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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犯》 · 宮部美幸 · 17.6萬 字
1
1996年9月12日。
直到事情過去很久以後,塚田真一還能從頭到尾想起自己那天早上的每一個活動。那時在想些什麼,起牀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在散步常走的小道上看到了什麼,和誰擦肩而過,公園的花壇開着什麼樣的花等等這樣的細節仍然歷歷在目。
把所有事情的細節都深深地印在腦子裏,這種習慣是他在這一年左右的時間裏養成的。每天經歷的一個瞬間接一個瞬間,就像拍照片一樣詳細地留存在記憶中。從談話的始末到周圍的風景,一切的一切都牢牢地保存在心裏,休想逃脫。爲什麼?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這些誰都會輕易丟掉的記憶,他卻一定要牢牢地捕捉到。
那天早上,他從二樓自己的房間走下樓梯時,記得中途聽到打開收音機按鍵的“喀噠”聲。心想,今天比平常要稍微遲了一點兒,從樓梯拐角處的照明窗向外看去,一位身材微胖的穿着灰色T恤衫,挽着袖口,騎着輕便摩托車的送報員正好從他眼前經過。他的T恤衫的背面印着浦和隊的隊徽和吉祥物。
剛一摘下門廳的門鏈,似乎聞到他的氣息的那隻名叫諾基的狗就開始在院子裏叫了起來。它高興地把鎖鏈弄得嘩啦嘩啦直響。真一一把門打開,諾基就拼命向他躥過來,身後的鎖鏈被抻得筆直筆直的,並高興地把身體躥向空中。這時,真一看見諾基肚子底下的毛有一塊似乎顯得有點兒稀疏,好像能透過毛層看到皮膚似的,是不是受傷了,真一心想。諾基是不是被勒住過,他正想仔細看看,可這時想跟他出去散步的諾基正高興地圍着他打轉,此時真一可對付不了它。沒辦法,只好等散步回來再說吧,先讓叔叔看看,再決定要不要帶它去看獸醫。這樣想着,真一便解開了院子角落木樁上的栓諾基的鎖鏈。昨天夜裏好像是下過雨了,鎖摸上去溼漉漉的,拿在手上似乎比平常重了些。
諾基到石井家的時間大約比真一還早半年,現在正是最能玩兒、最淘氣的時候,總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似的。雖然它的毛色很像仿真的毛絨玩具,看上去像是一條很漂亮的牧羊犬,但是真一聽石井夫婦說過,它並不是一條純種牧羊犬。如果是純種犬的話,鼻子要更短一些,身材也應該更短小纔是,不過它現在這種樣子倒更惹人喜愛。
真一自從住進石井家算起來已將近十個月了。早晚帶着諾基出去散步如今已完全非他莫屬了。應該說,石井夫婦似乎根本談不上喜歡狗,對於他們來說,帶諾基出去散步一直是件很麻煩的事。實際上,真一常常覺得阿姨對諾基這樣的大狗真的很害怕。因此,諾基很依戀真一,真一也很樂意照料諾基,可以說他和它都相互使對方感到輕鬆。
如果真是不喜歡狗,爲什麼要養諾基呢?既然嫌照顧起來太麻煩,可爲什麼要養呢?對於這個問題,真一幾次想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雖然很想找到答案,卻一直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嗯,這條狗可是經歷過悲慘的事情啊,所以……”真一曾聽石井夫婦這樣說過。那麼,石井夫婦是覺得可憐才不忍心丟開它不管的吧。這是真一的理解。“是這樣嗎?原來諾基是條沒人認領的狗哇。和我一樣啊。”真一總在心裏這樣想。石井夫婦一看到真一的臉,就會露出猜想到他一定是在想什麼的表情。石井夫婦在想些什麼,真一也知道。只是大家都做出佯裝不知的樣子。
打開項圈的鎖,換上散步用的皮帶,真一帶着諾基走到街上。諾基開始神氣地拽着真一向前走。雖然散步的路線是固定了的,可這條狗每天總是希望朝不同的方向走,尤其喜歡往沒有鋪柏油路面的地方鑽,一定要讓爪子伸到土裏纔開心似的。真一也時不時任由諾基拉着向前走,但是今天不行。因爲昨天夜裏剛下過雨,到處都是積水,選擇鋪了磚的道路總會好走些吧。於是,他把諾基拉了回來,向着往常散步路線走了過去。
出了小路,走上明治大道。到底是早晨,車的流量要少得多。這時候,哪輛車都開得飛快。真一和狗剛走上大路,一輛出租車就從他們身旁飛似地掠過,諾基像抗議似地衝着那輛車叫了幾聲。
沿着明治大道向西,經過白髭橋東的十字路口就進入了大川公園。到底是秋天了,天亮得晚了,到這個時候太陽才從他們的身後慢慢地升起來,從右邊可以看到從高層建築羣的玻璃窗反射過來的光。
真一拉住向前走着的諾基,停下來,轉過身去面對着冉冉升起的太陽。
如果是真一過去的老朋友,要是聽說他現在每天早起迎接日出的話,一定會作出非常喫驚的反應。以前,和大多數的高中生一樣,真一也是屬於夜貓子型的年輕人。早上,要想讓他按時起牀可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不過,按他的說法,反正學校的上課時間一般都從上午十點左右開始嘛,有什麼關係呢。
如今,他可完全變了一個人。這方面自己很注意,可能是因爲住在石井家的緣故吧。不知不覺的一段時間裏,從時而起晚了,時而又起得特別早,慢慢地養成了早起迎接日出的習慣。
爲什麼會如此?他也曾試圖自問自答,不過到現在還沒有想清楚。就是說,還沒有合乎道理的理論上的答案。但是,就自己的心情來說,自己倒是真的很想理解自己這麼做的意義。
真想弄清楚。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每天、每個早晨、自己活着。不,應該說是昨天一天生命的延續,迎來了今天——生命的新的一天。自己離人生的終結還遠着呢。雖然是一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的新的一天,不管怎麼說,昨天一天過去了,昨天這一天自己平安無事地度過了。不這樣想的話,就感覺不到生命存在的真實。就好比,在一望無際的、無論往哪兒走風景都不改變的沙漠裏步行的探險家一樣,不時時回過頭去確認一下自己留下的足跡,就不知道自己是前進了還是停止了。
儘管真切地感受到早晨的陽光照射在自己的身體上,真一卻常常會冒出一些古怪的想法:我真的沒有死嗎?不是太陽在屍體上來來回回地走過嗎?使自己陷入一種空虛的心境之中。
正當真一站在那兒,眯縫着眼睛看着朝陽的時候,身旁的諾基“汪”地叫了一聲。真一回過頭來,看見從大川公園方向跑過來的一位身穿慢跑運動套裝的女子,已經跑到他的面前了。
“早上好。”女子衝真一打了聲招呼。真一本能地衝她輕輕點了點頭。他的動作看上去像是點了點頭又似乎沒點頭的樣子。“早上好,諾基。”女子又說,諾基搖了搖尾巴。身穿慢跑運動套裝的女子臉上堆滿了笑容。
油炸鍋旁的木田孝夫回過頭來,朝義男笑了笑。
錦武和垃圾箱一起倒在了地上。就在這一剎那,皮帶也從它主人的手裏滑脫了。身體自由了的錦武又飛身進了橫躺着的垃圾箱裏。它從垃圾箱裏刨出了那個半透明的垃圾袋,又用爪子和牙將袋子撕裂開來。破紙杯、第一食品公司的紙口袋,垃圾刺鼻的臭味兒撲面而來。
“錦武,你到底想幹什麼呀!”
狗的女主人聲嘶力竭地叫着。近在咫尺,真一卻沒法走過去幫忙,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儘管他不想攙和別人的事,可這也不能不管呀——
“新聞裏到底播什麼了?”
“一大早就鬧開了。”真智子壓低了聲音說,“採訪記者來了一大羣呢。”
義男嘆了口氣:“知道啦。”
“喂,錦武,你到底在叫喊些什麼呀!”
“這麼說的話,那……”
“肢解?”義男想也沒想就大聲地反問道。因爲豆腐店已恢復了平靜,聲音在水泥地面上迴響。
義男一個勁兒的眨眼睛。那個大川公園,他是知道的。就在鄰近的街區,離這裏也就二十分鐘左右車程的地方。是個觀賞櫻花的好去處,就在去年,合作社的觀賞櫻花的聚會就是在那裏辦的。
真智子的聲音好像因爲激動而變得又尖又嘶啞,聽起來好像哭過了,義男想着。
滾落在地上的是個茶色的紙袋。錦武咬着紙袋的一端,只見它下顎動了幾下,袋子就破了。已經能從袋子的縫隙看見裏面的東西了。異臭更強烈了。真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錦武更用力地咬扯着,從紙袋裏被拖出來的東西不偏不倚地出現在真一的眼前。
“喂、喂,是父親嗎?看電視了嗎?”
錦武叫着要去的目標是公園的垃圾箱。是一種大型的帶蓋兒的平衡式垃圾箱。箱體上印着“燃燒垃圾專用”的字樣,從蓋子下面可以看到露出的半透明的垃圾袋。
義男想問是不是和鞠子的年齡差不多,但他說不出口。
“喂,諾基,走啦。”
義男拿着聽筒站在那說不出話來。豆腐店裏,木田把網子從油炸鍋裏撈出來的聲音傳了過來。這時換氣扇不知怎麼停了,接着又轉了起來,好像是爲了不干擾電話似的。
“發現屍……屍體了。”
“嗯,仔細問一問。那,我呆一會兒就去父親那吧,店裏工作不要緊吧?”
“是啊,今天早上發現的,只有一隻手。”
是一隻人的手。胳膊肘以下。指尖指向真一的方向。指着他,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訴說着什麼。
狗的主人是一個年輕女子,以前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年齡大概和真一差不多,也許比真一還稍大一些。身材苗條,個子高高的,小腿很長,體力看上去也不錯,不像是那種柔弱型的女子,眼下只見她用盡力氣在拽那條狗,看上去也只是勉勉強強把那條西伯利亞雪橇犬拉住。
錦武的主人,像是要把早晨的空氣給撕裂一般號啕大哭起來。像木頭一樣呆立着的真一,條件反射似地用手捂起了耳朵。同樣的事情,幾乎在一年前真一也遇到過。同樣的事情又出現了:哭聲、血以及呆呆佇立的我。
儘管狗的主人在怯生生地制止它,狗還是越來越興奮,前爪已經夠到了垃圾箱,把垃圾箱的箱蓋兒弄得忽悠忽悠直搖晃。
“警察怎麼說?”
義男脫掉橡膠手套,把它放在旁邊的水龍頭上,然後向着辦公室的方向走了過去。在這期間電話鈴一直在響着。六聲、七聲、八聲,在義男走到向着豆腐店這面的辦公室的窗前時,電話響了十一聲。
在大川公園的門口稍稍停了一下之後,諾基的腳步放慢了,進入了公園。在爲維護河岸而修整過的狹長的綠地上,有着由植物組成的花壇,這是一個僅僅由鋪裝的散步小道和綠地組成的簡易公園,但卻是一個非常適於散步的地方。到這裏來,經常可以看到帶着狗遛彎兒的三三兩兩的人。其中雖然有的人每天都可能碰到,但真一是個連一聲招呼都不打的人,可想而知,遇到這樣的人會是什麼感覺,沒有一個人像穿運動裝的女子那樣不在乎地向他打招呼。
在堤上跑了一會兒,真一和諾基又下了臺階,返回到散步小道上。從嬌柔地盛開着大波斯菊的花壇一側穿過,就可以向公園的出口方向走了,這時前方傳來急促的狗叫聲。由於有植物的遮擋,什麼也看不見,大概是狗打架了吧,狗的叫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諾基也豎起了耳朵,看上去像是在說我要不要也參加的感覺。真一抓緊了諾基的項圈,爲了防止它飛跑過去,邊拽着它邊向前走。
一聽這話,真智子就大聲哭起來了。
“給他公司打個電話問問看。”
“明白,我明白。”
“啊,是啊,是啊。”真智子的聲音像是被喉嚨卡住了,“我在說些什麼呀。”
從屋裏能看見,木田朝着辦公室的門走了過來。一副擔心的表情,眉毛都擰緊了。看來今天的事情已經傳到他耳朵裏了,沒聽見他出聲,只見他的嘴巴動了動。
“有木田孝夫呢。”
實在不願說出屍體這兩個字,義男支支吾吾地問道。
2
隨着皮帶從手中掙脫,錦武的女主人也被摔倒在地上,這時才捂着鼻子大叫起來。
義男搖了搖頭,回答道:
“不是我想得太多了!”
真智子沉默不語。義男也沒出聲。
來到隅田川的右岸,登上堤岸,真一和諾基一起跑起來。迎着初秋的晨風,臉上感覺有點兒冷,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被風吹得撲啦撲啦地響,諾基背上的長毛也被風颳得飄了起來。河上傳來挖泥船的馬達聲,諾基站住了,搖着尾巴汪汪地叫起來。如果正好有水上巴士經過的話,甲板上的乘客們有時會朝他們招招手,這可是諾基很樂意看到的事,它的尾巴會歡快地搖起來,以示回應。不過,現在挖泥船並不像預想的那樣散佈在河面上,只是斷斷續續地飄來河泥的臭味兒,把諾基孤零零地丟在河岸上。
但是,真一沒有答話,眼睛看着錦武。眼看着,錦武就把那個破碎的垃圾袋給拖出來了。
“這……我還不知道。”真智子用顫抖的聲音抽泣着回答,“我只是看到了電視,知道那是個女人的屍體。”
真智子東一句西一句地說着,聲音很嘶啞,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可以感覺到她肯定已經是淚流滿面了。碰上女兒陷入這種情緒時,做父親的往往是無能爲力的,不過,現在的真智子真是太不幸了,義男深深地瞭解她的心,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她。
“……嗚,”真智子小聲答應着,“要是找坂木先生,我先打個電話試試吧。今天早上的事他也許已經知道了吧。”
“錦武!這樣可不行啊,快停下!”
“怎麼辦啊?父親……”
“你有沒有向警察打聽打聽啊?”他試探着問,“如果是在大川公園裏發現的話,負責調查的應該是分管這一片兒的警察吧。咱們一起去一趟,要不,先跟坂木先生聯繫一下好不好?”
“我現在心裏慌慌的。”電話那頭真智子說着,聽聲音又開始激動起來了,“不管怎麼說,發現的是一隻女人的手哇。”
“嗚、嗚,女兒不見了——已經有三個月了——怎麼能讓人不往壞處想呢。”
真一的確有點兒怕。他特別不願意和不認識的人說話,何況還是個女孩子。今天的處境可是真一最不希望碰到的,他最怵的就是這類與人交往的事了。
狗的主人——這名女子,顯出一臉困惑,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珠兒。像要求助的樣子,她不斷地往四處張望着,視線正好與真一的視線碰到一起。於是,她對真一說道:“我家的狗不知道是怎麼了。”
“啊,大概又是雜貨店打來的。”
“是鞠子的事嗎?”木田向義男詢問。
她一邊大聲呵斥着,一邊用腳後跟抵住地面,拴狗的皮帶已經被抻到極限了。就這樣,狗還是繼續邊叫邊拽着她往前走。
“沒有看,電視裏有什麼呀?”義男回答說。
“不知道。只是聽真智子亂說的。”
“屍體?怎麼回事?”
她每天早上不早不遲,大概總是這個時間。至於她的姓名啦、住在哪裏等真一一概不知。年齡看上去大概有三十多歲吧,也許是住在這附近的人,也許僅僅是因爲跑步才經過這裏的跑步者,又或許是從相鄰或臨近街區的遠處跑過來的也未可知。她也不知道真一叫什麼。致於諾基的名字,真一從來也沒告訴過她。可能是她偶然聽到真一招呼諾基時記住的吧。
“下過雨可真不錯啊。”
“差不多也該來電話了。”
“是的。”
錦武像是受了刺激,叫聲一下子停了,可諾基又開始叫了。真一回過頭去制止諾基,就在這時,咕咚一下,錦武把垃圾箱弄翻了。
“哎呀,太臭了!”
義男閉上了眼睛。雖說是父女,義男今年七十二歲,真智子也已經四十四歲了。怎麼說也是大人了——是該懂得害羞年紀的人了。可是,無論父親怎樣安慰女兒都沒用,女兒就像被針紮了一樣,自己深深地陷入了痛苦之中。
“你說是個女人,是年輕的女人嗎?”
“是朝日新聞播送的嗎?”
她沒有停下腳步,束起的頭髮有節奏地甩着,從真一和諾基的身旁跑了過去。
錦武已經完全將身體壓在了垃圾箱上,正在用鼻子向垃圾箱蓋的縫隙處拱着,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
“打開電視看看,啊,可能已經換成別的新聞了。”
電話開始響起來的時候,有馬義男正站在放有燒鹼的水槽前,兩手都浸在水裏,仔細地洗刷着做北豆腐用的木框子。他看了一眼豆腐店牆壁上的時鐘,剛剛九點過一點兒。今天的工作還沒有做完呢。
“好像是的。不過,聽說是被肢……肢解的。”
“我想,如果有消息,警察會來找我們的,還是等等看好不好?別想得太多了。”
“在什麼地方?”
“您可不許給古川茂打電話呀。”
真智子的情緒似乎稍微平靜了一些。她一直就是這種類型的人,情緒會一下子陷入極度悲傷而哭泣,轉瞬卻又可以止住悲傷平靜下來。不過,過一會兒又會陷入亢奮的情緒裏了,這樣下去可不好啊,義男心裏想着。
“雖然不能肯定就是鞠子,可真讓人擔心呀。”
“他現在在哪兒我也不知道。”
真一一邊撫摸着狗的頭,一邊笑着。諾基反過身來舔着真一的手。真一任狗的舌頭舔着,感覺很舒服。
義男朝橫放在電話機旁邊的舊電話簿瞥了一眼,電話薄厚厚的,義男總覺得使用起來很麻煩。那裏邊應該有真智子的丈夫古川茂的電話號碼。要不,我給他打個電話吧——義男正想着,只聽真智子在電話裏厲聲說道:
“什麼東西這麼臭啊!”她衝着真一喊道,“這狗就是因爲這個臭味才這麼不正常的吧?”
“說是在墨田區的大川公園。”
“如果找到他,啊……問問他,關於去確認的事應該怎麼辦纔好?”
像受到錦武的感染似的,諾基也開始叫了起來。真一呵斥着它,拍着它的頭想讓它蹲下來。諾基還想叫,真一又一次拍着它的頭和耳朵,讓它蹲下。真一用雙手抱着諾基的頭把它往小道的另一頭拉,沒想到手裏的皮帶一下子就和灌木圍成的柵欄絞在了一起。
“先沉住氣。不過,你通知古川茂了嗎?”
停了一下,真智子說道:“那個人,就算了吧。”
兩個大豆桶佔據了狹窄辦公室一半的空間,義男朝着大豆桶旁辦公桌角落裏放着的電話機走了過去。拿起聽筒時他還在想,誰能讓鈴聲響這麼長時間,打電話的一定是真智子了,想着把聽筒放到耳朵上。果然,聽筒裏傳來女兒的聲音。
“是不是哭啦,發生什麼事了?”
轉過樹叢,可以看見那條大聲叫着的狗了。那是一條西伯利亞雪橇犬,這時正在公園小道的入口處大聲地叫着。不管旁邊的主人怎麼拼命地拉,那條狗仍然表現出不顧一切的興奮的樣子。
真智子還在哭着,電話裏只能聽到她抽抽搭搭的哭聲。義男的手僵硬地握着電話聽筒,手上粘了燒鹼的緣故,即使脫了手套,他也總是這樣拿聽筒。
聽到招呼,諾基高興地從地面躥起來。它把耳朵放平,翹起鼻子咚咚咚地向前跑去。因爲緊緊抓住牽引它的皮帶真一被它帶着朝前猛跑。
真一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幾步。但是,視線始終沒有從那隻指向他的手,死人的手上離開。那隻手的手指,就像花壇裏盛開的大波斯菊的花瓣似的,被染成了淡紫色。
園中的小道呈巨大的S型,公園的西側正對着隅田川。沿着臺階登上堤岸,面對着深綠色的水面,可以望見對岸淺草方向成排的房子。因爲高速公路6號線從頭頂越過,所以總讓人感到一種壓抑感,可真一卻很喜歡站在堤上向遠處眺望。在住到石井家之前,真一從來沒有在水邊上住過,從護岸公園裏遠眺,對於真一來說完全是耳目一新的事情。
“錦武!怎麼回事,別叫了!錦武!”
連聲問候也沒有,直截了當地問。義男本能地把目光轉向旁邊的客廳,那裏有一個十二英寸的小電視,不過,現在是關着的。
“您怎麼能明白呢,父親也從沒有過女兒失蹤的經驗呀。”
真智子固執地說道:“知道了也不一定會來,我自己能行,父親如果不能來,我自己一個人去。”
雖然聽不清,可還是能聽出真智子的嗚咽聲。
雖然她已經多次向真一打過招呼,而真一的反應卻僅限於點點頭而已。儘管如此,這位女子還總是向真一打招呼,也不忘向大狗諾基打招呼。真一總是默默地點點頭。週而復始。
“不對,這可不是雜貨店打來的。”義男回過頭來說,“那位老兄可沒那麼大的耐性。”
聽到義男的話,木田似乎說了句什麼,可是全被換氣扇的聲音給淹沒了,義男的耳朵裏什麼也沒聽見。
“喂,那可不是運客的船吆,諾基!”
“不好吧,正經是父親呀!”
電話只沉默了片刻,正準備掛斷時,又聽到真智子顫抖的聲音。
“喂,父親。”
“怎麼啦?”
“看起來是鞠子,肯定是。”
義男把湧上心頭的悲痛硬壓了下去,平靜地說道:“先不要這麼早就下結論,等了解了解再說吧。”
“是鞠子,一定是了。是鞠子可怎麼辦啊。”
“真智子……”
“我知道,我是母親呀。那就是鞠子……”
“不管怎麼說,先跟坂木先生打聽打聽,到警察署去一趟,準備準備。”
完全像回到少女時代一樣。“好吧。”真智子答着,掛斷了電話。義男嘆息着也放下了聽筒。
“老闆。”木田向義男打着招呼,“是鞠子的事吧?”
義男搖了搖頭,沒出聲,垂着兩手站在那發呆。木田把搭在頭上的毛巾拿在手裏,用兩手絞着,做出一副等待的樣子。
“墨田區,大川公園,知道嗎?”
木田做出反應:“知道、知道。就是去賞過櫻花的地方。”
“今天早上,那裏發現了女性的被肢解了的部分屍體,電視節目裏都播出了,那有可能就是鞠子啊。”
“啊!”木田毫無意識似地嘴裏嘟囔着。他用毛巾擦着臉,不自覺地又“啊”了一聲。
“不過,現在還不能肯定吶,哎,真智子太難過了。”
“沒辦法呀,自己的女兒嘛……”
木田說着,想到對於這種事情義男其實心裏也很清楚,就低下了頭。
“老闆,您也不好過呀。”
我的女兒還沒有回家。
“不會。”真智子立即作出反應,不高興地說,“絕對沒在他那裏。”
“所有的人都打聽過了嗎?親戚朋友那裏?”
“她精神不太正常。”義男小聲說,“不過,她的第六感倒挺準的。她好像就是在鞠子失蹤的那個時候得的病。”
按坂木的推測可有點兒太離譜了。他只往那方面(他們家的事還挺複雜的)想,這樣的話,只考慮離家出走的可能性大,這可不對頭。義男想到這,繼續說道:“不管怎麼說,那是她們夫妻的問題,這和鞠子沒回家的事根本沒關係。她可不是那種因爲父母要離婚就離家出走的孩子。所以,到現在爲止所談的,簡直就是胡扯。”
“就是啊。雖然話是這麼說,可是大川公園那麼大,垃圾箱又那麼多。”
“早上好。”
“我去沏茶。”真智子說着,進了廚房。義男等她把客廳和廚房間的玻璃門關上了之後,轉身向坂木問道:“你認爲真的是鞠子嗎?”
“現在還不能馬上肯定。”坂木回答。看到坂木找菸灰缸的眼神,義男拿出了煙具托盤,自己也點燃了一支。從早上起牀到現在,他還沒有摸過煙呢,這也許是今天抽的最後一支,他在想。這會兒,在等着真智子端茶的時候,他很狠地抽了幾口。
義男想說,就像看推理電視連續劇那樣,也不能只看到肢解的屍體就胡亂發表意見吧。
“不會有這種事的。”
想到這些,義男才叫真智子馬上去警察署的。警察也大致問了些是否的確沒有和朋友在一起?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情嗎?鞠子是不是個守時的孩子?真智子也拼命向警察說明,鞠子是不可能不打招呼就在外過夜的人。義男把店裏的事交代給了木田,自己也跑到東中野警察署去了。
從那時起,和坂木刑警聯繫時,他的態度就一直是這樣的。一星期、十天、半個月、一個月,鞠子仍然沒有回來,東中野警察署也考慮到案子的嚴重性而開始了調查,在東京都內的派出所都貼出了鞠子的照片和說明失蹤時穿的服裝的尋人佈告,可他的態度仍然沒變。
再看時鐘時,十二點五十二分了。真智子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確認門前的燈是開着的。她又返回客廳,這回她坐在椅子上點燃了一支香菸。真智子每天差不多要抽十支投手牌的輕型香菸。
“首先……”坂木刑警輕輕咳嗽了一下,睜大了眼睛說,“今天一天,先看看情況,再和能想到的地方都聯繫聯繫看。我這方面也盡力打聽。好不好?您女兒好端端地回來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不是嗎?”
“啊,在有樂町見面的話……”
從坂木達夫手裏接過他的名片的時候,義男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裏。在這麼寒酸的環境裏,居然還有個像街道辦事處的接待處似的生活安全科,這麼一個專門接待報案的輕鬆部門。二十歲的女孩,夜裏,就在東京的市區裏,突然消失了。該回家的時候沒回家。接待這些來報案的親屬等等,這就叫生活安全科吧?他們能頂什麼用呀?
“古川夫人好像認定是鞠子呢。”
“可是,鞠子可從沒有過這種事呀!”
義男也向他打着招呼。這個時候,胸口就像被在船上釣魚時用的小鉛墜重重的壓住了似的,壓得喘不過氣來。
如果不是的話,怎麼會特意跑來呢。
明亮的家。昏暗的街道。
坂木達夫倒是不慌不忙,他先把自己本科的搜索失蹤人員的手續作了說明,然後纔開始詢問:“鞠子應該不是離家出走吧?誰見過先打電話說馬上就回來,然後離家出走這樣的傻事。她是想回家卻沒有回家呀。”
古川家離地鐵JR中央總武線的東中野站步行大約五分鐘就能走到了。從車站到家門口的道路是沿着地鐵線的一段路,夜裏來往的行人很少。真智子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母親,獨自坐在客廳裏,擔心着深夜裏一個人回家的女兒。起初,她並沒有特別在意時鐘。鞠子四月份剛剛參加工作,但她很快就習慣了上班的生活,下班後經常和同事一起聚會,如果是週末,那就更是很少能按時回家了。真智子對於女兒的這種變化也很快就習以爲常了。人們不是把星期五稱作是絢麗的星期五嗎。
坂木儘量用冷靜的語氣說着。
從接了真智子的電話過後,過了一小時,義男剛走進豆腐店旁邊的平房式的冷藏庫裏,就聽見停車場的空地上有汽車的聲音。他從開着的門探出頭去看時,只見一輛白色的花冠牌轎車停在了那裏。
這可是第一次這麼晚呀,真智子心裏想着。
坂木刑警看了看哭着的真智子,又看了看義男緊張得發僵的臉孔,把椅子稍微往前挪了挪,坐直了身子繼續說下去。
真智子端着盛着咖啡杯的托盤,從廚房走了出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止住了哭泣的樣子。
“鞠子,要是能回來該多好啊。”木田說道,急忙又改口道:“一定要回來呀。”
義男喫了一驚。“坂木先生也數着日期哪?”
“嗯。”
因爲兩小時前真智子的一通沒頭沒腦的電話,義男心裏還沒有平靜下來,現在又看見了坂木,心裏受到的震動,就像是平靜水面被激起了的波紋。
“到今天已經九十七天了。”
“把手頭的活收拾收拾吧,鍋爐停了嗎?”
“一起來是要宣佈什麼吧?”
“您先生在哪兒工作?什麼單位?”
“肢……肢解的,那樣的話,不會都扔在一個地方吧?既然是肢解……肯定是分着扔吧?”
義男一邊招呼兩人往店裏的客廳走,一邊說着。緊張的聲音自己都聽得出來。
“您還不知道嗎?那隻右手就是扔在公園入口附近的垃圾箱裏,是裝在紙口袋裏扔的。一個茶色的紙口袋。像是超市用的那種。”
“女兒嘛,鞠子會不會在他那裏?”
這個孩子,是不是去買錄像帶了,真智子想。回家的半路正好有個便利店,她是不是去那兒耽擱了,肯定是的。
坂木的內心的活動從表面上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一副到現在爲止還沒找到問題所在的樣子,似乎是在考慮,從現在起是不是該轉移一下話題了。
是真智子和坂木達夫。坂木坐在駕駛座上,身體正好轉向這面,認出了義男,佈滿皺紋的臉上似乎又增加了許多皺紋。
“但是,年輕的女孩子突然失蹤,這種事情確實很嚴重。出事的可能性是有的,這一點我很清楚。偶爾也有因爲孩子離家出走而進行大規模搜索的事。不過我想,現在,在這個階段就開始這種搜索恐怕還爲時過早。作爲母親、祖父——可以稱呼您祖父吧?”
鞠子不打招呼就不回家實在是太奇怪了。不,是太不正常了。是不是在車站給真智子打過電話以後,剛說了再見的男朋友又折回來了?也許他會說今天晚上就是想和她在一起,正好鞠子也有心想和他在一起的話——肯定是這樣的,不過,還不能肯定是和他一起到飯店去——改變了今晚預定的日程,知道回家要遲了,這樣的時候,不管怎麼說也應該告訴真智子啊。這樣纔是鞠子。纔是鞠子這樣的女兒吶。她可不是那種青春期的反抗心裏很重,什麼也不說就從家裏跑出去的那種女孩子。和母親吵了架住到朋友家去,即便只住一夜,也還是會給家裏打電話的。應該不會是在商業街上閒逛吧,即使是也還是該報告一聲的,這纔是鞠子呢。
“今天……”鞠子說,聲音不太清晰,像是有點兒喝醉了。
就在今天早上,鞠子還邊喫早飯邊看着報紙說,今天夜裏的電影節目很不錯呢。可現在怎麼找不到呀。真智子覺得讓自己兩三點鐘爬起來太困難了,不如就守着電視機打發時間吧。現在纔想起鞠子說過,家裏已經沒有新的錄像帶了。只有幾盤反覆看過的畫面質量不太好的帶子,我去買幾盤迴來——
說起來,坂木在這九十七天裏就像是在審視着義男和真智子的內心,儘可能地努力着,要把壓在他們心上的石頭搬掉似的,可今天早上卻完全不一樣了。
從有樂町到東中野,算上換車時間,一般也就需要四十分鐘左右。如果考慮到深夜車少,再把走路的時間也算進去的話,頂多一小時鞠子也該到家了。真智子一邊在腦子裏盤算着,一邊等着女兒。從十一點半等到十二點半。
“不過,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呀,如果過早地嚷嚷出去,您女兒回來了會很不好意思的,您說呢?”
“我看古川夫人的情緒很激動,我想還是請您陪她一起去的好。所以就和她來了。一會兒,我們從這裏直接去墨東警察署吧,依我看,現在時間還早。”
看了一眼時鐘,十二點四十分。真智子的視線又轉到電視上。
十二點半都過了,門鈴也沒響,真智子想鞠子是不是換車時沒趕上那班車呀。
“但是……”
“正好不是我當班。”
接完電話,真智子就去爲女兒準備洗澡水,又把女兒要喫的茶泡飯熱上。這飯有什麼營養啊——心裏想着,又走回客廳接着看電視。夜間新聞節目正在播送低利率時代儲蓄良策的專集。
“古川茂現在和別的女人住在一起。”義男說,“所以,不會留女兒在他那兒住的。我去過他那兒,也沒讓我進屋。”
義男一直沒有開口。他不是個善於言辭的人。一般說來,店老闆一般可分爲兩種類型。一種是話多的,一種是話少的。前者一般是超市啦、電器商店啦、零售和修理店這類店鋪的店老闆居多。而後者,就是像義男這樣的,加工和零售合二爲一的店老闆居多。
真智子閉着眼睛搖了搖頭。
“到今天正好九十七天。”義男答道。
義男朝電視機看了一眼,心想看看還有沒有新聞。不過,他馬上又改變了主意。只是和真智子一起擔心也沒有用,不如到警察署去一趟,看看還有什麼其他線索。
坂木達夫是警視廳東中野警察署生活安全科的刑警。因爲頭髮有些稀疏,看上去有些顯老,其實剛四十五歲。從義男看來,就跟自己的兒子差不多。兩人都是矮胖矮胖的體型,義男曾不止一次錯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
一下子說出了這麼兇巴巴的話,義男自己也嚇了一跳。這下坂木的心情也被攪亂了。
想着想着,時鐘的指針已經過了一點。時針指向一點十分、一點二十分。就算是去便利店,也用不着這麼長時間吧?
