瞭解彼此的內心世界。和明的心裏,一定也有你看不透的東西,這些東西,就是前煙滋子的小說也無法進行透徹的分析。因爲她是一個浪漫主義者,女人都是這樣的。”

“不是想,要趕快叫!”

“現在的形勢已經完全轉變過來了,整個日本都是我的朋友,就連警察,私下裏也相信了我的看法,他們希望真兇能和我接觸。你現在是一個悲劇式女性。你一直悶在家裏都不會知道,你去外面看一看,案件剛發生時,人們把你看成是魔鬼或怪物,離你遠遠的,但現在他們會走過來擁抱你,他們會說你的悲劇就是我們的悲劇,而且一定還會有男人希望你馬上成爲他們的妻子。”

“你還是把這封信和遺書的事情都忘了吧,可以嗎?權當這件事情從來就沒有發生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是無法分開的朋友,我們也是另一種共犯。所以,你不要背叛我,也不要離開我,請留在我的身邊。我也決不會讓由美子受到任何傷害。我們是同志,我們是盟友。”

想一個人離開這裏的由美子像個幽靈似地靜靜地、悲哀地看着屋裏,她把信遞給了綱川。

綱川就像曲藝節目中那個搞笑的主持人似地一副大喫一驚的表情。

“好、好的,我已經和警方聯繫了。”他斷斷續續地說。

由美子只能盯着綱川,她無話可說,而且她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年輕的服務員跑出去了,綱川慢慢地關上門,靠在門上。

“真煩人,爲什麼這麼奇怪?我剛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心跳都快停止了。”

高井由美子跳樓了,從十一樓的窗戶跳了下去。

由美子從牀上下來,走到他的對面,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綱川可能是不想讓由美子看到他的臉,他低下頭彎着腰仍然在笑。

綱川從沙發上站起來走了過來,蹲在她的旁邊。

“不光是這樣,你所遇到的情況可能會比當初還要糟糕。例如,你要反對我的看法,想到遺書公開,因爲你認爲必須要搞清楚真相,你會邊哭邊講,但不會有人相信你的話。你說這些都是綱川浩一干的,但我卻說什麼也不知道,聽說之後大喫一驚,你說他們會相信誰的話?大家只會這麼說——做出這樣不錯的事情,也是個沒有用的女人,綱川從開始就知道事情的整個真相卻在撒謊,而她卻一直和綱川待在一起,被矇在鼓裏。到了現在才把遺書公開,只是讓警察找到了證明高井和明是殺人犯的確鑿證據。她先說出來,至少可通過自己的解釋,能讓自己的處境好一些!”

“由美子,你覺得照片上的這封遺書和遺書中的內容,真的是和明寫的嗎?”這個問題讓由美子覺得很意外。由美子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她的呼吸很困難,而且像站在沙地上,越陷越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冰冷的寒夜,清澈的夜空,滿天都是星星,它們就像是一塊導體冰片一樣。

“當然,由美子你們也是很可憐的,”他又補充說,“是和明做的壞事,既不是由美子乾的,也不是你父母乾的。但日本人有個不好的習慣,即是以家庭爲單位進行評價的。雖然和明死了,但是要由你們來承擔他應該承擔的責任。我想把你從被大衆愚昧的攻擊中救出來。”

“辯論會是一種專門比賽討論技術的地方,所以在那裏所提出的主張,有時會和自己的信念不同。例如,你本人反對安樂死,但在辯論會上,有時也會被安排到擁護安樂死的陣營中去。”

但去哪裏呢?有去處嗎?在這種情況下,由美子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可去之處嗎?

“我哥哥的字很不好看,而且是非常不好看,他在有人訂外賣登記時所寫的字,我和母親都看不懂,我們對這個很不高興。”

那是低着頭,用緊握的拳頭捂住嘴的綱川的笑聲。撲哧,撲哧,他的眼角都笑起了皺紋。這種非常溫柔的笑容是讓由美子喜歡他的特徵之一。

綱川睜大了兩眼盯着由美子的臉,由美子也看着他。從正面看他的眼睛,就好像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了。

綱川浩一看了一眼拉着窗簾的窗戶,在這裏,只要拉開一扇窗簾就應該能看得見底下。如果自己也像快要掉下去似地探出身子去,也應該能搞清楚由美子落地的位置吧。

這裏是幾樓?最高一層,十一層。這樣的話,救護車來了也沒有用了,但如果不叫還不好。年輕的小夥子。

“但是……這樣的話,你爲什麼……”

“是的,你看過她的小說吧?所有的文章都是用日語寫的,基本是照搬美國犯罪報告文學,模仿得很像當然是不錯,但已完全脫離了事實,最後只是把自己想寫的東西搬到現實中來了。”

“這樣一來,我認爲最合適的機會是那個比警察更愚蠢的叫前煙滋子的女人根據警察的調查情況寫報告文學的時候。與其把搜查本部這種漠然的組織當成對手,還不如去反駁個人的意見,這樣對民衆的影響效果會更加顯著。”

“救護車呢?”

“請進。”由美子剛說完,綱川就問她:“你不要緊吧?”沒有任何不諧和的聲音。

“請進,有件東西想讓你看看。”由美子說完就轉過身背對着他,“信——來了封信,還有照片。”

綱川看着照片得意地說:“這個字也非常不好看,由美子,你不要有任何懷疑,這個是和明寫的。”

“怎麼說呢——這確實是真的。”

“你說呢?”

綱川在叫她。由美子抓着牀站了起來,走到門邊。她擰了擰門把手,這個門爲什麼這麼重呢?像是在說不許開門。門都有自己的想法,雖然不會有這種愚蠢的事情。

和現代的高層旅館不同,這家旅館的客房都有窗戶,人可以從窗戶出去,這也是他決定選擇這裏的原因。但那個時候還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當時也沒有拿定主意是不是一直住在這裏。

“這個……”由美子拿過照片,又認真地看了一遍。但是,她看不清楚,因爲字太小了,只能看斷斷續續的內容。所以,她非常坦率地回答綱川。

“那麼說,這是個惡作劇了?這個、遺書可是個麻煩的東西?”

“真的?”

他之所以選擇麥奴馬旅館作爲住處,是因爲這裏離位於市中心的出版社和電視臺都很近,來往非常方便,而且比較安靜,小巧玲瓏的,他非常喜歡。

綱川可能也在想些什麼?對今天的這件事,他可能也在想些什麼?數字鐘在報告着時間的經過,由美子盯着鍾,突然想到,如果就這麼不說話消磨時間的話,那封信和照片也不會消失,更不會忘了這件恐怖的事情,社會上的人也不會都忘了,所有問題都能解決,有個明朗的明天。和事實抗爭,逆潮流而動是很辛苦的。如果松口氣就這麼着的話,也許會有一個不錯的結果。

“我哥哥不會寫這種遺書的,到底是誰惡作劇,把信送到這裏來的了?送到旅館的服務檯,而且寄信人是我的母親。他認爲這麼寫的話,我一定會打開看的。”

“我想把它應用到生活中——在整個日本,只有我一個人掌握着和明是這起案件的共犯的確鑿證據,所以我提出了一個假設,說和明是被牽連進這起案件的被害人,存在着一位和慄橋浩美一夥的真兇,我想看一看這個假設能不能被社會所接受,我想進行一次挑戰。”

照片從由美子的手中落了下去,但她感覺信還在手中,她抗議似地扭着身子。

綱川嘆了口氣啊了一聲。人遇到奇怪的事情時笑得太厲害了,可能都是這個樣子吧。他換了換腳坐正了,高興地看着由美子。

“由美子,你還想讓別人到處追逐着你嗎?你的父母好不容易過上了平靜的生活,你還想讓他們到處流浪嗎?更何況你父親的病很嚴重,也許不會治癒了。”

在他的微笑的感染下,由美子也在笑,但聽了這句話,她的笑容僵住了。

綱川還在怪怪地笑着,那封信和照片也都攤在咖啡桌上,他看着它們在笑。

“啊,是的,對不起。”

但是,他沒有動,不知爲什麼,他覺得很麻煩。雖然他知道,但覺得很麻煩。不管怎麼樣,今後會很麻煩,自己的行動必須更加謹慎。自己是不是需要流淚,雖然他不喜歡。

“前煙……”

她嘆了口氣對他說:“你覺得這很好玩嗎?”

去房間通知綱川的服務員非常年輕,可能是去年春天剛招進來的吧,雖然有點驚慌失措,但還是比較清醒的。他的手發抖,臉色發青,這傢伙可能都快要哭出來了。不按門鈴,直接咚咚地敲門讓客人起牀,這是嚴重違反職工守則的,可是他好像把這些全都忘掉了。

綱川沒有回答,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因爲一直是一個人,沒有說話,舌頭也不靈活了。年輕的服務員都快哭了。

看完這封身份不明人寄來的這封信後,綱川浩一坐在由美子房間裏的沙發上,手託着腮,一直沒有說話。以前他回來的時候,看上去都很疲勞,但現在已經沒有這種感覺了。由美子離他遠遠的,坐在牀上,等着看他能說些什麼,是笑出聲來,還是氣得滿臉通紅。

由美子抬起頭,眼淚滴在咖啡桌上。綱川看着由美子滿是淚水的臉,像是一位父親在哄着自己不聽話的孩子一樣。

“這麼說,這是真的了?”

警察?報社?還是前煙滋子家?要是她聽了這些話——她一定會很高興的,因爲這些照片和這封信就是最好的證據。前煙滋子是對的,而成爲她的消息來源和判斷依據的警察也是對的,高井和明真的就是殺人犯。拿着證據跑去的由美子可能會被前煙滋子趕走吧。

由美子鸚鵡學舌似地重複了一遍。有意思?有意思?

前煙滋子畢竟還是旁人,她和這起案件沒有任何關係,只不過是進行採訪完成報告文學的寫作,這隻能增加她的功勞,而不能保護由美子的人生。

“啊,我想該叫。”

“你心裏明白和在現實生活中接受它是兩回事,”綱川確實能看透由美子的心思,“如果現在把這封遺書公佈於衆的話,真相就會大白於天下,這樣一來,可以說由美子有小學生的正義感。但誰又會從這件事上得到好處呢?前煙滋子一定會想方設法上電視的,可是她並沒有爲由美子做任何事情。”

“怎麼……”

“我想把這封遺書忘了,”綱川淡淡地說,“就在我這麼想這麼做的時候,我通過報道得知案件的調查滿是漏洞,根本沒有和明的物證,也沒有發現兩個人作案所使用的藏身之處。因爲沒有進行聲音鑑定的材料,也無法確定給HBS特別節目打電話的人的身份。他們想盡了所有辦法。”

“知、知道了,我們趕快去吧,我換下衣服——不,還是趕快下樓吧。”

“這封遺書?”

“這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像一個高高的跨欄。這是因爲不僅是那些並不習慣辦理連環殺人案的愚蠢的警察,就連輿論都認爲他倆就是罪犯。因爲大家都認爲這些可怕的殺人犯已經死了,大概不要緊了吧。要想把他們扳過來,需要非常大的力量。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什麼時候開始做。如何讓大衆陷入一種不安之中,時機是最重要的。”

綱川用比較堅決的口氣說:“這件事有點意思。”

我知道,這些事情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但是……

是的。不管怎麼說,前煙滋子也是外人,她不可能代替由美子的人生。這也正是由美子所考慮的問題。

由美子終於說話了:“我——我——我真的不相信哥哥是殺人犯。”

“我成功了。”他乾脆地說。

但由美子又能怎麼辦呢?

他想,這可能是天分吧。

但是,只有哭讓他很爲難,他從來沒有試着裝哭。

他必須爲高井由美子的自殺而流淚,這是一位正義的騎士失去自己所保護的姑娘的哭。可是,如果讓別人看出來這是裝哭,那還不如不哭。讓人覺得自己是個冷酷的人,總比讓別人笑話自己裝哭要好得多吧。

那些照片和威脅信已經被他從由美子那裏拿了回來,這種東西,怎麼能讓你拿着呢?今天晚上你先休息吧。說完這些話,他就離開了由美子的房間。她呆呆地坐着,一點表情也沒有,看上去她連裝都裝不下去了,束手無措,簡直就像個用手耍弄的木偶人。要是個木偶人恐怕還要好一些,即使繩子斷了,還能剩下個木偶。但用手指耍弄的木偶人卻不同,如果沒有人耍弄的話,它就會變成一個空殼。這就是說,她連做個木偶人都是不完整的。

從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死了之後,整個11月份,綱川浩一一直在等待,等待調查的進展,等待被發現的物證,等待目擊證詞。如果這些東西中有任何一樣是針對他的,他都必須迅速地採取恰當的行動。

但這種等待是非常辛苦的,所以,他寫了很多東西,高井和明的遺書也是其中之一,這是在山莊寫的。兩個人既然以這種方式死了的話,則必須要有一封假的遺書。因此,他就寫了這封遺書。他是爲了消遣時間而寫的。在冰川高原公路開放之前,而且只要在附近開車就會引起盤問,所以他必須這麼不動不動地忍耐着,藏在山莊裏,他有的是時間。

老天幫了綱川浩一。

當他聽說在事故現場並沒有發現慄橋浩美的手機時,他高興地叫了起來。如果要調查慄橋的手機記錄的話,就會發現慄橋一直在和豌豆進行着聯絡,這是最危險的證據,但是警方沒有發現手機。手機好像被赤井山吞沒了。

那座山莊也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他母親的財產,而且名字和他的完全不同。只要警方不進行深入調查,沒有人會發現這裏和綱川浩一有什麼關係。因爲這裏是綁架木村莊司的地方,警察很可能會搜查山莊附近地區,但這裏有許許多多的住戶和別墅。如果單靠地毯式搜查,他相信自己一定不會被發現的。

他來往山莊的時候,決不會走收費公路,所以任何一個監視探頭和ORBIS(自動拍攝違章超速車輛的設備)都不會拍下他本人及他的車。而且,他一直都非常小心,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非常小心。

首先,如果從事故現場和發生車禍的汽車上找不到他和慄橋浩美有直接關係的物證的話,那他就是安全的。幾天來的報道,將高井和明寂寞的個人生活和他的視覺障礙都歸結爲他的犯罪動機,和比他更陰暗的慄橋浩美混在一起以及在後備箱裏發現木村莊司的屍體都是對他極爲不利的材料。

作爲綱川浩一的替罪羊,高井和明比想象的還要合適。

到了12月份,綱川相信自己是安全的了。警察雖然還在繼續調查,但他們從浩美的公寓裏發現了照片。他是在一年前把這些照片從山莊帶到東京的吧?綱川不是太高興,他叮囑過浩美絕不能把女孩子的物品和衣服拿出去,但後來他也就不再說了。照片都是在山莊的暗室裏沖洗的,他拿着底片,所以他也不擔心。慄橋浩美性格怪僻,拿着這些照片有一種滿足感。有時候,他看着慄橋的這個樣子,還會想可能會有些用處吧,所以也沒有想去責備他。慄橋自認爲自己是個相當有頭腦的人,其實他是個傻瓜。有時候生氣,他也會覺得當時的想法毫無道理。而現在卻幫了他很大的忙。日高千秋那起案件就是最好的證明。他認爲在條件容許的前提下,有時候是可以按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做的。但如果不利於控制的話,那也只能放棄。

所以,從事情剛開始擴大的時候起,綱川就一直在想,要儘快把慄橋浩美處理掉。

當慄橋和高井聯繫上並把他送到赤井山時,綱川就首先想到要讓高井頂罪,然後讓慄橋浩美自殺。到那個時候,社會上一定會從談論關於高井和明的話題上轉移到比他要壞得多的慄橋浩美身上,認爲他的自殺一定和連環綁架殺人案有關係。這就是結果,不是很好嗎?

但現實卻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都死於車禍,兩個人都被處理掉了,省了綱川費事。而且最幸運的是綱川完全置身於案件之外……

最好把這件事放一放並把它忘掉,應該這麼做,一定要這麼做。

可是,好像有點不夠十全十美,總感覺到有些不滿足。在引起社會如此關注的這起案件中,人們至少應該關注點他,他有充分的權利受到關注,因爲他畢竟是案件的當事人。

就在這個時候,他在電視上發現了前煙滋子,讀了她的報告文學,連載的第一部分,那個非常感傷的開頭。什麼“約好的一個絕望的地方”,這成爲大家熱烈討論的話題,前煙滋子也受到了大家的關注。但如果讓綱川浩一說的話,那隻不過是一篇作文。

他生氣了,非常生氣,如果換成了他,他一定會做得更好。如果這種傻乎乎的女作家都能受到奉承的話,那他自己一定會受到更高的評價。

“早上好!這麼早就來打擾你們,實在不好意思。”

星期天以後,由美子遇到什麼事了嗎?她爲女攝影師的事情和綱川吵架了嗎?還是因爲是她的事情,什麼也沒有說,悶悶不樂呢?

——你是個自私的人!

首先,這原本就是他編寫的故事,是他創作的劇本,和前煙滋子沒有任何關係,她沒有一丁點的權利。她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律師更不是犯罪心理學家,她是一個如果不用老一套的修辭比喻就寫不出任何東西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卻搶走了他的劇本,他怎麼能保持沉默呢?