真智子打開了大門,走到街上。街上靜悄悄的,街燈泛着青白色的光,一個人影也沒有。轉回身,透過窗戶上的紗簾,可以看見客廳裏電視機的畫面發出的光一閃一閃的。牆上時鐘也能看見,已經將近一點半了。
坂木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沉穩地說着。和無力的耷拉着肩膀的疲憊不堪的真智子形成鮮明的對照。坂木把頭轉向真智子:
“在丸內。”
“是。”義男答着,擦了擦臉上的汗。刑警的話說得很明白,是這個理,不過……
“啊,鞠子失蹤算起來已經三個來月了。”抬頭看見辦公室牆壁上貼着的豆腐合作社的日曆,木田小聲說了一句。
她再回過頭去看電視,可注意力卻怎麼也集中不到電視畫面上。夜間新聞節目已經結束了,剩下的淨是些誇張的無聊節目。
義男就是在那裏遇到的坂木達夫。在一間狹小的接待室裏,他低着頭和兩眼紅紅的真智子面對面地坐着,看錶情就好像這事情全部都是他的責任似的。
“坂木是不是也認爲在大川公園裏發現的是鞠子吧”義男心裏想着。
“說起來,是有過這樣的事。”真智子開始不耐煩了,提高了聲音說道,“和父親一起喫過飯再回來的事是有的。孩子就是孩子,她對於我們夫婦間的事也很擔心。即便如此,這孩子和父親一起喫東西、散步,再晚也沒有到他父親那裏過過夜呀。都是她父親送她回來。”
正因爲如此,鞠子無論對待父母、祖父、親戚都一樣,非常明白自己是個多麼重要的人物。她的一舉手一投足,大家都得順着她,她說東就東、說西就西。
“擔心是肯定的,可是別總往壞的方面想,還是先等等看好不好?”刑警衝着義男說道,“還有,鞠子的父親,古川茂,現在是不是和她母親分居了?”
那是九十七天前,6月7日夜裏的事情。古川鞠子這個二十歲的女孩子,在地鐵JR山手線的有樂町站前用公用電話給家裏打了個電話,時間是夜裏十一點半。在繁華的銀座街上,這個時候也還是人來人往的,車站裏也是燈火通明的,更別說這天還是星期五了。電話是打給母親真智子的,鞠子周圍很嘈雜,好幾次都要反覆說幾遍真智子才聽得清楚。
坂木沒挪地方。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勸說道:“不能這麼絕對吧?也許是給您打過電話以後,在有樂町的街上偶然遇到了父親,一聊就聊到深夜了,想想幹脆到父親那兒住一晚上吧,會不會呢?或者,會不會考慮到時間太晚了,打電話會吵母親,所以纔沒通知您。”
“還沒鬧清楚是不是惡性案件呢,不能就這麼認定吧。警察會盡力去查。不一定非往壞的方面去想啊”他總這麼說。如果說他從來就沒把這事往壞處想的話,如今似乎突然相信了似的。
真智子點了點頭。
“你是自己一個人嗎?是和公司的同事在一起嗎?”
“哎,就按坂木先生說的辦吧,不是還不能確定就是鞠子嗎?”
“鞠子!”真智子不覺叫出聲來。從此,開始了漫漫長夜。
“是的,他現在住在杉並區。”
坂木看着義男的臉,面對面地看着。從他的視線裏一點兒剛強的感覺也看不到。這就是男性的特徵,總是這樣的。表面上看似堅強,其實內心是很軟弱的。這時的義男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就是能知道家人能否平安的人。
抬頭看着時鐘,這回她的視線就沒有離開,一直盯着時鐘看着。從十二點五十五分開始盯着秒針轉了整整一週。
“是,我知道了。回家後我想泡個澡,再喫點兒茶泡飯。拜託了,媽媽。”
坂木點了點頭,嘴裏吐出一個大煙圈,又輕輕地吸了一口煙,說道:“我已經跟墨東警察署聯繫過了,到現在爲止,除了最開始發現的右手之外,沒再有其他新的發現。那邊正在進行大搜索呢。看來要翻遍整個公園呢。”
所以,不管什麼時候,鞠子的行動都不會按時間表進行,要麼遲到,要麼取消預定的事情。不過,她逐漸養成了一種習慣,每當這種時候,她必定、毫無例外地以她神經質似的及時和適當的方法通知對方。和別人約會遲到的時候,即便只遲到十分鐘,她也會先通知對方。“如果我不能按時到達,就是違約,爲我擔心的人太多了”鞠子就是這麼認爲的。還不僅如此,她這個二十歲的女孩兒在週末約會、和女朋友們一起出去喫飯、一起出去玩兒的時候,只要時間晚了,總會特意給在家裏的母親打個電話。
“你們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坂木說。聽說話,這人夠遲鈍的,義男心想。看着他眨巴眨巴圓溜溜的小眼睛說起話來的樣子也讓人討厭。就沒有個有能力點兒的刑警嗎?
“小心點兒!”
“是的……”
豆腐店樓上的臥室裏,也有一張和辦公室的一樣的日曆。自從惟一的外孫女失蹤以來,義男就每天在日曆上用斜線做記號,每過一天就劃一道斜線。
其實,自從鞠子失蹤的那天夜裏以來,他的心頭就一直像壓了塊巨大的石頭,這塊石頭就一直沉在他的心底,只要稍微動一動都會在內心掀起巨大的波瀾。即使不去觸動它,也能透過黑暗的水面看到它的存在,要把它搬開實在太重了……義男覺得在這個還沒有任何變化的水面之下或許還隱藏着什麼更悲慘的事情,如果把這塊石頭搬開,隱藏着的什麼就會隨着浮現出來,這纔是自己不得不面對的。這就是無奈地等待失蹤的家人歸來的家庭過的日子。
義男能看見木田的臉,知道他是想說點兒寬慰的話卻又沒說出來。
說着,鞠子掛斷了電話。大概不是用電話卡而是用十元硬幣打的電話吧,她掛斷電話前真智子正好聽到“嘟”的一聲提示音。
不過,去年年底真智子的丈夫古川茂離開了家,古川家事實上只剩下母女兩人。生活上倒沒什麼困難,不過從那時起,真智子每天的生活重心就逐漸轉移到女兒鞠子身上,她整天圍着女兒轉。這種過分的關心雖然有時也真讓人煩,可因爲這樣就打破了以往的習慣,甚至到了不顧母親擔心的程度,這可不像是鞠子。
真智子走進客廳的時候,義男在她的肩上輕輕拍了拍。只見她那哭腫了的眼睛又充滿了淚水。
“垃圾箱?”
“發生什麼事情了吧?”這話剛要出口,義男又把它嚥了回去。真智子把臉整個埋在手絹兒裏。
木田的臉像是被毛巾抹髒了似的。“老闆,您記着日子哪?”
九十七天前,6月7日的夜裏直到6月8日的早晨鞠子也沒回家的時候,真智子就給義男打了電話。在這之前她已經和鞠子的所有親友通過電話,知道誰都沒有和她在一起。
義男建議馬上找警察談談。鞠子是個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和她競爭,她是在從小就特別受到寵愛的環境里長大的。周圍全是大人,都寵着她。因此,那時周圍的人就感覺到她長大後會很任性。
鞠子說:“這麼晚了真是不應該,對不起。現在,我在有樂町,我馬上就回家。”
“我們一點兒都不瞭解詳情……”
“沒找到日本茶。”
真智子一邊遞給坂木咖啡,一邊說。“放在哪兒啦?”
“啊,我現在只喝絞骨藍茶,所以……”
說起絞骨藍茶,義男想起來,當時,還是鞠子從雜誌上看到說是對高血壓很有效的茶之後給買回來的。
“姥爺!您是不是有血壓超過200的時候?那可不是人的血壓呀!是長頸鹿哇!”
一邊笑着,同時也露出擔心的樣子。
“喫鹹的東西可不行呀。喫豆腐的時候也得注意,不能放醬油,要放醋汁。知道嗎?”
突然間,義男感到胸中像錐刺般的疼痛。不禁用手在胸口按了按。還好,真智子只注意自己事,沒有看見他的表情。義男趕緊端起咖啡來喝。
但是,坂木卻注意到了。他把視線轉到咖啡上,把杯子端了起來。
那隻右手,如果真是鞠子的怎麼辦?到底是不是呢?義男和真智子一樣,在心裏反反覆覆地嘀咕着。到底是自己的親生骨肉,雖然只有一隻右手,看見了就能明白。是不是鞠子,一看準能明白。但是這可是需要勇氣、需要堅強的事啊。
“好像來客人了。”坂木說道。
店門前,只見一位身穿黃色開領短袖襯衫的年輕婦女正走進門來。她對着義男笑了笑。
“大叔,來塊兒豆腐。”
“好的。”義男站起身,走進店裏。
“一塊南豆腐,一塊北豆腐。”
她是一位住在附近公寓裏的主婦。每天下午至傍晚在一家牙科診所做接待員,從這裏到那家小診所,騎自行車大約十分鐘左右。半個月前,義男因爲牙齦炎去要過藥。“啊,這不是豆腐店的老闆嗎?”她曾這樣打過招呼,所以認得。
“今天做油炸豆腐了嗎?”
“真對不起,還沒做呢。”
義男的店在夏季是不做油炸豆腐的。只有到了秋天,天氣剛轉涼的時候纔開始賣。
“差不多該做了吧,夜裏都覺得有點兒冷了。和大叔店裏的油炸豆腐相比超市的可就差遠了。”
“是嗎?坂木先生也這麼想嗎?”
真一用手擦了擦額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不用了,謝謝。”
看着看着,走了過來的這三個人中的老人的視線與真一的視線正好碰到一起。真一看見,這位老人的臉色就像他穿的灰色襯衫一樣,暗淡無光。謝了頂的額頭在秋天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的話還沒說完,真一已經走到走廊裏,剛好撞上正要進屋的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刑警。把對方嚇了一跳,趕忙閃開身。
這時候,回頭看真一的那位穿灰色襯衫的老人在想——這個小夥子,看上去很孩子氣的臉,好像正是我擔心的那個從自行車上摔下來的人。不過,真一真正從老人口中聽到這話,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買了這麼多。”
有三個人。一位是穿着制服的中年男子,一位是穿着灰色襯衫和灰色方格花紋上衣的年長的男人,兩人都是矮胖矮胖的,走路的樣子也很像。大概是父子吧。
一位模樣奇怪的女人。像喝醉了似的,邊走邊左搖右晃。穿着灰色襯衫年長的男人看不過去,過去拉住她的手一起走。中年女子隨着老人的步伐走着,並且臉上帶着笑容。那個笑容看上去似乎很茫然。
接下來,一定會有幾撥兒這樣的家庭來墨東警察署打聽情況。大都會像剛纔的幾個人那樣,心情沉重地在警察署裏等待,祈禱着不要得到最不願聽到的消息。真一再一次想到了那隻筆直地指向他的手。那隻手到底是誰的手,對於那些想要知道答案而到這裏來的人們,真一就如同是死神。因爲他們得到的是最不願聽到和最不願相信的事實,他們的女兒死了。
真一又是沒出聲地點了點頭。久美的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
這個人在說這話的同時還在真一的肩膀上拍了拍,說完就走了。真一想說那可不是我的女朋友,憑什麼這麼說,嚇了我一跳,連情況都沒搞清楚,瞎說什麼呀。他想解釋,可惜沒人聽他的,只好默不做聲。一個人不覺得臉上發熱,身上發冷,兩腿直髮顫。
真一嘴上一邊說着沒關係,一邊沒停步地向樓梯方向走。大個子刑警急忙一把抓住了真一的手。
“出門往右,就在郵局的旁邊。”
“外面風大,不要緊嗎?”
“嚇了一跳是不是?我就像做夢似的。”久美的聲音像唱戲似地說。
那是一隻死神的手,真一想着。
是一些什麼樣的人啊,真一想着。到警察署來的肯定是有明確目的的,不會是被害人的親屬吧?要麼就是罪犯一方的什麼人吧。
“還需要什麼嗎?想去洗手間嗎?”
“正好看見有巨峯葡萄。”真智子邊說邊打開袋子。
到墨東警察署的路很長,車裏的三個人幾乎什麼話也沒說。真智子一直看着窗外,呼吸的聲音很輕,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裏,兩手靜靜地放在膝上,只有手指隨着她的思考時不時地微微顫動。
“還不太清楚。不過,是年輕女子的手,這一點是肯定的。所以,有可能是鞠子呀。”
在墨東警察署,真一和那女孩子一起上了一層樓,被帶到一間像是會議室的房間。一會兒工夫,只見幾名身穿便裝的刑警走進走出的,有人朝真一他們這邊瞅了一眼,一邊對他們說,還請稍等一會兒,一邊又忙碌着。這時一位穿制服的女警官,端着盛着咖啡的紙杯走了過來。
“我想,既然有當然好了。”坂木急忙說道,“不管怎麼說,事情還沒完全搞清楚,現在還只發現了右手,還不知道能不能檢測出指紋呢。”
五分鐘、十分鐘,就這樣,自己把自己的身體緊緊地抱着。待記憶的狂風颳過去之後,身體才能慢慢地放鬆,他知道自己沒有哭。儘管受到強烈的震撼,可他並不流淚。他的淚早就流乾了。
談話沒有再繼續。坂木沉默不語。義男覺得他似乎隱瞞了什麼新的情況似的,心裏這麼想着,卻也沒有辦法。他不知道怎麼才能探聽出更多的消息。
“趁着真智子不在,我們能說說。”義男說,“您今天和真智子一起來是怎麼考慮的?”
真一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女警官沒說什麼,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閉着嘴出了房間。
回過頭,看見剛纔那位沒系領帶的刑警站在那兒。
一返回客廳,就看見真智子還在哭。
“她女兒的事情……”
“可別這麼說,您還沒老呢。”
父親看着女兒。女兒也看着父親。真智子含着淚笑了笑。
老人也看到了真一。疑惑的目光中,能讓人隱隱約約感覺到一種同情或是擔心交織在一起的東西。這也許只是真一的猜想。老人的視線從真一的臉上移開了,轉向墨東警察署的入口方向。在前面走着的穿制服的男子正在和值班的警官說着話。那聲音斷斷續續地被風傳到真一的耳朵裏。
義男沒說話。坐在那,把剩下的咖啡喝了。
這時,另一個刑警從走廊的對面走過來。沒系領帶,穿着拖鞋,挺着個肚子,給人衣冠不整的感覺。
“不行呀……不要緊吧?看你的臉色很不好呀。”
穿制服的男子在跟值班警官打招呼之後,走進了警察署。老人和幾乎被他拖着走的女人緊跟在後面。三個人的身影馬上就要在真一眼前消失的時候,老人好像想起了什麼,急忙回頭朝真一看了一眼。只是瞬間的一瞥,馬上就走進前面的門裏去了,可他那探詢的眼神卻留在了真一的心裏。
“喂……”
“是塚田真一嗎?”
“嗯。”真一點了點頭。女孩子可愛的聲音這時候變得很苦澀。真一心想她的聲音怎麼這麼大呀。
義男正是這樣想,才讓真智子去的。
“對不起,我想出去透口氣。”真一簡短地回答。
又有客人來了。是兩個人一起來的。正當義男接待他們時,木田回來了。車停在有馬商店的空場上,就在坂木的車旁邊。真智子也回來了。不僅拿着香菸,還提着從超市買東西的口袋。
會議室的門開着,能聽到屋外的人聲,但此時屋裏只剩下真一和那女子兩個人。這時,那女子開口說道:
“告訴我你的地址,你的家是在附近嗎?”
“從各方面來的消息看,到現在還只發現了右手。到底能不能確認也不知道。請先別那麼想不開。”
“很近。不過,我知道那個店今天休息。再找另一家的話,怎麼也得十分鐘才能回來。”
“馬上就回來,拜託了。”
義男看着真智子小心地把梳子放好,說道:“真智子,去幫我買包香菸好嗎?我的煙都抽完了。我現在得看着店鋪走不開。”
真是的,鼻涕眼淚的,連個手絹也沒有。女警官立即點了點頭,不知從哪兒找來一盒新的面巾紙。
出了自動門,來到外邊。陽光直晃眼。走下樓前的水泥臺階,真一在最後一層臺階的一頭坐了下來,用手遮住眼睛。真一覺得,在出入口值班的警官朝他走來,因爲他坐在那兒沒動,警官看到他的樣子,也沒有說什麼。在這短暫的沉默中,真一把自己完全置身於頭腦裏再生出來的所有畫面和音響之中,任由這些東西來折磨自己。只要想起來的,一經出現就沒完沒了,想中途打斷都不行。這樣的情況已經很糟糕了。
“香菸店在右邊吧?”
“啊,好的。”真智子站起身。
正說到這兒,真一忍不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徑直向房間的門口走去。
那位走近的刑警像是有什麼事。
自從鞠子失蹤後,東中野的鞠子的房間就一直保持着原樣。誰也沒有讓真智子這樣做,坂木也沒這樣說過。
久美喫了一驚,挺直了身子問道:“怎麼啦?你到哪兒去?隨便回去可不行呀!”
“你怎麼樣?心情很不好吧?”
“還沒介紹我自己呢,我叫水野久美。”她一邊說一邊看着真一,“你還是個高中生吧?”
聲音很大,客廳裏的兩人也都聽見了。義男朝她笑了笑。
“謝謝啦。”
墨東警察署是一座五層建築,看上去建成還不到一年的樣子。建築的地下好像建有地下停車場,坂木在署前的外部停車場上停車時,樓下接連有兩輛警車開了出去。
“怎麼了?去哪兒啊?”
“坂木先生,您是不是比電視臺還早得到消息吧?請您直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川公園的……那個,發現的手……有什麼特徵嗎?”
坂木用手託着腮,目光朝下看着。他不想看到義男臉上擔憂的表情,低頭在搓着手。
“我不走遠。”真一說了一句,小跑着下樓去。在拐角處,大個子刑警還要追上來,被沒系領帶的刑警給叫住了,可還是用眼角看着他。
“不要緊。”
“怎麼回事,怎麼會遇到這種事情呀!”
義男把豆腐裝進盒子裏,再放進塑料袋,收了零錢。正目送着客人離去時,這位婦女突然停住腳步,說道:“大叔,您看上去怎麼沒有精神,有什麼不舒服嗎?”
坂木先把杯子裏剩下的咖啡喝了,然後盯着義男慢吞吞地說:“香菸店遠嗎?”
一同乘坐警車的刑警,穿着一身有衛生球味兒的制服,臉颳得鐵青。車裏也沒有更多的新消息。刑警通報過自己的姓名,可真一沒聽清。耳朵裏聽到的,全是那位女孩子在看見垃圾袋裏的東西時發出的哭聲。那哭聲就像自己捱了一刀似的。幾次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是垃圾袋裏滾出來的手。那隻手的手指筆直地指着真一。像點名似地指着。就是你,真一。你又回來了。雖然讓你逃了一次,可你到底還是回來了。這回可逮住你了。
或許真智子真的碰上什麼厄運了吧,義男心想。
她說着伸了伸舌頭:“真是讓人毛骨悚然啊!”
從大川公園到墨東警察署,塚田真一是和錦武的女主人一起被警車拉到這裏來的。擠在車的後座上,肩挨着肩一動也別想動,一路上那位女孩子就一直在哭泣,真一則無精打采的耷拉着腦袋。看到兩個人被警車拉走,人羣中議論紛紛的,“怎麼回事?還是個學生呢,幹什麼啦?”真一的耳邊傳來這樣的議論聲。
真一低着頭,沒有看她的臉。她把座椅往前挪了挪,湊近了真一,小聲說道:
“木田去哪兒了?”坂木問道。
因爲是別人的事,對於她來說是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雖然被嚇着了,但還是會恢復到自己原來的狀態的。她和我不一樣。
“等等。”
這時,警察署前的拐彎處,一輛車開了過來。是一輛白色的卡羅拉牌汽車,在樓前向右一拐,停在了外部停車場上。車門打開,裏面的人走了下來。
“那等他回來我們就走吧。”坂木轉向真智子輕輕地說。
世間萬物一切都沒變,陽光還是金色的,空氣還是那麼清新,這就是和平。真一搖了搖頭,用兩手搓了搓臉。
“只是覺得有這種可能性。”
“今天早上出門散步的時候,你會想到要碰上這種事嗎?真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另外還有一人,是一位女性。也是中年,年紀和石井夫人差不多。不,也許是和真一的母親年齡相當。
義男在看着真智子走出門去。她沒看見,這時坂木正轉過頭去,發現茶櫃上就放着一條香菸。
“坂木先生,我想拿上有鞠子指紋的東西大概會有用吧?”
真一挺身站了起來。把頭前後活動了一下,抬頭看着在自動門前站着的三個人和值班警官的側影。
看到從垃圾箱的紙袋裏滾出來的人的手之後,真一站在那兒一動也沒動,只見那位女孩子在旁邊拼命地哭喊,他根本幫不上忙。結果,最初報警的是因爲被女孩子的哭喊聲驚動了的一對正在散步的中年夫婦。大概是警車的警笛聲,一下子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那麼多的人,亂哄哄地圍着看熱鬧。在警察到達之前,這夥充滿好奇心的人,遠遠的朝着那個垃圾箱的方向張望。之後,不僅在現場取證,還要帶真一他們去警察署的時候,真一要求先把諾基和錦武交給什麼人代管,並把它們分別送回家。
“啊,對不起,能給我找些面巾紙嗎?”
真智子默默地拿過放在旁邊的手提包,打開包蓋。
那女子朝女警官笑笑。女警官也朝她笑了笑,然後把視線轉向真一,問道:
她一邊笑着,一邊走了出去。義男又道了聲謝之後,在旁邊的小洗臉池洗了洗手,還特意往臉上撩了撩水。
“鞠子就喜歡喫這個。”
“父親,我還是有預感呀。”
義男看見她從書包裏取出一件東西。是一個裝在半透明塑料袋裏的小梳子。
最後,由一名警官負責,分別向真一和女孩子詢問了住址和聯繫人。真一除了回答警官的詢問外,別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點點頭,始終沒有出聲。有一名警官在經過他身邊時對沖他點頭的真一小聲說:“嚇了一跳吧,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喂,是男子漢吧?還得更鎮定、更堅強纔行啊。在女朋友面前還不表現得好點兒。”
如果稍稍留意一下,這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警察署前的四條車道的大路上,各種車輛來來往往。緊靠右手的便道上有一個公共汽車站,一位身着西裝的男子站在那兒,正在看着一份完全打開的報紙。報紙的邊角被風吹得撲拉撲拉的,他腳邊的樹葉也被風吹得直打轉。
此時,警察署的門口就剩下真一和值班警官了。真一感覺有點兒冷了,進去吧——這樣想着,正準備站起來,只聽背後有人喊道:
大概是年輕女警官的優雅風度使人感到安心,那女子的臉色好了起來,眼睛還是紅紅的。
“上年紀啦。”
如果義男的記憶和方向感沒有錯的話,這兩輛車都是開往大川公園方向的。
從車上下來,義男拉着真智子的手,好像邁不開步的樣子。身穿制服,手裏像是握着一把木刀似的負責警備的警官,在入口的樓梯附近一動不動地注視着他們一行。這時,義男看見值班警官的身旁,就在樓梯的另一側,有個高中生模樣的青年,團着身子坐在那兒。像是在保護自己似的,兩手抱着頭。
“送貨去了。十二點之前就能回來。”
這幾個人,大概是來打聽那隻手是不是自己女兒的吧——像是被霜打了似的,這種想法一下子佔據了真一的頭腦,他好像猛然醒了過來。這些人肯定是想打聽那隻手的主人的消息纔來這裏的。
“是……是我。”
聽到真一的回答,刑警從水泥樓梯走下來,坐在真一身邊。真一也坐直了身子。
沒系領帶的刑警頭上散發着髮蠟的氣味。他不慌不忙地一邊衝真一點着頭,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香菸。可是風太大了,手裏的簡易打火機的火一下子就被吹滅了。他用一隻手掌遮住打火機,好不容易點燃了香菸。低沉的聲音和着煙氣一起吐了出來,他說道:
“塚田君,你就是佐和市的教師一家被殺害案件中的塚田吧?”
刑警好像在和香菸惡戰,完全把真一丟在了一邊。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讓真一說不出話來。刑警一邊吸着煙一邊歪着頭看着真一。
“我是警廳的武上。在辦佐和市案子的時候,有一名犯人逃走了,我還去市內有關人員的住宅搜查過。所以,記得你的名字。”
“……是嗎?”真一終於出了一聲。這麼說那個犯人在市內被抓住了,真一想。
這個武上刑警緊接着又說:“你的父親、母親和妹妹真可憐呀。”
聽着這樣的話,真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是說的確如此呢,還是說感謝他的關心呢?像他這樣,用可憐這樣的詞來形容那個案子的人還真沒有過,他是頭一個。到底怎麼回答他纔好呢?他既是同情者,又是警官,還是曾努力逮捕犯人的有功之臣。
正當真一搜腸刮肚地思索的時候,武上刑警性急地扔掉了菸頭,用皮鞋把菸頭在地上踩滅,用生氣的語氣說道:
“對不起,本想安慰安慰你,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不。”
“平常,我幾乎沒有和受害人或受害人家屬說話的機會,能和你說幾句真的很高興。”
“你現在住在這附近嗎?”
“是的。”真一點點頭。
“是住在親戚家嗎?”
“父親的朋友家。從小就認識的,也是中學的老師。”
“是嗎?”刑警在冷風中眯起了眼睛。
“那,你是做他們的養子了?”
“嗯,還沒辦正式手續。所以名字還叫塚田。”
第一次公審是在案子發生的半年之後,今年的三月進行的。真一沒有到庭,連旁聽也沒去。前不久,聽說似乎必須得出庭,真一爲此很煩惱,不過目前還不知道具體的進展情況,真一一本正經地答道:
“請稍等一會兒。”坂木說了一句,走出屋去。出去時,從真智子的手提包裏取出了鞠子的小梳子。
“計劃犯罪,哪來的什麼精神障礙呀?”
“肯定是。不是男人的手。從皮膚狀態來看,相當年輕,大約是二三十歲的樣子。”
義男沒出聲,二十多年前,女兒出嫁的時候和現在一樣,自己的手和女兒緊緊握在一起。真智子如今確實又在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中來。
“鞠子的右手手腕內側,有沒有像痣似的痕跡?”
“是呀。”
“是什麼樣子來着……穿什麼衣服我還記得,是粉紅色的套裝。因爲晚上要去玩兒,所以穿得很漂亮。是剛買不久的新套裝。沒有什麼活動的時候,因爲上班要換制服,一般都是穿牛仔褲去上班的。可是,指甲油……”
“唉,怎麼說呢,我也不十分清楚,好像是深粉紅色……淡紫色……總之,是近似這種顏色的指甲油。”
真智子突然垂下雙手:“啊,是嗎?……對呀。”
真智子沒有反應。半張着乾乾的嘴脣,看着地板上的一個點。不該帶她來,義男開始有點兒後悔了,自從真智子懷疑在大川公園發現的手就是鞠子的手,從那時起真智子的思維就脫離了現實,完全陷入了充滿虛妄和恐怖的想象之中。這樣,如果那隻手被確認不是鞠子的,真智子恐怕也很難回到原來的狀態了。
“真可怕啊。那個主犯……叫通口吧?那個傢伙。”
“要得出明確的結果還得需要多少時間呀?”義男問。看來得和真智子解釋一下,先一起回家去吧。
看着她們,真一說道:
“還正在研究着呢,現在還沒法下結論。”坂木滿頭是汗地說。
是的,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義男想起來了。那是真智子四歲的時候,1955年前後——義男的有馬豆腐店剛開張還不到半年。真智子夜裏發高燒,抱着她去看病,診斷結果是患了肺炎。自己對俊子大聲斥責,弄得俊子直掉眼淚。
“是的,是叫通口。”
“肯定是女人的手,是吧?”義男插嘴問道。
“聽說是精神障礙。”
“還是……不去的好。”
“對不起,我淨說些沒用的話。”真一說。
“請問,你家的那個案子公審了嗎?應該開始了吧?”
“誰看見他都會認爲他精神正常的。”
“是的。給您添麻煩了。”
坂木向前探出身子,慢慢地向真智子詢問道:“古川鞠子塗指甲油嗎?”
“那麼,你是不是不想去啊?”
“不知道。”
真一點點頭。
爲了避免使用“死”或“殺人”這樣的字眼兒,坂木說得很辛苦。
武上一邊說着,不禁笑了起來。“不會是這麼回事吧。臭得很吶,應該是殺人吧,嗯。”
“算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是個惡性案子吧?”
“無論是誰,即使什麼都不問,各種情景總能反反覆覆想起來,都是相同的。”
“指甲油……”真智子還抱着頭在喃喃自語。
武上看了看真一。“是你發現的嗎?聽說是一個像塚田這樣的高中生髮現的,怎麼會遇到這麼倒黴的事啊,你這人。”
坂木看了看義男和真智子,這回似乎是要讓真智子對他提的問題作出回答,他轉過身來。
樓的三層和進進出出人聲嘈雜的一二層不同,顯得很安靜。在上樓時,曾經走過好幾個關着的門。這一層大概是不讓外部人員隨便進出的。可能是坂木爲了讓義男他們安心而特意安排的吧。
“還有一個問題。”坂木用手比畫着說。
“今天早上發現的那隻手,是相當新的。”
“是啊。像郵票那麼大的,很淺的痣。不過,還不知道那像痣的痕跡是不是原來就有的,或是在被弄成這樣的時候由於什麼原因而形成的……”
義男一行坐了下來。
“女孩子被捲進去的案子,多半是惡性案子吶。”武上說着,又壓低了聲音說道:
“怎麼樣了?”
“在證人席上接受各種詢問,想想那種情景也覺得很不舒服。”
“你沒什麼錯。”刑警說,“你什麼責任也沒有。這一點你可得牢牢記住。”
武上睜大了眼。“你是說三人一起?”
“現在的家,你覺得怎麼樣?”
真一眼前忽然又浮現出曾與他視線交織在一起的,那位穿灰色襯衫的老人的臉。
“是不是弄清了什麼情況?”
“好啦,還得辛苦你,去做筆錄吧。完事之後趕快回家,還能趕上學校的下午課吧。”
“那夥人是怎麼說的?是想說他精神失常嗎?”
“那又怎麼樣呢?”
這次,來的是一輛出租汽車。從後座上下來兩個人,像是母女。兩人就像被針紮了似地從車裏彈了出來,臉部一副緊張、僵硬的表情。
平常,真一缺課——不告訴石井夫婦就曠課的時候也不少,今天不去也不要緊,也沒有心情去上課,不過他沒說什麼。武上在前,真一在後面跟着他,往警察署的大樓裏走。在自動門前,又有一輛車子開過來的聲音,真一回過頭去。
突然,真智子哭出聲來。義男看見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新的……”
“狗?有狗也不錯呀!”武上說着,把兩手往膝蓋上一按,站起身說,“怎麼樣?現在心情好多了吧?”
“怎麼這麼長時間呀?父親。”
“哎,真一君。”武上刑警鄭重其事地對真一說道,“你家的案子的確是個殘酷的事情。可你作爲受害者,對剛纔說的這些情況應該有主見,是不是?”
“真智子,不要緊吧?”
真一問道:“武上先生,您是因爲今天早上的大川公園案子到這兒來的吧?”
好像明白了似的,武上點了點頭。
武上把他那粗大的手揮了揮。“我也是,嘴笨得很。”
兩人就這麼等着。大約過了一小時,坂木腳步急促地返了回來。他一走進房間,真智子就鬆開了義男的手,像看到救星似的,抬起身子。
“要是在十年前,即使發現身份不明的遺體,有人失蹤的家庭也不會這麼敏感。不過,現在可完全變得不一樣了。可能是因爲大家都更有知識了吧。特別是最近,大坂那邊接連發生女性被肢解的殺人案件。”
真一隨着武上走上大樓裏的通往剛纔那間會議室的樓梯,就在快要趕上那個看上去像是母女倆的兩個人的時候,武上突然想起了什麼,停住腳步,向真一問道:
“是的。也就是說,是死後只有一個晚上的手。所以手的樣子很清楚。”
靜靜地坐在那兒,身邊真智子的不規則的呼吸聲聽得很清楚。那聲音聽起來又淺又急,就像發高燒的幼兒發出的呼吸聲。紅紅的臉,閉着眼睛,橫躺着的孩子——義男的思緒把他拉回到很久以前。
負責案子的葛西等人也都這樣說過。
真是不大會說話的人,談話一直就這麼問一句答一句的,很不自然,可始終沒有結束。
“剛纔的那些人,給人感覺也是來辨認的,不是嗎?”
真一眼前浮現出那個“大叔”般年紀的主犯的臉,他已經沒有了流眼淚的衝動,取而代之的是心中針刺般的痛。
武上刑警目光朝下看着自己的胖肚子。看他臉上的表情,似乎現在的談話怎麼會進入這麼艱難的話題,問題好像都出在他的肚子上似的。
如今,俊子已經去世八年了。義男想到,老婆如果活着,這個時候還多少能幫幫真智子。不過,從俊子的角度考慮,雖然她先走了,可是她卻不用經受外孫女身遭兇險這樣可怕的痛苦了,對她來說未嘗不是好事。
“爲什麼呀?”
看到真一點了點頭,武上刑警朝會議室的方向走去,真一跟在他的後頭。簡直就像是被帶來的犯人,眼睛只看着自己的腳面。
“咳,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這人好像總被一些奇怪的事包圍着似的。”
屋裏只剩下義男和真智子兩個人。真智子坐在扶手椅上,身體稍稍前傾,用呆滯的目光看着地面。幾乎和在車裏時的姿勢一模一樣。這裏是墨東警察署,她知不知道呀。義男擔心地問道:
“公園的搜索還在繼續。”坂木說着,在真智子的斜對面坐了下來,“現在,除了最初發現的右手以外,還沒有其他新的發現。我也是個外部人員,要得到點消息挺麻煩的,不過,對於那隻手的來歷也許很快就能判明。”
真智子兩手抱着頭。
真一也不願這麼想。可是,那個死神的手指的影子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失蹤那天塗沒塗過?您記得嗎?”
“負責案子的檢察官曾說過,儘量不要我到庭。”
經過坂木刑警利落地交涉,沒費什麼事,義男和真智子就進到墨東警察署三層的一間小房間裏。房間好像是專爲做談話室而造的,室內有桌子和沙發,緊靠牆擺着一箇舊的頻道式的電視。旁邊的小抽屜上放着內線電話機。
“那隻手上塗了指甲油嗎?”
“也許是爲辨認那隻手來的吧?”
“還有別的孩子嗎?”
坂木用安慰的語氣勸真智子。
“在是不是將三人一起公審的問題上還有爭議,那邊還希望做精神鑑定,現在正在做着呢,所以不會很快。”
武上用力拍着腦門,生氣地直喘粗氣。
“叔叔、阿姨都是好人。”
真一沒說話,無奈地笑了笑。正確地說,是做了一個看上去是笑臉的表情。
“還不清楚呢。”武上搖着頭說,“只發現了一隻手,還不能斷定是不是殺人。也有可能是被肢解的或是被遺棄的屍體。”
“的確如此啊。”
“噁心。”真一說道,“太噁心了。”
真一搖搖頭。“只有我一個。啊,對了,還有一條狗。”
“是啊,三人一起。”
真智子的表情變得含糊不清起來。“塗指甲油——啊,在公司工作的時候好像沒塗過指甲油,公司是禁止塗指甲油的。後來在銀行工作,這樣的地方比較雜。所以,如果有約會時,好像也塗過淺色的指甲油。”
“痣?”
“對於鑑定,似乎也有爭議。”
“嗯。”
看着武上的這張剛強的但有點兒不端正的大臉龐,如果換個場合,真一也許真想向他訴訴苦。
“怎麼說呢,我家的那個案子,從第一次公審之後就沒再開庭,我想暫時還不會開庭吧。”
武上在真一背上咚地拍了一下。“說什麼傻話呢!”
“只是想問問有沒有這樣的習慣。鞠子失蹤已經九十七天了,可那隻手的死亡時間只有一個晚上。所以,即使是鞠子,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有機會塗指甲油。”
“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樣的痕跡。不過,要說痣的話,鞠子肯定沒有,我從來沒看見過。”
真智子自我肯定地使勁兒點了點頭。
“對、對,沒有。沒有痣。”
“那隻手上是不是有痣啊?”真智子又追問了一句。
“對,剛纔聽說的,據說因爲還沒經過太長時間,肉眼就能看出像是痣。”
“哇,那就不是鞠子啦!”
真智子把兩手在胸前合攏,露出一副突然被解放了的面容叫道:“父親,不是鞠子呀!”
義男懸着的心也好像放下了一半,可他覺得還不能高興得太早。坂木說了,那個痣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還不清楚,他很擔心情緒大起大落的真智子的精神狀態。
“太好了。”義男寬慰真智子說。
“先沉住氣,來,坐下好嗎?”
這時,門口好像有人來了。義男抬頭看去,坂木也轉過頭去。有一位穿制服的女警官,像是在找什麼似的,正往這邊看着。當看到坂木時,衝他說道:
“坂木先生,請過來一下好嗎?”
對真一和水野久美的取證爲什麼用了那麼長時間,要知道理由,聽聽他們和刑警的談話就知道了。到不是懷疑真一他們是第一發現者——儘管先出來的水野久美對此頗有微詞——而是詢問他們在發現那隻右手之前的所見到和聽到的事。例如,是不是每天都去大川公園散步?這幾天裏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尋常的事?看沒看見在附近有可疑的車輛停放、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或行動怪異的人等。仔仔細細地挨個問了個遍。
真一知道,警察就是這樣,同一個問題要來來回回問上好幾遍。所以他倒不覺得煩,也不生氣。負責真一的刑警,似乎是聽武上刑警說了什麼,對真一說話的語氣一直很溫和。不過另一方面,是對真一抱有很大的好奇心。想知道爲什麼他會在一年左右的時間裏連續遭遇殺人事件和發現疑似殺人事件。經過這樣耗時間地詢問,真一真覺得累了。
中間,因爲喫午飯休息了一會兒。刑警一邊說着“讓你受累了”一邊拿來了盒飯。也許是覺得和別人一起喫飯不自在,他一個人出屋去了,屋裏只剩下真一一個人。
真一雖然從早晨就什麼東西也沒喫,可現在卻一點兒食慾也沒有。只是肚子嘰裏咕嚕直叫。涼了的盒飯一點兒滋味兒也沒有,只好默默地勉強喫了半盒。其間,只聽樓裏的電話一會兒這邊一會兒那邊地響個不停,人聲嘈雜,人來人往的。
喫過午飯,又花了一個小時,取證纔好不容易結束了。他告訴真一有必要時馬上聯繫,又再次確認了真一的住址和學校名稱後,才終於允許真一回家了。
“真是讓你受累了,耽誤你這麼長時間,實在是很抱歉。”刑警說着,“好啦,你母親還在樓下的接待室裏等着呢。”
“母親?”
就像一年前剛聽到發生的事件時的情景一樣,真一條件反射似地叫道。
走到走廊裏,坂木把義男拉過來,馬上關上了門。
“是因爲放心了才哭的。”那位母親說道,“哎,仔細想想,沒準兒兒子該回來了呢。”
“知道在哪嗎?”
“——因爲是懷疑失蹤,如果只考慮有可能捲入什麼犯罪的案子的話,這些特殊失蹤的人數爲一萬五千人左右。其中,女性約六千三百人。”
“回家吧。好嗎?”良江懇切地對真一說。
“真一君?”
良江自己大概對此也很清楚,當她坐進車裏的時候,臉色看上去很難看。
良江的臉上露出同情的表情:“真一君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錯。”
“那你們……”
“都上萬了嗎?”
武上不在那裏。當真一正要關上車門的時候,大樓的自動門開了,真一抬眼一看,是兩小時前曾看見的像是母女倆的兩個人,一起走了出來。母親像是摟着女兒哭得死去活來,兩人邊哭邊步履蹣跚地向街上走去。
那個女孩兒一邊攙扶着哭着的母親,一邊向着沒頭沒腦的真一轉過頭去。
但是,因爲有了希望,所以他又在思考着六千三百人這個數字。記得在鞠子失蹤大約半個月的時候,他曾和坂木討論過這個問題。在全國一年當中,大體上有多少人離家出走或失蹤,坂木曾告訴義男:
六千三百人——有馬義男在思考着。坂木被叫出去之後,真智子的意識又進入到一種恍惚的狀態,自尋煩惱地一個勁兒苦笑,義男只好說些勸慰的話。義男一心想讓真智子的情緒好起來,他自己也在不斷地適應着眼前的變化,他現在的心情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內心還完全處於緊張的狀態。
“您幫我跟學校請假了嗎?”
正是在那個時候,真一被石井夫婦領回了家,一直由他們夫婦照顧着他。儘管他們與真一沒有血緣關係,而且他們一直都是父母的好朋友,可是真一總是暗暗地想,他們在心裏一定也會責怪我的。這話雖然嘴上沒說——但比說了更可怕,現在又遇到了這麼意想不到的事,儘管真一可以繼續裝着不瞭解石井夫婦的心情,但他始終在揣摩着石井夫婦的內心。
前煙滋子睡眼惺忪地準備起牀的時候,臥室的窗戶上已經透進了午後的陽光。今天是個好天氣,家家的窗外、陽臺上各式各樣的被子、褥子都在享受着日光浴。
“是的。我們看到了新聞,但不知道是男人的手還是女人的手。因爲就住在附近,所以想過來問問。我哥哥一直去向不明。”
義男感覺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大約五年前,他曾有過心率不齊的毛病,現在突然間他感覺好像當時的毛病又出現了似的。
良江的車停在外部停車場上。她的車是專爲上班用的紅色輕型小汽車。
經過短暫的意識真空狀態,義男回過神來,斷斷續續地問道:
“啊”女孩兒的淚眼眨了眨說:“不,那隻手的身份,現在還不清楚呢。”
不,也許不只這些。第一,東京市內、日本國內,失蹤的去向不明的人有多少人啊?一千?兩千?更多?其中,還有推測是因爲犯罪而失蹤的人,是一個什麼樣的數字啊。其中有一個人的右手,被塚田真一發現了。
坂木好像也有點動搖了。義男的心裏還在七上八下的。
“喂!”
“就算是睡懶覺,睡到九點要麼十點,不管怎麼說中午之前總得起牀吧。中午都過了還不起牀的人,恐怕連睡懶覺都稱不上吧?”
錯了嗎?搞錯了嗎?這麼說,是比她們母女倆先來的那個家庭的人嗎?
“怎麼會遇上這種事呀。累了吧?”
“太好了,人這麼多,我還怕找不着你呢。”
“今天早上的大川公園的……”
“真一。”
這是婆婆昭二最近常掛在嘴邊的話。對於結婚四十年來一直過着每天早上五點半起牀做早飯的生活的婆婆來說,睡懶覺完全是無法容忍的,不可想象的事,所以她纔會這麼嘮叨。滋子其實也很理解她的心情,確實,像滋子這樣放着一大堆的事不去做,一睡就睡到下午的主婦,大概也很難找到。滋子也想象婆婆說的那樣,在中午之前起牀,可因爲夜裏做事情更有效率,總是快天亮的時候她才鑽進被窩,所以上午怎麼也爬不起來。
不顧良江的召喚,真一跑了過去。橫穿過停車場,向着往公共汽車站方向走去的母女拼命追了上去。
坂木沒有點頭,而是用手按在額頭上。
“怎麼回事?”
“那麼,是鞠子的東西嗎?”
“對。這是包括各種各樣案件的數字。鞠子也包括在這裏邊——”
坂木壓低了聲音,皺着眉頭,用不把耳朵貼近就幾乎聽不見的小聲對義男說:
“哎,滋子,早上好。”
“有古川鞠子的照片嗎?”
不願意回憶起來的細節,不願意去想的大事,不斷地在他腦海中浮現,在他的心中湧動着。快點兒從這出去吧。
坂木避開正坐在扶手椅裏吸菸的真智子,朝義男叫着。真智子並不常抽菸,如今坐在那兒抽着義男常抽的那種勁兒大的香菸,倒顯得很安靜。
真一用手扶着車門呆住了。啊,那隻手——他想道。那隻手的主人是她們家的人嗎?所以才哭吧?這樣的生離死別太痛苦了。
石井善之和石井良江夫婦都在當地的中學裏工作,只是不在同一個學校。石井善之今年春天剛剛當上教務長。石井良江是語文教師。他們和被殺害的真一的父親,從小關係就很親密。石井夫婦沒有孩子,真一家出事後,他們主動要求把真一領回家的。
“什麼身份?”
“說是從大川公園,除了那隻右手,還發現了別的東西。還是在垃圾箱裏……發現了一個路易斯維登牌的小手提包。”
又是和警察打交道。
喝了一杯速溶咖啡之後,站起身來,因爲是空腹,肚子裏咕嚕咕嚕直響。滋子想找點兒什麼東西來填飽肚子,但她還是先忍着餓,把被子抱出去曬。她抱着昭二的褥子剛走到陽臺上,像是在專門等着她似的,重田大嬸兒就站在隔壁的陽臺上,手裏拿着一個拍打被子的撣子。
“諾基怎麼樣?”
坂木的眼睛裏顯出黯然失神的眼光,幾乎沒有一點兒生氣。
“可能的話,先到家裏——有馬先生的家,啊,恐怕還是得到古川家去拿吧?”
“真對不起。”
“巡警給送回來的。聽巡警的話真讓人嚇了一跳。”
六千三百分之一。義男心裏反覆盤算着。那隻手是鞠子的可能性應該是很小的。不是嗎?不要緊的,鞠子沒死,沒有被切掉右手。
“怎麼回事?”
真一的父親和母親都有兄弟姐妹,父母生前與兄弟姐妹的關係都不錯,不知爲什麼,他們每個家庭都表示收養真一有困難。那時,使真一的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當義男還在苦苦思索的時候,去了三十分鐘左右的坂木返回來了。他沒有進屋,站在門口的陰影裏,沒讓真智子看到他,他用眼神把義男叫了出去。
“真智子剛剛纔好了點兒,怎麼跟她說呢?”
義男用若無其事的聲音對真智子說:“真智子,我想去趟廁所。”
“是嗎?”
母親已經死了。
聲音帶着哭腔兒。
“有馬先生。”
“真一君坐這樣的車可有點兒嫌窄了呢。”良江一邊開着車門一邊說。“該買輛新車了。總說要買一輛四輪驅動的車呢。再過一年,真一君就該考個駕照了吧?”
良江像是要儘快離開警察署的大樓,看她的表情,是想讓真一從今天早上的事件中解脫出來。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到底看到了什麼?一般的父母肯定要問的話,她一個字也沒問。就這麼回家讓人感覺很不自在。
只是聽他這麼說,義男根本想象不出是個什麼樣的手提包。就在坂木說話的時候,義男的思緒隨着坂木的話音飛快地想象着,此時,他真想堵上耳朵,閉上眼睛。
因爲當時真智子不在旁邊,坂木的說話方式也很直接。
“真一君!”
“你母親,石井良江呀。她從你家打電話來尋問,知道中午過後就能結束,就來接你了。已經等了三十多分鐘了。”
良江叫他“真一君”,善之叫他“真一君”。既不是“真一”也不是“哥哥”。儘管已經一年了,真一對這個事實還是不能習慣。
“對不起,我不是起鬨。我,噢,不。那個手是我發現的。所以,那個……”
“那個……那個。”
“有那麼多人嗎?”
“滋子,已經是下午了還穿着睡衣轉悠呢?”得,又該挨說了。滋子急忙去換衣服。
良江已經來到真一的身後,從他背後摟住他的肩膀往回拉。正在長身體的真一和身材修長的良江站在一起,幾乎一樣高了。
“是挺累的。”
“去年一年,總數約八萬二千人。”
“應該能找到。我去了。”
“是我的哥哥失蹤的事搞清楚了。”
“喫了盒飯。”
義男突然覺得喉嚨發乾,說不出話來。他使勁兒清了清喉嚨才發出聲音來。“怎麼回事?到底發現什麼了?”
或許還能看見武上刑警吧,真一朝門廳的方向回過頭去。他這會兒大概還在忙着,應該不會呆在外面。不過,真一還真的想再見到他,還想再和他聊聊。真一現在感覺最需要的東西就是剛纔從他那裏獲得的距離感。
真一默默地點點頭。是啊,此時此刻,那個能稱之爲“家”的屋檐下,毫無疑問是他想去的地方。
那語氣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然後,互相攙扶着走了。只剩下真一站在那兒。
真一君。對於這種稱呼真一至今還沒有習慣。過去母親總是喊他“真一”、“哥哥”,從來沒叫過他“真一君”。中學二年級的時候,真一曾有過的最初的女朋友往家裏打電話的時候,總是說“真一君在家嗎”,妹妹總是在他面前學她的腔調,弄得他很不好意思。因爲這事他曾經生妹妹的氣,一整天不理妹妹,結果是妹妹到母親那告狀,害得他捱了一通罵。全家人在那之前和之後再沒人這麼稱呼過他。
“手提包裏有女用化妝品和手絹兒,還有古川鞠子的月票。”
哎呦,還疼啊。
那個女孩兒側着頭和母親對視了一下。然後一起看着真一。
“哥哥?”
“還想不想喫點兒熱的東西?回去喫點兒蕎麥麪怎麼樣?”
“就是呀,總算沒白來,真的沒白來。”那女孩兒說。
石井良江在普通上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臉上也沒化妝。她朝真一招着手,小跑過來。
聽見聲音,那個女孩兒回過頭來。一張清秀的面孔。眼睛紅紅的,臉上佈滿了淚痕,即使如此,也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個漂亮女孩兒。
說是接待室,其實只有一排排的模壓成型的塑料椅子。因爲前面緊挨着交通科,所以外來的人很多,在這裏幾乎沒有警察署特有的那種嚴肅的氣氛。
“別擔心了。你今天就別去學校了。”
3
女孩兒像喫了一驚似的,身子往後退了一下,直愣愣地看着真一。真一慌忙說道:
“如果可能的話,可以和有馬先生一起去一趟嗎?讓這裏的搜查員們去找找。爲了不耽擱時間,最好馬上就去。”
滋子在廚房裏燒上水,看了一眼時鐘,哇,都快兩點了。剛剛起牀的她叼起一隻香菸點着了火,在等着水燒開的這段時間裏,她無所事事地吸着煙。忽然,她看見有人拿着一塊巡迴板報往這邊走來,她想,一定是有什麼新聞吧?
女孩兒和母親用手擦着眼淚,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來到一層,刑警帶着真一往接待室走,在亂哄哄的大廳另一頭的石井良江先看到了真一。
“那個……我……不,那個,也許,身份查明瞭嗎?”
“什麼?”
“喫午飯了嗎?”
滋子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拍。耳邊好像還能聽到婆婆的嘮叨聲。
怎麼問“早上好”呀,滋子想着,精氣神兒十足地衝她笑了笑說:“你好。”
重田大嬸兒一邊親切地微笑着,一邊使足了力氣用撣子“啪、啪”地拍打着被子。
“被子都鼓起來了,今天真是好天氣呀。”
“是啊,昨天的雨好像根本就沒下過一樣。”
滋子可以看見重田大嬸兒眼裏的閃光。
“滋子,你倒是早點把被子拿出來曬呀。”
滋子微笑着。“咳,我是想早點兒曬呢,可是昨天的雨都下到我家的陽臺上了,上午陽臺的地還是溼的呢。”
“啊,是嗎?”重田大嬸兒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滋子,你還沒出過門吧?你簡直是有睡覺癖了。”
大嬸兒說着進屋去了,把滋子一個人涼在了那兒。說我有睡覺癖?她用手摸了摸頭髮,咳,原來如此,頭髮亂蓬蓬的。
“哼,臭老婆子。”滋子在心裏罵着。
住在隔壁的重田大嬸兒是滋子的婆婆兒時的朋友,兩家有着非同一般的世交關係。正是因爲這樣,滋子的毛病通過婆婆的嘴毫無遺漏地傳達給她,似乎只有這樣,生活纔有意義似的。比如說,滋子半夜出去倒垃圾啦,滋子在快遞送來的時候還在睡覺,投遞員只好把東西寄放在別人那裏啦,等等。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卻搞得滋子很困窘。
去年夏天,前煙昭二向滋子求婚的時候,滋子就對他說過,我可是要繼續自己的工作的,這可是絕對的條件。
“所以,昭二家的事我可幫不上忙,也不想和你父母同住。如果和兩位老人住在一起的話,我就沒法工作了。你說行嗎?”
“我無所謂,隨你怎樣都行。”昭二是這麼說的。
“你繼續工作也行,我是我,你是你,反正哥嫂他們也沒有和父母同住,所以,沒關係,隨你的意思辦吧。”
但是,昭二還特別附加了一句,說如果有了孩子,可要把工作辭掉。滋子是這樣回答他的:
“到時候再說吧。”
接下來,按理說滋子應該過上快樂的新婚生活了吧,可她“應該”的生活卻怎麼也沒達到。雖然不用幫忙做家務,可以不和父母同住在一起,但是,婆婆卻強硬地主張他們一定要住在附近。
“家裏的大事都要靠昭二去幹,忙的時候他還要上夜班。上班的距離最好是走路就能到達。如果說從我們住的地方到銀座、到新橋方便不方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這裏到滋子上班的出版社,四十分鐘就可以走到了。住在這邊不好嗎?”
聽她說得這麼有道理,滋子也只好讓步了。婆婆卻又得寸進尺了。
對於滋子來說,結婚就是不得不開始把單身時代從來沒有過的負疚感一點兒一點兒變成負罪感。
同樣喝醉了的滋子,舌頭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似地問道。
“怎麼搞的?”滋子又一次叫出聲來。這時,她就像被別人在背後猛擊了一掌似的睡意全消。
照片的下方,還有幾行手寫的小字。
可是,我該寫點兒什麼呢?
昭二在招呼她,滋子跑過了棧橋。是兩艘海豚形狀的粉紅色遊覽船。
“發現的右手,現在考慮可能是失蹤女性的……”節目主持人報道說。
“尋人。”
“是一張尋人啓事啊。”滋子心想。
在愉快的旅途中,滋子本不願看到這樣的東西。她把傳單團成一團,可那紙片兒卻又頑強地張開了。看着傳單上的筆跡,想到那個拼命把這些字寫上去的人,滋子心中不由得產生了同情心。沒辦法,滋子還是把它揀起來,扔到了候船室的垃圾箱裏。
“什麼?”
又是今天的事件吧!滋子把耳朵貼近了收音機。
旅行的日子過得很愉快。實際上,比滋子預想的還要愉快。昭二開車稱得上慎重之極,在高速公路上常常被人超車。換到滋子駕駛時,她惡作劇般地把車開得像要飛起來,嚇得昭二臉都綠了。
妻子比丈夫先看報紙——家庭中女人先看報。別看是些小事,可這些都是婆婆看不慣的事。雖然還沒有特意向昭二表示不滿,但她和工廠的職員一起聊天的時候,就曾經抱怨過。她說,在我們家,可是滋子先看報紙的呦。別人會說:“你家媳婦是在傳媒機構工作的嘛。”
“是不是晚稻啊,還沒成熟?”雖然是朋友的玩笑話,卻也不無道理。
“主……主任,你說什麼呢?別……別開玩笑了,我可不行。”
滋子又用手拍了拍額頭,這已是今天第三次了,這次滋子真是嚇壞了。從浴室牆上的鏡子裏,映出了滋子張着嘴的喫驚的面孔。
可能是從哪個佈告板上被刮下來的,紙片已經變得發黃,而且硬邦邦的。頂端還破了兩個洞。
這個事件好像就是要做出回答似地出現在滋子的面前。
滋子睜大了眼睛,急忙坐到電視面前,把音量調大。
“那隻右手是不是可以肯定就是已發現的手提包主人的手呢?”
單身時,沒有家庭的我就一直在寫有關家庭的記事,爲什麼?自己還真沒仔細想過。工作就是工作,以寫記事爲職業也不錯,實際上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可是爲什麼現在……
“古川鞠子。”
婆婆一向很關心滋子懷沒懷孕,這也是她們之間的關係彆扭的原因之一。大約在剛談到結婚的時候,滋子就聽她毫無顧忌地說過:
他們輕鬆愉快地在那裏住了四天。在最後一天,滋子還想再坐一次遊覽船,於是,兩人就向港口的遊覽船售票處走去。因爲是放長假期間,候船室裏很多是帶着孩子的家庭,孩子們的嬉笑、哭鬧亂哄哄的。滋子覺得有點兒累,下一班船還要等上二十分鐘,她說想到外邊抽支菸,就走出了候船室。昭二看着滋子抽菸,他卻一支都不抽,除了學生時代和同學一起鬧着玩兒抽過一兩支外,他根本就不碰菸草。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滋子總是這麼模模糊糊地思考,卻一直沒有滿意的答案。滋子疊上報紙,站起身來,隨手打開了電視。心煩的時候先洗衣服吧,滋子一直是用這個方法來排遣煩惱的。
滋子到底是滋子,她也有自己的“中央情報局”,她的“特工”就是在工廠辦公室工作的年輕的女會計。她會用學得不太像的語氣,把滋子婆婆的話學給滋子聽,邊學邊禁不住笑出聲來。
但是,就是這麼一個既不涉及政治又非色情文學的雜誌,半途還是遇上了災難,《薩布里娜》自創刊以來一直是負債經營。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後期,日本進入了泡沫經濟時代,一時間所有的人都在追求奢華的生活,一切都在向錢看,這種世態對於一個被排在商品目錄雜誌角落裏的《薩布里娜》就更不利了。不過,儘管經營困難,《薩布里娜》的出版商還是堅持出版,直到泡沫經濟的谷底。滋子負責的版面是“傳統的手工副業”,一向對職業藝人的手工技藝感興趣的滋子,手工也是她的個人喜好。當時滋子在《薩布里娜》的工作只是她的主要收入之一,她的另一個主要的收入來源,就是職業介紹雜誌裏的採訪工作。對企業的規模、工種、各種各樣的企業人力資源負責人方面和渴望找工作的學生方面進行採訪,傾聽來自兩方面的聲音。她負責的一個叫作“聽聽真心話”的冷僻的欄目,在泡沫經濟最高潮的時期也紅火到了極點。內容不僅有按職務分類的各類人士對職業的看法,也有在泡沫經濟時代,在賣方市場中希望就業的學生們的期望值過高的心聲。這實際上是一個相當耗費精力的工作。
又是一張尋人啓事。是官方機構發出的,所以不是手寫的,也不是複印件,完全是印刷品。正當滋子在讀着上面的內容時,同行的編輯走近她身邊問道:
“母親,您到底爲誰着想呀?”
女性的姓名是田中賴子,三十六歲。在下田市內的溫泉旅館“湯船莊”做招待。身高160釐米,稍胖,身上有闌尾手術斑痕。戴近視眼鏡,聯繫地址是市內住址的田中昭義,大概是此人的丈夫吧。
“什麼呀,你們說什麼呢!我又不是去前煙鐵工廠就職。我是和前煙昭二結婚呀。”
“那麼,齋藤小姐,從大川公園現場還發現了什麼其他東西嗎?”
“此人1992年1月8日離家未歸。家人非常擔心,四處尋找。如有知情者萬望與我們聯繫。”
母親也好,婆婆也好,都是在舊時代裏整天圍着鍋臺轉的環境下長大的人。他們的思想自然也是陳舊的了。假如對她們談女性的自立,結婚是以雙方的感情爲基礎的這樣的話,簡直就是對牛彈琴。這件事惟一能夠說得通的恐怕只有昭二了。
“那時的滋子,心情不好,不是嗎?我想是因爲《薩布里娜》停刊了吧。所以,想以旅行來讓滋子換換心情。”
“寫書吧。寫滋子小……小姐有興趣的題材,寫通訊報道嘛。”
“滋子!要開船了。快點兒!”
“在我沮喪的時候引誘我去旅行,當然是最容易的啦,是不是?”
在JR地鐵站的周邊,和市中心一樣,高樓、修繕完備的道路和人流,讓人懷疑哪裏還有什麼“小江戶”。不過滋子在這方面是很有經驗的,旅行雜誌的編輯和攝影師也都很精幹,她們順利地完成了採訪。在太陽落山之前完成了所有的行程,返回車站。這時的首要目標就是找一個喝茶的地方,她們邊走邊找,公共汽車站的終點站內佈告板上張貼的傳單突然引起了滋子的注意。
“不……不受別人擺佈的工作?”
不過,我現在有了昭二和家庭,滋子這麼想。再繼續做這樣的工作合適嗎?一般來說滋子的採訪往往要迎合對方的時間,所以工作時間從來不規則,因而她的生活也沒法規則。況且,滋子是個夜貓子型的人,欄目的手稿非到半夜才寫。所以睡懶覺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那時,正好趕上五月長假,滋子和昭二一起去旅行了大約半個月。昭二開着車,到伊豆的下田灣去玩兒。兩人的交往是從滋子的“傳統的手工副業”連載第三篇發表的那個月開始的,到此時兩人的感情已經相當親密了。只有他們兩人的旅行是他們感情更近一步的開始。
K頻道正在播送新聞節目。電視畫面上出現了主持人嚴肅的面孔。主持人的背景好像是在一個鬱鬱蔥蔥的公園裏,有好幾輛警車,可以看見幾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男士在忙着什麼。滋子剛要往放着洗衣機的洗手間走,看到這個畫面立即停下了腳步。
儘管如此,滋子對於在《薩布里娜》的工作卻有一種內心很充實的感覺。她因爲這個工作,有機會接觸了大量的手藝人。其中,有現在還在做着木桶的手藝人、也有傳授製作和服手藝的師傅,還有經常一邊議論着“下一代手藝人的生計恐怕不會這麼難了吧”,一邊幹着手裏活計的裱糊匠。看到和接觸到他們的生活,常常使滋子產生許多對人生的思考。至於這些手藝人的生活和議論是對還是錯,是使她從中受益還是無益,都無法簡單地斷定。但是,她認爲其中至少有一樣是對的,那就是她在採訪中認識了前煙昭二。滋子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被前煙昭二深深地吸引,這是她爲《薩布里娜》工作期間從沒有碰到過的事。通過“傳統的手工副業”,滋子頭一次體驗到了自己對前煙昭二這樣的手工藝人的尊敬和憧憬的感情。
滋子遺憾地咂了咂嘴,轉身進了洗手間。浴池的牆壁上掛着一臺收音機。昭二喜歡在洗澡的時候收聽晚間節目,這是他特意買的一臺防水收音機。滋子剛一播到NHK廣播電臺的頻道上,就傳出了播音員的聲音。
“BCIA?”
話雖然尖刻,但婆婆的話的確戳到了滋子的痛處,促使滋子去審視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滋子並不認爲寫“生菜的最佳烹調方法”這樣的欄目沒有意思。對這種雜誌特別感興趣的都是些職業女性,並不像婆婆所認爲的都是些“傻女人”。滋子是一位自由撰稿人,足足在女性雜誌和家庭雜誌的領域幹了十來年。如果說讀自己寫的文章的讀者都是些傻瓜的話,那自己算是做的什麼工作呀。
後來,昭二才坦白說,正因爲如此才結婚的。
“三十一歲?還能生孩子嗎?也許都不行了吧?”這可把很少發火的昭二給激怒了,他回敬她們說,我的老婆又不是生孩子的工具,這話讓滋子挺高興的。不過,真正結婚後,昭二卻強烈地想要有個孩子。他想歸想,滋子的態度卻總是讓他摸不着頭腦,每每試探着問的時候,滋子總是說:“你媽又嘮叨了吧?”兩人總是說不到一塊兒。
“消失的女性。她們爲什麼?去哪裏?爲尋求什麼而消失了蹤影?或者說,她們爲什麼‘消失’?”
“笑夠了吧,那麼,可以了嗎?”他總是在滋子笑夠了的時候一本正經地提出要求,她也願意看到他的這副樣子,和他在一起滋子感到很愜意。
坐在廚房的桌子旁,滋子在烤麪包上抹上果醬,一邊大口地喫着,一邊看着晨報。昭二是個喜歡在晚上邊喝酒邊把一天的報紙翻一遍的人,晨報和其中插着的廣告還原封不動地放在桌子上。
目前,他們的方針是隻要懷孕了就生下來,因而沒有采取任何避孕的措施。不過,到現在爲止,還沒有任何懷孕的跡象。雖然不管婆婆怎麼想,滋子自己也想在體力還充沛的時候生個孩子。就這樣,他們一心渴望着,寂寞地等待着,安心地過着日子。
那時,兩人就這麼行還是不行的,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着,後面的談話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加含混不清了,至於談話的內容,滋子現在也已經想不起來了。總之,他們是直到太陽昇起纔回的家。滋子到家後倒頭就睡,直到第二天,頭還是昏沉沉的,可她的心裏卻因爲這次談話而產生了一種萌動。
“完全正確。”
就這樣到底還是住了過來。
“自己寫寫看嘛。”滋子猶豫着。
《薩布里娜》是1985年創刊的月刊雜誌。當初,是以二十歲出頭的獨身女性爲對象,提供電影、戲劇、書籍、比賽及授課等信息的有新意的雜誌。雖然也刊登一些時裝和美食的信息,同時,還開設了關於國際問題和環境問題的通俗解說欄目,以及以女性記者爲對象的談話欄目等。這是滋子眼下能回憶起來的欄目,但雜誌的內容好像還不止這些。
編輯部主任醉得趴在小酒館的餐桌上,用一種毋庸質疑的口氣說道:“所以,芝……滋子小姐應該自己寫書,寫你自己的書。”
所以,滋子對婆婆的安排是大大地抵制了一番,說什麼也不同意。可是沒想到,住在埼玉縣的滋子的父母,特別是母親先接受了這個意見。
“如果住在近的地方,爲什麼要給別人交房租呢?就住在自己家的公寓裏吧。三層向南頂頭的房間還空着呢。”
“不,現在還不能肯定。”
就這樣,滋子開始了沒有《薩布里娜》的生活,可她的心裏卻時時忘不了編輯部主任的話。失去了《薩布里娜》這個主要的收入來源,滋子要想恢復原有的收支水平,就不得不開始考慮做些其他工作。
昭二對滋子這種不規則的工作一點兒也沒有表示出絲毫的不滿,他說“一開始我就有這個思想準備”。倒是滋子時不時對於自己連早飯都沒給丈夫準備,打掃房間也經常偷懶,換季的衣服也遲遲沒找出來而感到抱歉。去年的冬天,都12月2日了,昭二還穿着秋季的薄外套,他還笑着說,反正不用乘車上下班,穿得少點兒也沒有關係,自己的事本來就應該自己做嗎。看到昭二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本來內疚的滋子反而生氣了。從昭二的臉上看,他說這話並不是通情達理,而是一副抱怨的樣子。好像在說,我難道就是爲了過這樣的生活才結婚的嗎?