真一回過頭衝進了洗臉間。他用冰冷的水衝着臉,不停地衝着,他低着頭,水龍頭全都開着,兩隻手抓着洗臉檯的邊。

可以說上個星期天是一個轉折,他對由美子盡說了些難聽的話。那個時候她的臉,和女攝影師對峙時由美子的表情。

“塚田君……”

“還是……”

良江叫着真一,但真一沒有回答。他仍呆呆地站在那裏,下巴直往下滴水。聽到一陣腳步聲,洗臉間的門開了。

“爲、爲、爲什麼?”她斷斷續續地邊哭邊說,“爲什麼,會說那樣的話,爲什麼,會那樣。”

真一什麼也不能做,他都走不到久美的身邊,只是垂着胳膊呆呆地站着。久美突然閉上眼睛,悔恨地跺着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真一撲了過來。

“塚田君!”久美闖了進來。因爲天氣太冷,她的臉被凍得通紅,穿着一件紅色的毛衣,配着一條牛仔褲。

因爲他是有這個能力的。

灰色的水泥路上有一個用白粉筆畫的人的輪廓,周圍拉起了一條禁止進入的黃色的帶子,旅館的大門前圍了許多新聞記者。

他的想法和自己的一樣。真一搖着頭:“不是這樣的。”

真一看着久美:“爲什麼有人死了,你們大家要來問我是不是不要緊,這不是我的原因。”

“好像是從她住的那家旅館的窗戶上跳下來的。”善之指着電視畫面,“看,就是那扇窗戶,一直這麼掉下來,落到了旅館前的人行橫道上。”

於是,綱川準備寫第二本書了,內容既可以是犯罪問題,也可以是教育問題。如果想讓大家都關注這個問題的話,他還是要接近媒體。如果有人問他慄橋高井的案件怎麼樣了,他可以回答說自己的看法不變;爲了一直繼續自己的主張,他將繼續進行他作爲一個作家所應該做的事情。

久美邊哭邊抱緊了真一,但她的胳膊鬆了,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高井由美子非常可憐,而如今的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你們這些過去的同學,遇到這種事情,有的是幫不上忙,有的是不想幫。但是,你,綱川君,如果可以的話,你幫些小忙也行,給由美子她們一點幫助。我雖然沒有權力要求你這麼做,可是我擔心慄橋和高井家人的情況,能和我們聯繫的也只有你一個人了。

然後,她握起那隻手放到嘴邊,哇哇地哭了起來。

真一搖着好像還沒有睡醒的頭問。不,睏意早都飛跑了,因爲受了刺激,頭已經不會動了。

“啊、水野。”

久美瞪大了兩隻圓圓的眼睛,她像是要伸出兩手似地,手指着這一邊

最好是一直利用由美子。至少在當初的計劃中,如果警察不再尋找真兇,把慄橋和高井作爲系列案件的罪犯移交檢察機關的話,他也要把由美子控制在手中。

真一說了句什麼,但是連他自己都聽不懂,根本就不是一句話。

水野久美喘了口氣,趕緊往前走了一步,揚起手給了真一一耳光。

高井由美子的自殺,確實引起了非常大的震動。

久美倒吸了口涼氣,輕輕地把手放了下來:“我們……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她舉着拳頭,晃來晃去,像是要順手去打真一似的,久美一直在大聲叫着。過了一會兒,她不再打他,也不再拍他,而是用兩隻手抓住真一,邊搖邊叫。

跟在後面的良江,可能是想得比較周到吧,她又回到了客廳。

14

聽到真一在叫他,老人好像不太願意動彈似地回過頭。

她是什麼樣的反應呢?雙方打了個平手。她能相信綱川的話,不再想被社會所關注,爲了現在的生活和今後的人生,和過去一樣留在他的身邊,聽他的命令成爲他的玩偶嗎?

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稍微清楚了一點。

這時候的柿崎老師已經是另外一所學校的校長了,但他害怕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他好像剛剛做完手術,體力非常差。

第一聲,像是嘆息的聲音。

久美邊哭邊大叫一聲,然後抱住了真一,真一也緊緊地抱住了他。久美的眼淚把他的耳朵、臉和下巴全都弄溼了。他們就這樣互相擁抱着,久美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又搖晃着真一,她似乎是要確認真一確實在這裏,使勁,再使勁。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自從高井和明出了車禍以來,由美子一直是站在懸崖邊上,她面對着懸崖,而且她的背後還有一股大風吹來。別說是一步,哪怕她往前半步,就會掉入懸崖之中。這股強風颳得她站立不穩,颳得她差一點就要邁出這半步了。

“你沒事吧?”

真一根本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他像是在說夢話:“真的是這樣的嗎?不是因爲我嗎?真的不是因爲我嗎?”

當然,這種失望和綱川所創作的案件的整個過程沒有任何關係,由美子還沒有那麼聰明。這個女人沒有自知之明,居然認爲綱川是她的。這不是事實,一旦她發現這是自己的錯覺之後,她就會開始背叛自己。

但是,自從星期日那次失態以來,由美子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不是懷疑,也不是責備,但在她的眼神裏有一種失望的色彩。

“你爲什麼要隨便說出那樣的話!爲什麼不明白我的心情!爲什麼不明白大家對你的擔心!”

終於聽到警車的聲音了,雖然還比較遠,但還是聽到它在清澈的夜空中響着,越來越近。

所以,他開始行動了,他給由美子送來了那封威脅信和遺書的照片。

“昨天夜裏,凌晨三點左右。”

慢慢地,非常非常地慢,真一看清楚了。那是什麼,藏在自己的身體裏面的難以捉摸的東西,久美的喊聲叫醒了,好像在真一的身體裏面開始活動了。

“我沒事,爲什麼要這麼問?”

塚田真一的這股風當然也在這股強風之中。

要把它奪回來——他這麼想着。要把劇本搶回來。

“對不起。”

綱川繼續爲高井的無實之罪而呼籲,在繼續着他的表演。但是,媒體逐漸離他遠了,電視臺也一樣。這樣也好,他可以悄悄地穩穩當當地繼續着自己的主張,只是媒體不想再談這個問題了——他們認爲可以不再談慄橋和高井的問題了。

大家都會這麼想的,事實上,人們也是這麼想了。綱川進入了一個盲點,這也是他從小就非常擅長的一種本事。無論誰在觀察他,他都會把自己放到一個別人無法看見的地方,一個甚至沒有必要隱藏的地方。

老人說着,又把一支剛抽完的菸頭塞進已經裝滿菸頭的菸灰缸裏,煙沒有滅,還在冒着淡淡的煙。

真一蹲下來,把手放在久美的肩膀上:“對不起。”

“到底怎麼回事?”真一問,但良江和善之都沒有回答。善之的眼睛還盯着電視,良江則不安地皺起眉頭看着真一。

“我在這裏!你也在這裏!你爲什麼不能往前看?爲什麼沒有希望?我要怎麼做纔行?你告訴我,我怎麼做才能幫助你?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讓你恢復勇氣,而不是讓你說自己還是死了的好。哎,我到底該怎麼做?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告訴我,請你告訴我。我什麼都可以爲你做,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什麼都可以爲你做的。”

“看了新聞之後非常喫驚,塚田君呢?”

當他們兩人決定去有馬豆腐店的時候,電視也開始進行正式的報道了。老人坐在過去豆腐店最裏面的一個小座位上看着電視,他一直在不停地抽菸,菸灰缸裏堆滿了菸頭。

這一次他乾得很漂亮。

作爲和高井和明關係不錯的同學,只要去慄橋家或長壽庵看一下,就能馬上知道高井由美子認爲哥哥是無實之罪的想法,而且她還不想隱瞞這種想法。確實,她也和高井中學時的恩師——柿崎老師商量過了。柿崎老師出席了高井和明的葬禮,也聽她講了自己的想法。綱川是直接聽柿崎老師講這件事的。他認爲這位老師也許會知道一些情況,於是給他打電話聯繫,這位老師馬上就告訴了他。綱川再一次體會到了學生時代老師對自己的好感和信任。

還是選擇死呢?

“人就這麼死了,”真一小聲說,“爲什麼我還沒有死,人死了一切就解脫了,爲什麼只有我還活着?”

死神,死神,塚田真一,我是你的死神,只有我纔是死神。即使我能欺騙活着的人,但我不能去騙死者的靈魂。你爲了讓自己繼續活下去,你爲了從自己內心的負疚中解脫出來變得快樂起來,你的周圍都是死亡……

真兇,這個人正是綱川自己,但不會有人懷疑到他,這一點他根本沒有擔心過。是不是這樣的呢?如果綱川就是真兇的話,那他爲什麼還要爲高井排除嫌疑呢?他應該什麼也不說藏起來,讓警察媒體直至整個社會都自動認爲慄橋和高井是罪犯,讓案件就這麼結束。真兇有什麼理由要和這種現實唱反調呢?

“啊,早上好。”

然後他告訴由美子,和明真的是罪犯,他從開始就知道。

高井由美子選擇了後者。

“我的周圍是不是全都是死人啊?人會不會不斷地死去?”

你倆進來吧——老人說,但老人看上去老多了。

然後,他就藏在她的附近,等待接近她的機會。他確實沒想到自己的運氣會那麼好。那一天,他跟蹤由美子,一直到了三鄉市的汽車站,他還沒有弄清楚她想幹什麼。後來,就像前面講過的那樣,他不僅得到了由美子的信任,而且意外地得到了一個接近前煙滋子的機會。

新的一幕又開始了。綱川慢慢地站起身來,微微一笑。

大門的門鈴響了,良江急忙跑了出去,電視的聲音太大了。

早上,塚田真一被諾基吵醒了,他準備起來帶它去散步。正在他穿衣服的時候,石井良江跑了進來,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真一下樓來到客廳,石井善之也一動不動地站在電視前面。

這個情節不太高明。

周圍一片沉默,就像時間都停止了流動,連流水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冰冷的空氣。

在這個時候,不能讓別人看見他在笑,他必須忍耐着,還要裝出一副非常痛苦的樣子。在現在這個時候都不能笑,他覺得自己挺可憐的。

這就是他的計劃。但反過來說,在這個計劃中,在綱川滿意之前,想讓由美子主動背叛他是比較困難的。

真一想起了自己所做過的事情,所說過的話,不僅是上個星期天的這一件,在離開前煙滋子家的時候,他也對由美子說了很過分的話。那個時候,他真的是那麼想的,根本不是因爲生氣才那樣說的,因爲他是真的那麼想纔會那麼說的——

“啊?”

“啊?”久美走過來,想碰一下他的胳膊,但他一下子把手縮了回去。

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必須逐漸和由美子脫離關係,他必須非常巧妙地讓他們之間有一段距離,但還不能讓由美子感覺出來。

“對不起。”

承蒙她的關照,不久的將來,綱川還必須揹負起死者的靈魂。

“混蛋!”

我明白,我會盡力而爲的。綱川向老師保證說。正因如此,就在由美子和母親一起離開家躲起來的時候,他也是通過柿崎老師知道了她們的去處。

“我也許不該去找她,我不應該去見她。”

“你在說什麼……”

可是很無奈,已經晚了,他不能再走和前煙滋子一樣的路了,他必須走另外一條路,讓這起案件有別的閃光點。

是的,他一直是這麼想的,他認爲由美子正在逃避,他認爲由美子無法自立,真一責備了由美子。雖然他也覺得由美子非常可憐,但他更想去責備她。在這種責備中,真正應該屬於她的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的責備都是真一內心的憤怒,對自己不公平命運的憤怒。但是,他是不是把這種憤怒發泄到了身邊的由美子身上?

於是,綱川浩一創作了這個故事,像大家所希望的那樣創作出來了。

“有馬先生。”

“如果有遺書的話,說不定還能把事情搞清楚。”久美小聲地說。

“什麼時候的事?”

“還有一些細節沒有搞清楚,電視臺的報道都不太一樣,有的電視臺說有遺書,有的電視臺說沒有遺書。”

久美抬起了頭,淚水把她的臉都浸溼了,但看上去卻非常好看。

他的眼前又出現了一個情形。從大川公園垃圾箱裏掉出來的那隻右胳膊,用紫紅色指甲油染過的指甲筆直地指着他。

這是水野久美在說話。

——你和通口惠一樣。

非常清脆的聲音,真一的眼睛裏又閃過一陣火花,但他又低下了頭。

久美看到真一的眼睛時,也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隻打了真一的手。手掌都紅了。久美無可奈何地盯着那隻手,好像手上寫着什麼重要的東西,必須趕快讀懂它。

“你已經聽說了由美子的事情了?哎,你不要緊吧。”

“爲什麼?”真一聲音沙啞地迸出幾個字,這次倒是一句話了,“爲什麼大家都要問我是不是不要緊?”

目前最有效的辦法是提出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另有一位真兇仍逍遙法外。這個想法非常好,一定會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都想知道事情的後續情況。這是一個沒有想到的非常棒的故事……

“但是……”

“再說,去見她的又不是有馬先生一個人,我也一起去了,而且在這之前,我還讓由美子生過氣。”

義男沒有說話,看着真一。真一沒有低下頭,而是迎接着老人的目光。

“要說起這種事情,那就沒個完了,如果要想哪件事最不好,那也會沒有完的。”

“是這樣的。”久美說。

老人什麼也沒說,把眼光從電視上轉移過來,又點起了一支菸。

“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由美子不能再過那樣的生活了,她不應該和綱川浩一在一起。”

真一講了那個星期天的第二天,綱川把他叫到大川公園的事情。他還講了通口惠也出現在那裏,她還請綱川爲自己的父親寫書,綱川那副得意的樣子。因爲這些事,自己被搞得很狼狽,也很害怕,然後就去了墨東警察署,但沒有見到他想見的武上警官,而是和他的部下、一個叫條崎的警官談了談。

“時至今日,再說這些事情也無法安慰由美子了,但從那位叫條崎的警官的談話中可以感覺到搜查本部也正在採取行動,雖然還沒有公開。”

“採取行動?”

“總覺得這件事和綱川有關係。”

有馬義男皺起了眉頭:“會是什麼呢?”

“雖然他沒有具體說,但條崎警官說過最好是要讓綱川驚慌。從這句話上我覺得他們是不是在擔心綱川。也許他們找到了確鑿證據,可以推翻綱川的看法,把這起案件確定下來。”

義男一臉的苦澀,他又看着電視,然後拿過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今天,我本來是想去長壽庵看一看的,”他說,“我想去見見附近的鄰居,聽一聽高井和明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現在也去不成了,在這種時候,什麼也做不了。”

對這些話,真一和久美只能點點頭。

“我不希望再有人因爲這起案件而死了。”義男失望地說。

“這件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

15

前煙滋子是在《日本文獻》編輯部看了關於這件事的新聞報道。

她看了一天的電視,也不和編輯部的人說話,有人買來了報紙,她就一張一張地看,看完之後纔去換個頻道找新聞節目,她連飯都不喫了。

“喂,喂!”一位老人的聲音。

綱川浩一的戶口本上,至今還是和父親、繼母和同父異母的妹妹在一起。如果以前滋子只是對綱川浩一的私生活感興趣的話,即使有調查他的家庭關係的記者,但只是看一下他的戶口本,是不可能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的。噢,他的父親再婚,現在他的母親還和他保持着母子關係,僅此而已,而且這種事情現在也不少見。但如果再深入一步進行調查,當發現浩一的母親其實是一個叫天谷聖美的女人時,才能開始看出這種奇怪的關係。

但是,如果沒有天谷英雄的資助,他們母子就無法生活。也許城東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和職員會知道這個情況的。因爲公司本身已經不存在了,他們反而比較容易講出過去的事情吧。

從第二天開始,她就根本不看電視了。她請同事們在瞭解到找到由美子的遺書或者綱川浩一接受調查以及召開記者招待會的消息時,一定要告訴她,然後她就坐到了自己的桌子前。她覺得很累,趴在桌上,蓋着一條放在桌子底下的毛毯睡着了。

然後,兩個人就結婚了,生下了浩一,達到了幸福的頂峯。但聖美真的和天谷徹底斷絕關係了嗎?天谷也想和聖美斷絕來往嗎?所以,浩一還有可能是天谷的孩子。

事態的發展不會不可收拾——一年後,綱川啓介和聖美離了婚。從這個時候到聖美成爲天谷家養女前的不到兩年時間,可能也是天谷家糾紛的調整期。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在這期間,天谷和浩一做了親子鑑定。

在這一剎那間,滋子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但在戶籍上,她已經把孩子拋棄了,因爲孩子又回到他父親的戶口上了。”

“你向天谷先生介紹租賃的公寓是不是在昭和五十一年?所以,他不應該是最後一個吧?你可是在八年前才關門的。”

“當然知道。把山莊戶主的名字改了,就是爲了把財產分給這個孩子。另外像股票和債券,他都是儘量按不交遺產稅的方式進行分配的,天谷先生分了很多東西。”

“那個孩子——天谷先生的孩子——現在一定是是個有出息的人了,您知道他現在怎麼樣嗎?”

老人笑了:“啊,是的是的。我說的不是中介,是他讓我辦的其他業務。”

是的,綱川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是他一個很大的失誤,但滋子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到底犯了什麼錯誤?還是滋子過高地估計了綱川浩一的頭腦?他畢竟還是個涉世不深的年輕人,要想幫助生活態度極爲消極的由美子活下去,是不是有點力不從心?

是綱川啓介?還是天谷英雄?

“所以,你們想打聽聖美現在的住址。”

“冰川高原。”

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家庭環境,綱川浩一在成長過程中,他的母親會告訴他親生父親是誰嗎?

今天是3月6日,離綱川上電視,其實也就才四十天左右。他是一個剛剛出名的明星,不會在四十天裏就消失的。在四十天裏,還無法發現他過去的醜聞。

如果天谷聖美還住在山莊的話,如果即使沒有定居但有時會去暫住的話,想到這裏,滋子覺得有股寒氣從腳底躥上來,一直躥到背上。也許山莊就是他們作爲藏身之處而使用的地方。天谷聖美會不會有機會知道他們這一系列的犯罪行爲呢?她知道卻裝着不知道嗎?人會變得如此邪惡嗎?

因此,當她聽了錄音電話裏由美子的留言後,雖然覺得她的情緒不穩定,但還是沒有和她聯繫,而是把她放在了一邊。當然,滋子自己也面臨着離婚的危機,時機也不對,她沒有時間。這是她的解釋。滋子不太想管由美子,所以也就沒有理睬她。

“稍等一下,董事長先生,您知道天谷先生和聖美之間有個兒子嗎?”