滋子不禁這樣想,我連自己的家庭都沒料理好,還有什麼資格給家庭雜誌的欄目寫文章呀。
說是這麼說,旅行中的昭二真的很爽朗,各方面都深深地吸引着滋子。當時的兩人,已經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兩性關係方面的發展也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不過,昭二在這方面是很慎重的。在下田飯店停留的三個晚上,昭二總是用有趣的玩笑話逗滋子笑。
“通訊報道?”滋子笑出聲來。
從此,滋子和《薩布里娜》編輯部來往密切,與當時編輯部主任板垣很投緣,板垣曾說過,“傳統的手工副業”按計劃在連載十四期之後,滋子可以作爲機動記者,按編輯部主任的計劃去做採訪記事,這是滋子很樂意去做的事。但是,泡沫經濟像夢一樣破滅了。這使本來就風雨飄搖的《薩布里娜》受到了更沉重的打擊。
前煙家除了住宅和工廠之外,還有一棟自己家建的用於出租的三層公寓。丈夫家有資產,這對滋子來說倒不是壞事,不過,在這個公寓裏住恐怕就另當別論了。肯定是會感到不自由的。
“滋子正在寫什麼偉大的書呢。採訪什麼的,那可是我認識的人裏沒人能比的。她在寫什麼‘生菜的最佳烹調方法’這樣的記事,讀這樣書的人呀,還不都是些連淘米都不會的女人吧?”
“是啊,雖然經過了反覆搜索,現在只知道,被發現的挎包是今年六月份失蹤的目前申請搜索的二十歲女性古川鞠子的物品。但是,那隻右手是不是古川鞠子的,現在還不能確認,事件目前還在調查之中。”
“現在的地點,還沒有別的發現。”
“怎麼不……不行,你行。寫……寫看嘛。”
“這可真是恐怖事件啊。希望能儘早破案。下面,插播商業廣告。”
不久,《薩布里娜》就決定停刊了。滋子被編輯部主任叫了去,兩人找了一家通宵營業的酒店一起喝酒,直喝到黎明。那時,因爲停刊自己也要調動工作的編輯部主任,醉醺醺地對滋子說:
“我也贊同住在我家附近,又不用交房租,不好嗎?滋子。”
“像……我這樣的編輯工作,你……不能幹。這種按計劃進行的編輯工作。”
“危險!滋子,危險!”昭二又叫又喊。
仔細看,是一張被風捲起來的像傳單一樣的東西,正好飛到滋子的鞋上。她想也沒想就彎腰揀了起來。是一張女性照片的複印件,上方寫着:
“那可是個BCIA呀。”滋子說。
掐滅了煙,滋子轉身朝着候船室的方向往回走。這時,在不經意間海上起風了,滋子用手遮在眼睛上,一陣海風吹過來把她的裙角兒都掀了起來。她低頭看時,有個什麼東西“啪嗒”在腳前晃了一下。
“我做的工作是那種值得我丟開丈夫不管的有價值的工作嗎?”
“滋……滋子小姐,要是能做不……不受別人擺佈的工作該多好啊。”
這兩個字是用手寫上去的。
婆婆照例會不屑地說:“什麼傳媒機構呀?!”
“滋子,你好厲害的嘴呀。”
傳單上叫賴子的女性照片是穿着和服的,也許是當招待時穿的服裝。照片是顆粒很粗的黑白照片,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出是一張露出前齒的笑臉。雖然算不上漂亮,但很有女人的韻味。
滋子換着頻道,想看看有沒有哪個臺有更進一步的詳細報道。可這個時間正好都是中心臺的連續劇節目時間,滋子焦急地撥來撥去地尋找着,什麼也找不到。剛纔的頻道也已換成其他話題了。
“怎麼回事啊?”滋子自言自語道。滋子的頭腦中對於還沒寫完的,抽出來之後一直放在那兒的那份原稿還記得很清楚。
“老太太偵緝隊呀!”
那是一年還是一年半以前——1994年春天的事。正好是《薩布里娜》停刊的時候。對,滋子記得很清楚,就是那個時候。
“結婚和這也不衝突呀。”
是轉播節目。畫面上正在進行報道的是一位女主持人。
“當然是爲你着想啦。別瞎說了,就聽媽媽的話吧。你那麼任性,可別到頭來弄得我們臉上無光,我真替你擔心呀。”
昭二被滋子的話逗笑了。
“這樣看來,是不是說現場的情況相當複雜,還處於混亂狀態?”
老天爺好像特別照顧這個長假。這一天,又是個大晴天,海面上波光粼粼,穿着外套都有些熱了。滋子一邊吸着煙,一邊沿着岸邊的道路向前走去。在低矮的堤岸外側繫着一隻小漁船,隨着海浪上下起伏着。漁船緊靠着岸邊,看上去只要輕輕一跳就能跳到漁船上。岸邊的道路上到處堆着魚網,撲面而來的都是漁港的味道。放眼望去,正好可以看見海豚號和鯨魚號兩艘五彩斑斕的遊船正滿載着乘客向狹長的海灣駛去。完全是滋子期望中的海邊假日風光。
長假很快就結束了,滋子因爲旅行雜誌的工作去了川越。川越是一個有“小江戶”之稱的小鎮。水路和水運在江戶時代都很發達,它與江戶中心部分直接相連,即使是在首都圈擴大的今天,仍舊保留着濃郁的江戶時代的風情。在現代的街面中夾雜着古式的瓦頂板心的泥牆和鐘樓,就這些能讓人找到江戶時代影子的街道,吸引着許多觀光遊客。滋子的工作也是與川越一日遊有關的,是採訪川越的記事報道。
“是我的採訪目錄裏的那個女孩子呀!”
“你嫁到這麼一個家裏有工廠的人家,將來那家業不用說還不都得傳給你們,所以,還是先聽你婆婆的話把。”
“那好。如果有了什麼新發現的話,我們再聯繫。”
畫面又切換到演播室,畫面的右下角打出一行字幕。“獵奇殺人?公園裏發現被肢解的屍體。”
他居然說出這麼無情的話,沒有得到滋子的明確同意,他就這麼決定了。咳,就這些倒也罷了,恐怕還不只是同住這麼簡單,她忽然想到,如果搬過來的話,隔壁鄰居就是重田大嬸兒。
滋子猜想是因爲丈夫的原因才離家出走的吧。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這個傳單看上去已經相當舊了,但怎麼也不會是兩年前寫的吧。也許是家中的丈夫不斷地做,不斷地張貼的傳單吧。
“看什麼呢?……啊,是搜索離家出走人員的申請吧?”
這張尋人啓事上尋找的是一位年輕的女性,年齡二十歲,學生,名叫岸田明美。
這讓滋子忽然想起了在下田灣看見的那張尋人啓事。
“我在去下田灣旅行的時候也看見過這樣的尋人啓事。那張是手寫的,我想可能是失蹤人家自己寫的吧。”
“多得很呢。”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你想說什麼?”
“怎麼會失蹤啊?突然就沒了,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編輯交叉着雙手:“不管怎麼說,最近這類事件好像很多。而且是年輕的女性居多呢。不過起因弄不太清楚,是不是泡沫經濟的後果,還是什麼別原因,總之是不可思議。”
滋子又看了看啓事上的照片。岸田明美的長髮梳理得很整齊,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兒。看上去妝化得有點過濃,不過,那也許是照片洗印的效果不好吧?從整體上,無論怎麼看都是一位青春靚麗的女性。
“啊,現在好像不用‘蒸發’這個詞了。”編輯說道,“這是過去十年——不過去二十年前的流行語。如今,對於這樣一下子就消失了的人,誰也不會說這人‘蒸發了’這樣的話。沒有人把這種事作爲社會現象來採訪。失蹤似乎是很平常的事。”
“爲什麼就失蹤了呢?”滋子自言自語着。
“哎,原因當然很多了。”
“如果我就這樣蒸發了,有誰會來找我呢?……昭二會來找的吧。”滋子想到這說了出來。編輯聽了笑起來。
“我會去找啊。在截稿時間之前。”
“原來如此。”
兩人笑着離開了佈告板。從此,對尋人啓事中的女性照片的印象就深深地留在了滋子的心裏。下田的田中賴子,川越的岸田明美。
消失了的人——失蹤了的人。這類事件終於成爲滋子關注的一個小焦點。
從電視啦、收音機的新聞裏能獲得的信息很有限,滋子想到了打電話。辦公桌上有一臺老式撥號電話,她拿起話筒卻找不到她要的那張名片,她着急地又翻了一遍,纔想起坂木沒有給過她名片。他的聯繫地址一定在採訪本里。
滋子急忙取出採訪本。在她的記者同行當中,使用電腦來整理資料的人越來越多了,可滋子卻還是延用老方式把工作的內容記錄在採訪本里,她總是用ABCD來分欄整理她的採訪內容。
佐喜子沒說話。滋子也沉默了。還是佐喜子先開口了,她說:“恐怕不能過早地下結論……”
“啊……那,田中現在怎麼樣了?”滋子又問。
就按編輯部主任的話試試看也未嘗不可吧。
明美的一個同年級的女同學說過“岸田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就說過想離家出走的話”。
看着佐喜子的認真的樣子,滋子沒說什麼。
“是你女兒寫來的信嗎?”
“是這樣啊……我明白了。我也再和坂木先生電話聯繫一下。滋子,你的聯繫地址沒變吧?”
“是嗎?”昭二笑笑。
滋子想了想,要做還得從川越的岸田明美開始。找警察署已經行不通了,她仔細地翻了翻那個區的電話簿,果真查出了岸田明美家的住址,滋子就直接到岸田明美家去了。看樣子岸田明美的父母也不知道案子的進展狀況,只當是警察又來調查有關女兒的事,對於滋子所說的無論什麼情況都可能對案子有幫助的熱心的話,岸田明美的父母,特別是她的父親似乎感到很困惑。“我畢竟是個陌生人”滋子心想。不管怎麼說,既然來了就只好先試試看了。
“實際上,明美失蹤之後的十天左右,寄來過這樣一封信。”
“不過,還有個問題。田中和領班兩人私奔的時候,是捲了旅館的一些錢走的。‘湯船莊’在下田是個老店鋪,這也算是一件醜聞吧。所以,纔有週刊雜誌的記者來採訪。其實我覺得也沒什麼可報道的。”佐喜子笑着說。
1996年6月7日失蹤
滋子帶着這樣的心情去了川越警察署。在那裏,照樣是一無所獲。儘管她感覺接待她的人是在草率地應付她,從那裏出來卻讓她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是一種在意外的場合產生的意外的感覺。
“我沒聽說呀!啊……今天上午太忙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採訪到什麼了?”滋子心想,按那位認真的女刑警的說法,採訪看來真是挺棘手的,要不還是算了吧。不過,也不能說肯定就不行。
滋子頓時感到很沮喪,剛剛開始想試着寫點自己的東西,就是這個樣子。
滋子看着自己在大約三個月前寫下的筆跡,突然心中湧起一種負疚感。在爲這件事與坂木聯繫的時候,自己的態度是很含糊的。
滋子詳細地瞭解了岸田明美的生活、性格,失蹤時的行動等。岸田明美是一個非常富裕的家庭的獨生女。父親是個土財主,從年輕時起就是個沒有任何緋聞的人。不過,他與妻子之間卻經常爭吵,明美就是在這樣一個物質條件優越而情緒不安定的家庭環境里長大的。因此,明美從小生活上就很大手大腳,而她在與異性交往方面卻很拿手,在當地無論找哪個認識她的人問問,都能知道她的壞名聲。雖然明美也提到過她的情人的姓名,可是不知道在與她交往的衆多男性當中,哪一個是她的特定情人。
“寫書吧,滋子。”滋子又想起編輯部主任的話。
滋子把自己新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她。正在這時,滋子從電話裏聽到佐喜子的屋裏有人在喊她。
滋子又拿出採訪本,把它攤在客廳的桌子上,翻到失蹤女性的名單那一頁,數了數,一共七人。有少女,也有中年婦女。
“是啊,就是他,我剛給他打過電話,說是去現場了。”
1994年5月,在川越看到關於岸田明美的尋人啓事之後,滋子的心裏朦朦朧朧地既好奇又有一點兒對此感興趣的衝動。她不由得又想起《薩布里娜》編輯部主任的話:“自己寫書吧。滋子小姐準行。”
“百忙之中實在抱歉,冰室小姐,看電視了嗎?”
“那麼,你覺得寫什麼好呢?下田的案子沒采訪成,川越那邊又無從下手,我現在又不是週刊雜誌或是報刊的記者了。”
“可能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吧。你是打算繼續採訪嗎?”
“實際上,那隻右手的身份還沒有確定呢,只是同時被發現的手提包的主人的身份已經清楚了,就是那個古川鞠子。”
“原來如此……這麼說,你是想寫關於失蹤女性的報道啦?”佐喜子點着頭說。
可愛的女孩子的文字,寫在花紙信箋上,儘管語氣又傷感又任性,可筆跡卻非常工整。滋子心裏暗想,沒想到岸田明美這樣的女孩兒竟能寫出這樣的信。明美的父親苦着臉告訴滋子,明美從少年時代起作文就很優秀。
“前-煙-滋子?”對方重複着,“對不起,我記不起來了。您是……”
明美的男同學則說,沒有人能相信明美的父母會對她離家出走的事擔心。
聽到接電話人的聲音,滋子就已經聽出是佐喜子了,能找到她滋子太高興了。
滋子手裏還拿着話筒,目光落在採訪本上,想了一下之後,放下了話筒。
“如果遇到了好的男人,你想我會不去追嗎?追到了再說。等到對他厭倦了,甩了他再回來就是了。”這就是明美說過的話。
“突然給你打電話,真對不起。你大概不記得了,我因爲想寫失蹤女性的報道曾經去採訪過。”
“……啊?”
滋子眨巴着眼睛,想着尋人啓事上田中的笑模樣,可能是挺招男人喜歡的。
看字跡就知道是女孩子寫的,信封上寫着岸田夫婦收,信的末尾用同樣字體寫着“明美”兩個字。
“你如果真有興趣的話,就應該寫。我一直這麼想,雖然說你現在有一個好工作,可如果你自己寫書的話,絕對沒問題。相信《薩布里娜》編輯部主任的話,試試吧。”
信很短,內容大致是說,雖然明知模仿別人的任性是不應該的,可是就是想暫時離開家一段時間,在父親財產的保護傘下,對於那些接近我的人,我分不清他們是真心實意地在乎我,還是看中家中的錢。我感到非常寂寞,我想去一個誰也不瞭解我家中情況的地方,自己生活一段時間。我希望獨立地成長,等我對自己有了自信我會回家的……
佐喜子又告訴滋子說:“田中女士的失蹤,可能是跟別人私奔了。據說是和她工作的旅館‘湯船莊’的領班一起出走的。因爲了解到的情況就是這樣,我們警察署認爲沒有必要把她作爲失蹤人口進行搜查。所以,你看到的那張尋人啓事不是官方的佈告。”
“是古川鞠子……嗎?就是你採訪的那個女孩兒嗎?”
佐喜子答應如果有什麼情況再和滋子聯繫,並把滋子的住址和電話記在自己的本子上。滋子懷着一種欲罷不能的心情離開了下田警察署。
“當然了。”
“是有這個想法,可是,也不知道行不行。”滋子回答道。
然後是名單的最後一行寫着:
“你結婚了吧?姓都改成前煙了。怎麼樣,你還好吧?”
短暫的停頓過後,佐喜子才反應過來。
“滋子,了不起呀,就寫這個。絕對應該寫呀。”
“電視?”
讓滋子心裏萌生追根究底的慾望的,與其說是岸田明美還不如說是在下田看到的尋人啓事上的女性。那個在滋子幸福地休假的時候,突然飛到她的腳下,纏住她不放的尋人啓事上的那個叫田中賴子的女性。她那露齒的笑模樣總在滋子的眼前晃動。
“哎,你還沒試過,怎麼知道行還是不行呢?”
佐喜子沒出聲,停了一下,說道:
“是啊,在東京墨田區的大川公園,發現被肢解的女屍的一部分,好像是一隻手。”
“我的朋友也是這麼說……”
從此,滋子才真正認真地思考寫書的事。
“我的那個報道後來因爲各種干擾完全沒有進展……不過,我在這期間結了婚。”滋子接着又與她寒暄了幾句,這才轉入正題。
“是嗎?不管怎麼說,一個人失蹤了總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啊。這樣的報道還是應該寫的。我想,這樣的報道對於失蹤者的家庭應該還是有所幫助的吧。”
但是,滋子很走運。接待她的是冰室佐喜子。她認真地聽取了滋子的——連自己的目的都不十分清楚的——含含糊糊的申請採訪的理由。佐喜子是個很會讓人吐露心裏話的人,滋子在向她說明爲什麼選擇田中賴子這樣的女性作爲採訪對象的過程中,就把昭二的情況,自己的工作情況,當然還有《薩布里娜》的停刊情況等等全都開誠佈公地對佐喜子說了。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對下田灣的田中賴子啦、川越的岸田明美啦感興趣。
聽到這,滋子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佐喜子看着她又笑了起來。
雖然沒找到坂木,但那個電話卻讓滋子很興奮。她急忙翻着採訪本,翻着翻着想起兩三個人來,於是,她又拿起了電話。這次是市外長途,電話號碼寫在本子的最上面一行,地址是伊豆的下田灣。滋子要找的人就是下田警察署風紀科的冰室佐喜子。
翻了幾頁,找到了。在最後一頁的電話號碼一覽表的倒數第三行上寫着“坂木達夫東中野警察署”幾個字。滋子連忙拿起電話。
其中,用特粗的字寫着兩個人的名字。
“你不如把田中的案子先放一放,先看看川越的女性的那件案子怎麼樣?你可以申請看一看通報,或者找誰問問情況。”佐喜子向滋子建議道。
“對,就是她。”
“就是坂木負責的那個案子吧?我是從他那兒聽說的,所以我還記得他。”
“我還是覺得不行……”
“正因爲是這樣,你如果去採訪原來與田中賴子有關的人恐怕挺困難的,因爲‘湯船莊’方面對此已經有所戒備了。再說,她是因爲私奔而失蹤的,你的書要是把她這樣的人作爲採訪對象,恐怕也不合適吧?我覺得,對她的事件沒什麼可分析的,就是最原始的動機離家出走的。”
佐喜子笑了起來,笑得滋子臉都紅了。在這之前,滋子一直是以記者的身份工作的,每次採訪幾乎都是先遞上出版社或者委託公司的名片,準備工作其實都由別人事先做好了。滋子回過頭來冷靜地想一想,到現在爲止,完全靠自己一個人獨立地完成的採訪還從來沒有過。對於真正的“採訪程序”,自己還真是一竅不通。
坂木不在警察署。接電話的是一位署員,他告訴滋子說,坂木今天有急事從自己家直接去現場了。滋子心裏咯噔一下,心想,什麼急事,該不是大川公園的事吧?果然,那位署員說坂木是去了大川公園,並留了話,如果滋子打電話來就請轉告她。滋子掛斷了電話。
滋子知道佐喜子的記憶力很好,聽到這話一定喫驚不小。滋子沉默着等着她說話。
在字的下方還用筆尖點了幾個小點兒。
現在找誰都不如找坂木。要是和坂木聯繫不上,就哪兒也不去了。滋子站起身返回客廳。打開電視看了看,沒有什麼新的新聞。
這時,也不知是不是看透了滋子心裏在想什麼,佐喜子用認真的口氣繼續說道:“不過,你真的要寫報道的話,我會感興趣的。近來,對於失蹤的人,大家好像都沒什麼感覺了。好像也聽不見有人說‘蒸發’這個詞了。”
·下田市飯野靜思二十五歲家庭婦女
“行還是不行,全看你自己了。其實,田中賴子的事,別的週刊雜誌的記者也來採訪過了。”佐喜子說道。
這時,滋子突然想到,自己當時用的是結婚前的姓名木村滋子,於是,急忙向對方聲明。
“還不知道住在哪兒,她的丈夫還執意要尋找她。”
正是滋子剛從川越回來就和昭二約會的那次,滋子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一說出來,昭二就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她。
“昭二,你真不該做生意,你應該當個編輯纔對呀。”
“是我,是我,好久沒見了。”
滋子目不轉睛地盯着昭二的臉。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繼承了家業,認真地在鐵工廠裏幹活,喜歡自己動手修車,既不酗酒也不賭博,而且從沒見他讀過小說的人,腦子裏居然藏着這麼深沉的想法。
“是啊,我也這麼想。”
“是嗎?……”
但是,昭二的激勵的確給滋子平添了不少勇氣。她又重新振作起來,又有了準備自己採訪試試寫作的心氣兒。
聽佐喜子的口氣好像挺緊張的。滋子也把身子正了正。
“你的工作怎麼樣,有什麼進展嗎?”
滋子心想:“這不是他們女兒的事嗎?可他們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難道他們並不是真正在尋找女兒,只是爲了自己的面子才貼出的尋人啓事,裝裝樣子而已?”
1994年8月5日失蹤
滋子思考着如果自己選題,自己策劃的話,那麼首先是要確定選擇什麼樣的素材。例如失蹤的女性。爲什麼消失了?爲什麼丟下安樂的生活、家庭、朋友和戀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迫使她們離開了家?
“是的,我還好,總是打擾你,真不好意思。”
這樣,直到那年的6月,滋子一個人乘踊子號去下田灣的時候,還沒有把寫書認真當回事。對於以沒有任何後盾的自由記者身份突然前去採訪,滋子的心裏一點兒也沒底。也不知道下田警察署的警官們會不會認真接待她,不行的話就算了吧,滋子當時就是這樣一種心情。
“是冰室小姐吧?我是前煙滋子。”
“有人在叫我了,那麼,咱們再聯繫吧。”說着佐喜子掛斷了電話。
好嚴肅的口氣。對了,她就是這種口氣,滋子想起來了。不過,喝了酒之後就不一樣了,那種樣子滋子也想起來了。
怎麼回事,聽對方的口氣好像我上個月或是上上個月剛去採訪過似的。據滋子所知,冰室佐喜子是個辦事一絲不苟的人。滋子想,一年多沒聯繫了,她肯定在琢磨我是怎麼回事呢。
·東京都古川鞠子二十歲職業女性
“我覺得,你可以從在下田看見的尋人啓事開頭。然後,調查私奔的事。不過,你不能一個一個事件單寫吧?最後是不是把它彙總成一本《她們爲什麼失蹤》這樣的書呢?就是說,你要是能把發生的事件和自己的想法都真實地記錄下來的話,我看就不錯。從不瞭解案情開始,也許在調查中就能逐步弄清真相。你或許會碰上這樣那樣的案子,人羣當中總是會生出一些奇怪的事,總應該能找出這些事情發生的原因吧。”
“看樣子是的,寫着她的名字嘛。”
“我也許真的可以試試,現在就開始自己寫報道。”
滋子想想與佐喜子最後一次談話之後已經又過了一年半了。一邊撥着號碼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佐喜子會不會已經調走了?——真是杞人憂天,她還在下田警察署。不過,她現在的單位不是風紀科而是生活安全科了。
·川越市岸田明美二十歲學生
1994年4月20日左右失蹤
“噢,是木村滋子呀。”
滋子在和岸田夫婦——特別是和她的父親談話的時候,總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協調的感覺,似乎他並沒有說老實話。滋子覺得大概還是這個“面子”在作怪。在來來回回去岸田家採訪的近半個月時間裏,明美的父親就始終是一副拒絕的面孔。他告訴滋子說:
他坦白地說,自那以後,他一直沒有間斷地給出走的明美的銀行賬戶上匯款。也就是說,失蹤後的明美也能定期收到父親給的錢,不用發愁自己的錢不夠用。
滋子聽呆了,真讓人難以相信,世上竟然有寫這樣信的女兒,也有這樣匯款的父親。
“您想沒想過,要是銀行的賬戶上沒錢的話,明美不就回來了嗎?”滋子問道。
明美的父親不高興地說:“不管她回來不回來,錢總是得匯的。”
滋子啞口無言。猛然間,她發覺她對這父女倆的關係產生了興趣。她感覺,這是個可以寫作的素材。
“那麼。有了這些線索,爲什麼不申請尋找呢?”
“你是說把這信拿給警察看嗎?我可不想把女兒的任性弄得盡人皆知。”明美的父親冷冷地說,“警察嘛,也不一定去查,申請歸申請,查不查的也沒什麼關係。”
滋子又追問道:
“如果真是這種情況的話,如果我把您對我說的有關您女兒的失蹤寫出來,岸田小姐會怎麼樣……”
用自己的報道協助對明美的搜索本是滋子最初的動機。
岸田明美的父親用輕鬆的口吻說道:“當初我不讓你去調查也不行,你最初來我家時,就沒有想到過要先調查明美身邊的人吧。其實,我家的事就擺在你眼前,你看,你查到最後才弄出這麼個結果,也只能這樣了。”
滋子張着嘴半天都沒合上,腦子裏亂哄哄的,從明美家出來就直接乘電車回了家。在路上,滋子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回到家,坐在電腦前把這些天來的經過在腦子裏徹底整理了一番,她突然醒悟到,何不把採訪到的一切都寫出來呢。這也可以算是現代失蹤者的背景之一呀。雖然這個例子有點兒另類,可材料充分真實,想到這兒,滋子提筆刷刷刷地寫起來。結果岸田明美的一章寫得特別長。
就在滋子埋頭寫作時,下田的冰室佐喜子打來了電話。滋子一直沒斷和佐喜子的聯繫,時常和她電話聯繫,可這次的電話是爲另外的事。佐喜子在電話裏告訴滋子,在下田署管片兒內又發生了一起年輕女性的失蹤案。
佐喜子說:“現在還很難斷定是不是離家出走的案子,你想不想來採訪呀?你的採訪要是不那麼引人注目的話,署裏是不會反對的,你可以試着和家屬談談,只要對破案有幫助怎麼採訪都行。”
佐喜子向同事認真地介紹了滋子的女記者身份,滋子很感謝她的好意,但同時又覺得自己名不符實,有點兒愧對佐喜子的信賴,心想有機會一定向佐喜子解釋一下。
這樣,滋子就去採訪了下田的飯靜思惠的失蹤案。這個案子和岸田明美的案子不同,失蹤人與家庭之間沒有什麼矛盾。在採訪中滋子瞭解到,失蹤的飯靜思惠是因爲厭倦了自己太過於平靜悠閒的生活纔出走的。滋子也就實實在在地把這個案子寫進了自己的書稿裏。除此之外,滋子在逐漸掌握了獨立採訪的技巧之後,在東京都內的各警察署的周邊,通過編輯同行的介紹認識了不少專業的記者,爲她增加了許多采訪對象。她的採訪本也很快就積累了厚厚的一大摞。其中也有這樣的案子,她剛開始採訪不久本人就回家了,或者有了音信,遇到這樣的情況時,滋子就可以直接與當事人面談了。
滋子從最初的採訪記錄開始,一點兒一點兒積累起了自己的《獨立採訪原稿》。
照佐喜子的說法,滋子對工作好像很投入啊。
有一次佐喜子對滋子說:“其實,我是在東京都內長大的,高中時因爲父親調動工作才搬到下田來的。所以我在東京都內還有幾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呢,有一個就在東中野的警察署裏當刑警。”
那個人就是坂木達夫。
“不用了,我來吧。”
幸虧武上有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他不管桌子上是不是整齊,只考慮效率優先。在特別調查總部做檔案工作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要聽得進下屬的話。最優秀的檔案人員就是要做最不起眼兒的工作,哪怕別人連你在幹什麼都忘記了。
回到真智子的家,一進門,義男就看見洗手間的水龍頭還開着,客廳的窗戶也沒鎖,菸灰缸也翻了,菸灰都灑在地毯上。一看就知道真智子出門時就是慌慌張張的。義男顧不上去管房間裏的一切,他先試探着問真智子肚子餓不餓,店裏的事情要不要緊。
這類問題,都難不倒武上。武上能立刻從厚厚的檔案堆裏,從放滿檔案的書架上,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找出你想要的記錄,供述者所說的那段話的頁碼,畫有廚房窗戶位置圖的那一頁文件。當來查閱的人還在驚訝地確認眼前的文件時,武上已經又在做下一項工作了。
說着,武上從隨身帶來的用舊了的文件包中拿出了用訂書器裝訂的複印便箋。一共有三大本。
所以,昭二隻問過一句:“滋子,那個報道還寫嗎?”
“謝謝您。”
聽到還不錯幾個字,滋子的臉上直髮熱。可是,他的那個“嗯”是什麼意思?好像還有話沒說出來。
“有靈氣兒的東西不能攙和到一起。”這也是神崎警部的說法。
四個人當中最年輕的刑警差點兒笑出聲來。武上似笑非笑地,用自嘲的口吻說道:“辦理重大案子時,不起眼兒的後方支援也可以稱之爲雜務處,你們當中也許有人會不願意幹這個工作,如果不願意幹,最好現在就直說。如果沒有意見,就先過來,咱們先把座位確定下來吧。”
滋子真的按照板垣主任的話,把失蹤女性的報道放進了寫字檯的抽屜裏。雖然有些遺憾,但滋子病後的力不從心加上結婚的事讓她心情浮躁,她既沒有反駁板垣的意見,也沒有心思把書稿寫完。
“這個古川鞠子,家庭中有父母離婚的困擾,她的父親現在和年輕的情人在一起生活。她也許是因爲這些原因離家出走的。我們警察署因爲她家的這些情況,認爲用不着進行搜索。可是,失蹤的方式卻很奇怪,憑我個人的直覺,我認爲有可能是發生了什麼案子。她的母親擔心得要命,外祖父是個很好強的老人,說是隻要對搜索有幫助,願意接受採訪。”
武上不管到哪個署去,對下屬訓話的場合,總是在開始時先自稱“本人”,講着講着就變成了“俺”。對於他的這種大大咧咧的風格和他的硬邦邦的聲音,他的部下儘管不至於懼怕他,但遇到問題時也不大願意找他討論,大概是覺得他太羅嗦。武上曾說過,不管多小的事,只要是有疑問或是不明白的都要告訴他,對於檔案部主管來說,協調好各搜查班之間的合作是非常重要的。
“在這裏工作,大家都一樣。”武上繼續說着。他原本就是個急性子的人,檔案工作必須和特別調查總部的行動同步。或許今天晚上要加班,因爲第二天要召開的搜查會議用的文件很多,必須提前準備好。他說話的語速很快。
“我姐姐就很喜歡看你在《家政》裏寫的料理欄目的文章。”
找誰呢?當然是《薩布里娜》的原編輯部主任板垣先生了。板垣現在在一家面向老人的雜誌編輯部擔任主任。滋子在跟他聯繫了之後,去了他的辦公室,把書稿交給了他。一週後,板垣打來了電話。
說了幾句道謝的話,義男送走了那女人,關上了門。義男心裏琢磨着,大概是附近的鄰居吧,怎麼跟真智子說呢,今天這種狀況,最好誰也別來。
雖然不想違背先輩的期望,但從武上本人來說,他並不認爲自己適合這個需要有嚴謹作風的檔案部主管的職務。如果只是製作一些司法文件的話,當然是越有條理越好,可是如果是整理調查文件的話,就得另說了。特別調查總部最少也有八十人到一百人左右,這些人來來往往不斷地交文件、借文件、還文件,要麼就是查找、歸還以前的供述書啦、實地調查記錄啦。他們對文件的抽取從來都是很隨意的,這對於一絲不苟的人來說,肯定是件很頭痛的事。每天不花上三十多分鐘的時間,是別想把文件整理好的。
通過和真一的談話,武上才知道了一些有關殺害塚田一家的嫌疑犯被逮捕的消息,他雖然沒有直接接觸過這個案子,但是真一的名字他早就知道,他是從千葉縣的搜查員們的談話中聽到的。這個名字就被武上收藏在腦子裏的貼着被害者標籤的檔案裏了。
“這樣的作品,從新作家的作品的角度來看的話,怎麼說呢,產生不了巨大的影響。我想你應該再發掘一些更能吸引人的題材。現在,失蹤這一類的題材已經用得太濫了,如果有可能的話,你可以探索一下真正與犯罪有關的,例如寫一寫連續殺人案的報道之類,一系列受害女性都是被同一個罪犯殺害的……如果是這一類題材的書,我也會爭着去買來看的。老實說,僅僅是羅列幾個失蹤女性的個案,肯定沒有什麼賣點。”
“是啊,剛剛看到的呀。”
武上是在五年前調到第四組的,在他參與偵破第一個案子時,就因爲他的“字寫得漂亮”被分派去寫黑板,結果那個案子僅一個星期就破案了。因爲有了這麼個好的開頭,以後就總是由武上來寫黑板,逐漸也就形成了一種習慣。只有一次,調查總部設置地點的所轄署裏也同樣有這麼一個刑警,他和武上一樣也有過與寫黑板有關的趣事。這下怎麼辦,到底讓誰來寫呢?最後有人提議把黑板分成上下兩部分由他們兩人來寫。說來也怪,那次的案子就像進入了迷宮。
“我和木村巡查部長的工作方法基本一樣,你就按他以前教你的方式去做吧。”武上對舉手的刑警說,“不過,和木村比我使用複印機的時候要多得多,並且把複印件裝訂成冊,這就是我和他的最大的不同。”
女人使勁鞠着躬,看樣子是來看望真智子的,她壓低了聲音說:
滋子沒有把板垣說的話講給昭二聽。
真智子從廚房回到客廳。她打開了電視。突然聽見她笑了起來,在看什麼娛樂節目吧,義男鬆了一口氣。新聞開始前得關上電視,義男正想着,坂木他們來了。
四個人中有兩人舉起了手。一個是在署裏參加過強盜殺人案的偵破工作,另一個是在以前所在署裏參加過誘拐未遂案的偵破工作。說起來,那時領導他們破案的頭兒武上都認識。一位是在武上剛進警察署不久就退休的警部補,還有一位則是如今還在警視廳擔任巡查部長的武上的酒友木村先生。也是一位檔案專家,現在在二組工作。
“咱們結婚好嗎?”