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這肯定不是單純的養子關係,幾乎可以肯定地說,聖美是天谷英雄的情人。有錢的男人爲了能給不受法律保護的情人留下財產,通常使用過繼這種方法。她雖然沒有成爲他妻子,但卻要作爲女兒來對待。

就在這時,老人在電話裏說。

“是嗎?天谷先生——我想問一下天谷聖美和她孩子的事情,打擾您了。”

這項工作雖然進展不是太大,但一直還在進行之中。調查他的日常生活,雖然要費點事,但並不困難。讓滋子奇怪的是,爲什麼到現在,從來沒有人做過這件事情。

“雖然公司關門了,但你還用着原來的電話嗎?”

江崎董事長對滋子突然打電話詢問並不感到奇怪,他把從天谷英雄到天谷聖美、這座山莊戶主的變化情況全都告訴了滋子。

天谷是個資本家,新聞上介紹他的時候,最適合他的稱呼應該是“房地產租賃業者”。他在東京有許多不動產,事實上,他光靠這一項的收入就足以安閒度日。

“您說什麼?”

“您知道聖美最近的情況嗎?”

“是的。”

“這個,正是最難辦的地方。”

滋子想知道當年綱川母子入住這座公寓時,誰是他們的保證人。如果滋子的判斷沒錯的話,那一定是一個叫天谷英雄的人。

“這個我不好說。”

因此,她也不想去幫助由美子。

“江崎先生,謝謝你告訴我的這些情況。但八年前的財產分割是怎麼回事啊?天谷先生在活着的時候就決定辦理這些手續了嗎?”

“是嗎?但聖美不是已經過繼給了天谷先生了嗎?所以,在天谷家中,她當然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樣繼承遺產的。”

他是一個生下來就沒有住處、去哪裏都會打擾別人的孩子,這纔是綱川浩一。這個總是笑眯眯的外號叫豌豆的少年其實是生活在一個極不穩定的家庭環境中,他所謂的朋友只有他那無依無靠的母親。

“聖美認爲對孩子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天谷先生承認他,但天谷先生的妻子絕對不會同意的。無奈之下,天谷先生想到了把兩個人都認爲養子的辦法。”

那天夜裏——晚上九點五分,前煙滋子來到了冰川高原車站。

滋子抬起頭。手嶼社長開玩笑似地看着這邊。

“你在幹什麼?抱着個腦袋。”

“啊,這我就不太清楚了。自從我不做生意後,和天谷先生之間也就是寄張明信片問候一下,去年我大病了一聲,差點都不行了。”

但這也只是戶口上的變化,實際上,綱川浩一一直和母親一起生活。當時聖美和浩一的戶口登記和天谷英雄的居住地是一樣的。聖美在這裏生活了好幾年,後來他搬到了由城東房地產公司負責管理的公寓裏,並把戶口也遷到了那裏。當然,浩一也和她一起遷了過來。這樣一來,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纔會遇到作爲轉校生的綱川浩一。

他把厚厚的電話簿扔了過來,滋子沒有接住,電話簿掉到了地上。滋子苦笑着撿了起來。這是一本昭和五十一年版的二十三個區的按行業劃分的電話簿。太好了,有了這本電話簿,我就可以接着往下調查了。

所以,還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綱川浩一是聖美和天谷英雄的兒子——滋子想。綱川啓介和聖美之間奇怪的短暫婚姻只能讓人這麼想。

不,現在她已經不再喫驚了。也許綱川浩一自己就是真兇,如果承認天地都可能倒過來的話,那就不得不承認各種可能性,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

就在這時,天谷和綱川浩一去做了親子鑑定,這好像也是天谷的妻子和孩子強烈要求他們這樣做的。

綱川浩一的那種渴望被人關注、渴望引起轟動、渴望愛情是不是他的另一面呢?只靠整天笑眯眯的,這在成人社會是行不通的。要想成爲有本事的人,成爲一個特別的人,自己必須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住處。

從離開家之後,滋子就一直住在這裏,一直在這裏生活。

“天谷先生在銀座有一座樓,在松坂屋旁邊,你說的是這件事吧。”

因爲這是個盲點。他的主張、他的存在本身就非常引人注目,所以沒有人會關心他出名之前的情況,而且他出現的時間並不長。因爲這起案件的被害人比較多,案情嚴重,所以大家容易產生錯覺,其實這起案件從發現到現在,既不到一年,更不到半年。所有的事情都是從大川公園事件開始的,那是去年的9月12日。11月5日,慄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因車禍死於赤井山“綠色公路”。而綱川出現在這起案件中是在今年的1月22日,他參加HBS的電視節目是一個開始,第二天,《另一位殺人犯》這本書在書店發行。

由美子又能明白些什麼呢?和綱川的關係?他的真心?還是相信事情的真相?還是想說自己對哥哥高井和明不是真正的罪犯的說法產生懷疑呢?

“啊,是嗎?”

滋子讓電話暫停一下——江崎董事長似乎特別想說話,他對讓他等着表示出不高興。——滋子趕快寫了張字條放在手嶼的桌上。特急!調查天谷聖美現在的住址。看完字條,手嶼社長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滋子不由得笑了。她覺得自己剛纔的表情一定也是這個樣子。

對了,還有一個現實問題,那就是可能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如果她同時和天谷及綱川兩個男人交往的話,那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不管怎麼樣,聖美懷孕了——這是誰的孩子?她怎麼和那兩個男人說?天谷是有妻子的人,他不可能馬上承擔起責任來。而另一個男人綱川啓介會怎麼辦呢?如果他不知道還有一個叫天谷的男人而且又很愛聖美的話,如果把懷孕的事情告訴他,或者是他發現了聖美身體的變化,他反而會高興的?

“應該還是住在冰川高原的山莊裏吧,在改戶主的時候,她曾經說過自己不喜歡城市生活,想在空氣新鮮的冰川高原定居,但不知道後來有沒有變化?”

“啊,我想起來了,是天谷先生。他是我的公司關門之前,接待的——最後一位客人。”

“正因爲這樣,所以纔有所不同。”董事長予以否定,他顯得很高興,“爲了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天谷先生的妻子和孩子給了他很大的壓力。所以在八年前就把財產先分給了聖美,然後讓聖美寫下保證,她不再有其他任何要求了。”

那時,自己爲什麼沒有馬上去由美子的住處找她呢?覺得沒有太大的意義。滋子認爲自己仍然沒有原諒不相信自己的意見而跟着綱川的由美子。

是的,我一直在生氣。滋子終於想明白了。由美子成了綱川的招牌,有時看上去像個悲劇女人,每想到這些,滋子就很生氣。滋子在心裏譴責着由美子,你根本就不是犧牲品,真正的犧牲品是古川鞠子她們那些被害的人,你不要搞錯了。

綱川浩一於昭和四十二年四月生於千葉縣市川市,是綱川啓介和綱川聖美的長子,他沒有兄弟姐妹。而且綱川夫婦是在他出生前僅五個月才結婚上戶口的,他出生後一年,父母就離了婚。

從離開東京到現在,她的心跳一直很厲害,控制不住,有時甚至連呼吸都很困難。隨着汽車的晃動,現在她覺得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可能是太興奮了,她的眼睛也覺得刺得慌。

“啊。”她有氣無力地回答了一句。滋子一直在抖,她嘆了口氣。這裏確實就是冰川高原,江崎董事長告訴她的別墅區和地址確確實實都存在,但她還是不敢相信,總覺得自己是做了一個美夢。

——我,實在搞不明白。

天谷英雄說過,如果真是他兒子的話,他會把聖美和綱川浩一同時收爲他的養子的。

滋子現在要找的是昭和五十一年負責管理綱川和他母親一起居住的出租公寓的不動產公司的聯繫地址,那個時候的綱川還在上小學。現在這座公寓還是繼續租賃中,但在八年前,現在的管理公司接替了原來的公司負責中介管理,他們根本不瞭解當時綱川母子在這裏居住的情況,而且也沒有任何記錄。前任公司叫城東房地產有限公司,但現在已經找不到它了。而後一家公司也沒有關於當時城東房地產公司的文件,當時都作爲廢品處理了,他們連公司董事長的名字也記不清楚了。“城東房地產公司確實已經關門了,所以才把自己的業務讓給了其他公司,他們的董事長當時已經六十多歲了,可能是打算引退吧。你要了解什麼情況?”

離婚時,浩一被判給了母親,他上了母親的戶口。聖美沒有改回原來的姓,仍然姓綱川。因爲她的原籍是東京,所以他們母子兩人的新戶口也就放在了東京。

“請問……這裏是別墅區嗎?”

“但是,滑稽的是鑑定的結果,非常讓人遺憾。”

但現在還不到那種時候,現在滋子還有應該做的事情,她要查清楚綱川浩一的過去,要查清楚他到底是什麼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這非常有意思——我爲什麼要調查這些問題呢。滋子想。

滋子翻着電話簿,自言自語。不能這麼容易就同情他,不能像是瞭解他似的。不動產業者的電話非常多,而且還有許多廣告,她的眼睛都看花了。在這裏面,以“城東”開頭的公司共有八家,其中有兩家叫“城東房地產公司”的。她把這兩家公司的地址都記了下來,並按照號碼打起了電話。馬上就通了,這是一家目前還在經營的公司,但該公司沒有滋子想了解的公寓租賃中介管理業務。電話掛斷之後,滋子又打另一家公司的電話。如果她想找的公司就是它的話,但如果已經關門了,那電話肯定不會接通的——

他在世田谷的住宅佔地二百坪,在一座相當大的院子裏有三座大小不同的住宅。從滋子瞭解的情況看,其中一座住的是天谷夫婦,一座住的是大兒子兩口子,最小的一座住的是傭人。除了大兒子,其餘幾個孩子也都結婚單過了,但住在這裏的父親所有的財產,以父親名義建造的房產,總之,誰也別想從父親那裏拿走任何東西。

“我找到了你想要的舊電話本。”

綱川浩一的母親天谷聖美八年前就從既是她的養父又是情人的天谷英雄那裏,得到了位於冰川高原北部別墅區的一座山莊。冰川高原正是木村莊司被綁架和殺害的地方,搜查本部也認爲這裏極有可能就是慄橋高井的藏身之處。

天谷英雄生於昭和二年九月,從年齡上看,他都可以做聖美的父親了。他和妻子生有三男二女,共五個孩子,這些孩子的年齡也都和聖美差不多大。因此,他把聖美收爲養女的理由決不會是想找一個接班人或是老了以後有人照顧。像他這個年齡的人,有五個孩子的人也不是很多。

滋子自己對此非常清楚,因此,在必須面對由美子自殺這一事實的時候,滋子不得不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隻是在浪費時間。這樣一來,她就失去了力量,雖然坐在桌前,雖然打着電話,但她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拋開,找個地方藏起來。

最後聖美成了天谷的養女,浩一又回到了綱川啓介的戶口上。這個事實又該如何解釋呢?如果浩一確實是天谷和聖美的孩子,但因爲天谷夫人和孩子們的堅決反對,最後天谷做了妥協,那就是不把他們母子兩人的戶口都遷過來,只把聖美一個人過繼爲養女——不管怎麼樣,聖美從天谷那裏繼承的遺產可以給自己的孩子浩一——這是一種解釋。還有一種解釋就是,聖美爲了能成爲天谷的養女,讓天谷和浩一做了親子鑑定,但滑稽的是,浩一是啓介的兒子。但天谷非要聖美不可,所以把她放到自己能夠保護的地方,把不是自己兒子的浩一趕到他的親生父親那裏去了……

“他們住在哪裏?”

“這是我家裏的電話,因爲我的公司很小,是一個家庭企業。”

但警察又是怎麼做的呢?也許搜查本部也在調查綱川的情況。警方的調查雖然是嚴密而有組織的,但他們只能悄悄地進行,也不會把調查的情況公佈於衆。滋子要做的事情警方可能已經全都做過了,如果繼續做下去可能什麼也發現不了,只不過是重複別人做過的事情,最後也許不會有任何結果。

直到這時,江崎董事長好像纔開始懷疑在電話裏對自己提問的對方的身份:“你說你是雜誌社的記者,你想了解什麼?”

但是,兩年後,也就是綱川浩一三歲的時候,綱川聖美突然過繼給了住在東京都世田谷區的一個叫天谷英雄的人,做了他的養女,而且還改姓天谷。一般情況下,綱川浩一作爲聖美的親生兒子,他應該入天谷的戶口並和他的母親一樣改姓天谷,但不知爲什麼,這個時候的綱川又回到了他的父親也就是綱川啓介的戶口上。綱川啓介也已經又結婚了,他和現在的妻子有了一個女兒,所以,浩一和繼母及同父異母的妹妹在同一個戶口簿上。

“對這件事情,我倒是不太清楚,那座樓和聖美沒有關係。”

但她還是迴避不了,雖然說了很多理由,但還是脫不了干係。在別人指責自己之前,她已經在自責。當這種時候到來之時,她將受到足夠的懲罰。

“原來,聖美一直和孩子一起生活,孩子也順利地在東京上了學,但我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

從站臺上乘電梯下來,出了檢票口之後,她在一家快要打烊的書報亭買了一張冰川高原一帶的地圖,然後向出租車場走去。城東房地產公司的江崎董事長把地址告訴她了,她說了一下這個地址,一位年齡比較大的出租車司機馬上開車出發了。

《日本文獻》編輯部爲她準備了一張桌子,晚上她就睡在平時休息用的沙發上。當她告訴手嶼社長自己已經離開家並和昭二分手,目前還沒有去處,在沒有找到房子前想住在編輯部的時候,手嶼社長並沒有顯得十分驚奇,他只說了一句,睡袋之類的東西你要自己買。編輯部的作家和記者們多少有點好奇,但並沒有人向滋子打聽她的事情。

因爲不是小說家,所以即使是想象力太充分了也沒有辦法。滋子搖着頭整理着自己的思路——無論經過是什麼樣子,只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從幼兒期到少年期,綱川浩一很難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住處。甚至有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誰的孩子,還有人生氣,還有人希望他不存在。確實是這樣的。

無懈可擊——滋子覺得很滑稽。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一個人無論多麼出名,當他失去了“高井由美子的白馬王子”這塊招牌後,馬上也會站不住腳。至少在慄橋高井一案正式結束前,綱川是想以由美子的保護人的身份而活動的。但由美子死了,他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啊,是這樣的啊。但他們兩個人的孩子的那份呢?”

“是的,是這樣的。那個孩子已經不可能成爲天谷的養子了。但天谷先生非常迷戀聖美,認爲浩一即使不是自己的兒子也無所謂。當然周圍的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後來,聖美正式過繼給了天谷,住在他家,又搬了出來;分了一點財產後又放棄繼承遺產。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爲這個孩子不是天谷的兒子,但作爲聖美而言,她又不可能把孩子扔掉。”

但“養女”聖美卻是個例外。

鑑定結果顯示,浩一是天谷的兒子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二十不到。“聖美那時已經結婚了,所以,是她丈夫的。”

好像資本家的天谷還另有隱情似的。滋子的回答很恰當。江崎董事長也理解了。

司機很和善地點點頭:“冰川高原最早就是作爲別墅區進行開發的,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嗎?”

滋子趕緊把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她邊說邊在腦子裏想,如果不是想找的“城東房地產公司”的話,它會不會叫“城東建築”或“城東不動產”呢。

那麼啓介一定也很困惑,因爲他是一個自己曾經以爲不是自己兒子的孩子。而且他現在已經又結婚了,他非常愛現在的妻子和女兒,準備開始新的人生,而浩一則會逼着他想起過去,他真的會喜歡浩一嗎?他會有做父親的感覺並去愛浩一嗎?這麼要求他確實有點過分了,結果浩一隻能留在母親的身邊,不久,他們母子兩人就從天谷家搬了出來。

“天谷先生一直是我的老客戶,但遺憾的是,我的糖尿病非常嚴重,他還能和我繼續做生意,這讓我非常感動。”

他的口氣很輕鬆。他爲什麼能如此悠閒呢?他難道不知道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嗎?一講起來好像就止不住了。

滋子把電話拿到一邊,看了看:“對不起,請問您是當時公司的董事長嗎?”

“沒關係,如果你想見天谷先生的夫人,你可以直接去找她的。”

因此,滋子是在《日本文獻》編輯部裏得知由美子的死訊的,然後開始觀察綱川浩一,他好像因爲由美子的死而動搖了,至少看得出他在迴避記者的採訪。這是自他出場以後第一次拒絕媒體的採訪。他在發給各電視臺的傳真中說,等由美子的葬禮之後他將舉行記者招待會,請大家少安毋躁,自己現在正受着最嚴重的打擊,請大家多多理解。這對他而言,是非常難得的低調聲明。

“是的。董事長先生,您還能記得天谷先生和聖美兩人兒子的名字嗎?”

江崎董事長想了好長時間回答說:“非常好的幾個字。”滋子向他表示感謝,並說以後可能還會和他聯繫。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江崎表示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他,他好像很高興。但如果全日本的媒體都去找他,他還會這樣笑眯眯的嗎?他的糖尿病會不會更嚴重呢?滋子有點擔心。

手嶼社長就站在她的身後:“天谷聖美在三年前把居民證遷到了冰川高原。”

滋子站了起來:“我得去一趟。”

“帶上手電筒。”手嶼說。關於綱川啓介和他的妻子女兒,由我們來調查他們的近況。……

進入山路後,出租車搖晃得更厲害了。滋子緊緊抱着放在膝蓋上的手提包,裏面有大型手電筒、手機、照相機、筆記本和小型錄音機。現在這個包就夠重的了,但回來的時候,這個包裏會裝滿了更重的東西,那是確鑿的證據。

“按地址走吧——應該是這上面的人家吧。”

出租車只能靠前燈照明,行駛在這寒冬漆黑的森林裏。司機爲難地抬頭看着這漆黑的夜空。

“我們也很少到這裏來。”

“從最下面的兩三棟別墅旁邊開過去之後,幾乎就不再有人家了。”

“是的。你真的要去這一帶嗎?”