昭二正好也來看望滋子,昭二對她說:“我有話想對你說,可又怕你感到不安,所以我還是別說了吧。”
特別調查總部就設在墨東警察署二層訓話室裏,只是佔用了一塊沒有放任何東西的空房間而已。辦公桌等用品陸續安放好後,電話線也接上了,在訓話室入口處的黑板上用粗筆寫着案件的名稱。寫字的人就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第四組的巡查部長武上悅郎。
診斷的結果是十二指腸潰瘍。問題很嚴重,不得不做了手術。滋子在醫院裏住了整整一個月。
義男正要上前打招呼,只見真智子輕鬆地喊着“坂木先生”走到門口來了。
“哎,現在沒心思去寫。”
“我們剛纔去過警察署了。已經從刑警那兒知道了手提包的事。”
真智子進廚房去的時候,門鈴響了。義男嚇了一跳。是不是刑警來了。
義男趕緊回頭看了看,真智子似乎沒注意他們。他用更低的聲音說:
武上看着四名刑警的臉,一個一個點名,確定他們的座位。被點到的刑警臉上多少都帶着點兒喫驚的表情。不知道武上是想看看他們每個人與名單是不是相符,還是想記住每個人的名字和麪孔。
“是誰啊?”義男說着,急忙跑到門口。打開門一看,是一位和真智子年齡相仿的女人,看上去是爲什麼事兒來的。
坂木一行一共三個人,除坂木外,一位是身穿制服的警視廳的刑警,另一位是墨東警察署的女警官。他們當中,看上去數坂木最年長。名叫鳥居的警視廳的刑警有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穿制服的女警官也就和鞠子的年齡不相上下,神情顯得相當緊張。
“您是……”女人看着義男問道。
不過……板垣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繼續說道:
在大川公園發現鞠子的手提包的新聞,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義男的脖子,讓他覺得呼吸困難,幾乎喘不過氣來。怎麼才能接受這個事實,怎麼向真智子說明呢。
昭二也絕口不提報道的事。照他的想法,就是因爲寫那個報道,滋子才生病的。覺睡得太少,飯也不按時喫,這樣子不生病纔怪呢。如今要與滋子建立新家庭的昭二,雖然不會干預滋子的工作,但也不希望看到她再被工作壓垮。
不過,還有一件沒有完成的事,那就是關於失蹤女性的報告文學的書稿。
4
大川公園肢解屍體拋屍案的特別調查總部,9月12日下午兩點在墨東警察署內成立。之後,在大川公園內沒有新的發現,調查總部正在附近的地區進行搜查,現在急需確定的就是那隻右手的身份和另外發現的女性手提包的主人的身份。
義男光着腳就從門廊的臺階上跳了下來,把那女人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滋子小姐肯定可以成爲報告文學家,這一點我始終相信,我的眼光是不會錯的。”
“不行,這樣可不行。這可怎麼辦哪?”義男心裏嘀咕着。
“怎麼樣?”
“我看了新聞了……”女人說,“說是發現了鞠子的手提包。”
“啊,是鞠子的外祖父吧。”
“嗯,”他說道,“我覺得還不錯。”
滋子握着話筒的手都有點兒出汗了。
怎麼會有這麼不走運的孩子呢。家裏的親人被殺害,心靈的傷口還沒有痊癒,就又被捲進另一個殺人案子裏。
儘管坂木很熱心,可是滋子卻提不起興趣,而且,滋子當時還在想,是不是坂木自己想調查卻沒得到上級的批准,這纔想到把自己拉進去的。所以,她根本沒把坂木的話當回事。好像只是爲了敷衍坂木的熱心似的,滋子隨手寫下了古川鞠子幾個字。
出院後,在公寓靜養的日子裏,滋子把自己已經寫好的書稿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不過,當時的滋子不可能立即開始繼續她的寫作。她要忙着做結婚的準備,根本沒有時間。看着已經寫完的二百多頁的稿紙,滋子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是不是先拿給認識的編輯看看。聽聽他們的意見再說?
他說是寄宿在父親的朋友家裏。是不是個能長久居住的家呢?學校生活怎麼樣?和他談過話之後,武上總覺得放心不下,又回會議室去看過,那時真一已經回家了。聽說是有人來接他走的,武上的心才稍稍平靜一些。
“我是真智子的父親。”
真智子的情緒波動很大,越來越讓他擔心。即使公園裏發現的右手不是鞠子的,但發現的手提包卻的確是鞠子的,鞠子失蹤已經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了。義男本來感覺真智子好像已經從今天早上的歇斯底里的狀態恢復過來了,可是看着她這麼笑,似乎又不像好轉的樣子。
滋子一個接一個地採訪着,既沒有停筆也沒有發表,摸索地寫着她的報告文學,她根本不考慮投入了多少精力,幾乎達到了入迷的程度。她的工作量就是專職的記者都會覺得不堪重負,可她卻全然不顧,每天繼續埋頭在自己的工作中。
“我一直在交通科工作,跟離家出走這樣的案子沒什麼關係,也幫不了你什麼忙。坂木在這方面倒是很有經驗的啊。你想不想見見他?”
但是,現在,今天,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
快傍晚了,有馬義男陪着真智子,回到在中東野的真智子的家。回家的路上,真智子仍然神智恍惚,常常獨自憂鬱地苦笑。義男看着她這個樣子也很擔憂。
最後,板垣讓滋子先把這個稿子放一放,找到新的題材再開始寫。他說:
“滋子,我相信你能行。”
“新聞已經播出了嗎?”
武上之所以能擔任檔案部主管,除了他的工作能力之外,就是因爲他的超強的記憶力。他能把任何東西像照相一樣印在腦子裏,許多事情就好像收藏在他大腦的記憶庫裏似的,隨時隨地都可以調出來查閱。因此,在四組裏,無論誰來找他要什麼,他都一清二楚。誰的供述書裏是不是有這樣的話?實地調查記錄裏是不是寫着現場房屋的廚房有一扇採光的窗戶?
接着武上很利索地把工作程序說明了。備忘錄的整理方法、照片冊的粘貼方法、卷宗的製作方法、剪報的方法等,以及按人物順序、日期順序和實際關係順序編排文件,桌上各類文件的碼放位置。
就這樣,冰室佐喜子帶滋子去見了東中野警察署的坂木刑警。佐喜子還像小時候那樣直呼他“坂木君”,並給滋子做了介紹。從旁觀者的立場來看,坂木似乎對滋子的工作內容也很感興趣,想看看她是怎麼獨自採訪並發表意見的。
“……”
按第四組的頭兒神崎警部的說法“只要是武上寫的,破案准快”。
就這樣,直到今年的六月,坂木特意打來電話,告訴她關於古川鞠子的失蹤案的時候,原稿還一直放在抽屜裏,採訪本則插在書架的角落裏。
不過,如此優秀的記憶力也有不堪重負的時候。特別是像今天這樣,在和部下一起工作的同時,不知爲什麼眼前總會突然浮現出塚田真一的樣子。那種走投無路的,像迷路的孩子一樣無依無靠的眼神。
真智子的輕鬆越來越讓人感到不安。因爲只要有一點點刺激,她的感情就會劇烈地波動。在她的精神還處於平穩狀態的這一刻,義男突然醒悟到了坂木他們爲什麼特意到這裏來了,他的胃裏感到針刺般的絞痛。
“具體的方法,你們可以看看這個。”
滋子破涕爲笑:“你總算說出來了,我就等着你開口呢。”
“你們幾個,在把嫌疑犯送交法院之前,就給我牢牢地釘在署裏的辦公桌上,把屁股給我坐穩了。”
“先坐一會兒吧,我去倒點兒茶來。”義男對真智子說。
一進調查總部,武上就開始着手自己的一攤兒工作,他的職務是檔案部主管。這當然不是個正式職務,只是內部分工時的稱呼。不過,在特別調查案裏可是個絕對必要的職務,無論哪個組都必須有一名刑警專門負責這個工作,在四組武上就是這麼個角色。
即使結婚,滋子也不想辭去工作,她仍然想做一個撰稿人。住院期間,來看望她的雜誌社的編輯和同事當中就有人說“到底是滋子小姐呀”,聽到這種讚歎的口氣,滋子的信心更強了。
義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也不知道她說的不要緊是指什麼。
掛斷電話的時候,滋子的目光正盯在自己的書稿上,很快,眼裏的那些文字就變得模糊不清了。
“這是我個人的工作手冊。因爲是手寫的,所以,有人覺得挺難看懂的。反正都是公文類的文件,和你們在署裏的工作程序沒什麼兩樣,只是殺人案的文件更復雜些。如果有什麼問題最好能及時溝通。我在這間屋子裏坐着的時間可能會比較少。”
“各位當中,有沒有以前幹過這個工作的?”
“不過,有點兒太平淡了。素材顯得太陳舊,用岸田明美和飯野靜思這樣的女性作爲主角兒似乎不太好。”
“是嗎?”來訪的女人用喫驚的目光看着義男又說道,“有什麼要幫忙的就說一聲,我家就住在斜對面,我叫小林。”
在廚房裏,真智子用鼻子哼着歌兒。
滋子的耳邊又響起了編輯部主任板垣的話。
檔案部主管的工作是隨着案子的進展,整理逐漸增多的調查資料、備忘錄、報告書等,以及作成提交給司法機構的文件。這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特別是搜查資料等的整理更需要有經驗和技術。武上的前輩曾經這樣評價武上,說他具備“嚴謹的素質”,而武上對此一無所知。只要一離開工作,武上是個對自己身邊的事情很懶散的人,這一點他自己也承認,跟他結婚二十年的老婆對此更是瞭如指掌。
她向昭二提出了“不想辭去工作”這樣的條件,昭二也欣然接受了。
這次,所轄的墨東警察署,派來了四名做檔案工作的人員歸武上指揮。分屍案有時會拖很長時間,犯人蹤跡的搜查範圍也很大,按道理至少還得增加一個人,可眼下只有這幾個人,也只好應付了。在訓話室東北角兒的窗邊,檔案人員的工作地點一確定,武上就集合起他的全體部下,先簡單地自我介紹之後,開始了他的演講。
自從因病住院,滋子在體力和精力上都受到了相當大的損傷。這時她才突然有了孤獨的感覺。三十一歲了,不管怎麼專注於事業,也到了不能不考慮未來的年齡了。滋子見到來醫院看望她的母親時,竟委屈地抹起了眼淚。
“是嗎?這樣也好,什麼時候想寫了再寫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呀?”滋子問道。
滋子就這樣開始了她的新的人生。既幸福又溫馨。
在第四組,案子的名稱通常都是由武上寫到黑板上的,這已經成了大家默認的一種定式了。
“真智子她不要緊吧?”
“今天真是麻煩你了,多虧你幫忙。”
在別的事情上從來都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根本不相信迷信和先兆之類的神崎警部,爲什麼偏偏在寫黑板這件事上這麼在意呢,這事兒連武上都覺得不可思議,他一直也想不透。反正,一有了新的案子他就自覺地去寫黑板,其他組員似乎也認爲應該由他來寫似的,其實都是希望他的手氣能給第四組帶來運氣罷了。
這樣玩兒命的工作總會出問題的。去年,也就是1995年的梅雨季節,滋子正在公寓裏寫着她的報告文學的書稿時,突然吐了血,猛烈的胃痛使她暈倒在房間的地板上。在救護車到來的十幾分鍾裏,她自己感覺就像是死了一樣。
是古川鞠子。就是在滋子的採訪名單中排在最後一個的那個女孩子。
“……連續殺人案的報道。”
就這樣,兩人開始一本正經地談婚論嫁了。“我……怎麼說呢?”昭二覺得自己除了繼承了家業外,其他就一無是處了。和名牌大學畢業,在傳媒行業工作的滋子相比,自己只是個沒有學歷的高中畢業生,只知道憑力氣幹活,母親又挺愛嘮叨的,都讓自己感覺不如人。的確,和他的極愛嘮叨的母親相處是滋子面臨的最大問題。此外,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只要不命令滋子一起去工廠幹活就行了。
義男只覺得背上直冒涼氣。對了,不能讓真智子看新聞,電視、收音機都不能開。他想馬上返回客廳,可兩腿說什麼也挪不動,剛纔從門廊一下子跳了下來,這會兒卻怎麼也上不去了。看真智子的樣子,她的神智似乎已經脫離了現實,而如今義男也真恨不能從這樣的現實中逃脫出去。
儘管刑警們一再推辭,真智子還是又端茶點又端菸灰缸的,很高興似地來回忙着。看樣子她肯定是在想着“那隻手不是鞠子的,真太好了”。自己還自言自語地說着:“一個人大驚小怪的,我真是不好意思。”可是,她一看見義男要把電視關上,就大聲叫起來:“別關!別關!呆會兒還得看新聞呢。”
“那,把聲音開小一點兒吧。”
“那好吧。”說着又不自然地笑了笑。
坂木他們對真智子這副樣子的反應,義男都看在眼裏。他還注意到鳥居的手裏拿着一個大紙袋,紙袋上沒有任何標誌,是用尼龍繩捆着,現在就放在他的膝蓋上。看樣子是一個正好能裝一個女用手提包的大紙袋。
“真智子,請不用客氣。”
坂木對在廚房裏的真智子說,然後把頭轉向義男。
“一直是這個樣子嗎?”
義男點點頭:“挺怪的是吧。”
坂木的臉色陰沉了下來。鳥居皺了一下眉頭,朝真智子看了看,然後苦着臉對義男說道:
“有馬先生,這是發現的古川鞠子的手提包……”
“坂木先生已經告訴我們了。”
義男想說新聞不是都報道了嗎,他嘴動了動沒說出口。
“您孫女的東西,你能認出來嗎?”
真智子在廚房衝着咖啡,香氣飄了出來。
義男搖了搖頭:“真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
“是嗎,真沒辦法。”
鳥居像是做出決定似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衝着廚房裏的真智子,用嚴肅的口氣說道:
“大嬸兒,別衝咖啡了,有點兒事要跟您說,您先過來一下可以嗎?”
咖啡正衝到一半,聽見喊她,真智子像是嚇了一跳的樣子睜大了眼睛看着這邊。義男忍不住站起來,到廚房裏把真智子拉了出來。
“叫我嗎?坐這兒?”真智子急切地說,“父親,您?那不是鞠子,不是嗎?又發現什麼了嗎?坂木先生。”
“是我女兒的啊。”真智子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據我們所知,這個電話已被錄了音。目前,這個電話是有人故意惡作劇還是與本案有關,正在調查中。從說話的聲音來看,打電話的人是男性,電話的聲音好像是經過變音器機械合成後的聲音。詳細情況我們還將陸續報道……”
“什麼?”鳥居脫口叫道。在場的三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看清了畫面上的幾行小字。
“我不想通報姓名。”
“真智子,也許是有人搞的惡作劇,還不能肯定呢。”
“怎麼回事兒?”
“跟公園的案子有沒有關係看來已經清楚了,不過,這些東西是在垃圾箱裏發現的,是不是鞠子的東西,是讓大家來確認一下。”
“……那個,我想和電視臺的工作人員談談,不行嗎?”
“不,誰都可以。那,就是你吧。”
“啊,是嗎?”
“剛纔,說什麼?”
真智子站了起來,女警官也一起站起身。向真智子說道:
這時,真智子突然跳起來,女警官一下沒攔住,真智子光着腳就往門廳跑去,接着就出了大門。
“你還記得嗎?我跟你說過的,我女兒拿的是維登牌的提包。”
“坂木先生,我回墨東警察署去。”
她身後的女警官緊緊地抱着她的肩膀。
“看樣子,您的女兒有點不對頭了。”鳥居說。
“對不起,請問您貴姓?”
鳥居還想說什麼的時候,幾聲“砰、砰……”的聲音,好像是從開着的電視那邊傳過來的。大家條件反射似地同時回過頭去看,是正在插播的新聞。
“垃圾箱……”真智子恍恍惚惚地看着義男。
“有馬先生,您看還有什麼和這個案子有關的事情沒有搞清楚嗎?”鳥居問道,“我們就是爲您家小姐失蹤的案子來的,您能不能把她失蹤時的情況再給我們說一說呢?”
“有樂町←→東中野”雖然不是全新的,但一看就知道是沒用過幾天的。是上班不久的鞠子的紫紅色的月票夾。
“從今天早上就不好,我一直很擔心。真對不起,詳細的情況明天再問吧。真的沒辦法,拜託了。”
“不會錯嗎?”
“鞠子回來了!”
真智子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三位警官誰也沒法回答。坂木像求救似地看着義男。
“是的,你說過。那時我曾問你失蹤時穿的服裝和攜帶的物品,你是說過的。這就是那個維登牌的提包嗎?”
“怎麼回事?”
“是啊。所以,想讓警察省點兒力氣。”
真智子睜大了眼睛,盯着這些東西。坐在她旁邊的義男感覺到她的身體變得很僵硬。
輕鬆的笑聲:“我可沒有那樣了不起的事,只是,有點兒情報。”
“這就是發現的手提包嗎?”
“啊……是啊。”
“是嗎?那,您是想提意見還是有什麼要求?”
真智子的眼睛仍然睜得大大的,兩手在膝蓋上握成拳,沉默着。
義男追了出去,坂木緊跟在後面。兩個人也都沒顧上穿鞋就跑到了門外。大門的旁邊停着一輛小汽車,像是鳥居他們開來的,飛奔出來的義男正好撞到了車門上。真智子已經跑到家門前的小路上。
“真智子……”
“後來,又發現了手提包。女人用的。已經知道那是名叫古川鞠子的人的東西了,是嗎?”
她還在“鞠子!鞠子”地喊着。附近人家聽見喊聲,都紛紛打開窗戶和門向外張望。
“喂?喂?你,你很清楚這件事嗎?”
義男驚恐地張大了嘴。坂木也呆在那。只有鳥居猛地站了起來,轉身向屋外走去。
在真智子說這話的時候,鳥居從紙口袋裏拿出了最後一樣東西,放在桌子上。
鳥居跑了回來,生氣地瞪着眼。
“還得進行調查呢。”義男拉着真智子的手慢慢地說道。
屏幕上出現了報道中心的畫面。好像是其他節目的中途切換的畫面。一位男主持人表情嚴肅地用緊張的聲音報道着:
“可是……”
義男的手心都出汗了。他感覺心臟不規則地嗵嗵嗵——像是要跳出來了。他不滿地斜眼看着鳥居,坂木看到了義男的目光。月票呢?怎麼沒有月票?坂木不是說有月票的嗎?如果拿出鞠子的月票的話,真智子會怎麼樣?這時只聽鳥居繼續說道:“噢,這個……”說着又把手伸進紙袋裏去。義男幾乎透不過氣來,心想,這回肯定是月票……
“怎麼回事啊?怎麼會在大川公園裏……”
“真智子!”
真智子機械地點了點頭。
“這樣吧,詳細情況我可以告訴你們。”坂木說道,“有馬先生說得對,真智子現在精神很不穩定,你們也看見了。我也很擔心,今天就先到這兒吧。”
在小道和公路的交接處,真智子回過頭來。她用手指着公路上穿梭的汽車、公共汽車和人行道上的行人,臉上堆滿了笑容,就這樣斜着眼睛指點着。
真智子用手捂着嘴角,兩手顫動着。看着坂木說道。
“那是爲了祝賀她參加工作,我給她買的禮物,不會錯的。”
真智子沒有聽。驚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真智子像是被噩夢牽着似地向前跑遠了,義男只能看見就要跑上公路的真智子的背影。義男在後面怎麼追也追不上。
“是我女兒的。”
“鞠子被埋在別的地方,是這麼說的吧?是嗎?”
他急忙切換了頻道。義男因爲沒看清畫面上的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喊聲,義男嚇了一跳,回過頭,看見真智子站在通向廚房的走廊拐角處,滿臉都是水。
坂木的話像是沒有說完。鳥居插了進來:“您回來後,在大川公園裏又發現了別的東西。”
義男扶着真智子的肩膀,讓她坐下來。坂木很費勁兒的用試探的口氣說道:
“你是說,鞠子的……失蹤。”
“惡作劇?”真智子糊塗了,“惡作劇?那鞠子該回來了,是嗎?”
是一張月票。裝在一個塑料袋裏,塑料袋打開着。
義男看見了“古川鞠子”幾個字。
“父親!快來呀!鞠子回來了!”
“剛纔電視裏說什麼?”
“現在播送剛剛收到的消息,在今天下午三點十分左右,我臺曾收到匿名人打來的電話。其內容是有關午間新聞播出的墨田區大川公園的拋屍案,以下就是電話的內容。”
“真智子,其實……”
真智子點點頭,又點點頭,目光驚慌不定,嘴裏不停地咕嚕着什麼。她被嚇壞了,一邊說着這是鞠子的東西,一邊在判斷着這個事實。
“不要緊吧?我扶你過去吧?”說着,用手攙扶着真智子。義男看到她們進了洗手間,才跌坐在椅子裏。
真智子的臉上沒了血色。眼圈兒周圍發青,乾燥的肌膚上爬滿了皺紋,樣子真是慘不忍睹。在義男的記憶裏,少女時代的真智子是非常美麗的。不是做父親的偏愛女兒,真智子在小鎮上也算得上是個漂亮姑娘。隨着歲月的流逝,真智子好像把美麗都給了自己細心呵護的女兒鞠子。
“您先鎮靜一下,先坐下。把臉擦一擦。”
鳥居絲毫不掩飾他的急躁的情緒,這讓義男很生氣。但是,現在得先解決真智子的問題。再這樣下去,真智子真的要出毛病了。
主持人用緩慢的語調讀着。
“怎麼樣?”義男也問了一句。
“父親!”
“鞠子!我去接鞠子去!”
義男慢慢抬起頭,睜開眼睛。只看見大卡車的輪胎和真智子的分外白皙的腿肚子。
“一下子想不起來的話,也不要緊。您是不是可以到女兒房間的櫃子裏找找看,要不要我幫您找。”
坂木從後面跑上來,他伸手去抓真智子,抓空了。真智子跑上了公路。義男嚇得閉上了眼睛。只聽見汽車的鳴笛聲、急剎車聲、碰撞聲。有誰哭喊,坂木叫喊的聲音:“大嬸兒!”
“這東西怎麼會跑到大川公園裏去了?鞠子,你是怎麼回事啊?”
“‘從那個公園應該不會再發現什麼了,那裏只扔了一個右手。那個手提包是古川鞠子的,可是那個右手可不是她的。她們被埋在別的地方。去告訴警察吧。’以上就是匿名人的電話內容。”
“當然可以,我想知道你是想找什麼特定的人嗎?”
坂木點了點頭,說:
“啊?”鳥居側身向着真智子又問了一聲,“您說什麼?”
“情報……”
“行了,先去洗洗臉吧。”
“可是……”鳥居還不肯罷休。說道:“我們也是爲了儘早……”
這時,真智子喃喃地說了一聲:“是女兒的。”
坂木站起身,往電視機前湊了湊。也發出一聲“哎……”“有馬先生,遙控器呢?啊,在這……”
鳥居彎下腰,把紙袋中的東西取了出來。真智子把菸灰缸放在手邊,看着鳥居一個一個地排列着紙袋裏的東西。提包是茶色的,帶有淺駝色花紋,揹帶很長,正確的說法應該叫挎包。包裏有相同顏色的錢包、素色的帶花邊的手絹,還有一個淡粉紅色的帶拉鍊的小包。小包裏裝着圓型的化妝盒、眉筆、鏡子、方形化妝盒,還有一個開了封的頭痛藥盒。這些東西全都分別裝在一個一個塑料袋裏,貼上了標籤。
“父親,鞠子是不會把自己的提包扔進垃圾箱裏去的呀!”
“是您女兒的東西嗎?您能記得這些東西嗎?”鳥居問道。聽得出,他極力壓低聲調,用和緩的語氣詢問真智子。
真智子僵直着身子,目不轉睛地盯着手提包,眼睛裏卻好像什麼也沒看見似的,嘴裏反覆唸叨着:
“去吧,去吧。”
“危險!大嬸兒!”
“怎麼回事兒,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又是笑聲,“喂,我想告訴你,大川公園不會再發現什麼了。當然,也不可能有古川鞠子的屍體。那裏只扔了個手提包,她被埋在別的地方了。所以,那隻右手也不是她的。”
義男的頭埋得很深,看不清他的臉。他壓抑着對鳥居的怒氣,把自己陷在深深的悲傷裏。
鳥居利落地說明了情況。真智子的身子縮成一團,靠在義男的身上。
“對!”
“父親!”真智子叫了父親一聲。眼睛仍然盯着桌子上的東西。義男生氣地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說?你們想叫我說什麼呢?”
“是鞠子的東西嗎?”坐在鳥居旁邊的年輕的女警官向前輕輕探出身子問道。
“唔,今天,夠熱鬧的吧,大川公園的屍體的事。說是屍體,其實只不過是只右手而已。”
“那麼,那隻右手是誰的呢?”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讓警察去調查吧。”
“請,請稍等一下。這麼說的話,你只是想跟我們說說有關大川公園的事件,是嗎?”
“是啊,我也就只能說這些了,就這樣,我掛了。”
“喂,喂?請稍等一下……”
通話到此中斷了。
武上悅郎按了盒式磁帶的自動倒帶鍵,磁帶自動回捲。又從頭聽了一遍。錄音機上的小耳機不太好用,只要身體稍微動一動,耳機就會掉下來。沒辦法,武上只好用手按着。還好,錄音狀態非常良好,對話的內容很容易就能聽清楚。
據說,這個電話是打給電視臺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多一點兒。通話時間總共不到五分鐘。其後,圍繞電話所說的內容是否可信,一直爭論了一個多小時。最後,終於對這條新聞開了綠燈,在下午四點十五分纔在該電視臺的新聞節目中播出了這個電話的通話內容。
鳥居他們幾個刑警,沒想到在當事人家中尋訪線索的時候居然看到了這樣的電視新聞,他們馬上回去報告了調查總部。總部也喫了一驚,急忙和電視臺聯繫,希望提取那盤錄音帶,並想見見接聽電話的人,當面瞭解一下事情的經過,結果卻喫了閉門羹,電視臺堅決地對他們說:“不!”
過去,像這樣事件的報道機構和警察機關對立的情況也多次出現過,調查總部對於今天這種程度的衝突和拖延的情況還是有思想準備的。不過,今天的情況總部也很焦急。今天發生的,而且是今天的新聞播出的事件,警察機關還沒有得到消息,這消息就已經在民間散播開了,按道理再過一兩個小時就必須召開首次新聞發佈會——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情,讓擔任特別調查總部部長的搜查一科科長竹本惱羞成怒。竹本氣得說,就是開新聞發佈會,也不能讓那家電視臺的報道記者入場。如果真要是這樣,肯定會引起侵犯報道自由之類的指責。實際上不會這麼做,也不能這麼做。其實,歷來的搜查一科的科長都是能言善辯之人,竹本科長這回真是氣壞了才這麼說的。
這時,武上則有他自己的考慮。他認爲,獲得消息來源的電視臺方面不願意簡單地把這個情況報告給權力機構也就是警察,是可以理解的。當前重要的是先理清頭緒。現在,打電話的人是在一個很明顯的位置上,如果弄清楚這個電話的內容純屬是胡說八道的話,那麼進行報道的一方就會感到羞愧的。所以,武上——或者說調查總部全體人員的當務之急,是要弄清這個電話所提供的信息的真僞,這纔是最重要的。
按照這個想法,武上把磁帶翻來覆去地聽了好幾遍。磁帶是從電視節目上錄製的,同時錄製了好幾盤,在武上反覆聽磁帶的時候,兩名刑警已分別把磁帶的內容記錄了下來。經過仔細覈對,謄清,打印並複印出許多份,摞在總部的桌子上。爲今天夜裏的搜查會議做好了準備。
這個電話,不是打到電視臺的總機,而是打到報道組的專用電話上的。因此,接電話的人是報道組的記者。按電視臺的那位記者的說法,打電話的人最初是先問了“這是報道組的電話嗎”這樣的話。
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後,才接着說:
“我有重要的事,想找負責人談談。”
並且,在被問及是什麼事情時回答道:
“這裏真的是報道組嗎?是不是報道那個案子的報道組?”
打電話人的詢問好像是很有目的性的。這種執拗讓人覺得似乎他和這個案子真有什麼牽連,而且,明顯經過變音器變音的聲音很難聽。磁帶上還有記者打開錄音開關的聲音,顯然,錄音是從那個地方開始的。
武上剛把耳機放在耳朵上,組裏的一位刑警就抱着一大摞成卷的文件進來了。原來是從墨東警察署抽調到調查總部的,組裏最年輕的檔案部要員條崎刑警。他的身材瘦小,帶着眼鏡的臉孔總給人一種神經質似的印象。他總是動作飛快,既敏捷又利落。
條崎現在正配合武上,將搜查的進展狀況記錄作成地圖。將大川公園周邊地域的航拍照片和居民地圖相吻合,摹寫下來,再加上詳細的標註。這個地圖是今後搜查的最基本的參照圖。地圖要求絕對準確,一切拐彎的小道、空地、房屋與房屋之間的窄小的空間都要畫出來,要最大限度地接近真實狀況。如果不準確,那麼,將得出的大量搜查情報——可疑車輛的存在、目擊證言、現場搜查的取證——繪製到地圖上時,就會出現與實際不符的情況。
條崎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這時候,武上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抬起頭朝門口看去,只見一位身材高大的刑警,把門打開走了進來。
秋津急急忙忙地走了。
“怎麼了?”
“有馬先生……”坂木突然看着義男叫道,“出血了。”
義男不知道該讓他往醫院的哪個電話上回電話,急診室的候診大廳裏的免費電話上都沒有標明電話號碼,沒辦法,義男只好說再打給他。
坐在另一邊的女警官像神經過敏似地縮了一下脖子。
秋津拉過轉椅,一屁股坐下,對武上說道:“我在採訪中獲得了重要的線索。就是這個案子發生的前幾天,有一個在大川公園拍照的業餘攝影師,這人看樣子是個剛參加工作不久的職員,就住在公園北側的公團住宅裏。”
“我不知道電話號碼,從來也沒問過他。真智子大概也不知道。”
“分居歸分居,畢竟是夫婦,還是得對自己的妻子負責任吧?”
坂木接着義男的話茬兒說道:
看着義男擔心的樣子,護士對他說:“不要緊的,別擔心。”那位護士的年紀大概比真智子稍稍年輕一些,看上去是個經驗很豐富的護士,很沉着,手腳也很麻利。
武上苦笑着,衝秋津說道:“你把那個業餘攝影師的地址給我,我先打個電話試試,他要是在,我直接去見見他。”
義男只能對祕書說有緊急的事要找古川茂。他擔心說出“古川茂的夫人出了交通事故”,女祕書說不定會把這事當成重大新聞在公司裏大肆宣揚的。可是,義男又擔心,女祕書也許不把他的電話當回事,只當成普通的公務擱上兩三天才傳達給古川茂,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有了電視臺那檔子事,恐怕這個會不會很快就能開完的吧?”
尤其是,義男完全不知道古川茂對於鞠子失蹤和與真智子分居的事,在公司裏是怎麼跟同事說的。古川茂的下級可能也不知道有關他個人的事情。作爲大公司的職員,分居或者離婚這樣的事,是會影響到升遷的,古川茂恐怕不會和同事提起的。
“真的不要緊了,打起精神來,再堅持一會兒,我想再有一個小時手術就能完了。”
“你不去看看新聞發佈會嗎?”秋津問。
“說起真智子和古川茂,她們分居的事我是知道的。真智子只是說等古川茂的頭腦冷靜了就會回來的,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說,我也不好多問。可是,直到鞠子失蹤的時候,古川茂也沒回來。”
“鳥居君那兒出岔子了。”
“那,你是說和他拍的照片有什麼關係?”
聽着秋津的話,條崎在旁邊笑了。他和秋津的目光對視了一下,笑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是啊,可是……”武上自言自語地說,“如果是這種類型的跟案子有關係的人的話,就肯定還會再露面的。”
“我就沒必要去了吧。”
“不過,那個人爲什麼專門選擇電視臺呢?”條崎用認真的口氣繼續說道,“爲什麼不直接打給調查總部呢?”