司機擔心地回過頭看着滋子。就在這時,滋子正好從森林的縫隙中看到了一個三角形房頂的影子,所以她沒有回答。

就是這裏,就是這座山莊。

“就是這棟別墅,請你在附近停車。”滋子拿起了手電筒。

黑乎乎的,到處是漆黑一片,而且天氣也特別得冷。冰川高原作爲避暑勝地是非常受人歡迎的,但到了冬天,這裏就非常寂靜,可能這也是因爲天氣的緣故吧。可是,滋子想得太簡單了。她雖然穿了一雙便於走路的旅遊鞋,但腳下還是很滑,非常危險。滋子每次搖搖晃晃快要摔跤的時候,那隻大手電發出的刺眼的黃色光圈就像精神十足的幽靈在陰暗的樹叢中跳來跳去。

山莊確實是在這裏,越往前走,就能看到它整個的輪廓了。非常漂亮的三角形屋頂,有兩根菸囪,百葉窗緊緊地關着。屋頂的頂部安裝着衛星天線,這足以證明這座房子現在還是有人居住的。如果沒有這個的話,那這裏簡直就像是在山中忽隱忽現的山莊的幽靈。

沒有燈,沒有一間屋子亮着燈。房子旁邊的停車場上也沒有一輛汽車。

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寒冷的北風像是要把滋子的耳朵刮掉,雖然戴着皮手套,但她的手指也已經凍僵了。

滋子慢慢地向房子的大門口走去,突然,她好像聽到有另外的腳步聲。滋子一下子站住了,寒風從耳邊刮過,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滋子穿着厚厚的外套的身體像是整個被一顆大大的心臟同化了,不時地跳動着。

她振作起精神又開始往前走,但沒走出幾步,她又感覺到好像有人。這一次她的整個身體都好像要掙開了,頭髮也豎了起來。可是,沒有一個人。

有了大收穫——現在她有了這種感覺。

“還是你又有了新發現,你決定搞清楚之後再寫?”

“我們都沒有看過,只是我們的編輯把它們做成了文件。”秋津說,“但是從上個星期,連載是不是停下來了?遇到麻煩了嗎?”

她的呼吸很急促,也許是因爲害怕,也許是因爲興奮,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是的,我們確實說的是實話,所以,也請你誠實地回答我們的問題。是誰讓你來調查這件事情的?”

16

滋子看着他:“不是別人讓我來的,而是我自己要來調查的。”

“我不是真正的記者,但寫過報告文學,寫這種文章和成爲記者是完全不同的事情。我不是個真記者而是個假記者,我犯了許多真正的記者都不會犯的錯誤,也許我會成爲真正的記者——這是我的一個夢想,當然不會有錯。”

“請逮捕他吧,但已經來不及去幫由美子了,可是真相到任何時候都會大白於天下的,請逮捕他吧。請你們趕快找出證據來,徹底揭穿他的抵賴、他冠冕堂皇的解釋,然後把他抓起來。”

是這樣的嗎?

“秋津!”那位上司又在責備他,但這一次好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說了。

“是的,就是你說的那樣,我想找到那些東西。從過去的情況分析,這裏很有可能會留下點什麼,我想把它們找出來——”

“過了一會兒,你來了。那位高血壓的領導聽完報告後,差一點又要倒下了。他說如果你現在來這裏,他都想把你的脖子擰斷。是一位記者?而且還是一位女的?你這種人最可恨了,如果不把你的脖子擰下的話,你是不會保持沉默的。”

“嚇了我一跳。”

“你知道這裏是綱川浩一母親的別墅,前來調查,是不是這樣的?”

“回去吧。”

秋津突然眨了眨眼睛。

他把煙掐滅了,把菸頭放進了菸灰缸裏,有點捨不得似地長長地吸了口氣,然後把煙吐了出來。

就這樣,大概過了有三十分鐘吧,秋津終於又回到這裏了。他讓年輕警官下來,他自己坐在了滋子的旁邊。過了一會兒,那位白頭髮的像個負責人的警官也過來了,坐在副駕駛座位上,那位被趕下車的年輕警官又坐到了駕駛座上。

滋子想了想又說:“如果我這麼做了,綱川浩一可能會進行反擊的,他會把所有能找到的遺物或能成爲證據的東西全都處理掉,然後裝成一副被前煙滋子陷害的樣子。”

是秋津在別墅前抓住了滋子的胳膊,滋子嚇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但他卻露出淡淡的笑意。跟在他後面的年輕警官,他大喫一驚的表情就像小時候的那樣,既有趣,又很奇怪。看到他的這種表情,滋子體會到了母親經常說的一句話——臉上就剩下眼睛和嘴巴了。

“你想找出確鑿的證據,”秋津像是要證實什麼似地說,“你想找出綱川浩一和這一系列案件有關係的物證,像被害人的遺物啦,或者照片……”

滋子想了想,確實她提出過申請,但搜查本部的一個人回答說時間太短,不能見她。拒絕她的那個男人的聲音——雖然是在電話裏,但確實就是他的聲音。

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那位上司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只有坐在駕駛座上的那位年輕人還保持着一副嚴肅的面孔。

滋子和秋津一起放聲大笑,副駕駛座位上的那位上司已經不笑了。

大家都不吭聲,凍得夠嗆的秋津說話了。滋子也沒打算固執下去,沒有意思。事實上,她對他們的行動也感到驚訝,要想讓他們告訴自己,那她首先得說清楚自己到這裏來的原因。

“然後呢?”

“我從來不做干擾警察調查工作的事,原來我只想把這個地方調查清楚,在這之前,我什麼事情也沒做。”

“你說要和我談一談,但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們是警察,但是你的級別和態度,甚至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也不會告訴我你們在這裏是幹什麼的。”

這是她想說的真正的心裏話,沒有一點虛僞的成分,是滋子的真心話。

“我想不明白,你沒想過去找警察嗎?也沒想過和電視臺聯繫一下,搞一個直播嗎?”

“所以我對他說,警部,請你保持冷靜。還好,我們先來了,她在我們後面,你不要再考慮如果順序相反時的事情了。”

秋津咳嗽了一聲。

“你和我現在都是非常沒有面子的煙鬼。”秋津對滋子說,他說話像是在唱歌,“你要是給我支菸,我會給你點上火。”

“條件?”

他們共有五個人,一位年齡比較大,頭髮也都白了,像是這裏的負責人;還有一位和這位負責人年齡差不多大,乾瘦的男警官;還有那位秋津和一位看起來比他年輕的同事;最後一位好像是當地警察署的警官,從他所負責的事情可以看出他在當地警署的地位。但是,就是他說話最有禮貌,說他有禮貌,倒不如說是點頭哈腰。

“嗯。”不知是誰回答了一句。也許是秋津,或者是那位上司。

“綱川浩一是真兇。”

滋子感覺到了他那探詢的口氣,但她還是沒有吭聲。

這一次沒有人出聲。

“那你想寫什麼?今天是來調查什麼情況的?”

“我,怎麼了?你們要把我作爲擅闖他們住宅未遂的現行犯而逮捕嗎?”

“你說什麼?”秋津反問了一句。從開始到現在,他看上去是最冷靜的,而且還覺得他很有意思,這可能是滋子的心理作用吧。

“找出來?”

滋子拿出煙,秋津給她點上了火,她沒有說話,就這麼一口一口地抽着。

“我有煙,但那位年輕警官說這裏不準抽菸。”

“所以,我想問你,秋津先生。”滋子把頭轉向了那個胖警察,“你們到底要談什麼?”

秋津沒有說話,大家都沒有說話,只聽到暖氣機運轉的聲音迴盪在深夜的樹林裏。過了一會兒,秋津小聲問:“他會堅持說別墅的事是你故意安排的?”

“這麼說來,對他的調查不是最近纔開始的,只是你們不想公開這件事。”

“我們和你一樣,”秋津繼續說,“我們是知道綱川浩一的母親擁有一棟她自己名字的別墅,所以纔過來調查的。”

連接山莊的入口有四級臺階,旅遊鞋的鞋底發出的聲音,像是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當,當,當。滋子站在大門的門口前,這是一扇一邊開的門,但很高,而且很重,也很結實。她伸手抓住了鉤型的把手搖了起來,當然,門是鎖着的。

“現在,請你們回答我的問題。當然,我也知道警察是不能向普通人泄露調查內容的,所以,你們也可以什麼都不說,由我來說,如果我說的沒有錯,你們就不要說話。如果說錯的話,你們只要告訴我這個錯了。這樣可以嗎?”

於是,他們又讓滋子坐進了車裏,只留一名年輕的警察看着她,別人都到另一輛車前去了,開始了激烈的爭論。那兩位年齡較大的警官坐在車裏,秋津的一隻腳踏在開着的車門上,正在着急地爭吵着什麼。那位像是負責人的年齡稍大一些的警官正在用無線電話進行聯絡。從他們嘴裏吐出的哈氣,遇到冷空氣變得白白的。因爲秋津正在抽菸,所以滋子也特別想抽一支,她問年輕警官菸灰缸在哪裏,但他說這輛車裏不準抽菸。

滋子曾經聽別人講過,警察在讓嫌疑犯坐在他們的搜查車上的時候,一定會讓他坐在後面的座位上,嫌疑犯坐在中間,兩邊是警察看着,也有的是把嫌犯擠到最裏面,但不管什麼情況,警車後面的門從裏面是不能隨意打開的,這是爲了讓坐在車裏的嫌犯不能有可乘之機。

拜託了。滋子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彎下腰低着頭,但她已經直不起腰來了。

“那個人不會說嗎?就他那個水平。”

“是的,但你說的會是實話嗎?”

秋津長長出了口氣,“不錯,真不錯。和美國比起來,日本法院對證據採信的標準還不算高。如果你在我們前面進入別墅,並找出了一些東西,當然這座別墅裏的所有東西都可以作爲證據被採用,但這將給警方造成極大的障礙。因爲我們必須從拿到搜查這座別墅的搜查令開始。”

“他說,馬上去現場,看看別墅是不是確實在那裏,看是不是隻是一座廢棄的房子還是被火燒過了,還真的就是這座別墅,或者看一下它不會是書中寫的海市蜃樓吧。我們就來這裏了,特意請冰川警察署的署長當我們的嚮導。”

沒有人回答。

滋子覺得現在的自己就處於這種狀態之中。那位自稱叫秋津的警官不僅個子很高,而且長得很壯,像只熊。用他的身體,完全可以從對面把窗戶堵得死死的。

他們的車是到處可見的白色的麪包車,停在從綱川浩一母親別墅下坡的一片樹林裏,好像還有一輛車,那是一輛接近於黑色的灰色麪包車。

“秋津,”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那位上司在責備他,“不要再開玩笑了。”

“請你放心吧,我們說好了,這件事你不能和任何人講。”

滋子覺得很累,可能是放鬆的緣故吧。這一下,她終於明白了還有自己辦不了的事情。車裏的暖氣太熱,她甚至有點想睡覺了。

一個胖乎乎的警察在滋子的旁邊說。

“那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秋津笑了:“把窗戶開開沒有關係的,是不是?”他在逗那位年輕的同事,這位年輕人有點不高興了。

“好的,好的。”秋津的回答也像是唱歌,很有節奏。

“你的話太有詩意了。”

沒有人回答。

警察把她帶到這裏下車之後馬上就搞清楚她的身份了,但滋子並沒有解釋自己爲什麼要到這裏來和到這裏來幹什麼的。可他們一直追問她到這裏來的原因和來這裏到底要幹什麼的。警察做事總是這樣,只是質問,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那位上司開始和滋子說話了:“前煙,我想我們必須好好談一談了。”

滋子的身子一抖,不是因爲天氣寒冷,車裏的暖氣非常好。

除了秋津一個人,這些人都沒有說出自己的姓名,除了知道他們的身份是警察。但就算讓她看警察名單,在這種黑黑的樹林裏,她一次連五個也記不下來。

秋津用他的那雙大手摸了摸臉,從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小包。但裏面是空的,他咂了咂嘴。

滋子點點頭,她覺得重要的是對自己確認這件事。她說。

滋子看着他,但只能看到他的脖子和後腦勺。啊,從剛纔還什麼也看不見的目視鏡裏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了,簡直像是在變魔術。警察這麼做,可能是爲了給嫌疑人一個下馬威吧。

“這是?”滋子說,她看了看車裏的目視鏡。但從那裏看不到任何人,也許應該調整它的角度了。

“是爲了寫文章嗎?在那本雜誌上連載嗎?”

滋子不緊不慢地說:“我不是記者。”

“他還在生氣罵你是個混蛋,然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情況就是這樣。

“我和你們約好了,我一定保持沉默。”滋子說,“但是得有一個條件。”

這傢伙是什麼樣的人——滋子也在想,但她馬上就發現了。這些警察和她一樣,都很驚訝,也很興奮。

滋子第三次看了看目視鏡,但那裏面只照出了車廂裏面的一個座位。

他們可能比滋子要早一些到達這裏,看上去像是要撤回去了。因爲滋子乘坐的出租車是從遠處往這裏行駛的,所以他們就關了所有的車燈,觀察她的情況。當出租車停在前往別墅的坡道前時,滋子下了車,開始往前走。這時,秋津他們就一直跟着她,抓了一個滋子擅闖住宅的現行。

過了一會兒,秋津用手輕輕地拍着滋子的背。

“這個嘛,”滋子聳了聳肩膀,“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但肯定是一個非常大的失敗。”

門的右側有一扇鑲着磨砂玻璃的被釘死了的窗戶,寬約五十釐米,高一米左右,非常漂亮的一個窗戶。寬五十釐米——如果脫掉上衣,也許能爬進去。這個時候可是越瘦越好。滋子一個人吐出白色的氣息笑了。雖然天氣寒冷,但她的血液像是沸騰了一樣在催促着滋子。

滋子沒有回答。

突然,她的胳膊被人抓住了。

“警方之所以懷疑他,是不是因爲這裏有她母親的別墅?或者是有了其他懷疑的原因?”

滋子說完,閉上了眼睛。

也許是有人說過,如果讓滋子知道了他們的姓名、級別以及在搜查本部的職務,滋子可能會把他們作爲消息來源寫進文章中的。所以,他們對她持有戒心。“啊,這個嘛。”秋津含着煙咕噥了一句,“你當然認識我,你曾經要求採訪我,但被我拒絕了。”

“我明白了,謝謝。”

誰也沒有說話,大概是表示同意了吧。

“不,這完全不是詩意,這只是我的一種表達方式。”

“我們的上司,也就是搜查本部的最高負責人是高血壓,”秋津笑了笑,“當聽到這個消息時,他腦袋裏的血管差一點就裂開了,那個時候他還量了量血壓,血壓一下子就升高了。”

“你看過嗎?這可真是我的榮幸。”

“但你確實夠勇敢的,你打算闖進別墅嗎?”

“當然。”

滋子也笑出聲來,秋津也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滋子竟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了。這個親手調查的事實讓滋子的心安靜下來了。

好,進去吧。滋子看了看腳下,有一個空花盆倒在臺階旁邊。滋子彎下腰撿起花盆,然後站起身,用力地向那扇鑲着磨砂玻璃的窗戶砸去。

汽車發動了。

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沒有說話。後來,秋津說:“那座別墅也被列入了我們尋找罪犯藏身之處的地毯式作戰的計劃中,但在它之前還有二十多座別墅,如果沒有其他情況的話,我們早晚會查到這裏的。”

“綱川浩一確實很會處理事情,對我們也一樣。憑他以前做過的事情,絕對不會想到他就是真兇。至少這不符合我們一直以來的常識,所以這也成了我們的疏漏之處。譬如,在出現其他事實讓我們對他產生懷疑之前,我們根本沒有想到對他進行聲音鑑定。像電視臺等,到現在可能都還不會想到去做這件事。大家都覺得有這個必要嗎?如果爲了查清真兇,全日本的男人都要進行調查的話,那綱川浩一會被第一個排除嫌疑。大家都是這麼想的,都是這麼想的。這也無可厚非。因爲大家都認爲真正的罪犯一定會躲起來的,他決不會自己站到如此引人注目的地方。

“但綱川浩一就是一個不能用過去的常識來判斷的人,這是因爲他的犯罪動機可能也不是憑我們過去的感覺就能判斷出來的。說實在的,到現在我還有想不明白的地方。綱川爲什麼要這麼做?我的一位上司解釋說這傢伙只是想演一場規模極大的戲劇,但我還是不懂。我所明白的就是綱川在撒謊,撒了一個非常巧妙的可怕的謊。

“但是,前煙,謊言的有效期是很短的,謊言越高明時間越短。他第一次出現是在1月22日,到今天才過了幾天?整整四十天,已經很長時間了,已經到頭了,該結束了。”

因爲滋子沒有任何反應,秋津偷偷看了看她的臉。滋子已經睡着了,靠在窗戶上,像個孩子似地睡着了。

17

時間過得太慢了,天亮了又黑了,然後又亮了,再黑了,簡直像蝸牛在爬。

滋子晚上也睡不着覺,她在考慮什麼時候新聞纔會參與進來的問題。因爲她不想讓同事中有人看出她的不正常,所以她在編輯部附近的商業旅館租了間房,一直待在那裏。她也不打電話,就算被解僱了也無所謂,反正報告文學已經結束了,作爲作家的前煙滋子也已經結束了,她不會再在意什麼了。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急着去戰鬥。因爲太着急的緣故,她的胃燒着疼,她甚至想到了如果胃沒了底,到處跳來跳去,身體裏的東西會不會全都掉到她的腳底下。滋子喫不下,睡不香。

搜查本部還沒有公佈嗎?到什麼時候他們才採取行動啊。在這個過程中,也許有人會和滋子的想法一樣,去調查綱川浩一身世。這個人可能不會保持沉默,也許會把這件事告訴綱川浩一。即使他是爲了和綱川浩一對簿公堂,但也會像秋津說的那樣,這將給調查工作帶來非常大的妨礙。不能讓綱川知道他已經被懷疑了,不能讓他有時間去毀滅證據或訂立攻守同盟。要像祕密工作者那樣行動,包圍綱川,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制服。否則,他一定會找機會逃跑的。

整整四天,滋子一直咬着牙堅持下來了。但到了第五天,她有點堅持不住了,就在她要給搜查本部的秋津打電話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是手嶼社長打來的。

“你現在在哪裏?”他的問話非常簡短。

“在旅館裏,你有什麼事情嗎?”

“如果你一個人想罷工的話,怎麼樣都無所謂,因爲自由職業者的罷工就等於讓他自己餓死,對我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滋子沒有想回答,不,還是有想說的話。她想把所有的事情、自己所發現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手嶼社長。可是,自己和警察都說好了,要保持沉默。

“電視臺想請你去做節目,是HBS的特別節目,你想不想去?”

滋子愣了一下:“什麼事情?”

“據他們講,是想對以前的事情做個總結。”

“那叫我去有什麼用?”

滋子在等着他。

如果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會是什麼效果呢?

“我不知道,綱川好像也要參加這個節目,這是自高井由美子自殺以來,他第一次在電視上亮相。”

“突然對你提出邀請,你能非常爽快地同意參加節目,對此我表示感謝。”

“當然可以,我想爲社長所說的話去賭一次。”

“前煙——”他的聲音更加激動了,“我們電視界的想法是隻要能提高收視率,怎麼做都可以。不管是悲劇還是殘酷的犯罪,我們都會把認爲這些事情非常有意思的人集中起來的。非常遺憾,這也是現實,對我們來說,這種事情非常得多。但是……”

說是這麼說,其實她是在和搜查本部賭一下。就算今天晚上滋子被人打了也無所謂,無論怎麼指責她都可以,只要能查清事實,只要能證實綱川浩一欺騙了由美子,只有他纔是最冷酷的“主犯”。今天晚上的節目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作用,那就是還能揭穿這位叫綱川浩一的人的真面孔,並將它公佈於衆。

啊,他的內心可能也會有覺得遺憾的地方。時至今日,所有事情的發展並不全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這是很讓人着急的事情,他肯定想說出來,他所做的如此高明的事情。他的心裏話當然是想把事實全都說出來,讓大家都大喫一驚。

他一定非常得意,因爲他既是作家,又是導演,還演主角。從來不會有如此具有獨創性的故事情節,但他創作出來了,不是模仿別人的,具有完全的獨創性。

“罪魁禍首?”會是誰?能確定嗎?那一定會是拋棄由美子的人,是不聽由美子傾訴並不相信她的說法的人。

要是不來就好了。在這一瞬間,滋子有點後悔了。

“你是前煙吧,今天的節目就拜託你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手嶼社長又有點猶豫,好像在考慮該說什麼。

“但是我們也是追求真實的人。表面看來,我們是不考慮對與錯,只是爲了引起轟動才做節目的,其實不是這樣的,不完全是這樣的。我雖然只是一個播音員,但我想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告訴前煙。”

可能是太意外了吧,手嶼嚇了一跳。因爲這是在電話裏,所以這也只是滋子的感覺,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他的猶豫。

滋子猛地咬住了嘴脣,回答說:“我,去,請你告訴他們我去。”

如果這個“成果”被破壞了呢?

“當然啦。如果我是綱川,我也會這麼做的,但我並不認爲這是個高明的辦法。”

“今天晚上的節目,除了要重新查證案件之外,還會涉及到高井由美子的自殺。”

綱川浩一的犯罪是沒有範例的,所有的內容都是他的獨創,絕對是他嶄新的自編自演。

“我會的,謝謝。”

“他會說你在逃避,對你進行缺席判決。從這個意義上講,你現在是左右爲難。”

不把案件的細節搞錯,她想把一份文件帶進直播間。導演同意了,他也沒有問文件的內容。

“是的。”

要想進行反擊也非常簡單,滋子可以這麼問他。綱川君,你的母親在冰川高原別墅區有一棟房子,你去過那裏嗎?你的名字和你母親不一樣,所以如果不調查是不會知道的,那真是你母親名下的別墅嗎?你去過嗎?

“我——不管這期節目的主題是什麼,我都沒有圍攻滋子一個人的意思。”

剛過五點,就有人敲休息室的門。滋子打開門一看,一位似曾相識的、長得非常端正的中年男子站在那裏。他穿着筆挺的西服,打着領帶。他說:

“自從高井由美子自殺以來,他的處境非常不好,”手嶼社長繼續說,“這是當然的了,因爲他應該保護的‘招牌’死了。原以爲他會馬上召開記者招待會的,但這個傢伙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如此關注,他想讓這種溫度降一降。這是不是太讓你稱奇了?”

“節目嗎?是今天晚上,七點開始,他們說最遲要在下午四點前進入直播間。”

是的,就是這樣的。

——人都是在模仿別人的,滋子。

這正是滋子所希望的,滋子的情緒也平靜下來了,她在靜靜地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滋子總覺得這個人有點緊張,今天晚上的節目真的很特別嗎?他們所準備的規模難道都不是滋子和手嶼社長想的那樣嗎?

“怎麼說那是他的自由,但會有人相信嗎?”

向坂非常禮貌地鞠了一躬。

“是這樣的。”

——不會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誰都可以找出可以模仿的作品,引起人們的緊張。

向坂點點頭:“你說得很對。”

滋子仔細琢磨着手嶼社長的話。“但是他想這麼做。”

“什麼事?”

製片人也來了,忙完之後就勿勿忙忙走了,好像只是指示他們任何人都不要和滋子談話,也不許和她談話。

“我知道了,我會答覆他們的。”

向坂說完後,好像是在等滋子說話,但滋子沉默了。

“沒有,至少到她自殺前沒有。我們的關係一直都很疏遠。”滋子說,但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她居然笑了,“社長,我覺得沒有必要去,因爲他又想編假話。我只做需要做的事情,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做的。”

“這個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會有這樣的人,大家還都不至於太愚蠢。”

“他要演得好,會有人相信的。這非常簡單,找個罪魁禍首就行了。”

可是,如果就這麼下去的話,這種憤怒和悔恨會爆發出來的。一旦見了綱川,她的眼睛裏一定會有這種感情的,也許綱川能看出點什麼來。

“小心一點。”

滋子重新拿了拿電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滋子微微一笑,不能讓手嶼社長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他是一個甚至能從電話裏發現什麼的人,如果要是面對面的說話,他一定會發現的。他在引誘滋子,想讓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那應該是我。”滋子說,“所以他也想讓我參加這次的電視節目。”

“因此可以說,他這次參加電視節目是爲了扭轉這種對他不利的形勢。”

儘管這樣,但她還是想回擊他,哪怕只有一下。這不是通過所有調查清楚的問題,而是自己的這雙手。她想給他一巴掌,讓他大眼瞪小眼。

“我知道,還會追究我在這件事上的責任。事實上我到底有沒有責任,因爲我是當事人,所以我什麼也不能說。但如果有人問我是不是對她不夠熱情,是不是沒能採取措施預防她的自殺,我也不能回答說我自己什麼也不能做。所以,今天我打算接受指責。你不要擔心。”

“可以嗎?”

“這麼說來,我去與不去,結果都是一樣的。”

但她不能這麼說,因爲和警方有過約定。滋子不是真正的記者,獨家新聞啦,調查報道啦,這些東西都不會送到她這裏來的。遵守和秋津警官之間的約定是滋子的義務。

“我,”向坂說,但他馬上又換了說法,“我個人覺得事先還是有一些事情要和滋子講一講的。”

“他想怎麼扭轉呢?”

“他會說,沒有保護好高井由美子,實在太遺憾了,但高井由美子的死不是他的原因。”

“什麼時候?”

如果在全國的觀衆面前,說他的戲或他演的東西不過是模仿別人的呢?

好啦,我就老老實實去捱打吧,你還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你的真面孔,所以我無所謂,你怎麼做都無所謂。

滋子點點頭。

這種接待似乎是要把滋子隔離,也好像是爲了怕她逃跑而把她關了起來。

手嶼社長沉默了一會兒,他可能從滋子的話裏感覺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意思:“你是不是抓住了他的什麼把柄?”

“我如果去了,一定會被衆人圍攻的。”

也許他也明白這些事吧,也許他沒有意識到。但在他的心裏,這可能也是故事的最後結局吧。即使被逮捕了,綱川浩一也打敗了所有的日本人,這個“成果”是不會改變的,他做了一件沒有人能想象得到的事情。

向坂又鞠了一躬。然後,他終於看着滋子的眼睛了,從正面看。

一聽聲音,滋子想起來了,是播音員向坂。他也是11月1日那期特別節目的主持人,可能是上個月吧,他還主持了綱川浩一在兇谷的直播節目。向坂走進休息室後就輕輕地把門關上了。滋子也簡單地打了個招呼,但因不明白對方的來意,所以也不能表現得太熱情。

“那如果不去呢?”

打完電話之後,滋子一直在考慮問題。她在房間裏轉來轉去,一會兒跳上牀,一會兒又跳下來,照着鏡子,撓着頭髮。

“是的。”

“是的,他想這麼做。你沒有做過什麼讓他能抓住把柄的事情吧,像寫信指責由美子啦,或者是打電話指責她?”

18

即使是謊話也無所謂,留下的是說過的話。這是綱川乾的好事,說話的人贏了。無論有多快,無論多麼有說服力,能把自己相信的事情告訴給更多的人嗎?這一點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事實或真相。他一直非常注意這一關鍵點,今天晚上也會這樣做的,所以讓滋子也出現在電視節目中。

手嶼說,雖然今天的直播節目再三邀請你參加,我知道你會拒絕的,但我還是要打電話告訴你。

“現在,綱川除了低着頭對高井由美子的死表示哀悼之外,他沒有更好的辦法。如果能找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例如,對方真的負有責任,他就可以指責對方,並以此來逃避自己的責任。絕對是這樣的。如果連這點事情都想不到,那綱川的火候也太差了點。但裝模作樣也只能矇混一時。”

“倒不如說,這纔是今天晚上的主題。”

是的,是說過這句話,是和誰說的呢?那位作家同事。對,他是這麼問的——慄橋和高井喜歡動畫片和漫畫嗎?他們會不會從這些東西里面學一些幹壞事的方法呢?

突然,滋子的腦海裏閃過不知和誰進行的一次對話。

這句話讓滋子覺得很意外。“爲什麼?”

“不不,你別客氣。”

“可能吧,是HBS讓他出了名,當然和他是一夥的,綱川也很清楚這一點。”

像個播音員,話說得很圓滑,而且聲音很好聽。他好像有點激動,眼光停留在滋子的肩膀上。

滋子來到窗邊往下看。從早上開始,天氣就陰沉沉的,關東北部已經下雪了,據天氣預報說,東京可能會從傍晚開始下雪。

滋子催着問他:“但是?”

但是,所有的事情都會這樣的,不久的將來會是這樣的。如果他被逮捕了,大家都會驚訝的,全日本的人都會大喫一驚的。所有都是綱川浩一創作、導演並主演的戲劇。

“他想幹什麼?”

“什麼事?”

“你說說看。”

滋子也看着他的眼睛。

“喂,喂!山田君嗎?好久不見了,實在不好意思,突然給你打電話。哎,真的好久沒和你聯繫了,我有點急事想請你幫忙。你現在是不是還在收集外國的推理小說和報告文學?噢,你一直在收集還沒有被翻譯成日語的作品,對了對了,你是能看懂原文的,真了不起。我想向你借一本書,什麼樣的內容都行,大家不瞭解的舊的書也可以……”

“如果我參加了這次節目,那會不會也有很多觀衆看了電視之後,也會想到手嶼社長剛纔說的話呢?”

“那拜託你了。”

“在節目開始前,作爲主持人和播音員的我要說什麼話恐怕不太好。”

滋子的兩隻手放在臉上,不知不覺中,臉上已經全是汗了。

但是,她還是有一種控制不住的憤怒,如果就這麼下去,她一定會變得不正常的。到了這種時候,綱川還想利用由美子,還想利用由美子的遺體,她不會同意的,只有這件事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前煙。”

滋子再一次在房間裏轉來轉去,這一次她已經決定了應該考慮的問題了,是手段、方法和材料。想到這裏,滋子開始打起了電話。打到第三個電話,她終於找到了她想找的那個人。

HBS把滋子作爲重要人物來接待,她剛到電視臺就被帶到一間單獨的休息室,見到了導演。導演介紹了一下節目的流程,只說了一些座位和介紹順序等無關緊要的事情。他還說:“根據談話內容的深入,你可以隨便談,雖然有主持人,但他是不會作引導的。”滋子老老實實地都同意了。但她只提出一條,那就是爲了

說實在的,他確實不簡單,他所做的事情是前所未有和空前絕後的。自己是個兇殘的殺人犯,把罪名轉嫁給別人,而且還能和認爲此人是無實之罪的親人成爲朋友。做出這種事情的人,誰能想象得出來?正因如此,他才能隱藏至今。他制定了一個超出人們想象的計劃,編好了故事情節,然後按計劃演出。這是非常高明的手段。

滋子停了下來。

“這個嘛,我可不知道,但是我能想象得出在這種時候,他一定會把自己所考慮好的想法帶到電視臺的。”

說完這些話,他好像一下子清醒過來似地喫了一驚。“打擾了。”向坂又鞠了一躬就想離開了。

“啊,請等一下,”滋子把他叫住了,“向坂先生,如果……”

四目相對,好像都在問着對方。雙方都在想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是不是和對方一樣,但沒有確認的辦法。

“不,好啦。”滋子搖搖頭,“謝謝你特地來和我說這些話。”

向坂出去了,滋子又坐在椅子上,她看着鏡子。

剛纔她是想這麼問的。向坂先生,你是不是也認爲綱川浩一有可疑之處?

但是,她並沒有問,如果問了,一定會很勇敢。

想想看,向坂是這起案件有大的動作時在現場的人。11月1日,他在直播間和那個代慄橋浩美打電話的人對過話,但那個時候這個人的身份還不明。然後,他又見到了綱川浩一,並和他談過話,還是他參加的電視節目的主持人。

播音員做的是運用語言的工作,他們應該是處理聲音的高手。如果憑着自己的經驗,用他那經過訓練的耳朵,會不會對綱川的聲音、說話的方法和語言的選擇有所察覺呢?但是,如果在綱川精心設計的圍攻中,如果他要是不能說會怎麼樣呢?沒有人問他,因爲沒有人問,他就不能說。所以,他終於忍耐不住了,所以他

就找到了前煙滋子?

——一到電視鏡頭下,我就顯得老多了。

滋子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不由得在想。

時間大概差不多了吧,雖然有點困,但她還是感覺到了那位在自己稍不留神的工夫就會做一些讓人意外的事情的綱川浩一的存在,可能該去了吧。

自己馬上就要在全國電視觀衆前被人圍攻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根本不是什麼壞事。

19

僅從開頭看,這個節目也沒有想的那麼不好。直播室非常簡樸,參加節目的人也不多。座位分成兩排,一排坐的是向坂播音員和他的一位女助手,還有綱川浩一。另一排坐的是前煙滋子、HBS的一名新聞記者和負責HBS主要新聞的男主持人。這位男主持人本身也有着非常豐富的採訪經驗,滋子以前經常看他的節目,但確實做夢也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坐在一起。

節目一開始,向坂先簡單說明了節目的宗旨。他說。這期特別節目是爲了對這起案件過去以來的情況進行一下總結,介紹調查工作的最新進展,其中還會涉及到高井由美子的自殺,我們將圍繞她爲什麼要選擇自殺這條路以及有關自殺的可疑之處進行討論。

這次在特設的直播間裏還安裝了電話和傳真,那位女助手正在登記電話和傳真號碼。

對於案件的總結,主要是由錄像帶進行的,滋子幾乎沒有說話的機會。她只能忍受着直播間的悶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好在這還不是一個公開的節目,她不會直接地看到觀衆。雖然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但她還是不願意去看將向自己扔石頭的那個人。滋子知道,如果真相大白,他一定會大喫一驚的,但現在還是什麼也不知道。她不想當面責罵這種人。

綱川浩一則是一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抑鬱的表情,不說話,即使向坂引導着他,他也說得不多。這是滋子第一次看到他這種樣子。

“我說的所有的內容都是這本書上寫的,這是個事實。十年前,不,準確地說,這起案件發生在十一年前的美國馬里蘭州。這樣的案件還在發生,我們所面對

“綱川君。”

但是,隨着節目的進行,當介紹觀衆打給節目組的電話情況時,形勢發生了變化。

“就在附近,他正在找合適的租賃物品。”

“事實上,認爲已經死亡的嫌犯是無實之罪不是殺人犯、成爲全美國議論的主題的那位朋友,纔是那起案件真正的兇手。警方發現了許多確鑿的證據,他再也逃脫不了了。當有人問他爲什麼要這樣做的時候,他是這麼回答的。因爲這很有意思,把自己裝成一個正義的朋友引起大家的關注,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古川先生——就是鞠子的父親,是一點也指望不上了嗎?”

滋子拿來的這本書的書名叫JUSTCAUSE,翻譯過來大概就是叫《爲什麼》吧。那當然,內容完全不同,這本書雖然是犯罪小說,但它的情節卻完全不同。滋子正是因爲覺得這本書的名字很奇怪才借來看的。

“我不會去模仿,絕對不會!”

“你是說我在模仿嗎?”

滋子沒有成爲他的對手,也沒有人公開地成爲他的同夥。很明顯,綱川着急了。新聞記者陳述了一般性的意見,他說,對犯罪案件進行報道非常困難,尤其要認真考慮和加害人及嫌疑犯家人的接觸方法。所以,他也被人罵過作爲記者只會說些好聽話,很是不好意思。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去看看她。”

“啊,等真智子出院後就好了。”

“我沒有胡說八道。”滋子平靜地回敬他。她的心跳加快,腿也開始發抖了,就連拿着書的手指都有點發麻,手心裏全都是汗。

“他是叫古川茂吧,他對真智子還是有責任的。”

滋子繼續往下講:“事實上,這個主張非常有說服力,就連媒體也進行了廣泛的報道。認定已經死亡的青年是罪犯的州警察局開始了重新調查,聯邦調查局也參與進來了,但最後查明的事實卻實在出人意料。”

綱川的臉僵硬了,儘管是在直播間裏,還是有人發出了嗨的一聲。

“我是自己想出來的!全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從頭到尾!所有的都是我的獨創!慄橋也不過是一個棋子,他不會想到任何事情的,但他只想殺了她們。把高井和明牽連進來的計劃也全都是我想出來的,是我訂的計劃並實施的!沒有東西讓我模仿!我根本沒有模仿別人!我不是一個模仿犯!”