坂木也很無奈的樣子,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喂,武上君,求你幫個忙。”
武上掐滅了手上的煙,看着條崎笑了笑。
“鳥居是去讓古川鞠子的母親確認那個手提包去了,可她母親的神經好像很不正常,看樣子很危險。在那種情況下,鳥居還冒失地追問,古川鞠子的母親可能真的神經失常了,從家裏跑出去,結果被汽車撞了。”
這時,那個叫鳥居的刑警也追了過來,大聲地問着“到底出了什麼事”,完全是一種煩躁的、嫌別人礙事兒的口氣。義男此時看見他,真是氣兒不打一處來,一把揪住他沒頭沒腦地揍了他一頓。
“按道理這種可能性是挺大的。”
“右手,你看,你的右手指擦破了。”
在複製這盤磁帶的時候,條崎就聽過通話記錄。武上按下了錄音機的停止鍵後,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香菸。
原來如此,這纔是秋津感興趣的所在。如果能從他的照片上找出什麼可疑的人或可疑車輛的話,那可沒有比這更有價值的東西了。
“啊?”
條崎在椅子上坐下來,用手把眼鏡往上扶了扶。
都不好,全都不好,比這裏的任何一個人都糟糕——義男不由自主地這樣想着,穿過了狹窄的充滿藥味兒的走廊,回到手術室門前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完全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義男緊張得都要崩潰了。看着和藹的護士,義男真想問問她是不是過得很幸福?人生是不是快樂?家裏的人是不是都很健康?自己的女兒怎麼這麼可憐?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怎麼這麼倒黴?怎麼辦呢?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真該再打他幾下纔好呢。”
在同樣的長椅上,坂木和從東中野的真智子家一起過來的女警官也坐在那兒。事情弄成這樣,女警官的心情看上去也很沉重,幾乎沒聽見她說一句話。坂木走近義男小聲問道:
真智子撞上卡車,倒在路上的一剎那,義男的腦子裏幾乎是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向真智子撲過去,被坂木一把給拉住了。“小心,不能隨便亂動。”坂木說着輕輕地碰了碰真智子,只見她的耳朵出血了,鼻子也碰破了。壓在身下的右胳膊看上去肯定是骨折了,不然不會彎成那麼個角度。
“看起來不太好。所以,我現在就得到醫院去,去和鳥居換班。說是古川鞠子母親的父親,就是古川鞠子的外公當時也在場,他對鳥居很生氣。”
條崎把卷成筒的地圖攤在桌子上。是一整張版面的地圖。大川公園現在有一部分正在進行改造工程,詳細的情況在街面上出售的地圖上是找不到的。條崎的這張圖甚至把墨田區辦事處的位置都標出來了。
可是,周圍的普通職員也是這樣嗎。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在午休時間到休息室裏看看報紙什麼的,就沒有一個人發現正在報道的是古川部長的女兒的事?
武上一看,是四科的秋津信吾。三十歲出頭的樣子,在武上看來就是個沒什麼經驗的刑警。
武上皺起了眉頭。鳥居的確是那種脾氣挺倔的人,他取證時,也不管對方害不害怕或生不生氣,結果生出麻煩來,這種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不過,被害人的親屬——雖然現在還不能肯定——出現這種麻煩還是第一次。
秋津朝條崎的座位努了努下巴,說道:
“我也這麼覺得,大概和你的年齡差不多,你今年多大?”
“我可是頭一回接觸這麼大的案子,您可要幫幫我呀。”
義男最後又撥了一次電話,仍然沒找到古川茂,他又累又生氣,把電話聽筒重重地掛在聽筒掛鉤上,好像有滿肚子的牢騷無處發泄。他拖着疲憊的雙腿橫穿過候診大廳,大廳裏有抱着發着燒的孩子的年輕母親,有等着叫號的愁眉苦臉的中年男子。可能是有同感吧,在經過他們身邊時,義男能感覺到他們投過來的問訊的目光。你哪兒不舒服嗎?家裏什麼人病倒了嗎?受傷了嗎?重不重?醫生怎麼說……
“這倒是個可以討論的話題呀。”
秋津朝左右看了看,總部的搜查員大都出去了,留在辦公室裏的人很少。他把身子往武上這邊湊了湊,小聲對武上說:
“我也沒辦法,電話怎麼也打不通。”
“聽見門廳裏的人聲了吧,看樣子新聞發佈會的時間就快到了。”
“的確是啊。”條崎點點頭。
儘管打了那麼多次電話,可要麼佔線,要麼是接電話的祕書說他在接待客戶,或者說他不在座位上。
“還沒找到古川茂先生嗎?”
武上也有同感。
“請轉告他,有人給他打電話,我會再打給他的。”
“噢。”
被救護車送進來的真智子還躺在手術室裏。手術中途有一位穿手術服的護士走出來,滿頭是汗,手裏拿着用完了的空輸液瓶。義男馬上跑上前去詢問,護士告訴他說是傷得很重但沒有生命危險。
條崎剛把文件放在桌子上,正聽着磁帶的武上覺着有人在眼前一晃,就睜開了眼睛。
每次參加特別搜查部的工作,武上總是要求製作這種基本情況的詳細地圖,在最初的搜查會議之前把已經查明的事實標在上面。然後,在下一次的會議前,再重新制作一張,把新的情況添加上去,始終保持與搜查進度同步,直至破案。這樣,在破案過程中,每一階段都會有這樣一張地圖。如果破案進程受到阻礙,搜查工作遇到暗礁,失去搜查方向時,需要找出在哪個環節上出了毛病,這時候,這個地圖就有用了。通過對比不同階段的地圖,往往能比任何方法都快捷地找到問題的所在。
秋津看着條崎的背影說:
難道到現在古川茂還對電視上播出的新聞一無所知嗎?這對於一個一類上市電機制造公司的廣告部部長來說可太不可思議了。也許是上班時間不開電視吧。
條崎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不管這個電話是真是假,這種方式以及傳媒的敏感性,都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那個連續誘拐殺害幼女案。”
那是幾年前發生在首都圈內的四名幼女被殺案。現在正在進行審判的該案的犯罪嫌疑人,在作案後,不僅給傳媒寫了信,還把焚燒後的遺骨寄給被害人的親屬。他爲什麼要那麼做,理由是什麼,至今仍然是個謎。雖然有多種解釋,但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沒有一個公開的結論。
義男毫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看到義男的樣子,護士好像也很擔心。她把手放在義男的肩上輕輕地搖了搖,鼓勵他說:
“哎,擔心他出事吧,他還總是會出點兒事。”秋津說着朝武上做了個鬼臉兒。
對於最初製作的基礎地圖,要求應該是最縝密的。隨着案情的進展,不僅要有總體地圖,還要有部分場所的擴大圖。在擴大圖上甚至要細緻到標明煤氣表、下水道的位置。每次武上一個人工作是忙不過來的,總要指定一個人幫忙,這次就指定了條崎做幫手。從開始工作就見他一直在忙,武上看着他工作覺得很放心。
“署長只要坐在那兒不出聲就行了。對付記者的是管理官和科長的事。”
“那太感謝了,拜託了。”秋津雙手合十做着拜託狀,隨手把地址和簡要的情況寫下來交給了武上。武上接過來確認沒有什麼問題之後,從椅子上站起身。
“可是,這傢伙變卦了。”秋津生氣地說,“這人雖然是個好好先生,作品還在什麼攝影展上得過獎,可他不願意把自己拍的照片交給警察。他擔心照片會不還給他,或者被隨便亂用什麼的。我跟他借底片,他有點兒不信任我。您去說說看,也許比我有用,就跟他說明是作爲搜查資料借的,一定會還他的。您比我說話管用,我就說是把頭兒找來了,他該不會不借了吧。”
護士說完就急忙走了,只剩下義男站在走廊裏,垂着兩手,心裏湧起一陣陣淒涼絕望的感覺。他又想到還沒有和古川茂聯繫上。
“他呀,挺能幹的嘛。”
秋津和鳥居年齡相仿,說起來是競爭對手,平常兩人之間相處得就不太好。現在,看見武上一臉的不高興的樣子,秋津也馬上一本正經起來。
“我覺得有這種可能性。”
在中野中央醫院急診室的候診大廳裏,義男往古川茂的公司打了幾次電話,可怎麼也找不到他。
同樣是真智子住院,如果是鞠子在就好了,只要找到她就什麼事都不用管了。可如今,鞠子不在了,就是因爲鞠子可能被害的消息才使得真智子變成這個樣子,這個時候和古川茂的電話又打不通。
坂木問道:“他是和別的女人住在一起,對吧?和那個人住的地方有辦法聯繫嗎?”
“不過,從這個人說話的方式來看,讓人覺得他是個聰明人。年齡嘛,估計是個年輕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現在還搞不清楚。”義男說。
他幾步就走到桌前和武上打着招呼。
“古川鞠子的母親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坂木很無奈的樣子,長出了一口氣。
“是啊,我們警察署的署長好像相當緊張啊。”
武上點點頭。他覺得這個通話人的年齡超不過三十歲。也許比條崎還要年輕一些。雖然由於變音器的關係,聲音聽起來怪怪的,但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通話人是男性,從說話的語氣也可以判斷出是個年輕人。
義男抬起手來看,真如坂木說的,手上還在流血呢。
“你怎麼看得出來?”
“去醫院?”
“二十八歲。”
“古川鞠子,啊,就是那個手提包的主人,那個失蹤的女性。”
“現在還很難說呀。像發生這麼聳人聽聞的案子,總會有不少起鬨的人跟着信口開河的。”
“這人拍照的題目倒是很不錯。是一組叫做“大川公園的四季”的系列照片。不是從這幾天剛開始拍的,好像是從一個月前就開始了,在公園裏東一張西一張地拍了不少。就在案發前一天,他還到公園裏去拍了大川公園的秋夜呢。而且,他不僅拍了公園的裏邊,連公園周圍的道路、停車場都拍了。說是要拍一組大川公園的風景與周邊的高樓、道路的風景做對比的照片。”
武上吐出一口煙問道:“你怎麼看?”
“能給人這種感覺的聰明人,正是能幹出像您所說的那種起鬨的事兒來呢。”
“他不是都能畫地圖了嗎?”
“怎麼會這樣呢?”
“警視廳時常會碰到這樣的事,就是因爲不考慮和案子有關係的當事人的心情,只顧取證,真是太機械了。”
“那,太遺憾了。我還想等會開完了,從您這兒聽聽科長在會上是怎麼說的呢?我沒法去聽新聞發佈會了,現在必須得去一趟中野醫院。”秋津說。
條崎想也沒想就開口說道:“你覺得,這話像是真的嗎。”
“武上君,這麼快就選中了人呀。”
“你說什麼?”
“嗯。”
“肯定是剛纔打那個刑警的時候弄傷的。”
救護車來了,附近的人們也趕來了,在忙亂中,鳥居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反正沒有跟着到醫院來。一直緊隨在義男他們身邊的女警官,從表情上看既對義男有着戒備心理又對他抱有歉意。
義男用兩手搓着臉,手背感覺火辣辣地疼。手術室門前連個人影也沒有,又安靜,又冷清。
這時,急診室的候診室方向傳來腳步聲,坂木聽見聲音抬起了頭。義男也抬眼循着聲音望去。只見是個大個子,很精神的年輕人,走近了可以看出他的表情帶着幾分凝重。雖然穿着一身制服,可襯衫的領釦也鬆開了,領帶也歪着。
在看到義男後,點着頭向他表示問候。
“是古川鞠子的親屬吧?您是叫有馬義男吧?”
義男坐在那兒,點了點頭。
“我是警廳的秋津。”瞥了一眼筆記本,秋津低着頭繼續說:“剛纔,我們警廳的鳥居做事太沒分寸,實在是對不起。”
噢,原來是那個刑警的同事呀——義男想着不禁心中冒火。
坂木站起來和秋津打了招呼。秋津也趕緊衝這位在場的刑警點了點頭。
“古川真智子的情況怎麼樣了?”
對秋津的詢問,在義男旁邊的坂木做了回答。他告訴秋津,真智子說是沒有生命危險了,可手術到現在還沒做完呢。
接着坂木問道:“後來,案子又有什麼進展嗎?”
秋津搖搖頭。“從大川公園已經找不出什麼了。那個打電話的人物也沒再說什麼。”
兩名刑警就站在義男的身旁,小聲說着話。義男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兩手交叉着坐在那兒,那個女警官也和義男一樣靜靜地坐在那兒。
“女警官。”義男叫了她一聲。她像是被嚇了一跳似地坐直了身子。
“您可以回去了。”
她回答道:“好。”聲音甜甜的,“等真智子的情況穩定了,我送有馬先生回家去。”
“要是這樣,你不必再等了,看樣子我今天晚上得住在醫院裏了。”
“不過,最近這個醫院實行完全看護,您大概不能住在這裏。”
“是嗎?”義男說着,一歪頭正好看見在跟秋津說話的坂木。“有坂木在這兒,你不用擔心我了。已經夠累的了,你趕快回去吧。辛苦你了。”
其實,此時此刻滋子本身的想法也有了改變。應該說是出自她內心的願望在支配着她,告訴她這麼大的機會不應該錯過。
這是板垣編輯部主任說過的話。
可是,現在滋子的情況也與以前不一樣了,寫作的目的也不同了。滋子的耳邊又響起編輯部主任的話,這樣的報道可不行,完全沒有賣點。
滋子點點頭。下田警察署的冰室佐喜子也是這麼說的。
“可是,我想採訪的正是古川鞠子的事。”
前煙滋子與東中野警察署的坂木達夫聯繫上,已經是案子發生後的第五天,9月17日的下午了。滋子又一次試着給生活安全科打電話的時候,居然是坂木接的電話,很快他就和滋子見了面。
從現在開始,全部事情都得我一個人來擔了——要尋找鞠子,要看護真智子,這些都必須由得我一個人來承擔……
義男既不能靠近真智子,也不能進入監護室。主治醫師在手術室前的走廊裏對真智子的情況做了說明。真智子的右手粉碎性骨折,由於被撞飛出去,腹部受到強烈撞擊,內臟受傷,頭部雖然傷得不重,但受到強烈的腦震盪,因此,還需要密切地觀察……
坂木默默地吸着香菸。
“爲什麼呀?”
儘管是聳人聽聞的案子,也有轟動一時卻不能很快破案的。案發之後受到極大的關注,但數日之後就沒有多少人去理會這件事了。大川公園的拋屍案就是這類案子的典型。
他的胃看樣子不太好,滋子想着。
“古川鞠子的事啊。”坂木抬起頭說,“前煙小姐,你說你一定要採訪古川鞠子的案子,我也沒法阻止你。但是,我站在多少與此案有點了解的立場,還是希望你不要去採訪這個案子。”
坂木又點燃了一隻香菸。以前在和滋子經常聯繫的時候,他從來不這樣連續抽菸。
“這樣也好。”坂木說。
坂木苦笑着:“那個,不會的。那個女警官是擔心您的身體呀。”
“不要緊的。”
“這也許是個連環殺人案呢。”
坂木掃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手稿。
看不見真智子,義男心裏很不是滋味兒。心想,是不是真智子已經死了。
和坂木分手後,滋子一個人乘車回家。快到家時,她突然改變了主意,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去了昭二的工廠。正好是三點鐘的下午休息時間,她就想和昭二說說話。
“我想寫一本以古川鞠子的案子爲中心的書。也就是現在的這個案子。所以我想,這事兒只有找坂木先生了,您最瞭解情況。我想在寫這個報道的同時——”滋子把放在桌子上的手稿拿在手裏。“寫寫失蹤女性的內心是什麼樣的,她們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雖然我還沒有得到答案,可我想把她們消失的狀況如實地寫出來,我認爲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特別是現在。我怎麼也不能把古川鞠子的案子看成是與己無關的事。”
“這次的案子,我沒有被派到搜查總部去。”
如今,滋子如果就像剛看到劇情的展開似的,繼續採訪鞠子的案子的話,肯定是很困難的了。可滋子的內心卻不肯放棄。
“我一直在找你呢。”滋子一看到坂木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就忍不住埋怨道。說完這話,滋子才注意到坂木那張疲憊的,看上去相當憔悴的臉。
昭二皺起了眉頭:“這可是個惡性事件,不是嗎?被殺的可是個女人哪。”
坂木把熱牛奶的杯子拿在手裏,一口一口地抿着,好像很不好喝似的。他聽滋子說到這兒,纔開口說道:
“您家的事我已經聽說了,我們要找古川茂瞭解情況,但想盡可能不要弄得滿城風雨的。看現在這個樣子,鞠子的母親又是這麼個狀態,也就只能從您這兒要他的電話號碼了。希望有馬先生能儘量協助我們。”
“調查總部那邊也在調查鞠子的案子,也希望能和古川茂聯繫上。不管怎麼說,您也是他的岳父呀。所以,您就把電話號碼給秋津,讓他去和古川茂的公司聯繫吧。”
“是嗎?”坂木抬起頭,眨巴着眼睛看着滋子,說道:“是這樣啊,我只知道你結婚了,我正想問你,你工作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義男鬆了一口氣。他好像忘了坂木和秋津的存在似的,目不轉睛地盯着緊閉着的手術室的門發呆。
5
滋子大笑起來:“別瞎扯了,你這種擔心真是多餘。”
兩人仍舊約定在以往見面的地點,新宿的一家咖啡館兒裏會面。急着見面的滋子,在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的時候就到了咖啡館兒,她正一邊喝着咖啡,一邊修改着目錄和報道的手稿,坂木就到了。
他興奮地說:“你的報道如果這樣寫的話,一定不錯。”
滋子這樣想着,儘管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什麼,坂木也能從她的表情猜到她在想什麼了,他知道滋子不肯罷手。既然這樣,不如把話說在前頭……
大川公園的事件發生以來,直到今天與坂木聯繫上,這期間能與滋子分享她所受到的震動和興奮的只有昭二。事件發生的當天,昭二曾和滋子一起看電視,並一個勁兒地給滋子打氣兒。
“鞠子的家裏,現在根本就不可能接受你的採訪。”坂木說。
不管怎麼說,結論只有一個。坂木已經把他這扇窗口給關上了。
“您好。”
“下田警察署的冰室小姐也和我的想法一樣。”坂木繼續說道,“你想寫書的事我們都知道。”
就像醫師說的那樣,真智子躺在雪白的牀上,在藍白色的燈光下,各種機器包圍着她。真智子那中年肥胖的身體這時就像被抽了氣似地縮小了許多,從外面看上去只看見雪白的被單,根本看不見她本人。
滋子低着頭,眼睛看着空了的咖啡杯。
案子從9月12日發生,經過13日、14日、15日,沒有任何新的發現和進展。因此,有關此案的報道也就漸漸偃旗息鼓了。只有綜合電視節目還在對該案的打電話的人物和錄音帶進行推理和分析。一週以後,有關這個案子的話題就無影無蹤了。
“啊?”
“實際上,我在做了那些採訪之後,大病了一場,身體一直不太好,報道也就沒有寫下去。”
滋子想到,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也只有等待,沒有辦法,只能靜觀鞠子案件的偵破了。這樣的話,將來再寫報道的時候,坂木仍然是個絕佳的信息來源的窗口。那時也許還要託坂木把自己介紹給古川的家人呢。這樣,和那些與鞠子案件毫無關聯的報道員或記者相比,時間上雖然晚了點兒,可也許能寫出一篇好東西呢。
“您只能在監護室的窗外看看,她不能受到一點兒震動,您可以看見她身上都插着管子。”
昭二正坐在車間外面的小道旁,和一個年輕的員工一邊說着話一邊喝着啤酒。那個青年員工先看見了滋子。
是嗎?
坂木臉上的肌肉鬆弛了下來:“太好了,謝謝。”
滋子在上週就從電視上知道,鞠子的母親古川真智子,因爲女兒噩耗的刺激,跑出去被汽車撞了,現在還住在醫院裏。鞠子的父親現在與母親分居。鞠子的外祖父經營一家豆腐店,案發不久就不得不關張了。不管怎麼迴避,這些細節還是逃不過傳媒人士,特別是電視節目的報道人的眼睛。
手術過程相當長,並沒有像那位溫柔的護士說的那樣順利。臉色慘白,帶着氧氣面罩,頭上纏滿了繃帶的真智子從手術室裏被推出來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兩人都沉默了。並排坐在那,除了等待之外,什麼事也幹不了。
滋子沉默了。坂木還在繼續說着。
“我知道你來過電話,實在是抱歉。我也想見你,我有兩三件事兒想問問你呢,可就是騰不出工夫來。”坂木說。
“是在看着我呢吧?剛纔我打刑警的事,會不會給我定個什麼傷害罪什麼的?”
“我說的話你也可以不聽。”坂木說,“你也許會認爲,最初我雖然願意幫你,可現在事情鬧大了就縮頭縮腦了,隨便你怎麼想吧。按你剛纔說的,你是一定要做這個採訪的,不能放棄,因爲你也是一名記者。但是,你剛纔自己也說過,你的報道不是滿足那些喜歡湊熱鬧人的好奇心的。不是嗎?那麼,你就不應該去寫什麼譁衆取寵的追蹤報道。”
現在,請不要採訪古川鞠子的親屬——這就是坂木的主張。
坂木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他不希望滋子去做譁衆取寵的追蹤報道。所以,現在如果要寫就接着寫其他失蹤女性,等古川的案子平息了再慢慢寫也不遲。
噢,對啊。警察總是要隨時瞭解情況的吧。
“可是……”女警官有點兒不知該怎麼說的樣子。
“我知道你很忙。”滋子說,“不過,這事兒真的嚇了我一跳。你知道我寫那個報道的事吧,還記得嗎?”滋子又問道。
“如果你把鞠子的事看成是自己的事,那麼,我希望你從現在開始就不要去採訪古川家的人。哎,他們現在還哪裏顧得上這些呀!”
“父親,鞠子回來了!”義男的腦子裏充滿了真智子那完全脫離現實的虛幻的聲音。
“不管怎麼樣,命總算保住了。”坂木嘴裏唸叨着。義男用手扶着監護室的窗戶,眼睛直盯着躺在牀上的真智子的臉。
坂木看了看滋子,在與她的視線相交的一瞬間,他似乎已經看出滋子在想什麼了。
“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這個情況的,現在的確是不可能的。”坂木繼續說道,“你剛開始寫報道時,我也盡力幫過你。就失蹤案本身來說,我們是沒有竭盡全力去搜查。我當時是想,如果你的報道發表後,會引起社會上的關注,這對於偵破這類案子肯定會有所幫助,所以我很樂意幫你。實際上,我把鞠子的案子介紹給你的時候,我是事先找了鞠子的親屬瞭解過情況的。”
“有什麼不一樣嗎?”
“真智子的事故還有些事情沒辦完,以後我們怎麼聯繫纔好呢?”
“能不能讓我進去看一看?”
服務小姐端着熱牛奶來了。等服務小姐走了,滋子才說出自己的想法。
坂木說着,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香菸,向走上前來的服務小姐機械地說了一聲:“咖啡。”服務小姐剛轉身朝櫃檯走時,他又緊跟着補了一句:“不,不要咖啡,給我一杯熱牛奶吧。”
“可是,事情現在發生了變化。”坂木說,“至少在有關古川鞠子案子方面發生了一些突然的變化。姑且不論傳媒的關注,搜查總部也開始着手調查這個案子了。”
前煙鐵工所的指示牌又大有醒目,只要下了公共汽車就能看到。雖說是個街道工廠,佔地面積在附近可算得上首屈一指。因爲只是從大型汽車公司接受再轉包工,製作一些細小的汽車零件,銷售比較平穩,據滋子所知似乎工廠在經營方面沒有什麼可擔憂的。
“是啊,從大川公園發現了古川鞠子攜帶的東西,你知道吧?我就是因爲在辦理申報她失蹤的事件時瞭解過她失蹤前後的情況,所以讓我來幫忙的。至於搜查總部調查的案子我可不知道。大川公園的被肢解的右手的案子,我也只是個外圍人員。”
“我想我可能幫不了你們什麼忙。”
滋子睜大了眼睛。
“如果是連環殺人案什麼的話……”
在全神貫注地講話的同時,在滋子腦子裏的某個角落裏在想着:
坂木點頭應承着,秋津記下了號碼,轉身往候診室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拿出制服口袋裏的手機看着。
終於,滋子抬起頭,說道:“我明白了。就像坂木先生說的,我寫報道的目的不應該是譁衆取寵的案件追蹤報道。”
孤獨,有馬義男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孤獨之中。而且這還僅僅是個開始。
滋子只顧自己一本正經地說着,不過,其實對於滋子來說,她也只有坂木這麼一個採訪的窗口。
這可是發自自己內心的聲音,不過,滋子完全沒有意識到。她說話時始終盯着坂木的臉。
“現在,腦電圖沒有什麼異常,看樣子問題不大。”
“不過,這種採訪是不是很困難哪?你行嗎?”
“這個採訪會不會有危險呀?”
“是呀……”
“僅僅寫失蹤的報道太一般了。”
“警察給他打電話,古川茂肯定得嚇一跳。”義男無力地笑了。
“從現在起,這個工作已經有點意思了。”
“有馬先生。”坂木叫了一聲,義男才清醒過來。坂木湊近了,在義男的身邊蹲下,說道:
“對不起,我一直在忙着古川鞠子的事呢。”
義男抬起頭,看見了靠牆站着的秋津。和鳥居相比,秋津一看就給人一個容易相處的感覺。他直視着義男說道:
“剛纔那個的女警官……”
“是啊,我現在纔剛剛開始準備繼續寫下去呢。正碰上出了這樣的案子。不過,這和我最初設想的採訪類型不大一樣。”
滋子在想,就算把自己的意圖說出來,坂木的立場也不會改變的。怎麼說呢,滋子在猶豫着……
“是嗎?”昭二也笑了。
“我不是愛跟着起鬨。古川鞠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很擔心,也很想搞清楚。”滋子接着說道。
義男把真智子家和有馬豆腐店的電話號碼都給了女警官,告訴她說打哪個電話都行。女警官確認了電話號碼後,站起身,像是作出什麼決定似的,朝正在和秋津說話的坂木走了過去。她朝坂木說了什麼,只見坂木點頭答應着,她說完就朝候診室的方向走了。
坂木使勁兒點了點頭。“當然了。”他說。
“關於古川鞠子的情況還是坂木先生您介紹給我的呢。”
義男顯得很疲憊,用緩慢的語調把古川茂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們。
“危險?”
滋子朝他擺擺手,昭二笑着站了起來:“你怎麼來了?可真稀罕。”
“我回家經過這兒,今晚你想喫什麼?”
那名員工回車間去了,另外幾個路過的員工見到滋子都衝她點頭打招呼。像是不想讓呆在工廠辦公室裏的母親看見似的,昭二往大路的方向走過來。
“喫什麼啊?就喫——糖醋里脊吧。”昭二說。
“行,我知道,你就是愛喫中華料理。然後,是不是再來點沙拉什麼的吧。”
“你不忙嗎?你這個星期都去哪兒了?”
“去見了刑警。”
“爲那個案子吧?”
“嗯。”
從昏暗的工廠那邊飄來陣陣鐵和油混合的氣味。還能隱隱約約地聽見收音機裏發出的聲音。
“昭二,我想開始寫了。”滋子對着昭二說,“是個好題材。”
“你覺得能寫就寫吧。”昭二笑着說,“不過,可不能再病倒啦。”
“嗯,我會小心的。那麼,其他的事我就不做了,行嗎?”
昭二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那……料理的連載和旅行雜誌的專欄怎麼辦呢?”
“是啊,我想專心寫這篇報道。不過,還不知道到時候好不好賣,也就是說,就算我失業了,可以嗎?”
其實,這是滋子想了很久的問題,一直下不了決心。經過和坂木的一番談話之後,促使滋子一見到昭二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行啊,沒問題。”昭二使勁兒點着頭說,“滋子,我支持你。”
6
塚田真一猶豫了。
他牽着諾基從獸醫站回石井家的途中,突然想拐到大川公園去看看。自從發生那件事兒以來,他一直沒再去過那兒。雖然每天還領着諾基出去散步,但他總是選別的路走。
“諾基的肚子……對,就是這兒。這兒的毛好像特別少是不是?我早就發現了,總是忘了告訴您。是不是皮膚病呀?要不要帶它去看醫生啊?”
“是啊,就是去見見心理療法的專家或是精神科的醫生。說是治療,其實就是聽聽他們的指導什麼的。噢,我的意思可不是說你有病呀。”善之說得很快,“不過,你的確是心靈受到了傷害。據說,這就叫作PTSD。”
“不過,你總是睡不好覺可讓良江很擔心哪。”
“真一,我一直就想跟你說,你是不是應該去接受一次心理諮詢吧?”
“我爸爸也不知怎麼那麼幸運,無意之間就發了一筆財。”
肯定是這裏,不會錯的,那後面栽種的一片大波斯菊還在盛開着呢。那天,就是在這裏遇見那位牽着那條叫錦武的狗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子——應該是叫水野吧,不知道怎麼樣了,該不會像我一樣受着神經緊張的煎熬吧。
“真智子的睡衣,在醫院裏要穿的,還有需要襯衣或是毛巾什麼的,就在去醫院的時候順路過來取一下。我也不清楚女人用的東西,都是阿孝的妻子幫我收拾好的,衣服也是她幫我洗的。”
“真對不起。”真一又說了一聲,就沒再出聲。
“走吧,諾基!”
對面站着的是一位和真一幾乎同年齡的女孩子。穿着一身紅色的套衫,長髮上繫着相同色調的髮帶。很文靜的樣子。
也許是警察把垃圾箱搬走了吧?那個垃圾箱大概因爲那件事就報廢了吧?想到這,真一長出了一口氣。
就是我的責任,真一想着。那個案子和其他案子不同。塚田家遭洗劫的事件,播下這場災難的種子的就是真一。就是因爲真一的一句輕率的話……
“怎麼樣?考慮考慮吧,去看看醫生不好嗎?當然了,要去就得找一家熟悉的醫院。”
有必要治療嗎?一定要有外力的幫助纔行嗎?真一現在是這樣的狀態嗎?一個人就無法改變……
善之低聲說道。
因爲一直是低着頭跑,所以他最先看見的是對方的腳。從下往上才注意到那人的腳上穿的是一雙高腰旅行鞋,白色的短襪露出鞋幫,然後是修長的腿和超短裙。
但是,真一的內心實際上一刻也沒有真正平靜過。
真一拍拍諾基的頭,一抬眼正好看見通往大川公園方向的信號燈變成了綠色。他趕緊拉着諾基朝馬路對面走去。
“對不起,對不起。”
“看你的樣子,好像是到了別人家似的。”義男說道。
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
善之只是盡力試探着真一的態度,並不想讓他馬上做出決定。只是想知道真一同不同意去看醫生。
“這傢伙可真成了你的好朋友了。”善之說,“怎麼搞的,是不是睡不着啊?”
“我考慮考慮吧。”真一小聲說。
每當談論到涉及塚田家的案子或者有關真一心理狀態的話題時,大致都是這種狀況。真一總是說對不起,石井夫婦總是說沒關係。總之,大家的心情都不好。
行了,夠了吧。別再這個樣子了。真一自己罵着自己。只是碰巧遇上的事兒,別那麼心驚膽戰的,弄得你周圍的人都來同情你。看看吧,伯父都說你有心病,要讓你去看醫生了。其實,真一也知道,自己的心病不是大川公園的事兒,而是想逃避責任。是自己內心的怯懦。
“什麼?在哪兒啊?真的嗎?”
12日以來,真一隻要一做夢,或長或短,或片段或梗概,各種各樣的形式,夢到的都是塚田家的事件。在夢中,真一能夠看到自己在事件發生時的詳細場景,自己好像返回了現場,一邊打開家門,一邊叫着母親往屋裏走。
這時,真一聽到身後有聲響,回頭一看,是穿着一件坎肩兒的石井善之光着腳站在那兒。
義男走近古川,輕聲問道。
“我已經去打過招呼了,今天的報紙就不會送來了。”
屋裏瀰漫着一股潮溼的氣味兒。昨天義男來替真智子取換洗衣服的時候,把垃圾全都處理乾淨了,廚房那邊怎麼還有一股垃圾的臭味兒呢。義男抽動着鼻子搜尋着臭味兒的來源。
“啊……是啊。實際上,是有這種感覺。”
“是塚田真一吧?”她問道,“你是叫塚田真一,是嗎?”
古川茂像是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似的,轉回頭看着義男。
真一牽着諾基邁着悠閒的步子走出了公園。從公園的出口出來後,他們又走上公園北側的通往人行橫道的小道。
“是吧?好像叫做外傷後應激反映障礙什麼的。”我好像在什麼書上讀到過,善之慢慢地說道,“親身經歷惡性案件或者天災的人,總是很久很久都擺脫不了心裏的陰影。”
真一看着她,纖細的身材,尖下巴,很有個性的嘴脣,她的眼睛、鼻子、面孔、表情。
“分居時,交給真智子了。”古川茂答道,“好久不見了,岳父,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
“都有塵土了。”
有時候,在夢裏自己好像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麼事,拼命地往家跑。但自己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定在那兒了,怎麼跑也前進不了。公共汽車先一步開走了,出租車一輛也沒有,街上連個人影也沒有,公用電話也打不通。真一想打電話,想叫喊,想讓父母和妹妹快點兒逃走,快點兒從家裏跑出來,可他就是辦不到。
“是嗎?”善之看着真一的臉又說道:
真一牽着諾基往公園裏邊跑去,諾基高興地撒着歡兒。公園內人很少,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從身旁穿過。
簾——一件一件地看過去,彷彿是在尋找着其中的變化。義男從旁邊看着古川茂的側臉,的確,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女婿了。
舉行婚禮的時候,真智子其實已經懷上鞠子了,那時差不多已經有五個月的身孕了。來參加婚禮宴會的賓客也都知道。新郎新娘的朋友們還拿這個話題爲他們祝福或和他們開玩笑。雖然他們並沒有惡意,但作爲新娘的父親——義男還是感覺不自在。如果看看當時的照片就能知道,在那一瞬間拍攝的照片上,義男的臉上就帶着一絲苦笑。
“嗯。”
古川比義男先到,他站在家門前的路上等着義男。這房子是他用貸款買的。他站在門口,背對着門站着,往後一步就是家門口的腳墊。
古川茂和真智子同歲,今年都是四十四歲。他和真智子是高中時代的同學,三年的同桌。高中畢業後分別考上了不同的學校,二十三歲的時候又在同學聚會時再次相遇,從那時起纔開始交往直到結婚。
就在那女子報出姓名的同時,真一也想起了她是誰。
義男一時想不出該說些什麼,默默地開了房門。一進門就去摸牆上的開關,把燈打開了。古川茂也默默地跟在他後面進了屋。
“嗯。”
“伯母知道啦?”