“請讓我再說幾句,這個很重要。”

好啦,我明天還會來的。義男對真智子說,並對同屋的人鞠了一躬。他們一起走出病房的時候已經六點多了。下樓的時候,義男說。

沒有人說話,那位半坐着的新聞記者也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邊。

綱川浩一的兩手握成拳頭,他好像有點坐不住了。

“不,書裏的罪犯是一個人。”

那一天,塚田真一一直是和有馬義男在一起的,他們到處看房子,這是爲了給老人找個新的住處。

在中間插播廣告的時候,綱川的臉紅了,那位女助手馬上過去安慰他。

看見了吧,大家都能看見嗎?

“人如果太悲傷或是太恐懼的話,都會變成那個樣子的,但她並不是全都不行了,只是暫時看上去好像不行了,真智子的心裏一定還有沒有被破壞的東西。有馬先生,我覺得現在的治療方法不是太好。像她目前這種狀態,她自己應該做康復鍛鍊。如果她出院了,在一段時間內她可以坐在輪椅上生活。”

“是的……以後一定會很寂寞的。”

話題慢慢轉移到了高井由美子的自殺。也許是忍不住了,綱川開始了他的能言善辯。由美子從窗戶跳下去的時候,他正在隔壁房間裏寫文章;在他回到房間前還和她談過話,那時的由美子非常消沉,他想盡辦法鼓勵她;看到她精神振作起來了,他就說了聲明天見離開了她的房間。

滋子翻開了那本她帶來的文件袋,裏面只有一本書,書很薄,也就三百頁左右吧,封面已經破了,簡單的黑底上用白紅兩種顏色寫着書名和作者的姓名。

“這不是開玩笑!我怎麼會模仿幹那種事情呢?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我的獨創!所有都是我的創作!我,我的。你們好好想一想,這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綱川每說一句話就拍拍自己的胸口。是我嗎?這個人是我嗎?

“當然以前也是一個人生活,但因爲開着店,還有孝在這裏,早飯和午飯都是和他一起喫的。”

到了傍晚,義男說他要順道去醫院看看真智子。

綱川浩一在叫前煙滋子。

所以,這個店還會照樣被使用——真一想說這句話,但還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這是不行的,這是不能做的。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綱川浩一撇着嘴在笑,然後他又大聲叫起來。

“這個……”

滋子也急了,節目最後肯定會給她發言的機會的,但照這個形勢發展下去,留給滋子的時間可能也就十秒鐘左右吧。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自己能做好嗎?

真一向她問了聲好,義男也溫柔地和她說話,但她還是沒有開口。不知道她呆呆地在看什麼,時而清楚,時而迷糊,是什麼原因導致這種情況的呢?光從外表看是發現不了的。義男都習慣了,他邊照顧真智子喫晚飯,邊高興地把他在找房子和木田下週開店的事情講給她聽。

“豆腐店既然都關了,一個人住在這麼大房子裏有點太浪費了,我想在真智子所住的醫院附近找間房子。”

“你不要胡說八道了。”

“是的,然後再談房租的事情。”

“前煙,現在你還在寫報告文學,那現在你是怎麼看這起案件的?”

“是的,在他死了之後,也有人站出來說他是無實之罪不是殺人犯,這個人是已經死去的年輕嫌疑犯的朋友。”

“在那個時候,和我比起來,由美子和你的關係更近一點,她很信任你。但就是因爲這件事,你不再理睬由美子,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幫助她,希望你不要拋棄由美子。今天我說這些話並不是要推卸責任,但在這件事上,我不能不恨你。”

真正的兇手就是他了。如果話要說到這個分上,滋子就打算一笑了之。是的,我也沒打算說這些話,這個時候節目正好結束了。說話的人就贏了。

的這起案件的罪犯也知道十一年前的這件事,但並沒有太多的日本人瞭解這件事,這是不是在模仿呢?是模仿,真的是模仿。讀完這本書後,我都覺得很慚愧。”

儘管滋子竭力控制不讓情緒表現出來,但她還是非常喫驚。讓手嶼社長猜對了。在收的傳真中,許多人都在鼓勵綱川,而且還表示雖然由美子死了,但他們仍然會支持綱川的。也有人認爲既然高井由美子都自殺了,綱川就不應該再上電視,而是應該和她在一起。還有人認爲,爲了證明高井和明的無實之罪,綱川不應參加電視節目,而是應該協助警方進行調查。甚至還有人說,綱川如果沒做一些多餘的事情,由美子可能會很難過,但還不至於選擇自殺。

“其實,也就是最近,我又發現了一些東西,非常讓我喫驚。”

節目還剩下二十分鐘了,又到了接聽觀衆電話的時間了。這雖然是事先已經解釋過的安排,但當向坂說話時,綱川又插進來說。

說着說着,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低着頭,跺着腳,握緊了拳頭。他指責警察對由美子的調查過於嚴厲,他對由美子周圍的人冷酷的態度而感到憤怒,他對報道由美子闖進飯田橋旅館被害人家屬聚會所引起的風波的攝影週刊表示憤怒……

但是,這位記者的話被人打斷了,打斷他的人正是綱川浩一。

“嗯,你看她像個木偶似的,不敢相信吧,但她真的在好轉。其實,醫生說,真智子能聽見我們的談話,也能清楚我們是誰,也能明白周圍所發生的事情,只不過她沒有勇氣跨出這一步。”

滋子停了一下,直播間裏靜悄悄的。

“是的,是這樣的,但還不完全是這些。”滋子始終對着鏡頭說。雖然看不見她的姿勢,但她是面對着全國觀衆的。

“請等一下,前煙。”那位新聞記者不高興地伸出手輕輕敲了敲滋子的桌子,“你說的這些事雖然都是事實,但這次的案件不見得就是完全模仿十一年前的那起案件吧?如果這麼說的話,那綱川君……”

真智子住在四人一間的病房裏,她正坐在靠窗戶的牀上,安安靜靜地看着電視。一眼看上去,除了臉色不好看有點瘦之外,看不出有什麼不好。雖然她受的傷已基本上都好了,但走起路來還是不太行。

話說到這裏,滋子已經做好了衝着她來的準備了。

“在被害人家屬聚會這件事上,我確實有責任,但是,前煙……”

“你說發現?”

直播應該結束了吧,電視臺是不是該播廣告了,我幹得不錯吧,和他針鋒相對。腦子裏全是這件事,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綱川,好像全身都癱了似地坐在椅子上,滋子一動也動不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又插了進來,滋子看看他,假畫那部分已經沒有了,現在已經能非常清楚地看到綱川浩一一直藏在果盤裏的那張臉,畫面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臉。但這時候的他,已經不再像蒙娜麗莎那樣微笑了,永遠像個謎一樣的微笑已經不復存在了。

“儘管如此,她開窗跳樓的時候我還是不在現場,但最關鍵的一點是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待在隔壁的房間裏。”

聽完這話之後,雖然義男沒有邀請他,但真一還是決定和老人一起去找房子,因爲他不忍讓義男一個人去找房子。也許他這是多管閒事了。其實,這是有馬義男第一次完全一個人獨自生活,情況還不太熟悉,所以,他希望真一能教教他。

聽到向坂問她,滋子抬起頭,面對着鏡頭。

“這是十年前美國出版的一本報告文學,”滋子把書對着鏡頭,“作者原來是《紐約時報》的記者,他以現實生活中的案件爲依據寫了好幾本報告文學,這是其中的一本,而且這還是原版書,非常遺憾,這本書沒有被翻譯成日語,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

“我不是那種卑鄙的模仿犯,前煙滋子,你纔是模仿犯!模仿的人是你,把我做過的事情、創作的情節全都搶去,裝出一副瞭解慄橋浩美心裏陰暗面和高井和明的自卑感而寫書的人是你!你不會想到任何事情,不過是別人的跟屁蟲,是不是?是不是這樣的?你承認了吧,我敢說你就是這樣的人!”

是這樣的啊。真一點了點頭。

“木田君準備在哪裏開店?”

“你說案件的過程很相似?”男主持人問,“譬如,罪犯也是兩個人嗎?”

“你不要說些敷衍了事的話。”

“最明顯的相似之處在於,這本書中所根據的真實案件中,最初被懷疑爲罪犯的人也死了……”

向坂開始總結了,終於輪到滋子發言了。綱川是最後一個,太好了!

大家都在看嗎?

20

“那你是說在選擇女性作爲受害人和與媒體及被害人家人聯繫等方面是一樣的嗎?這些可是這起案件的最顯著的特徵。”

“我只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

“主治醫生告訴我,說真智子已經好多了。”

現在,前煙滋子看到了這種目光,過去慄橋浩美曾看到過的目光,高井和明已經看清的目光。

綱川浩一問滋子,他的手指着她:“我、我借用了現成的東西,並變成了自己的東西,然後再提供給社會,是不是?是我嗎?這個人是我嗎?”

“這個意見不是針對我,而是責備由美子的,是不是?”

兩個人轉了好多地方,也看了好多物品,看到有喜歡的,就要一張廣告單,義男把它們放進筆記本里。老人馬甲口袋裏有一個小筆記本,那是大豆批發商爲顧客提供服務所用的物品。老人邊用一支已經磨禿了的鉛筆工工整整的寫字,一邊說銀行和信用銀行給的筆記本不好用。

滋子講了講已經準備好的內容。她說,這次的連環系列綁架殺人案的經過和這本書中所列舉的案例的情節非常相似,因爲我看不懂原文,所以只能讓別人翻譯給她聽,確實如此……

“可以,隨你的便。”

你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滋子淡淡地回答。當時自己雖然沒有接受由美子的意見,但這件事已經和她說得很清楚,在被害人聚會問題上自己也有失誤,事先沒有采取預防措施,確實遺憾……

義男搖了搖頭:“他倒說過可以幫一點,但被我拒絕了,我有點太着急了。”

綱川浩一還在臉紅脖子粗地叫着,用任何音響效果都無法掩飾的聲音叫着。

綱川認真地聽着這些措辭嚴厲的意見,但這些始終都是一些表面的東西。滋子很明白。

滋子坐在椅子上把腿挪了挪,轉向了綱川。

但在突然之間,坐在旁邊的那位男播音員和滋子一樣感覺到了來自綱川的距離。都是一個一個的細節,說話的語氣,插話的方式,回答的方法,這中間確實傳達了一種感覺。

“這樣的話,那房子最好要大一些。”

他的聲音雖然沒有綱川的清楚,但卻要冷靜得多。滋子聽到他在問。

“嫌疑人也死了?”

綱川叫了起來。

義男很高興:“這樣吧,等真智子喫完晚飯,我們再一起找個地方喫飯,今天你已經陪了我大半天了,我請客。”

但是我錯了!綱川浩一幾乎是用絕望的聲音在逼問滋子。

剩下的只是對傷害他自尊心的憤怒。

不光是演員,直播間裏所有的人都一齊看着他,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光看着他。要說爲什麼,這是因爲他所發出的聲音是大家從來都沒有聽過的聲音。

是那位男主持人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滋子覺得自己都快暈過去了。

“你剛纔的話是承認了你就是真正的兇手,我們可以這麼理解嗎?”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發出刺耳的聲音。但是,他的聲音比這個聲音還要大,迴響在整個直播間,傳到了全國各地。

石頭一樣的眼光。讓活着的慄橋浩美覺得豌豆像個不解之謎並敬而遠之的正是他的這種眼光。雖然外界沒有什麼壓力,但綱川浩一的存在就是一個凶兆,就是通知人們以他爲中心的完全自我的系統開始啓動了。

這就像是一幅騙人的畫。當有人第一次告訴你說這個果盤裏藏有蒙娜麗莎的臉,等你下次再看時,你好像真地能看見蒙娜麗莎了。明白綱川真面目的滋子,看到他的作爲,他的做作,他的每一個表情,都覺得非常有意思。

“要提起責任,那就更麻煩了。那個男人。”義男小心翼翼地下了最後一級樓梯,向大門口走去,“我對他還有點過意不去,最近經常在想,當初沒有同意他的要求是有點遺憾,那是因爲以前太生氣了,但現在已經不再這麼想了。”

“古川茂失去了寶貝女兒,這是個事實。”義男小聲說。

走出醫院,真一接通了手機的電源,在醫院裏面都要關掉手機。他一看手機,上面有水野久美的一條信息,大約在十分鐘前給他打的電話。

他又打了過去,水野問他現在在哪裏。

“正在路上,和有馬先生在一起。”

“你倆準備去哪裏?”

旁邊的義男笑着接了一句:“請客。”

“你來嗎?”

“想喫是想喫,但是……”久美趕快說。

“我想看電視,馬上就要開始的特別節目中有前煙,和綱川一起參加這個節目。”

在這一瞬間,真一說不出話來:“還有什麼?”

“不知道,是HBS,他們一定會談到高井由美子的自殺吧?我,有點擔心,所以纔給你打的電話,但是……有馬先生已經不再想看這種電視節目了……”

義男馬上說:“你在路上買點東西,然後回家,什麼都可以,最好是扔到鍋裏就不用管的東西。”

最後,是久美跑過來,他們三個人一起看的電視。真一想,滋子比想象得還要精神,真不錯。久美也這麼說:“但是,她有點瘦了。”久美皺起了眉頭。

“綱川浩一已經沒有精神了。”

“那是當然。”

這倒不是一個有什麼新發現或新進展的節目,但是,可能是由美子的死影響太大了吧,觀衆發表了很多意見,其中還有人在指責綱川。這讓真一既感到意外,又覺得非常新鮮……

但到了最後,這豈止是新鮮所能引起的轟動。

“我不是模仿犯!”

綱川大叫,剛出現他蒼白的臉,節目組馬上就換成了廣告,清涼飲用水的廣告。

真一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人踢了一腳,受了重創的心臟好像抗議似地開始劇烈地跳動。

滋子還在哭。

他的話裏好像充滿了自信,真一反而猶豫了。

“……嗯。”

沒有人說一句話。下一個廣告又開始了,這次是一輛車,一輛深藍色的麪包車在行駛着。

“這麼說,警方也懷疑這個傢伙?”

“你不能一個人待着!太危險了!我,馬上就過去!我馬上過去,你等着,滋子!”

“嗯。”

“又開始直播了,”真一說,“哇,這是真的,剛纔的——真的是現場直播……”

滋子回答:“嗯!”

“現在很混亂,但這傢伙不在這裏,我想他不會在這層樓的,周圍很安靜。”

“你是說還有別的?”

過了一會兒,昭二激動地說:“滋子,你,做得很對。”

“喘口氣!有馬先生,你喘口氣,你喘口氣呀!”

“我不知道。”滋子又笑了,眼睛滿含淚水,“我想警察應該已經進來了,你還是不要進來吧。綱川浩一的周圍本來就有警察。”

真一閉上了眼睛,他想掛斷這樣的電話……

綱川浩一跑出直播間後,滋子也被帶到了休息室,他們告訴她,在有人來接她之前,希望她能待在這裏。即使沒有這樣的要求,滋子現在一個人無論在什麼地方也是什麼都做不了。她的全身開始不停地顫抖,別說坐下去,就連把椅子都拉不動,最後,她就抱着膝蓋蹲在那裏。

“是吧。”昭二長長地鬆了口氣,“儘管這樣,我也要馬上去你那裏,我說是滋子的丈夫,他們會讓我進去的。是吧?”

“我也想這麼做,但現在還待在這裏。”

綱川發出一陣笑聲:“你爲什麼要明知故問?你不是在看電視嗎?我在HBS,我已經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了,出不去了。”

“是的,很偉大,很了不起。你……你讓那個傢伙坦白了。”

“想出來就出來唄,把門打開,太簡單了。”

“是嗎?”

“你現在在哪裏?”

“你真的這麼想嗎?”

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走來走去,人聲嘈雜。哪裏?這裏、這裏!把鏡頭轉過來!四樓!四樓!

“客觀上講是這樣的,但也僅此而已吧。”

“審判一定也很愉快吧。”綱川繼續說,“大家都想聽我講,聽我講只有我才知道的內容。爲了查清案件的全部真相,他們還需要我的幫助。記者們會爭先恐後地來見我,犯罪心理學家也會對我進行分析,然後把我所做過的事情都記錄下來,也許會出幾本書。當然我也要寫書的,但還得讓想寫書的人去寫,所以我可能會接受諸多采訪,回答許多的提問,說和別人不同的話,給他想要的答案。這樣寫出來的書和我自己寫的書,一定會有許多不同之處的,他們會成爲人們的笑料。愚蠢的民衆不可能理解我並對我進行分析的,他們只是承認我的存在。”

“你不要再說這種蠢話!綱川還在那裏!電視里正在放着!不知藏到哪裏去了!就在電視臺裏面!”

“是塚田君吧,能聽得見嗎?”

“滋子!”他大聲說道,“啊,真不錯!你沒事吧?你,不要緊吧?你現在在哪裏?你是不是在安全的地方?啊?”

有的電視臺還播放了古川鞠子微笑的照片,以及日高千秋穿着校服非常認真的照片,在不斷變換的畫面中,有時竟有綱川和鞠子的照片同時出現的瞬間,也有和高井和明、慄橋浩美同時出現的瞬間。

“我將繼續寫書,”綱川說,“我還要繼續創作,創作出能喚醒大衆的作品,我要爲一定會看我書的年輕人寫書,這是誰也擋不住的。而且我的話將會幫助人們瞭解心底的陰暗面,爲他們照亮人生之路。”

沒有人回答。他看了看久美,可能打錯了吧——他剛想說這句話,就聽見有人說話了。

“看上去是這樣的。”

廣告播完了,畫面又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剛纔的直播間,但座位上只剩下播音員向坂和那位男主持人了,工作人員也從畫面上跑過,向坂正在和畫面外的什麼人不停地說着話。

“誰打的電話?”久美又問了一遍,她像是被真一的臉色嚇住了一樣,離開了他。

“我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告訴你這些事情的,估計在被送到監獄前,我可能不能再和外面通電話了。”

“是塚田君嗎?“

他簡直就像一位在一場重要的戰鬥中打了敗仗的指揮官回答記者關於失敗原因時的口氣。“是的,我今天是輸了,但是明天我還會繼續努力的。”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她想可能是手嶼社長吧。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喂喂!”

“電視上說是你自己藏起來的。”

“是的,我是綱川。”綱川回答,他的口氣十分平靜。他又回到了那種真一雖然不願意聽,但也已經聽慣了的豁達的語氣。

不是手嶼社長,是前煙昭二的聲音。

“嗯,跑出直播間,要下樓時被堵住了——他像是要往外逃,但不是他想怎麼着就能怎麼着的——說是藏在哪個地方,詳細情況還不清楚。”

“不管過多長時間,反正你已經跑不了了。”

綱川浩一躲在四樓的HBS的資料室裏,沒有人質。他是一個人跑進去的,把惟一的一扇門從裏面鎖上了。首先是電視臺的保安,然後是監控綱川的搜查本部的警察,他們已經把房間包圍了,並在對綱川喊話,但裏面沒有回答。

“是的。”滋子說,她哭出聲了,已經說不了話了。

嘩啦!聽到聲音,真一清醒了,馬上回過頭去。是久美把剛剛喫完飯的碗和盤子想送到廚房裏,但她把它們摔到了地上。

“喂——喂!”滋子都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奇怪,和剛纔的不一樣,這是沒有通過話筒的自己的原聲。很奇怪,不過才兩個小時,只是上了一回電視,自己的聲音爲什麼聽起來都不一樣了。

文件袋還留在直播間裏,但她還抱着那本書。謝謝,謝謝。說得真好、說得真好、說得真好。

“不、不要緊的。”義男顫抖着張開嘴,呻吟着,“不要緊的,不要緊。”

你到底要幹什麼?

“你在說什麼,”真一大叫起來,“殺了這麼多的人,你會被判死刑的,什麼教訓不教訓的,這些東西,對你已經不再需要了。”

“是嗎……”

“誰呀?”

“好了,在綱川被抓到之前,你一定要藏好了,聽到了嗎?藏好了,不要讓他發現。對於那種傢伙,還是不能大意的。藏好了,知道嗎?在我到之前一定要藏好了。在我叫你之前,任何人叫你都不能出來!記住了!”

他似乎還很有理,也不服輸。這個傢伙在直播節目中,在全國觀衆面前,讓滋子剝了他的畫皮。如果可能的話,他還是想把這個失誤給找回來,這個卑鄙的傢伙,這個不知死到臨頭的傢伙。

義男使勁地眨着眼睛,他開始哆嗦了。他慢慢地伸出手,好像是在看它還會不會動似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

“不要緊了,我不要緊的,我還不會死的。”義男看了看他倆說。

“昭二嗎?”

沒有錯,他不會聽錯的。

“喂,喂!”

“救、救護車。”久美像要爬到電話跟前。

真一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義男也把臉貼在真一的旁邊,耳朵靠着手機,久美在不停地顫抖。

“滋子!滋子!你說話!你回答我!”

滋子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用手捂住了嘴:“……嗯,我沒事。”

“誰打來的電話?”

“需要,即使我會被判死刑,在確定刑期前還有十年時間?十五年?不,可能會花上二十年的時間,然後到執行前還有一定的時間,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怎麼回事,”義男說,“啊,怎麼回事,那傢伙不是罪犯嗎?全部的事情不全是他乾的嗎?”

“還在電視臺,在休息室裏。”

“是的,”昭二說,“是你讓那個傢伙坦白的。”

怎麼會變成這樣了?難道是剛纔四樓上要拿攝像機的吵鬧聲?

“喂,喂,滋子,是滋子嗎?滋子,你在聽嗎?”

義男也驚訝地看着這邊。久美雖然不明白怎麼回事,但又像是不能離開真一似的,又抓住了他的胳膊。

“昭二,”滋子又哭又笑,“不要緊,我沒事的。”

滋子好不容易拿到了電話,她把電話放到耳邊又蹲下了。

這一次幹得不錯。綱川稍微有一點後悔,他說:“但是,高井由美子的自殺不太好,這是我的失策。從那以後,形勢發生了變化,我承認這一點,我應該更爲謹慎一點的。可是,我已經開始討厭她了,不能被感情所左右,這是一個慘痛的教訓。”

“我是綱川浩一,”他回答,“一個任何人都不忘記的名字。”

手機響的時候,真一還是和有馬義男在一起,水野久美也在他的旁邊,坐在電視前,緊緊地靠着真一,抓住他的胳膊。

電話響了,不停地響着,這是滋子留在休息室的手機。但是,她站起來看了看四周,她都走不到電話的旁邊。電話還在響,還在響,不響了,又響了,一直不停地響着。

“警察不是已經把你包圍了嗎?”

“是一個人嗎?你在哪裏?”

綱川笑了,事實上,他很高興。到了這個時候,他還這麼高興。

那位男主持人開始講話,看上去雖然很沉着,其實他很着急,畫面的一端還是有工作人員在走動。

真一剛接電話,久美就問了一句。義男還在看電視。

是綱川浩一。

“受、受傷……”

“是的。”

義男的臉色比剛纔畫面上出現的綱川的臉色還要蒼白,灰灰的嘴脣正在不停地顫抖,坐在那裏,身體都僵硬了,手握成了拳頭,好像什麼也聽不見了。

儘管這樣,是什麼原因讓他如此不安分呢?

“能聽得見,我是塚田,你是綱川?”久美的兩隻手都放在臉上,她不由得往後退了退。在這一瞬間,她覺得真一簡直就是那個叫綱川浩一的人,就好像是他會變魔法變成了真一出現在這裏,而且非常討厭他根本就不願意碰他一樣。

“你放心吧,昭二。電視上確實是說那傢伙還在電視臺裏面嗎?”

“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懷疑他了,只不過沒有公開,我向他們保證過不會對任何人講的。”

“我只是說人心是抓不住也關不住的。”

真一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手機,然後又慢慢地放到了耳邊。

“滋子真了不起,幹得不錯,堅持下去。”

“向警察保證?”

真一輕輕地按了按她的胳膊,往後稍退了一步,不緊不慢地回答着。

義男也坐不住了,他來到真一的旁邊。他盯着真一,摸索着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HBS變更了以後所有節目的播出計劃,將從綱川藏身的四樓資料室的直播和直播間的特別節目交叉進行,適時播出現場情況。其他電視臺也都停止了原定節目的播出,開始進行新聞快報。各電視臺都在轉播HBS的評論員的畫面。各電視臺除了轉播綱川現在所在的HBS四樓資料室的情況之外,還用各種畫面進行切換。報道的演播室,HBS大樓前的轉播,特別節目剛纔情況的錄像帶,綱川浩一的照片,過去他在其他電視臺錄製節目的錄像帶,笑着和女主持人對話的綱川,說高井和明是無實之罪的綱川。

“喂,喂!”

久美把話還沒有說完就想跑過來的真一推到了一邊,一下子跑到義男的身邊:“有馬先生!有馬先生堅持住!堅持住!”

“還有通口惠。”綱川說。

“你說什麼?”

“HBS旁邊的停車場,她正坐在我的車裏等着,原來我是想等節目結束之後,邊喫飯邊聽她講。”

“聽她講——”

“你還記得我們在大川公園見面的事情嗎?她請我爲通口秀幸的事情寫本書,我接受了她的請求。從那之後,我一直和她保持着聯繫,也就是最近吧,你發現她還會出現在你的身邊嗎?因爲已經和我約好了寫書的事情,她的心情平靜多了。”

真一覺得身體裏的血液一直在往下流,像是要從腰部流出去似的,就連呼吸,氧氣也到不了肺部,更到不了心臟。

“本來我想把車停在電視臺的停車場裏,但我的周圍都是警察,因爲他們還沒有發現我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就把車停在了外面,她老老實實地待在那裏,等着歡迎我。大概你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吧。她說在我回來之前,她要在車裏睡一覺。”

“她不會再接近你了。”綱川說,“如果見面談一談的話,這還是最後一個機會。從今往後,不管你怎麼跟她聯繫,她也不會理你了。”

“我爲什麼……”

“你最好還是見見她,聽她講一講。如果你不這麼做,說明你還沒有醒悟過來。我要寫關於通口秀幸的書,我會充分採納他的女兒通口惠的主張。到那個時候,我不會去採訪你的,你所做的事情可能是個失誤,但卻是一個非常大的失誤。你對家人的死是有責任的。我就要這樣寫,我不想聽你的解釋,只要有事實就足夠了。”

水野久美碰了碰真一的胳膊,真一抓住她的手,緊緊地抓住。

“對你搞突然襲擊是不太公平,但我只是想在你陷入被動之前,通知你一下。”綱川把停車場的位置告訴了真一,“我的車又換了,但那也不是個太大的停車場,你一輛一輛地找,很快就會找到通口惠的。要不,你求求她如何?你跟她說,請你不要讓綱川君寫書了。沒有人會看見,不丟人的。”

他在笑。

“我只想說這些,再見。”

就在這時,有馬義男從一動不動的真一手裏拿過了電話。

“你還在那裏呀?”

老人用強有力的聲音說。

“你?”

“我是有馬義男,古川鞠子的爺爺。”

“噢……你和塚田君已經是朋友了。”

雨還在繼續下着,雨水都變成了銀白色。

“你剛纔說什麼?”

通口惠用陰險的眼光抬頭看着真一。

義男沒有理睬綱川。他緊緊地抓着電話,不再顫抖,不再害怕,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清楚楚地開始說:

“具體情況還不太清楚,但他肯定不會再來了,過一會兒,你可以聽聽收音機。”

“怎麼回事?”

通口惠的臉上慢慢浮現出真一從沒有見過的表情。

靠在椅子上的男主人慢慢抬起頭看着那位女服務員,點點頭。

“但是我……”

“趕快回家吧。”

真一說完就轉身離開停車場,向車站走去。他沒有回頭,但他還是看見了通口惠,昏暗裏的通口惠,眼睛裏有一種新的感覺在燃燒。以前,他見過她好多次,恐懼,憤怒,逃避,責備和討好。這些都像噩夢一般,他已經記不住通口惠的五官長相、聲音和姿態了。無論什麼時候見到她,他都像是第一次見到她。所以,每次見到她,她都會有一個新的傷口。

“你去找一個能真正聽你說的人,找一個能幫你真正面對你父親所做的事情的人。如果你要找的話,一定會找到的。”

有馬義男回答:“你不是人,你是一個沒有人性的殺人犯。”

“綱川不會來了。”真一說。

雖然什麼也不清楚,但最後會不會也是瞎起鬨呢?女服務員想好了:“那兩個人是來過這裏,但我不記得他們坐的是哪張桌子了,我們的店長也不記得了。”

“只要是真的,無論到什麼時候,它都會是真的。所以,我無所謂,我要考慮的是自己以後的人生。”

“什麼事?”她像是剛剛睡醒,聲音有點沙啞,“你,你在這裏幹什麼?”

“你不要再瞧不起大衆,也不要再瞧不起這個社會了,沒有人告訴過你嗎?從小沒有大人告訴你要牢牢記住這一點吧,所以你纔會變成今天的樣子。你這個沒有人性的殺人犯!我的話說完了。”

綱川被逮捕後,什麼也不說,一副死不開口的樣子。

義男大喝一聲。

通口惠接過了錢。

真一敲了敲車窗,敲了好幾下。她的頭終於動了,臉也轉向了這邊。真一打着傘,彎着腰站在車窗邊。通口惠看了好幾次,搖搖頭,又看了看周圍。她第一次看了看車裏儀表盤上的時間,快到午夜零時了。

通口惠一動不動地盯着真一:“綱川君呢?”

真一微微一笑,那是不可能的。他又把傘換了隻手,這是有馬義男借給他的傘。

“你剛纔是不是說誰也不會忘記你的名字?是這麼說的吧?你錯了,大家都會忘掉的,大家也會忘掉你所做的一切,大家會忘記你的下賤膽小與謊言。我們這麼做,是爲了忘掉不需要的東西而繼續生活下去,我們要忘記過去面向未來。就像是戰爭,過去了,大家就都忘記了。但是,你不會忘記,大家能忘記自己做過的事情,但你卻做不到。爲什麼大家都會把我忘了,就好像我從來就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因爲你想不明白纔會苦惱。怎麼也想不明白,你就會苦惱。這就是你正在承受的最大的懲罰。”

“也許我會撒謊的,你也不在意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我認爲你最好還是要知道這錢是誰借給你的?”

綱川說的那個停車場藏在赤坂街道的一個角落裏,確實很小,是個投幣式的停車場。

“用不了多長時間,警察一定會來搜查綱川的汽車的。”

終於,他可以和過去說再見了。

“可以,隨便你怎麼說,那只是你的看法。”

“兩杯牛奶咖啡。”

水野久美向真一點點頭,真一從義男的手中接過錢。

殺害自己的親生母親,這是綱川浩一第一次殺人。當天谷聖美搬到山莊開始一個人生活時,綱川就殺了她並把屍體埋了起來。事實上,已經和天谷家斷絕關係的聖美只有綱川一個親人了。如果他把母親殺了並保持沉默的話,就不會再有人關心她的安危了。

綱川大叫:“前煙滋子在撒謊!我不是模仿犯……”

山莊的祕密慢慢地全被揭開了,警察找到了已經變成白骨的遺體,但還要花時間進行確認。搜查本部對外宣佈,現在還無法推斷案件的規模以及第一個和最後一個被害的人是誰。

調查工作仍在繼續進行之中,因爲有警察和記者的光臨,這個寂靜的山區又熱鬧起來,而且還有許多看熱鬧的人。警察劃定了一個禁止入內的區域,但還是有年輕人差點和負責警戒的警察發生衝突。

“只是我幫不了你,就像我幫不了你的父親一樣,我做不到。所以,你纔會去找能幫你的其他人。”

“我想問一點奇怪的問題。”

“警察?”

不知什麼時候,外面下起了雨夾雪。真一站在門口,穿好了外套。

“我得去一趟。”

但是,這次不一樣了,即使是越走越遠,即使是坐上了電車,即使在雨雪交加的夜晚走夜路,真一都能看見通口惠的臉。

“嗯。”

“不要緊的,我帶了車費。”

真一仍不停地敲着,通口惠可能是有點緊張,她終於把車窗搖了下來。

但是,“山莊”就是最好的證據。經過搜查,搜查本部發現了許多物證,包括被害人的遺物,頭髮,衣服的纖維和指紋。

“可以。”

通口惠用手揉了揉眼睛,她的表情像是在做夢。

“我不想和你說任何話,但我有想說的話。你聽好了。”

那綱川爲什麼要殺死自己的母親呢?是想把她的房子和錢都變成自己的嗎?還是有其他的理由呢?

綱川說了什麼,但聲音太小,真一聽不清楚。

“你認爲人只要有意思、高興、能被世人稱道、生活得很富裕,這纔不錯。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也很好。錯了,完全錯了。你是欺騙了很多人,但最後謊言還是被揭穿了,謊言一定會被揭穿的。真的,綱川。不管人走得有多遠,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的,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吧。”

“我的丈夫以前是老師,”夫人說,“他對高井君的情況特別熟悉,他是游泳部的顧問。”

然後就開始尋找遺體,山莊這麼大的院子裏到底埋了多少屍體呢?

“啊?”

凌晨四點二十六分,綱川浩一自己打開資料室的門,向門外的警察投降,離他與前煙滋子的對質,已經過去了七個半小時。

“那傢伙不會再來了,他不會幫助你的,本來他也沒有打算幫你,只是利用你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就在這一片喧鬧之中,有一對夫婦來到了11月4目夜裏慄橋浩美把高井和明叫出來並在那裏等他的“銀河”酒吧。矮胖的夫人扶着丈夫,看他的樣子,一定是病了,下巴尖尖的,面如土色,站都站不穩。

真一聽着,認真地聽着,義男的每一句話。

“你剛纔兩次說到了大衆這個詞,愚蠢的大衆,幫助大衆。你所謂的大衆是什麼,我不知道。在你出生之前,我們爲國家參加了多次戰爭,但就是在那種時候,也沒有人用大衆這個詞。我們都是日本的國民,在戰死、燒死或餓死的時候,我們都是一個一個的人。所以很痛苦也很恐怖。你很輕鬆地使用大衆和年輕人這樣的詞,這些都是幻想,都是你頭腦裏的幻想。大概你頭腦裏大衆這個詞也是借用了別人說過的話吧,這是你最擅長的伎倆,你確實太會模仿了。”

“那就算我先借你的吧。”

“這個,也不是我的錢,這是有馬先生借給我的錢。”

通口惠沒有回答,真一從口袋裏掏出那兩張皺巴巴的零錢。

真一甚至都看不出他的憤怒,這塊一直壓在心裏的大石頭,這個一直讓他痛苦的謎團終於解開了。真一甚至感覺到了老人的快樂。

當這位服務員拿着單子要走的時候,夫人叫住了她。

“但這種天氣不好說,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帶着吧。”義男拍着身體找錢包,他突然轉身回到客廳到處翻。最後他拿來了兩張已經皺巴的零錢,一張一萬元,一張五千元。

真一抬頭看了看天空,把傘撐開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我媽媽那裏。”

“那起案件——是這家店嗎?11月4日夜裏,慄橋和高井來過這家店嗎?”

義男重新拿了拿手機,他的聲音更有力了,就像是眼前就有一扇通往綱川浩一所藏的資料室的門,他正在向裏面喊話。他堅定地繼續往下說:

久美點點頭,像個勇敢的孩子似地笑了:“那好吧,我等着你。”

“但你要小心,”真一繼續說,“這個社會上到處都有壞人,有很多人想欺騙並利用像你我這樣遇到痛苦束手無策的人。”

透過仍在不停下着的雨水,真一能看見HBS電視臺的大樓,它就像是壓在自己的頭頂上,所有的窗戶裏都亮着燈,探照燈把天空都照亮了。

“傘,拿把傘。”義男遞給他一把傘,“還有錢,帶點錢。”

通口惠的嗓門變大了:“你是說我以後要還嗎?”