“什麼事兒?”
這個聲音,真一也覺得在哪兒聽過。
“那倒不是,我是起來上廁所的。”
如果說出這樣的話,石井夫婦肯定會反對說:“你這樣想可不對。”真一有什麼責任呀?如果總是認爲自己對那件事有責任,那就證明你還在使自己的心受到傷害。在墨東警察署遇到的那個叫什麼來着……對了,叫武上的刑警也是這麼說的。你什麼責任也沒有。
“我叫通口惠子。”
真一不斷地告戒自己,大川公園的事件和我無關,不必對此事負什麼責任。自己只是個目擊者,發現者而已,也沒有必要提心吊膽的。真正可怕的幽靈在別的地方,不在大川公園。
什麼感覺?嚇了一跳吧?警察問你什麼了?真的把你帶到警察局去了吧?真一總是用最簡短的幾個字來回答這些問話。真一既沒有辦法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又不打算和他們討論這件事,他想時間長了他們就會淡忘了。果然如此,一星期之後,誰也不再提起這件事了。
12日的事件之後,真一發現那隻右手的事,在同學中間一個傳一個的傳開了。報紙上當然不會出現真一的照片和名字,真一自己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但是像家住公園附近的高中生啦,帶着狗散步之類的內容在電視的綜合節目或週刊上都報道了。而且,因爲那件事,真一那天沒有去學校上課,大家自然就會想到是他。
對於話題的突然轉變,善之的臉上露出了躲閃的表情。
真一跟着諾基跑得喘不上氣來,一口氣跑到了公園南側的出入口附近,就是安放那個垃圾箱的地方。
真一抬起頭問:“心理諮詢?”
真一摸着諾基的頭:“這個,我也聽說過。”
隔着古川茂的肩膀,義男看見門口掛着的姓名牌“古川茂、真智子、鞠子”。這裏的名字仍然是三個,肩並肩地排在一起。
真一一路小跑地跟在諾基的後頭,他只顧低頭看路,根本顧不上看旁邊的景物,一點兒都沒有發覺有人在看着他。等真一注意到時,已經來到了人行橫道的口上。真一看見前面有個人像是在等他似的,朝這邊張望着。
聽朋友說,警察署對公園的封鎖在事件發生的兩天之後就解除了。搜查歸搜查,反正是什麼也沒搜出來。電視臺的轉播車在上週末來過之後就再也沒出現了。公園裏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就像沒有發生過那件事兒一樣。
“是你吧”,或者“那個事兒不是你還能是誰呀”,真一碰到這樣的詢問又不能胡說,怎麼說纔好呢,他很難回答。他總是嗯、啊地應付着。無論他走到哪兒都會引起一陣不和諧的騷動。
“是不是又想起了大川公園的事?儘量少去想它吧。”
不,不對。不是這麼回事。
“好吧。還有一件事兒,伯父。”
直到真一走得很近了,那人一點也沒有讓路的樣子,直衝着真一站在那兒。真一抬起了頭。
“沒帶鑰匙嗎?”
垃圾箱沒有了。
義男沏好綠茶,端着客人用的茶杯回到客廳。
現在,這裏已經什麼也沒有了。這裏的事件,或者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件,都跟真一沒有關係。垃圾箱消失了,這使再一次返回這裏的真一心裏感到很痛快。
就在塚田真一帶着諾基到大川公園散步的時候,有馬義男正從地鐵JR線的東中野車站的臺階上無精打采地走下來。他和古川茂約好了去他家見面,當面和古川茂談談真智子的住院費的事情。下午四點剛過,再過一會兒就是有馬豆腐店生意最好的時間了。沒辦法,店裏只能靠木田一個人撐着,因爲古川茂除了這個時間外都很忙,有馬義男只好將就他。
7
“報紙可以停了吧。”
星期日的深夜,真一又做了個這樣的夢。夢中的情景清楚極了,他無法忍受,翻身起牀來到樓下。客廳的窗戶開着,風從外面吹進來,真一在地板上坐了下來。栓在院子裏的諾基聞到了真一的氣息湊了過來。真一撫摩着熱烘烘的狗腦袋,才感覺到自己身上冷颼颼的。
“隔一天來一次。”
“我在電視裏見過這類的節目,是在阪神大地震之後播出的。”
真一停下來,調整了一下呼吸,看着沒有了垃圾箱的空地。原來的那個垃圾箱很大,現在還留着垃圾箱底形狀的痕跡。雖然沒有了垃圾箱,可有的遊人還把空瓶子、破紙袋等往這裏扔,散落在地面上。
因爲有了這件事情,當時,義男和妻子俊子兩人都沒有對他們的婚姻表態。但在木已成舟的狀態下,古川茂既然能夠承擔起對真智子和家庭的義務,義男夫婦倆也就點了頭。古川茂在一家大公司任職,雖然算不上高工資,但維持家庭生活還是富富有餘的。婚後不久,小夫妻倆就搬進了古川茂所在公司公寓的新居里,一邊做着迎接小生命的準備,一邊開始了新婚生活。那個時候,他們之間什麼問題也沒有。
但是,今天有點兒不一樣。石井善之沒有像往常那樣說沒關係,而是對真一說道:
古川茂伸手在客廳的桌子上摸了一下。
“沒人打掃呀。”義男朝廚房走去,邊走邊說,“我去倒茶,你先坐一會兒。”
是PTSD嗎?
真一使勁兒搖了搖頭,像是要抖掉記憶似的。無意間把手中牽着諾基的皮帶用力拽了一下,諾基被拽得一趔趄,爪子踩到真一的皮鞋上了。
“你不冷嗎?”善之問。說着在真一身邊坐了下來。諾基衝着善之搖着腦袋,把鼻子使勁兒往他的腿上蹭,弄得脖子上的鎖嘩啦嘩啦地響。
從垃圾箱裏被翻出來的那隻手,看起來像是直指着真一,那就像是死神的手,這一切都讓真一感到膽怯。因爲膽怯,所以要逃跑。
關於大川公園的事件,刑警只是在當時做了筆錄,後來也許是沒什麼要問的了,再也沒到家裏來找過他。可是,真一作爲這個案子的發現者——發現犯罪的見證人,卻把整個事件的前前後後都留在了記憶裏。包括真一自己的、塚田家的事件,一幕幕隨時都能回憶起來。
“等你想好了,跟我說一聲。”
做夢的時候,夢裏的自己和夢外的自己似乎同時存在着。夢外的自己總是在拼命警告夢裏的自己,打開那扇門,撿起那隻拖鞋。把拖鞋翻過來,可以用手指摸到紅色的粘糊糊的東西。那是怎麼回事?你該知道了吧?
“對不起。把您吵醒了吧。”
就算是這樣,爲什麼非要改變不可呢?難道自己不該對那件事負責嗎?剩下自己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不就是對自己的懲罰嗎?
古川茂站在客廳的一邊,環視着屋裏的一切。他的視線從桌上的玻璃菸灰缸,牆壁上掛的月曆,裝飾架上的彩繪瓶,到窗戶上的窗
“岳父每天都到這兒來嗎?”
才惹來……
重新讓真一安下心來的,是沒有人把這次的事件和真一家裏發生的案子攙和在一起,看來在現在的學校裏,除了石井夫婦和班主任之外還沒有人知道真一家的事。雖然轉學的時候,也沒有刻意說過要保密,但石井夫婦什麼也沒說,班主任也一樣。也許是他們覺得這樣更能讓真一安心吧。
於是,星期一的傍晚,真一帶着諾基去了獸醫院。還好不像他擔心的那麼嚴重,只是塗了一些藥。回來的路上,諾基精氣神兒十足的拽着真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大川公園附近的道路上,道路的對面就是公園的入口了。
他們在十字路口停下了腳步,真一往公園的方向看着。天還很亮,可以看見公園裏濃密的綠蔭。可以從上往下俯視公園的北側的高層住宅,就像一個巨大的鳥巢一樣。禁止車輛進入的指示牌立在公園的入口處,一羣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子騎着自行車從門口往外擠。門口頓時熱鬧起來,道路上的交通流量也增加了,諾基的耳朵隨着聲音機警地轉動着。
在驚嚇中醒來時,真一總是滿頭是汗。
古川茂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隨手從桌子上摞着厚厚的一堆報紙和廣告中拿起一張翻着,說道:
“多虧了她幫忙啊。”古川茂還是低着頭。義男這時才注意到,古川茂頭頂的頭髮已經相當稀疏了。
古川茂看上去比較瘦,體格顯得有點兒瘦弱,但身體並不壞。和真智子結婚的時候,兩人可以稱得上是俊男美女的組合,既讓人羨慕又讓人嫉妒。真智子爲此很高興,做丈夫的古川茂在別的男人面前也特別自豪。
看着現在的真智子,如果沒有點兒想象力是絕對想象不出年輕時的她是個什麼樣。而如今的古川茂雖然也已經是人到中年,但還是精力充沛,一看就知道年輕時一定是個很出衆的人物。
這一點真智子也承認。她說:“他在公司裏就像個模特似的。”
還是在古川茂對真智子動心思的時候——至少當時真智子是這麼想的——真智子就開玩笑地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你屬下有那麼多女服務員,她們可是會引誘你去和她們約會呀。你離女孩子這麼近,倒是很讓人擔心呀。”
現在,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女人要比他小十五歲。是在古川茂常去的俱樂部上班的女子,他們就是在那個俱樂部裏認識的。
雖說是在俱樂部裏上班,可她並不是那種接客的風塵女子,而是屬於那種臨時工性質的服務員。義男沒有見過那個女人,也沒聽真智子說過什麼關於她的壞話,倒是鞠子,曾經談起過她,聽口氣好像頗有貶意似的。
“那個人,就是一個長得很一般的人,比我差遠了。拿我和她相比,我就算是美人了。她既沒有出衆的個性,腦子也不靈活,真不知道我爸他怎麼喜歡上這麼個女人。”
義男當時就想,“別看表面上老實,也許還是個很狡猾的人呢。”
英俊的古川茂而今也開始脫髮了。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和女人周旋,這次的事也不知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岳父大人,住院費的事……”
古川茂的聲音打斷了義男的回憶。
“啊,我就是爲這事來的。”
古川茂點點頭。“我想過了,就從真智子取生活費的那個賬戶上取錢就很方便。存摺和卡這裏應該都有。我想就應該是放在哪個抽屜裏了吧。”
“你說的是我保管的那個存摺嗎?”
“對,就是那個。”
“那麼,這個存摺和你有關係嗎?”
義男並沒有打算質問他,口氣也很和緩,但是古川茂還是避開了義男的視線。說道:
“現在,我沒有權利去碰它了。不過,我還是按時往這個賬戶上匯款的。現在也是如此,每月把工資的一半匯進來,這個房子的貸款也是我在支付,您不用擔心。”
昨天,約古川茂來女兒家裏見面時,義男還挺高興的。儘管是通過警察署和古川茂聯繫上的,古川茂心裏肯定不舒服,但義男心想,只要他還沒說和真智子徹底分手,況且現在真智子又病着,這時候和他談真智子的事他肯定不會說什麼絕情的話吧。義男還想,古川茂如果還很擔心真智子,說明他們還有夫妻情分,說不定還能趁此機會使他們和好呢。
話筒裏繼續傳來的聲音就像小孩子任性撒嬌似的,很古怪。
“是古川鞠子的家嗎?”對方問道。
“你真的知道鞠子的下落嗎?”
“別急呀。那纔是我要說的正題呢。”
“不是嗎?剛纔一個勁兒地問鞠子鞠子的,只關心您的孫女,是不是。大川公園發現的那隻右手的主人是誰,您就一點兒也不關心嗎?因爲那個人不是鞠子,也就是說,是別人,至少還有一個女孩子遭到不幸是不是?這事兒您就不擔心嗎?看來是太缺少社會道義了。”
“行了,我已經說了不用了。”
“是啊,那就是我。就是用現在這部電話打的。”
“是使用了變音器,電視裏不是這麼說的嗎。我說老大爺,變音器你懂嗎?真是上年紀了呀。”
“啊,不過,老大爺,夠冷酷的哪。”
“什麼?你,你剛纔說什麼?”
古川茂說完就走了出去。大門悄無聲息地關上了。義男還站在洗滌池旁,只覺得血往上湧,耳朵裏嗡嗡作響,他兩手扶着池子的邊緣,閉上了眼睛,滿眼裏都是紅光。
“喂,喂?老大爺?還在聽嗎?”話筒裏又傳來機械的問話聲。
“可是,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真智子的事只能拜託給岳父,鞠子的事也只能拜託警察了。除了等待,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可是,義男不想就這麼掛斷這個電話。他覺得這雖然像是個搗亂的電話,可也許又不是,在弄清楚之前不妨再問問看。
“這可是祕密。是祕——密——”又是機械的合成的哧哧的笑聲,“喂,老大爺,這可是失禮的呀!在問別人的名字之前應該先報出自己姓名纔對呀。”
義男睜開了眼睛。
對方明擺着是在戲弄人,義男拼命剋制着自己的火氣。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
這麼一問,音樂停止了。大概是電話那一頭兒的人又重新拿起了電話似的,從話筒裏傳來嘶嘶啦啦的雜音。
“重症監護治療是很貴的啊。對不起,岳父,要靠您的小店的收入來支付是很困難的呀……”
“你……你這個傢伙。”
義男站了起來,生氣地用力抓起空茶杯進了廚房。他把水龍頭開得大大的,沖洗着茶杯,但是這流水聲再大也壓不住他心頭的火氣。
聲音是從客廳傳過來的,從廚房看過去,只見在客廳角落裏有一個紅色的亮點一閃一閃的,和義男眼裏的紅光的顏色一樣。
“不。真智子是知道的。我跟她說過好多次了。可是,因爲出了鞠子這樣的事,我們怎麼也不能在鞠子不在的時候就隨便地辦理了離婚吧,所以就這麼拖着。由利江也知道這件事。”
電視臺複製的那個電話的聲音,義男也從電視裏聽過幾遍。現在還判斷不出那個聲音和現在電話裏的聲音是不是同一個聲音。是不是同一個人呢?——不管怎麼說,現在打電話的這個人也使用了變音器,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岳父……”古川茂也站了起來,垂着肩膀,很爲難地看着義男。
“這是我的責任,找找看吧,存摺應該是和保險單放在一起的吧。”
“喂,喂?對不起,請問您是哪位?”義男反問道。
“喂,喂?老大爺?怎麼不說話啦?自我反省呢吧?”
“現在也還沒恢復呀。”
“懷疑是懷疑,可我也沒法兒判斷呀。”
“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義男大聲地說完這些話,用力把水龍頭擰緊了。水聲一下子停止了,屋裏靜得可怕。
“你怎麼這麼問呀?”對方笑着說,“你就不懷疑我是犯人或是瞎搗亂的人嗎?”
的確如此。主治醫師還沒找出原因呢。因爲腦電波沒有異常,也就是說,恐怕是頭扭傷了。
“可是,老大爺也夠受的了吧?”機械的聲音慢吞吞地說着,“鞠子不在了,她的媽媽又受傷住院了,家裏就剩下老爺爺看家了吧?”
“老大爺,你怎麼不問問我是誰呀?怎麼不問問你在和誰講話呢?”
“冷酷?”
“我只是抽空兒來看看。”
這是什麼話,簡直就是混蛋,真想揍這個口吐狂言的傢伙一頓。
“別說這麼無情的話吧,老大爺。”對方邊笑邊說,“我正是有話要和古川家的人說才特意打這個電話的,如果嫌我失禮,我就掛了,怎麼樣?”
“我說行了。不要錢了。不要你出錢了。”
“是打火機吧。”義男心想,“這傢伙,打火點菸呢。他倒相當輕鬆愉快的,到底是什麼人想幹什麼呀?”
“我是誠心誠意來解決這事的,真智子的住院費還是由我負但。”
“是古川鞠子的家吧?”對方仍然用像是機器合成的聲音問道,“不過,她現在不在這裏。她已經失蹤三個多月了,對吧。”
義男想也沒想就大聲吼道:“不想在家裏說,這難道不是你的家嗎!”
“真智子還有岳父您哪。她不是一直都是在依靠着您嗎。”
“啊?”
義男在心裏拼命地盤算着,用什麼話來對付他才合適呢。態度是強硬點兒好還是和氣點兒好呢,哪種態度能讓他早點現原形呢?
“由利江?”義男聽到這幾個字,才明白這是古川茂現在的女人的名字。
從話筒裏隱隱約約可以聽見遠處傳來音樂的聲音,節奏很快,歌詞好像是英語。義男直納悶兒,這是怎麼回事,繼續問着:“喂,喂,是哪位?”
義男想起來了,大川公園的事件發生時,電視臺接到的那個電話,就是通過變音器改變了聲音的。那個打電話的人是犯人還是搞惡作劇的人,現在還不能斷定。坂木也沒提起過這件事。
這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自己的女兒失蹤快一百天了,總算有點線索了吧,卻又是跟什麼分屍案聯繫在一起的。怎麼能讓人高枕無憂呢。
“現在的事我和由利江夜裏都擔心得睡不着覺。”
“外祖父?啊,是老爺爺呀?那麼說是開豆腐店的那位老爺爺啦?我在電視上看到過啦。電視節目一播出,豆腐店的顧客該增加了吧?愛跟着起鬨的人可不少呢。”
“是啊,您還有店鋪要照看哪。”
面對義男的質問,古川茂以反駁的口吻盯着義男說道:
“你是知道鞠子在哪裏嗎?鞠子到底在哪兒?”
在義男沒有答話的間隙,從話筒裏能聽到從對方那裏傳過來的聲音,很像是在銀行的自動取款機旁,可以聽到機器裏發出的“承蒙惠顧,不勝感謝”的聲音。
一瞬間,義男僵在那了。使勁兒把話筒貼住耳朵。
“是嗎?那你看見真智子了?”
“那……你,去過醫院了嗎?”義男問。
多年來義男從來都是稱呼古川茂的名字,即使是他和真智子分居後也是如此。但是今天,他已經不能再這樣稱古川茂了,在他眼裏,古川茂已經是和這個家不相干的人了。
好像又換了隻手來握話筒,還是改變了姿勢,總之,電話裏又是雜音。而後又聽到喀嚓的聲音。
“岳父……可是,那麼……”
“別爲難了,真智子的住院費我來出。就這樣吧,咱們回去吧。”
又是“吱……吱……”的怪聲,義男覺得這聲音和自動取款機的那種合成的聲音不同,那種聲音沒有這麼多抑揚頓挫的變化。這聲音就像是電視節目裏特意要爲證人做僞裝的聲音。
“你到底是誰?”
義男又一次盯着話筒,這次他鎖緊了眉頭,額頭上的皺紋也更深了。這是個搗亂的電話吧,他想起了坂木的忠告。坂木曾告訴他要小心,大川公園的事件後,衆多媒體一報道,有可能會有搗亂的、惡作劇類的電話來騷擾。
“去過了。警察剛一通知我,我就去了。”
“行了!”義男說。
過了一會兒,義男似乎聽到了別的響聲,他沒有動,腦袋似乎還沒回過神來。但是,那聲音仍然繼續着。
對古川茂的憤怒和對真智子的憂慮交織在一起,使義男心裏亂糟糟的,直覺得心頭的火氣直往上竄。他真想象打那個沒輕沒重的刑警一樣把古川茂也給揍一頓。
“啊,我是……”義男又着急又興奮,稍稍停頓了一下,說道:“我是鞠子的外祖父。”
義男用手扶着洗滌池的邊緣,身子搖晃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別開這種玩笑。你難道不考慮這樣會給別人帶來麻煩嗎?”義男厲聲斥責道。
義男在想,是真智子不願意清醒過來吧。如果清醒了,還是要面對嚴酷的現實。就這樣睡着也許比醒來更快樂吧。
“我正想告訴你鞠子在什麼地方呢。”
“啊,我在哪。”
對方承認了,接着又說道:
聽了義男的話,古川茂把頭轉向一邊,鄭重其事地冷冷地吐出幾句話來。
對方好像很喫驚似的,提高了嗓門兒說道:“噯?你聽出來啦?老大爺,您的腦袋瓜兒很好使嘛。”
但是,談話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古川茂擔心的僅僅是錢而已。整個談話他都是在計算錢的出處,就好像真智子和義男是專門來敲詐他似的。
正當義男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話筒裏傳來對方的機械合成的大笑聲,義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聲音變了,是用機械合成的吧。”
不過,對於用錢,古川茂很堅決地說:
“這樣對您說真是對不起。可是,請您理解。本來,我和真智子早就準備離婚了。我們分居都已經這麼久了。”
“是嗎?那麼,我說什麼你都不信啦?太遺憾啦。”
“如果要找我,請往我的辦公室打電話。”古川茂邊說邊往門口走,“如果我不在,就告訴祕書,請她轉達就是了。我不想在家裏說這事,讓由利江跟着擔心,拜託了。”
拿起話筒,電話裏卻沒有聲音。義男仍然把話筒放在耳朵上說着:“喂,喂。”
“你……”
義男把話筒從耳邊拿開,眼睛盯着話筒,心想:“是鞠子的朋友吧?”
只見古川茂的嘴角向下撇着,說道:“是啊,當時我看見她的樣子,躺在牀上動也不能動。那時,她的意識還沒有恢復呢。”
“我多少還有點兒積蓄,現在還付得起,你就別操心了。”
古川茂一臉喫驚的樣子。“真的嗎?”
“你說的這些,真智子是不是根本不知道?”
古川茂停下腳步,轉過頭,說道:“這裏不是我的家。”
“你,是不是就是給電視臺打電話的那個人呀?”
義男把眼睛閉上了,他不想聽對方的狗屁理論,可又不能出聲,就極力壓住心中的火氣,靜靜地聽着。可是,他越聽越氣憤,不由得把手握成了拳頭。
是電話,義男急忙走出了廚房。
“啊,只是隔着玻璃看了看。”
“好了,真智子的事就不說了。不過,鞠子的事你是怎麼考慮的呀?難道你就一點兒也不關心嗎?那可是你的女兒呀!”
“誰說我不關心了?”古川茂急忙答道,“可是,這事也只能拜託給警察署了,你讓我怎麼辦?我又能做點兒什麼呢?”
“真智子的事,也只能依靠你了。”
義男趕緊說道:“不,不是這樣,我很想聽你說,鞠子的事,你知道,是嗎?”
“大川公園的事兒是很讓人擔心呀。”義男低聲說道,“她的家人也會擔心得睡不着覺的。這和鞠子的事兒一樣,同樣是讓人揪心的事兒呀。”
“真是胡說八道。”吱吱聲突然大起來。對方又說道,“別人的女兒和自己女兒一樣讓人擔心,說這話真不臉紅。”
這傢伙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想說什麼呀?
“我最討厭別人胡說了。”對方說道。聽着他嘲笑的語調,似乎這個談話讓他很開心。
義男強壓着怒火,和緩地說道:“你如果有家人失蹤的話,就能體會我現在的心情了。誰遇上這事也不好受啊,設身處地地想想就知道了。這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明白的,我並不想哄你。不過,鞠子的事兒也好,大川公園的事兒也好,一刻也沒有從我的頭腦中離開過。真想有什麼別的消息能取代這種無休止的思慮,我真是這樣想的。”
沉默了一會兒,對方又笑了起來。說道:“老大爺,您是想幫鞠子吧。”
從這時起,電話那頭的人就開始省去了“古川”而直呼“鞠子”的名字了。
“當然了。我希望她能早點兒回家來。如果……如果她已經死了,也想早點兒知道她在哪裏,讓她能回到母親的面前。”
“你以爲鞠子已經死了嗎?”
“你在打給電視臺的電話裏不是說了嗎?你不是說鞠子埋在別的地方嗎?”
“我是說了。”對方笑着說,“不過,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呢?也許我是胡說的呀。”
“是啊,我也不清楚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就像剛纔你自己說的,對於你和大川公園的事件和鞠子的事是不是真的有關係,我根本不知道。”
“那麼,你想知道嗎?”
“你肯告訴我嗎?”
“這纔是重點呀。不過,就這麼無償的告訴你恐怕不行吧。”
要錢。這傢伙目的就是要錢吧?
“你想讓我付多少錢?”
那邊又嘿嘿地笑起來。
“別這樣嘛,老大爺的腦袋瓜兒可太陳舊了,怎麼立刻就想到錢上去了,真是年輕時經歷過苦日子的一代人的通病呀。”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吧。”
新宿廣場飯店是一個從新宿地鐵站西口乘出租車五分鐘就能到達的高層飯店。按照打電話人的忠告,義男上身穿了一件開領短袖襯衫,腳上穿了一雙皮鞋。當義男走進豪華裝飾的金碧輝煌的大堂,目不斜視地穿過寬敞的大堂直奔大堂服務檯時,惹得飯店門口進進出出的客人都不由得回過頭,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讓您久等了。”那位服務員向義男說着,然後用手指了指那位年輕人。
“對,對。”義男一個勁兒地點頭。
義男一個勁兒地東張西望,打發着時間。他看着附近座位裏的人在想,那是一對年輕的情侶,那邊的幾個男士像是商人,那位是外國人,或許那個打電話的人就在這些人中間。義男無聊地看着杯子裏的冰一點點地溶化,除了等待還是等待。
“那,校徽呢?你注意了嗎?”義男還是不甘心。
話筒裏又傳來機械合成的聲音。和剛纔的聲音相比,好像遠了許多。
義男越這樣想越害怕,眼下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有老老實實照對方的要求辦吧。
不過,鞠子穿上那套海軍衫式的校服很精神,真智子還拍了一張鞠子在開學典禮上的照片,那張照片還在義男辦公桌的抽屜裏。木田看見了還笑着說:“這麼漂亮的照片應該掛在牆上纔對呀。”
義男一邊觀察着周圍的環境,一邊在想,對方也許還會打電話來的。即使這樣,也用不着等一小時啊。難道是爲了讓我着急,尋我的開心不成。
“請按一下通話按鈕,然後就可以通話了。”侍應生看着義男說道。義男忙把按鈕按下去,把話筒放在了耳朵上。
義男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反問道:“什麼?”
義男又重新唸了一遍,抬起頭,看到剛纔那位服務員還站在服務檯邊,他馬上走過去問到:
最初接待義男的那位女服務員朝這邊走了過來,向義男投來責備的目光,並對義男說道:“您再說也沒什麼用,他不知道還是不知道。”
“如果是大飯店,到了那兒就知道了。”
“我可真沒注意。如果是在這裏住宿的客人,我還可以幫你瞭解瞭解,可那位女高中生不是在這兒住宿的。”年輕服務員也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是的,她也就是五分鐘前纔來的。”
“最大的酒吧(奧拉辛)在最高層,也就是二十四層。”
想到這兒,義男環顧了一下四周,酒吧裏光線很暗,座位之間有許多賞葉植物和立式屏風做隔檔,視線只能看到臨近的座位。義男是坐在侍應生爲他引導的座位上的,這張桌子緊靠着吧檯的一端,就在服務員的出入口旁邊。坐在這個位置,除了能看見相鄰的幾個座位和服務員的進進出出之外,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可是,義男覺得,要是從雅座那邊觀察自己這邊卻是很容易的。
“啊?”那位服務員抬起頭看着義男說,“您是要問送這封信的人,是嗎?”
義男走近寬大的服務檯,朝離慌意亂的義男,和緩地反問道:
義男隔着服務檯從服務員手裏接過了那封信,他的手直髮抖。
說到這兒,電話突然掛斷了。義男再想說什麼也沒用了。義男呆呆地看着話筒,此時,他突然覺得對方像是一個沒心肝的冷血動物。
“乘哪部電梯能到那裏。”
義男在想,電話那頭的那個人毫無疑問是個男人,他打電話的那個房間現在應該是明亮的。是個什麼樣的房間呢?最初還能聽到電話裏有音樂的聲音,好像是錄音機或是收音機的聲音。而且,電話機旁應該有個菸灰缸什麼的。也許是用空啤酒罐或可樂罐當菸灰缸的吧。
所以憑義男的經驗和直覺,他認定打電話的一準兒是個男人。要麼他不是一個人,說不定他還另有幫手。也許就是那個女高中生吧。或許他們真的和鞠子或是大川公園的事件糾纏在一起,聽說如今在女高中生中間也有過參與誘拐、殺人、拋屍等案子的女孩兒。
不用說義男心裏很沒底,不知道今天的事情會是什麼結果。他想過,打電話給坂木嗎?通知搜查總部嗎?義男幾次拿起了話筒,但最後還是放下了。如果只是一個惡作劇的話,通知了警察也是白浪費時間。如果真是犯人打來的電話,一旦義男違背了和他的約定,就有可能失去這個線索。義男想來想去不敢打這個電話,他生怕由於他的疏忽觸怒了犯人,生怕會給也許還活着的鞠子的生命帶來威脅。
“我知道。”
“那太感謝了。”
“啊,我在酒吧裏呢。是按你信裏說的來這兒的。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不不,我可以,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遵守約定,把鞠子送回來。”
“有馬先生,有馬先生,請您接電話。”
義男沉默着,使勁兒握着話筒。
“我叫有馬義男。”
不知道這個打電話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至少是一個很守時的人。就在義男手錶上的指針指向八點零二分時,酒吧吧檯裏的電話響了,義男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不一會兒,一位侍應生輕輕地叫着客人的名字。
“我願意相信你。不過,你有什麼證據呢?你怎麼才能讓我相信你真的知道鞠子的下落呢?”
在最高層的酒吧裏,義男也像是米櫃裏的一粒紅豆,顯得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分外惹眼。他不知道該點什麼飲料爲好,就隨便點了一杯加冰威士忌。當侍應生問他要什麼牌子的酒時,對威士忌的品牌一無所知的義男只好隨便點了看上去最普通的那一種。
“您就是有馬先生吧?那封信是一位女高中生拿來的,她穿着校服,不會錯的。”
“喂,喂?”他低聲說。
因爲心情很不好,義男的思緒很混亂,對周圍人們的好奇視線也好,侍應生的不禮貌的態度也好,義男全沒有心思去注意。心裏一直在琢磨着的就是那個女高中生。
義男一時喉嚨發乾,發不出聲音來,他乾咳了兩聲。
剛纔的那位服務員回來了,還帶來一位比他更年輕的二十來歲的男服務員。同樣也穿着飯店裏的制服,只是胸口的徽章不同。
“先跟你說這些吧,說多了你也不明白呀,老大爺。我得給你個忠告,你絕對得一個人來,如果你聯絡了警察的話,你就什麼也得不到了。”
“唉,你別笑,我是跟你說正經的呢,我就是想知道詳細的情況。”
義男繼續往前走着,睜大眼睛看着大堂服務檯。他在想,也許對方知道我在這兒,他是不是認爲我來早了,他說過我要是來早了就什麼也得不到。義男擔心對方會因爲自己的失誤殺了鞠子。
義男忙不迭地向服務員深深地鞠着躬,一不小心自己的禿腦門兒在服務檯上磕了一下,被正在服務檯的另一端操作電腦的女服務員看見了,她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是一個和鞠子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子,女服務員看見義男在看着她,趕緊收住笑,把視線移開了。
在白底縱向線條的便箋中央,還是用電腦打印的字體。
“新宿怎麼樣……”
“就是這些嗎?”
“先生,要是去酒吧的話,電梯在對面。”那位面容親切的女服務員在後面提醒義男。義男聽見了她的話,順着她說的方向走過去。他身後傳來幾個服務員忍俊不禁的笑聲。“是個老色鬼吧?”那個女服務員小聲說道。義男沒有回頭,但她的話義男聽得很清楚。
那個傢伙可能是在一間相當乾淨利索的公寓房間裏,或者是老式的木製結構的寓所裏。因爲從聲音判斷,電話那頭像是個年輕人,他的母親也許就在樓下的廚房裏做着晚飯呢。他也許會對母親說是給朋友打的電話,而對自己所做的事隻字不提,表面上看上去是一個很平和、平凡、對別人不構成任何威脅的人。也許是公司職員?或是學生?如果現在和他同乘一輛公交車,就是站在他旁邊也不會看出他是這樣的人吧。
“請問,那個送這封信的人是什麼樣子?”
打電話的人怎麼聽都像是個男的。就算聲音變得再細,從說話的方式看也還是像男人的語氣。義男做了多年的買賣,接觸過許多人,其中也遇到過令人難以置信的怪人。不過這五六年來,義男對人的判斷已經是看一眼就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了。
“在新宿,有個廣場飯店,就在新宿地鐵站西口的高層大樓街區,你知道嗎?”