“好的。”

“你要去嗎?”

真一把傘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好在這只是一場冰冷的雨,很安靜,也沒有風。即使不用大聲,他想說的話也很說得很清楚。

“而且?”

“不在意。”

21

說完,義男就把手機遞給了真一,真一接過電話,用手指使勁一按,電話被掛斷了。

在早期進行確認的屍體中還有綱川浩一親生母親天谷聖美的遺體,她的手腳都被砍斷了埋在院子的東北角。這個洞比其他埋屍體的洞要淺得多,所以才能最早發現。

“馬上就回來嗎?”久美問。

山莊仍在不斷地揭穿各種真相。在綱川開始回答之前,要搞清楚所有應該清楚的事實。與其讓綱川回答,倒不如先把事實、他在這裏的所作所爲、在這裏死去的人、被殺的人、受傷的人都調查清楚。然後再請他親眼看一看這些事實。因爲只有事實才比任何語言、任何解釋和說明都有說服力。

“被你殘忍地殺害的人都是在你所說的大衆中不可替換的人。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出色的人,你把他們殺了,受傷難過的人也是這樣的。大家都是一個一個的人,你自己也一樣。不管你有多麼偉大的理由,你也不過是一個人。不管你有多壞,在你長大成人前,你也只是個什麼也得不到的人。在每一個日本人的眼裏,你自己就是這個形象。時刻關注着你的人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老實的大衆的替代品。”

柿崎校長雖然配合警方調查情況,但他沒有上電視,也不接受任何採訪。所以,女服務員什麼也不知道,她更沒有理由知道眼前的這位病人就是發現上中學的高井和明有眼病並給他的人生帶來希望的老師。

“亂糟糟的,你會喜歡嗎?趕快去別的地方吧,你有去處嗎?”

綱川沒有說話。

“而且你要明白自己也是個犧牲品。”

“是嗎?”綱川非常冷靜地回答,“那我是什麼樣的人呢?有馬先生。”

給他們領位的服務員就是把慄橋浩美誤認爲是年輕音樂家的那位服務員,警察也多次找她瞭解情況,她也接受了媒體的採訪。最近好像終於告一段落了。

“他們坐的是哪張桌子?”問完之後,她看了看女服務員的表情,夫人馬上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可不想湊熱鬧,我丈夫以前認識他倆。”

沒有太費事,真一就發現了綱川的車。雖然停車場的燈光很暗,但真一還是找到了坐在汽車後排座位上的通口惠。她蜷曲着身子,蓋着毯子正在睡覺。

“是的,他們來過。”服務員有了戒心。這些人會不會是記者?

綱川沒有回答,對他而言,現在還不到說話的時候,他還需要做一下準備,因爲故事情節還沒有編好。

“那你趕快去吧,你有錢嗎?如果很遠的話,你是要坐電車的。”

“當然也有很多人不會這麼做的,你應該去找這樣的人,找這種能真正幫助你的人。我想說的就是這些話。”

“我不允許你做那種事。”

“這可是借給你的錢,我要是拿了,不太好吧。”

“沒關係,有馬先生要是知道我這麼做的話,他會把錢借給你的,所以,我借給你了,因爲他就是這樣的人。”

“然後我要說,我要對他說,說真的是因爲你的不好。”

“如果撒了謊你能心安理得的話,那就隨你的便,我無所謂。自己做過的事情,我自己最清楚。而且……”

“你過去說了很多話,剛纔也說了很多,你說了很多似乎是很了不起,其實都是在裝腔作勢,但是,你連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

“是嗎?那好吧,不好意思。”夫人有氣無力地笑了,“我們只是想把那兩個孩子臨死前去過的地方都轉一遍,我丈夫非要這麼做,雖然醫生勸阻他,但他還是要這麼做。來過這裏,我們還要去‘綠色公路’。”

直到這時,那位女服務員才發現身體很差的那位男主人正在悄悄地流淚。

女服務員突然對自己對他們的慢待而感到內疚,她趕緊說?

“高井君不是好人嗎?雖然細節還沒有查清楚,但他不是被牽連進去的嗎?”

“是的,是這樣的。”夫人說。她伸出手,掩了掩丈夫外套的領子。

“過去高井君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們沒有馬上回答。女服務員準備離開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低低的沙啞的聲音。

“是個好孩子。”生病的丈夫說。他的聲音非常小,如果不彎下腰,好像就聽不清楚。

“是個好孩子。”柿崎校長重複了一遍,又像是安慰,又像是擁抱。

“確實是個好孩子,很善良,是個好孩子,真的是個好孩子。”

和案件發生之初一樣,武上所領導的編輯組也在徹夜不眠地工作着。必須處理的文件,應該歸總的材料和文件,還有必須錄入的數據,忙了又忙,它們還是像雪片一樣飛來。

條崎也在努力工作着,因爲用眼過度,他的眼睛越來越近視了,需要重新配眼鏡了。秋津還和以前一樣嘲笑他,叫他“女孩”,但武上也沒有責備秋津,而且他也不再指使他幹過多的活了。

“在這種時候,希望你能記住更多的東西。”武上告訴他。

“從這起案件得到的經驗可能會有助於下一次破案,但這一次的經驗並不是下一個案件的經驗,所以,現在要把所有該做的事情都做完。”

條崎一直在努力工作着,老家捎話來,讓他回去相親,但他果斷地拒絕了,說工作太忙,走不開,這是最好的理由。

“結婚嘛,什麼時候都可以。”武上說。

“如果能找到的話。”條崎回敬了一句。

“你現在還在想着高井由美子。”

“武上先生……”

“噢,對了,這是法子讓我轉告你的。”

“是嗎?”

“我也一樣,不分彼此。”滋子笑着走到他身邊,把包在他頭上的手巾也解開了。

“你說什麼可不可以?”

“是嗎?”

“這樣也好。”

滋子用包頭的毛巾擦了擦臉。今天天氣一直很暖和,已經是陽光燦爛的春天了。

“就是想繼續當作家,也沒有地方要我了。《日本文獻》把我解僱了,原來的那家雜誌社盡是些不合理的要求。”

“待在這種地方,會感冒的。”

兩人推着已經搬空的車子又回到了公寓,還有一點東西。

滋子的心裏和眼裏全是綱川的臉。用手指着滋子,生氣地吼着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了的那個時候的臉。

昭二搖搖頭,接着往下說:“最主要的是,即使不會再有這樣的人,但綱川是確實存在的,那傢伙可能還會說些什麼。幾年之後,可能受這件事的影響,還會有人相信那個傢伙所說的話。因爲我們也曾一時相信了他的話,也許還會發生同樣的事情。特別是年輕的孩子們,他們的免疫能力很差。所以,還需要有人不斷地引導這件事。啊,綱川一定還會說這些混賬道理的!不要相信他說的話,想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想一想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需要有人這樣大聲地呼籲。是不是?滋子,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旁邊過路的人問:“哎呀,你們要搬家啊?”

“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去看看電影什麼的。我以前曾說過,她到底是警察的女兒,特別喜歡看一些耍槍弄棒的恐怖片。”

昭二一邊往卡車上搬滋子電腦用的椅子,一邊說。

“你喝了多少酒?”

“滋子,你還想繼續當作家嗎?”

“媽媽還在不高興。”

“可是,如果武上君要謝我的話,我只有一個請求。”

“到時候,你可不要把我說的這些話都寫進去,我只是想幫幫你。”

“啊,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

“滋子,到那個時候,你還要去做。說這個傢伙是騙子,大家都要說他在撒謊,都要用手指着他大聲地說。”

前煙滋子還是沒有回到前煙家,她已經決定搬家了。

“中央情報局!”

“他也是一名工作人員嗎?”

“建築家”發出一陣笑聲,但一點都不幽默:“不行啦,武上君,我一點忙也沒幫上,也沒能幫助受害人。最後還是都被殺了,我們都是比賽結束後的評論家。”

“我會經常回來的。”

“……”

“你是自由人,和我們這些當差的人比起來,一定會長壽得多,如果我死了的話,我的部下就拜託你了,這一次,你把他們一起帶去。”

“這樣的話,你再找找看,一定會有地方要你的。”

“當然,這不是滋子一個人的事情,大家都要這麼做。但滋子不是也可以嗎?這是應該做的事情。滋子不想再做一次這樣的事情嗎?而且你是能做的。如果能做而不做,那你不成了一個廢物了嗎?”

“你們不會搬得太遠吧?前煙一走,我們會很寂寞的。”

“不在,不在,我去過,他不在那裏。怎麼辦呢?他的肝臟不好,一直在喫藥。年輕的時候他也有放縱的時候……喝成那樣,真的不行了。”

“我想看一看綱川的山莊,也許下一次哪個混賬東西再作案,我可能還會幫上忙的,希望能在人被殺之前幫上忙。是不是?”

“沒有關係,你有什麼事情嗎?”真一坐好了,“是有馬先生有事情嗎?”

“武上君嗎?”

那天晚上已經很晚了,真一待在自己的房間裏,石井家的電話響了。一聽,是木田孝夫。

“原來的店呢?”

“所以,我很高興你能給我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謝謝。”

真一把手機號碼告訴了木田,然後穿上衣服。他猜只可能有一個地方,一定不會錯的。

昭二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滋子:“我覺得滋子可以寫一些飲食方面的專欄文章,我很喜歡的,如果一直堅持下去,也是很不錯的工作。”

“謝謝。”

“好吧,什麼時候說好了,我就帶你去,讓你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看。”

“想過,但是,如果不是我做的話……”

“使勁睜大眼睛吧,武上君。”

“是嗎?過去我當警察的時候,是不得已才辭職的,我的調查方法也要變一變了,更不要說現在的你了。”

但不是她一個人,而是和昭二在一起。

滋子不由得笑出聲來。昭二剛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後來也放聲大笑。公寓裏的人以爲有什麼好笑的事情,都驚訝地從窗戶裏伸出頭來看。這無憂無慮的、歡快的笑聲。

有馬義男靠在大川公園的垃圾箱上,在沒有人的夜晚的公園裏,他坐在地上,已經喝醉了,但手裏還拿着酒瓶。

“我也……”昭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想一想,我們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沒有過過真正的新婚生活。”

“我雖然很不同意,但她還是很關心你的,說你們是網友?”

“是的,”木田孝夫好像有點不好說,“晚上,他來店裏了,來的時候就已經喝醉了,我想勸他,但他說要喝到死,就不知去了哪裏。等下班後,我在附近找了好多地方,但沒有找到他。我想問一問他會不會在你那裏?”

“確實如此。”

“所以,你可以隨便啦,我全當不知道。但是,條崎——。”

“感冒是什麼,嗯?”老人打了個嗝,話都說不清楚,“現在有什麼事,啊?”

有報道說,逮捕後的第十天,綱川終於承認了自己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並開始供述自己的犯罪經過。

“過一段時間,她的想法會改變的,公公的病已經好了,不要緊的。”

滋子深情地看着昭二,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就是它。”

義男剛剛搬完家。

“什麼?”

“如果你住在我們家的話,只許用法子的洗髮液。”

“嗯。”

“是這樣的,我應該早一點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我覺得,即使你不再寫那種讓社會轟動的報告文學,滋子仍然是一位優秀的作家,選取什麼樣的寫作題材並不能決定作家的價值。”

“我也喜歡看這種電影。”

真一趕緊想:“你能再去一次附近的店裏和公寓嗎?我也去找找看。”

“是這樣的。”

“但事實卻不是這樣的,我什麼忙也沒幫上,真是遺憾。你能理解嗎?”

“這並不是不可以的。”

真一邊跑邊看,老人的頭和手還能動,他放心了。於是,他放慢了腳步,慢慢地靠近他。

“不,我是想向你表示感謝,你的分析幫了大忙,謝謝。”

“我也是老眼昏花了。”

“不光是公公婆婆吧。”

“好的,這還比較有意思,我們就要這樣繼續幹下去,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還要幹下去。”

“你呀,骨子裏面還是個警察。”

“所以呀,”昭二抓住車子的扶車向前探出身子,“你在《日本文獻》所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應該做的,不是什麼偉大呀或是硬派作家呀,只是應該做的。”

“但是?”

“是的。”

“但——昭二,你真的可以嗎?”

他們把裝着被子和衣服的包裹裝在了車上。

那個人走了,兩個人相視而笑。

武上搶在他的前面說:“等調查結束後,讓你去看一看綱川的山莊,是不是?”

“這麼晚打電話,實在不好意思,這個號碼是我查電話號碼簿才找到的,請你不要介意。”

22

“當然理解。”

“是嗎?”

“我知道你很忙。”

真一蹲在老人的身邊,聞到了一股酒臭味。

“謝謝,”滋子微微一笑,“快看呀,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光看着自己的事情了——你看見旁邊的草地都開始變綠了嗎?所以,即使沒有收穫,也要做一做。”

“武上先生,你也知道網友這個詞?”

“我,說了很多過分的話……”

“不知道,那這樣的話,法子是什麼?”

“他都喝醉了,不會回原來的家吧?”

“什麼事,你,”聲音很悽慘,“你有什麼事情。”

“啊,是的,”武上回答,“是的,繼續幹下去,做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還沒等真一叫他,老人已經發現他了。老人用醉醺醺的眼睛看着他。

“他沒來過,電話也沒打過。”

昭二好像在考慮該用什麼樣的詞。

“是的,還有CIA。”

昭二低垂着兩隻不知該往哪放的大手看着滋子。

“我想不會再有綱川那樣的人了,再有就麻煩了。”昭二握緊了拳頭,“但也有可能會出現才能不如他的傢伙。”

“嗯。”

“是的,承蒙照顧。”

“也許吧。”

“我現在被稱爲IT的武上,你不知道嗎?”

“喝酒不好嗎?”

“喝酒不是對身體不好嗎?”

義男好像在說胡話。

這個夜晚很晴朗,滿天都是星星,那裏,這裏,都在閃着光。

過了一會兒,義男像是在大罵什麼,緊緊地靠在垃圾箱上。

“綱川開始交待了。”

“新聞上已經報道了。”

“說了,嗯,說了。”義男又打了個嗝,抬起頭望着天空,“這樣一來,這一系列的案件終於可以解決了,NHK是這麼說的。”

真一沒有說話。

“解決……”義男又重複了一遍,抬起了拿着酒瓶的那隻手,好像是要抗議似的,把手在空中揮來揮去,“解決了,可以結束了。”

真一默默地,一動也不動。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真一以爲他在說酒話,突然,聽到義男大聲喊道。

“這不是在開玩笑!”

老人的聲音響徹在清澈的夜空裏。

“什麼結束!什麼也沒有結束!鞠子不會回來了,鞠子不會回來了。是不是?啊?是不是?”

義男把酒瓶一扔,死死揪住真一。他揪住真一的衣服,揪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搖晃着,他還在大聲地喊叫。

“啊?是不是?沒有結束,鞠子不會回來了。把鞠子還給我、把鞠子還給我!把我的孫女還給我!我只有一個孫女,還給我!”

真一就這麼被搖着,只要他高興,就這麼搖着吧。

義男哇的大叫一聲把真一推倒在地,自己用兩隻胳膊抱住了頭。

“嗯。”

“是嗎?”小姑娘說,一張可愛的小臉。這位年輕的母親突然覺得胸口一熱,她要保護好惟一的一個女兒。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遇到任何不幸,她一定要保護好這個孩子。因爲要保護好她,請給我力量吧。

然後,老人放聲大哭,這是他第一次哭,是真一認識他以後第一次哭,是案件發生後第一次哭,是世界上從來都沒有過的哭,他用全身心在哭。

年輕的母親在街道的一個角落處停下了腳步,這是一家已經關門的商店。原來那塊已經發舊的“有馬豆腐店”的招牌在風雨的侵蝕下,油漆都已經脫落了。

“老爺爺的精神一定很好的。”

母親笑着對女兒說。

在3月明媚的陽光裏,一位年輕的母親牽着小女孩的手去買東西。我很喜歡和媽媽一起去買東西。

真一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伸出手抱住了義男。不知什麼時候,老人也像他一樣抱住了他。默默地,就這麼互相擁抱着。

“這是賣豆腐的,”小姑娘說,“關門了嗎?”

“好了,我們去買東西吧。”

當屍體被發現時,這位年輕的母親正好在這裏買豆腐,那個時候也帶着孩子。

“老爺爺的豆腐很好喫的。”

帶着一絲暖意的風兒像一位客氣的客人輕輕地敲着那扇已經關上了的有馬豆腐店的窗戶,沒有人回答,誰也沒有回來。風,又悄悄地走了。

兩個人手拉手走遠了。

——鞠子!

看到已經變得空空如也的房子,她一下子變得很難過。商店也是一樣的。她在想。

“這位賣豆腐的爺爺現在不賣了,這裏也不是商店了。”

“嗯。”女兒回答說。

“嗯。”

她還在想,這位賣豆腐的老人現在怎麼樣了呢?她當然知道他的孫女所遇到的不幸,新聞和報紙上都報道過。

這是一位經常帶着孩子來這裏買豆腐的年輕母親。他的價格雖然有點貴,但他不收消費稅,而且味道也很特別。做涼拌豆腐或燙豆腐時,如果不用這裏的豆腐,丈夫會不高興的。現在已經買不到這種豆腐了,她只能去超市買。

這位年輕的母親看着褪了色的招牌對小姑娘說。

“你爸爸是最喜歡喫這裏的豆腐了。”

在那種情況下,她不知道該對有馬義男說什麼。當他的孫女失蹤時,她曾經和他說過,“大叔,你一定要打起精神來”,但到了這個時候,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現在他過得怎麼樣?有馬先生。如果沒有這件事,雖然有這塊招牌,但我們都叫你賣豆腐的老爺爺,從來不記你的名字。

“鞠子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她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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