“好啦,就這樣吧。”對方說道。義男抬起了頭,聽着。
“那麼,你知道那個女高中生是哪個學校的嗎?”義男又問了一句。
義男又從上衣口袋裏掏出那封信,反反覆覆地讀了幾遍。端正的電腦打印的文字,命令語氣的文字。義男怎麼也不能把電話裏那種吱吱嘎嘎的聲音和女高中生聯繫在一塊兒。
在只有義男一個人的客廳裏,光線已經暗下來了,屋裏靜得出奇。
“這個嘛……”年輕服務員想了想,不好意思的笑着說,“學校的校服看上去都差不多,很難分得清的。”
聽了義男的問話,那位服務員彷彿一頭霧水似的,說道:“請您稍等,因爲不是我接收的,我去幫您問問看。”
隨後這位年輕服務員就告訴義男說:“是一個女孩子,高中生。”
“這很像是電視播音員在播音似的”。義男心想。
對方好像考慮了一會兒,有了一個停頓的時間。但是,這好像是預先設計好的問答,預計這時義男會提什麼要求,所以預留了停頓的時間,完全是買賣交易時的口吻。
這是一個全白色的雙層信封。上面是電腦打印的“有馬義男收”幾個字。沒有寫發信人的姓名地址。信封封口畫着一個很大的紅色心型標記。
“您打聽這個幹什麼呀?”年輕服務員邊笑邊斜着眼睛看着義男問道。
對方的話像是強忍住笑說出來的。
“老大爺,你可別在新宿的街上迷路呀。當心街上可有小偷啊。”
“是不是一夥的呀?”義男猜不透。
“女孩兒……高中生?”
義男站在服務檯旁邊等着的時候,服務檯前還站着幾位客人,有人在取鑰匙,有人在寫留言,那邊的服務員在幫他們往客房搬運行李。這是幾位穿着高級西裝的公司職員和幾位穿着華麗套裝的女士。往大廳看過去,那邊有幾個在愉快地談笑的人,還有腳邊倒着公務提箱,坐在沙發裏抽菸的紳士。大廳最裏邊的休息室光線很暗,每張桌子上都點着蠟燭,鋼琴師剛剛開始演奏,可以看見三三兩兩的客人坐在那兒。
“我一會兒還會給電視臺打電話的。這次,我會打電話給另一家電視臺,只打給一家電視臺就有點不公平了。”
“我會把通知你的留言放在那個飯店的大堂裏。你現在就準備準備吧,七點鐘,七點鐘到飯店來吧。來早了可不行,喂,老大爺,你要是老早就跑過來,我的通知還沒放在那兒呢,明白嗎?一定得嚴格遵守時間呀。你看了我的通知,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了。”
“請問,這裏的酒吧在幾層?”
“有馬先生。”服務員嘴裏重複着,從服務檯下面找了找,拿出幾張卡片樣的東西,一張一張地翻着。“有馬義男先生。”服務員一邊說着一邊朝義男看了看,又確認了一遍纔將一個信封抽出來,說道:“是這封信吧?”
義男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就是說,自己剛纔也許就在飯店的門口和這個女高中生擦肩而過呢。
“太好了,謝謝。”
這是一種多麼奢華幽雅的環境呀。義男呆呆地看着,不覺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站在這裏。這種高級飯店自己從來也沒有進來過,就連經常光顧有馬豆腐店的主顧當中,也只有開小旅店的,沒有一位是大飯店的老闆。就是豆腐組合的開會地點,也只是選在淺草或者秋葉原附近的雅緻的小飯店而已。
義男打算以守爲攻,探探對方的虛實。可是,電話裏傳來的是對方嘿嘿的笑聲。
“是他接的信,讓他跟您說吧。”
“算了,算了,就這樣吧。”義男說着。怎麼辦呢?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了。他朝幾位服務員鞠了躬,轉身向着大廳中央走了過去。
真智子還曾笑着抱怨說校服花錢太多了。
怎麼回事,對方就像小孩子訂好了一個郊遊計劃似地高興地叫着。
“不過,最近各學校的校服差不多都是這樣。現在校服講究漂亮,鞠子學校的校服據說還是請有名的設計師設計的呢。”
時鐘的指針正好指向七點。這裏只有義男一個人,他是按照對方的約定準時到達的。
那個打電話的人,準是猜到讓義男來廣場飯店這樣的地方他會很不適應,所以特地在電話裏提醒他不要穿着木屐來。
桌上的威士忌杯子裏的冰塊兒正在溶化,發出輕微的喀啦聲。義男看了看時鐘,他在酒吧裏已經坐了三十多分鐘了。
“你行嗎?老大爺。可別穿着木屐來呀,那可來不及呀。”
“你可得想好了,現在說定的可不能隨便變卦呀。”
義男用手撐着桌子站了起來,侍應生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好像不相信接電話的應該是他似的。
因爲緊張,義男感到胸口憋悶,眼也發花,他拿着服務員遞過來的銀色小剪刀,好不容易纔剪開了信封的封口。裏面有一頁折成四折的便箋。義男伸手從信封裏取了出來。
義男馬上向服務員指的方向走過去,剛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像是忘了什麼大事似的轉身返回服務檯前,向服務員問道:
“新宿?”
“他是幾點來的?來人是個什麼樣子?我想應該是個小夥子吧?”義男又追問道。
“怎麼啦?不願意下跪是嗎?”
“請問您的名字是——”
“我一定守信用。”
義男沉默了。他朝客廳牆上的時鐘瞟了一眼,正好下午五點。窗外還很亮,可以聽見外面嘈雜的人聲和車輛來往的聲音。
“在這家飯店的酒吧等着,八點再聯絡。”
突然,義男想起了鞠子在高中時的事情。鞠子上的是一所私立女子高中,校服是海軍衫式的,在義男眼裏那套服裝的領口開得太低,裙子也太短了。他沒有把自己的看法跟鞠子直接說過,而是說給真智子聽,真智子也有同感。
“喂,老大爺。怎麼樣,愉快嗎?您好像真是到了飯店了。”
“請您乘右邊緊靠衣帽間的那部直通電梯。”
“這麼說吧,今晚的新聞節目,當然是用現場直播的方式,古川鞠子的外祖父要上電視了。那時,老大爺要懇求犯人把鞠子還給您,您可要下跪行禮呀。”
義男很想馬上就把信封打開,可信封的質地很結實,義男費了半天勁兒也撕不開。封口似乎是特意用了什麼強力膠粘貼的,粘得很緊。那位服務員看不過去,對義男說道:
“用剪刀剪開吧。”說着遞給義男一把剪刀。
“老大爺挺精明的嘛,腦子不慢嘛。我很喜歡您哪,老大爺。好啦,這個交易就這麼談妥了。”
義男接過無繩電話的話筒,“通話”的紅色燈一閃一閃的亮着。義男從沒用過這樣的電話,心裏一陣緊張。生怕弄錯了會使電話掛斷。
“您喝了點兒什麼呀?”
“我要了一杯加冰威士忌。”
“太沒勁了。”對方大笑起來,“咳,我忘了教你怎麼點喝的東西了,您要是點一杯雞尾酒的話,保證侍應生都會喫驚的。”
“可是……”
“啊,別急呀,老大爺。您現在感覺怎麼樣啊?”
“我覺得很不習慣,很彆扭。”
“這就對了。明白了吧?”
“什麼?”
“如今的時代,要趕時髦纔行呀,像老大爺您這把年紀的人這麼遲鈍的話,活着還有什麼價值呢?”
義男沉默着,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電話那頭兒的人冷不防地暴露出的兇暴的本性。
“老大爺,沒有進過一流飯店吧。怎麼樣,還不錯吧?”
“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呀?”
“沒什麼。只不過想讓您學習學習。”
“聽飯店的服務員說,信是一名女高中生送來的,她是和你一夥的嗎?”義男問道。
一聽這話,對方大笑起來。“那是爲了逗老大爺高興而設的圈套,你注意到了?”
“接下來你想怎麼辦呢?也不能光坐在這兒說話吧?”
“不耐煩了嗎?”電話那頭兒冷冷地說道,“和老大爺的遊戲到此結束了。趕快回鞠子的家去,磨磨蹭蹭的話,侍應生看你不順眼可要趕你走了。”
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義男一下子覺得累極了,一點力氣也沒有。他想這也許就是個折騰他的惡作劇吧,自己非但沒有弄清楚打電話的是不是和鞠子的案子有聯繫的人物,還白白讓自己生了一肚子氣。來之前要是和坂木聯繫一下,讓他和自己一塊兒來就好了。如果坂木來了,也許能比自己高明得多,或許還能把對方引誘出來呢。
義男懊惱地想着,現在只好回家啦。從飯店出來到坐進出租車裏,義男的腦子裏一直翻來覆去地在琢磨着剛纔的事兒。突然,他想起了電話裏對方的最後一句話——趕快回鞠子的家去。
“見誰呀?”
“我什麼人也沒看見,我從不拍攝人物,這種事兒你們別來煩我。”
“也許布料本身是棱紋平布。”
這或許正是被發現的那隻右手被扔進垃圾箱之前的情景,不過現在下結論還爲時過早。武上想着,一般來說,不會有這麼巧,正好拍到了需要的照片。不過,對於往往從意想不到的方面入手展開調查的武上來說,是決不會輕易放過照片上捕捉到的蛛絲馬跡的。
秋津表情憤怒地看手中的磁帶。“這傢伙太可惡了,真讓人生氣,竟然捉弄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你是說老大爺吧?”
滋子從走出家門到地鐵站的一路上,直到下了車走進板垣所在的公司,她的腦子就一刻都沒閒着,一直在翻來覆去地思考着這個疑問。直到在公司的傳達室說明了來意,然後在一層的作爲公司接待室用的一間咖啡廳的桌子旁坐下來,要了一杯咖啡,她還在想着這個問題。
這是和特別調查總部的會議室緊挨着的一間小會議室。桌子上散亂地放着大量的照片。還有幾本已經整理好的相冊,按編號碼放在桌子的一角兒。
“有馬義男,他叫有馬義男。”
“我敢跟你打賭,這是‘川繁重機’幾個字,你信不信?就按川繁重機去查查看,向調查總部報告吧。”
“看來,還是見見好吧。”武上一邊看着卷宗,一邊自言自語道。
8
“我也是這麼想的。她和那傢伙可能不是一夥的。不過,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和罪犯直接接觸過的人呀,起碼是個重要的證人吧。”
“對,像是川繁——重機。這幾個字筆畫真多。”
武上猶豫了。一個讓剛毅的秋津感覺可憐的人,該不該去見呢?
“嗯,是可以看清。你看,這個衣服的布料是不是條紋的?好像是細條紋的,是不是?”
“好,我這就去。那,這個怎麼辦?”
義男把信封從信報箱裏拿了出來,是一個和在飯店裏收到的信封一樣的白色雙層信封。義男把信封拿在手裏,感覺到裏面不僅僅是信紙,好像還有別的東西。信封沒有封口,義男隨手把它打開了。
武上直後悔沒在鞠子家的電話機上安裝錄音設備,要不然也不至於一點兒線索也沒有。本來,他早就想建議神崎警部去辦這件事兒的。但因爲聽說古川鞠子的母親住進了醫院,家裏根本沒有人,這些情況電視裏已經都報道了,考慮到罪犯和古川家接觸的可能性很小,纔沒有做這件事。
已經可以初步推斷,在大川公園發現的右手與古川鞠子的失蹤是有關係的,很可能是同一罪犯或同一犯罪團伙乾的。
武上忙站起身。“是有馬先生吧?”
“‘川繁’我倒是相信,可‘重機’兩個字我不敢確定。”條崎說。
這時,會議室的門嘎吱響了一下。武上抬頭看時,開門進來的是秋津。
“是三筆的川嗎?”
“訊問已經結束了,我把磁帶拿來了。”
這一系列的照片,都是秋津打聽到的那位業餘攝影家在那隻右手被發現的前一天在大川公園拍的。雖然是個不好對付的業餘攝影家,但武上一出面就順順當當地把底片借了出來。那是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天的事了。拿到底片後就是沖洗放大,把照片上車輛的牌照號碼逐一登記排查,然後對有價值的照片進行分析。
其次,從電話方面來推測。住在東中野的古川茂的姓名是否登記在電話簿上了。古川茂是古川家的戶主,電話號碼當然會登記在電話簿上。但是,古川鞠子的父親的名字從未被報道過,罪犯也不可能通過媒體得知。只能知道“古川”這個姓氏,一般也無法準確地知道鞠子家的門牌號碼。
武上看見牆上的時鐘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問道:“老大爺還在嗎?”
義男記得很清楚,這是今年春天祝賀鞠子參加工作時,他送給鞠子的禮物。背面還刻着鞠子的名字呢。
武上悅郎在看着照片。他右手拿着放大鏡,鼻尖兒都快貼到照片上了。旁邊,他的下屬條崎也和他同一個姿勢趴在那兒看着,兩人嘴裏還時不時叨咕着別人很難聽懂的話。
“有什麼特別明顯的特徵嗎?”
這裏最不尋常的是“故意刁難人”這一條。殘酷至極的冷血殺人犯過去也曾有過不少,而這次,這麼故意耍手段戲弄被害者家屬的犯罪行爲在我國還從沒有發生過呢。
男服務員的臉被記者擋住了,只聽他說道:“是啊。竟然出了這種事,真讓人嚇一跳。早知道該好好看看她的臉纔對呀。”
真像我的父親啊——武上想着。身材很相似,特別是他駝背的樣子。前幾年去世的武上的父親應該比有馬義男年長得多。不過,如今的有馬義男看上去很蒼老,要比實際年齡大得多。
“先查查看,查查看吧。”
老人點點頭。“啊,給您添麻煩了。”
秋津一走,條崎就說道:“需要我在場嗎?”
如果能從女人的上衣胸口處縫着的標誌上看出點兒什麼,就不難確定她的身份了。桌子上的系列照片都是公園事件的前一天,也就是9月11日的下午三點左右拍攝的。因爲這一天不是休息日,這個時間段應該正是上班的時間,穿制服的女人應該不是從遠處來大川公園的。很有可能是因公外出路過公園的,也可能是忙裏偷閒跑出來散步的。
正好是下午的綜合節目時間,採訪記者站在廣場飯店前說着什麼。武上端着菸灰缸,往電視機前湊了湊。
“好像沒有。”
電視里正在談論大川公園的事件。據說,昨天晚上,罪犯對這個事件中因爲那隻被扔在大川公園的手提包而被牽扯進來的古川鞠子的親屬進行了接觸。罪犯故意捉弄鞠子的外祖父,同時爲了證明自己是真正的罪犯,把古川鞠子的手錶送回到她家的信箱裏。
“M.Furukawa。”
“繁榮的繁。”
除非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罪犯是鞠子的親屬或熟人。另一種是,罪犯在殺害鞠子之前,或在監禁期間(也許現在還在監禁),從鞠子的口中得到了有關她個人的信息。
“啊,真覺得過意不去,一點兒忙也幫不上。”男服務員說。
這時,武上聽見會議室的門口有人在說話,抬頭一看,門口站着一個矮墩墩的,禿了頂的老人。老人的開領短袖襯衫上套着一件灰色外套,胸口的口袋裏鼓鼓囊囊的,好像裝着香菸。
實際上,從照片上的人物身上已經看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而武上他們最感興趣的是這個人手裏的東西。在這個影像不清的人物的左手上,無論是正着看還是倒着看,都像是拎着一個茶色的紙袋。看起來這個人正往那隻垃圾箱走過去。
“是個什麼樣子的女高中生呢?”記者又問道。
旁邊的女服務員也是一臉自責的表情。
“那麼,你當時是在飯店的總服務檯嗎?”
“那個高中生是把那封信交給你的嗎?”
“唔……”
“可是,有這樣的制服嗎?制服的布料這麼不結實。”
“武上君,你不見見嗎?”
條崎一邊扶着眼鏡一邊往出走,武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順手打開了會議室角落裏放着的一臺小電視的開關。
“差不多,縱線已經能看清楚了。”
秋津回答說:“正查着呢,我一會兒還要去廣場飯店。那個把信送到飯店的女高中生的事兒,目前還沒有一點兒頭緒呢。”
畫面切換了,屏幕上出現的是穿着飯店工作服的女服務員。記者把麥克風伸向她。
武上是昨天夜裏知道廣場飯店的事兒的。他馬上把剛睡下的條崎叫了起來,兩人一起把大川公園事件發生以來的電視節目的報道錄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從中得出的結論是,無論哪個節目裏都沒有報道古川鞠子父親的名字,只是說她家住在東中野,詳細住址以及鞠子的外祖父時常會去她家的情況在任何節目中都沒有出現過。
義男在古川家的門前下了出租車,急忙跑向大門。門燈開着,門鎖也沒有什麼異常,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的。難道還會往這兒打電話嗎?義男想着,急忙開了門。
義男在想,對方不是說“趕快回家”,而是說“趕快回鞠子的家去”。難道這話裏還有什麼意思嗎?
“老大爺呀。你難道不想直接和他談談嗎?”
今天一早,調查總部就到古川家的周圍進行大規模調查。因爲根據推測,昨天晚上,罪犯是在把鞠子的外祖父騙到廣場飯店時,把鞠子的手錶放進她家信箱裏的。罪犯或犯罪團伙應該是在昨天下午六點二十分至八點之間到過古川家。如果能找到目擊證人的話,就能加快搜查的進展。武上現在正等着有關的報告和調查記錄呢。
當詢問拍下這張照片的業餘攝影師記不記得照片裏的兩個人物時,那位攝影師尖刻地回敬說,他是去拍大波斯菊的,又不是去拍什麼人物像,怎麼知道他們是誰。他說:
不管怎麼說,眼下還是得從公園入手尋找線索。武上已經先將一張照片送到刑偵科研處,請技術人員進行計算機分析處理去了,還沒有反饋的消息。現在,武上他們就只能依靠原始的放大鏡費勁兒地辨認着。
接着,記者把麥克風轉向站在女服務員旁邊的一位穿着相同工作服的年輕的男服務員。
“行,得做個記錄。先把磁帶準備好。”武上說。
再有,就是罪犯對中野區電話簿上姓“古川”的人家挨個查詢。但是,調查總部用這種手段進行查詢時,得到的結果是,沒有一家姓“古川”的人家接到過此類詢問電話。看來,這條線索是到此爲止了。
“勞駕,不往那邊去了,我想起點兒事,請送我去東中野吧。”
爲什麼把這張照片看得這麼重要呢?因爲就在這張照片裏,也就是在那隻垃圾箱附近,看得出還有一個人正在往垃圾箱走過去,這個人也被拍進這張照片裏了。但是很遺憾,這個人正好在樹陰下,光圈又不是對着他的,所以這個人的穿着、年紀、相貌和性別從照片上都看不出來。只能大致看出他的身材,估計這個人的身高大約在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間。
“罪犯可是個想得很周全的傢伙。那個女高中生也許是他在車站附近隨便找的,給點兒錢請她幫忙把信送進去的。”武上說。
秋津一邊關門一邊對武上說道:
條崎指的是那張照片。
“唔……是個小個子,很普通的樣子。”
武上拿起手邊放着的藍色封皮的案卷。這本案卷和其他的一摞不同,它的封面上還沒有寫上標題。裏面的內容是從電視臺接到的電話開始的,不但有相關事件的報道,也有調查總部獲得的各種信息,其中有宣稱“是自己乾的”這類喝多了的人的胡扯,也有懷疑鄰居行動可疑的家庭主婦的揭發,全部都打印成文件形式,收錄在案卷裏。現在看來,該把它分成兩類了。一類是瞎起鬨的信息,另一類是從電視臺的電話錄音和從秋津拿來的磁帶上整理出來的文字。
但是,罪犯並沒有提出錢的要求,可見他的目的並不是金錢。現在看來罪犯只是任意擺佈和刁難因爲外孫女的案子被牽扯進來的老人,難道說這就是他的目的嗎?如果不是爲了敲詐古川鞠子的親屬,又是爲了什麼呢?
“是啊。別總是老大爺、老大爺的,名字呢?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呢?”
“對,我當時是在服務檯。”女服務員回答。
滋子的腦子裏一直反反覆覆地思考着電視節目中提出的這個疑問。同時,她也聽到了電視節目主持人的評論,認爲這個罪犯是一個殘酷的、故意刁難人的冷血殺手。
“現在你該相信我了吧?”
古川鞠子的外祖父在剛接到罪犯的電話時就曾問過要多少錢才能讓鞠子回來的話。如果罪犯的目的是要錢,那麼他就應該順着這個問話提出自己的要求。
“是不是川——繁啊?”
武上在封面上寫上了“與事件有關人員的間接接觸”的標題。
老人笑着。那笑容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苦笑。他指着電視機上的畫面說道:“這個人就是昨天把我叫做‘老色鬼’的人。”
眼下,兩個人正伸長脖子擠在一起看着的,是一張在大川公園內發現右手的那隻垃圾箱旁邊站着的一位年輕女人的照片。女人的前面是大波斯菊的花壇,照片是那女人面向花壇的側影。照片上只能看見女人的上半身,不過,可以看出她穿的是某個公司的制服,而且是設計上乘的套裝。在上衣的胸口處還縫有一個公司標誌。武上和條崎就是在努力辨認着這個標誌上的文字。
正在打扮着自己準備出門的前煙滋子,突然在電視機前呆住了。
幸虧從今天早晨開始,新聞節目和綜合節目裏都有大量關於這一事件的報道,電視臺還組成了特別報道組,這才使滋子沒有漏掉這條新聞。
秋津說:“我是想,也許武上君想見見他呢,現在不是正好嗎?”秋津說着皺起了眉頭。緊接着又補充了一句:“這事可真夠老大爺嗆的,沒辦法,看着他真覺得挺可憐的。”
不過,古川鞠子的外祖父一回到家,就發現了被扔進信箱的鞠子的手錶。這可是一個新的線索。
“是不是川啊。”
那麼,首先要考慮的是,罪犯是怎麼知道古川家的電話號碼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罪犯從鞠子攜帶的物品中發現了這些信息。因爲鞠子的母親在住院,目前還有許多事情不能確定。不過,從鞠子自己房間裏的桌子抽屜裏,找到了她的健康保險證。鞠子還沒有考駕駛執照。她上班所在銀行的工作證上也沒有寫她的住址和電話號碼。鞠子的抽屜裏還有一個電子記事本,記有她的朋友和熟人的個人信息,她對自己房間的電話號碼都輸入了電話留言用的密碼。估計這是她隨身攜帶的東西,失蹤那天可能是偶然忘帶了吧。罪犯把鞠子的月票扔在了大川公園,不過,罪犯也只能從月票上看到打印的姓名、年齡和性別而沒有住址。除此之外,想不出還有什麼一般女孩子隨身攜帶的記錄自己家住址的東西了。
信封裏是一張折成四折的便箋和一塊黑牛皮錶帶的華麗的精工牌坤錶。
“噢,謝謝你。”
他把表翻過來,藉着門燈就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9
“唔。”
“對飯店和古川家進行搜查了吧?”武上問道。
“後來,有馬先生來取信時你也在場吧?”
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最終目的是什麼?
秋津指的就是昨天發生的,那個被懷疑是製造這一連串事件的罪犯的傢伙往古川鞠子家裏打電話的事情。鞠子的外祖父接到電話後,按罪犯的要求做了,結果連個人影都沒有見到。
正當義男回身關門時,他注意到門上的信報箱裏露出信封的一角兒。他心想,出門時可沒有這個東西。
“在,他還在談話室裏呢。”
“是你留他的?”
便箋是用電腦打印的。
真不知道這個犯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喂,喂!想什麼呢?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主任……”滋子這才從恍惚的狀態中清醒過來,說道,“對不起。我在想事兒呢。”
“想什麼呢?好久不見了,看你這副樣子好像是來找我打架似的。”
編輯部主任一邊笑着,一邊在滋子的對面坐了下來。
現在的板垣已經在準備十月份創刊的文學雜誌社裏上班了。這件事是滋子昨天在和他通電話的時候才知道的。對於滋子的“怎麼是文學雜誌?”的問話,板垣大笑着回答:
“你是不是覺得我對文學一竅不通?哈哈,不錯,我是一竅不通。所以,挺撓頭的哪。”
滋子一說想見面談談,板垣就答應了。
滋子上次見到板垣還是在自己的訂婚宴席上,和那時相比,板垣看上去瘦了許多。
“真是好久沒見了,滋子。我一直在看你的料理專欄,讀你的文章還是那麼讓人感覺愉快。”板垣點上了一支菸,說道。
滋子衝板垣笑了笑,說道:“謝謝。能得到主任的誇獎,我太高興了。”
板垣笑着擺擺手說:“如今我已經沒有職務了,在新雜誌社裏也不是什麼編輯部主任了。”
“是嗎?不會吧?你原來在《薩布里娜》的資格難道不管用嗎?《薩布里那》可是個好雜誌啊。”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我的上司不認可也沒用。”板垣用手指了指樓上,繼續說道:“就算是你現在想找工作,這個文學雜誌也很難用你,我現在一點兒權力也沒有。”從板垣的話中能感覺到他的自嘲和傷感。滋子在電話中沒有注意到,見了面才發覺板垣似乎沒有了以前的氣勢。
在滋子忙着和昭二結婚,開始新婚生活的這段時間裏,板垣的身邊肯定有了什麼變化。一向不抽菸的板垣,現在手指間卻夾着一支七星牌香菸,在慢慢地吸着。滋子在想,這也許是板垣的地位和精力衰落的象徵吧。
這時,滋子才猛然想到了自己來找板垣的目的,隨即說道:
“我來找您是爲了一件與您有關的重要事情。”
滋子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讓板垣摸不着頭腦。
“你說什麼?”板垣問道。
滋子把雙手放在桌子上,身體稍向前傾,說道:“一年以前的事兒了,我曾經給您看過一份手稿,您還記得嗎?”
這時,兩人的談話才進入正題。在滋子說明來意之後,板垣坐直了身子,熄滅了香菸。
“三個強盜在翻出了存摺、印章和一些值錢的東西之後,就殺了這一家三口。這夥人本來是計劃一家四口都殺掉的,在夜深人靜無人發覺的時候離開,星期一銀行一開門就去取錢。等周圍的人發覺教師一家有什麼不正常時,也已經是星期一上午了,那時他們的計劃早已得逞了,所以他們選擇了週末作案。”板垣對滋子說。
說了半天,板垣的話都是爲了他後面的話題做鋪墊的。
板垣苦笑着說:“那幾個罪犯也真夠愚蠢的。在他們作案前曾多次到教師家住的公寓前踩點兒,那時,他們都是開着自己的車去的,只有作案的當日是租的車。”
“剛纔我已經給過你一個提示了。”板垣說。
“啊,不不。《老年生活》的防範特集的組稿已經截止了。”
滋子不住地點頭,好像真正得到了她所希望得到的答案。
滋子說了她的看法,板垣點點頭。說道:
“我明白了。”
板垣看着滋子,又說道:“怎麼辦呢?對你來說,最好的方法就是另闢蹊徑。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要找到適合前煙滋子的採訪切入點。”
板垣像朗誦廉價雜誌的文章裏的對白一樣笑着說完了這段話。滋子也笑了起來。
“我說會讓你喫驚的吧?他就是你現在感興趣的那個案子裏的第一發現者。因爲他還是個未成年人,而且僅僅是個發現者,所以,到現在還沒有被媒體曝光。”
“他們只拿到當時在屋裏放着的現金,大約有二十萬日元。存摺偷了也沒用。”
板垣繼續說:“實際上,佐和市的事件發生時,他就去採訪過那個高中生。當然是爲了《老年生活》去的。不過,好像什麼也沒采訪到,只是見了幾次面。”
滋子想起來了,那時她和昭二結婚不久,有一天她聽昭二在唸叨:“真是可怕的事件啊,一家子都被殺了。”
滋子把身體緊緊地靠在椅子上。
“真的,一點兒沒胡說。”板垣答道。
“是啊,這個事件的手段極其殘忍,是少有的惡性案件啊。”板垣說。
滋子低頭看着桌面,彷彿那上面就是板垣所描繪的她所面臨的戰場似的。到底應該怎麼做,她的心裏現在還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但是,她似乎已經鼓起了衝鋒陷陣的勇氣。
“罪犯大約半個月以後就被抓住了,是嗎?我記得在報紙上看到過報道。怎麼那麼快就破案了呢?是有目擊者嗎?”滋子接着問道。
“這個計劃的確很愚蠢,所以纔會出現後來的情況。”
“在十點鐘之前,男孩子給家裏打了電話。”板垣又接着說,“罪犯把教師家的電話設置在留言上,聽到了男孩子的留言。男孩子還以爲全家人出去喫飯了,就在電話裏留言說加班晚了老闆會開車送他回家的,請父母放心。”
其實並不是這樣。朋友家是開飯館兒的,實際上,她的兒子不是去玩兒而是去打工的,預計要晚上十點纔回家。母親這樣說也許是爲了讓兒子能逃過這一劫難。這也是三個強盜沒有預料到的。
三個強盜逃走後,男孩子回家了。什麼也不知道,一點兒心理準備也沒有。
滋子一時想不起來,去年秋天……
“想法?”
“你是說,誰都不會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兒嗎?那男孩子回家時是乘車回家的吧?”滋子想這個計劃可是漏洞百出的啊。
事件發生在去年十月中旬的一個週末,是星期五的晚上。當時,夫妻兩人還沒有下班,家裏只有上中學的女孩兒一個人在家。一個穿着整齊的中年男人,手裏拿着點心盒子,來敲她家的門。那個人對女孩兒說,他是來找她母親談事情的,並解釋說,她的母親是他兒子的班主任,因爲有要緊的事兒,一定得見見她的母親。
滋子真無法想象,他們怎麼幹得出這麼殘忍又愚蠢的事情來。
“快告訴我,他的住址是哪兒。”滋子催促說。
“是啊。”板垣摸了摸香菸盒,已經空了。他把空煙盒放在了菸灰缸旁邊,抬起頭說道:“滋子,你還記得嗎?在你拿手稿給我看的時候,我還在《老人生活》雜誌社工作呢。”
“關鍵是那個男孩兒。”
板垣看了滋子一眼。說道:“是啊。是挺少有的事兒。不過,我想這裏還牽扯着另一件意外的事兒呢。”
板垣說:“剛纔說過,這個餐館兒是男孩子的朋友家開的,因此和男孩子家非常熟悉。教師夫婦對兒子在那裏打工也很放心,即使回家晚一些也不會擔心的。”
滋子眨着眼睛看着板垣,就像在《薩布里娜》時一樣,每當滋子遇到問題時,她總願意求教於板垣,板垣也總是能像領航員那樣爲她導航。
“我一直在那兒當編輯部主任,直到上個月才調到這個新的雜誌社。不過,我現在要說的事兒和我的工作可沒有什麼關係。”板垣苦笑着繼續說道,“《老人生活》怎麼說也算不上是個成功的雜誌,它的銷售量連《薩布里娜》的一半兒都沒有,停刊是早晚的事兒。”
過了一會兒,滋子又開口道:“我明白了,你所說的偶然,就是指從昨天到今天談論的話題都與大川公園有關。是吧?”
板垣停頓了片刻,微笑着說:“說實在的,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兒。我跟你說的這些,就是昨天,還是在這個咖啡廳裏,從一個和我一起在《老年生活》雜誌社裏工作過的記者,就是編防範特集的記者那兒聽來的。”
“滋子,去追蹤這個高中生吧。以他爲突破口,你一定能寫出有意思的東西來。從這個男孩子開始寫起的話,一定會用到你原先寫過的有關失蹤女性的報道中的相關內容。比如孤獨啦、恐怖啦,你自己在聽到古川鞠子事件時的切身感受啦等等。可以寫一些報刊雜誌上沒有的東西,比如,以‘突然被破壞的人生’爲題。”
“唔。”
板垣笑了。說道:“這麼着急嗎?我今天就能告訴你。不過……”
板垣看着滋子說:“喂,你可注意,下面纔是我要跟你說的正題呢。”
中年人把女孩兒按在地上,不知給什麼人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又來了兩個年輕人。看樣子他們是一夥的,剛纔大概是在附近望風。這幾個人手裏都拿着刀,爲了防止女孩兒給還沒有回家的父母和哥哥報信,他們用刀抵住女孩兒的脖子,女孩兒頓時嚇得失去了知覺,然後他們一起藏進裏間的臥室裏。
“他不關心這個,他不是蒐集這類信息的記者。我只是爲他和你說的怎麼會是如此有聯繫的事兒感到喫驚。”板垣感嘆着。
這夥強盜只想着把一家人綁起來,殺害了,然後離去,在週末誰都不會發現。可是,這當中也許會有親戚朋友來訪呢?更有可能會有人來電話呢?如果沒有人回答,肯定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吧?在這兩天時間裏一旦被發覺,他們就無法實現他們的取錢計劃了。
“當時是很轟動一時的事件呢。”板垣說。
“可不是嗎。既沒藏起來,也沒運走。看來是臨時決定逃跑的,有鄰居聽到了他們一起從公寓的公共通道上跑過去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是啊。起初是因爲阪神大地震,獨立生活的老年人受災、受困的特別多。所以,那年春季的特刊,主要是以老年人家庭怎樣應付地震啦、火災、水災啦等內容爲主的。因爲那一期賣得特別好,所以雜誌社考慮再出第二期。就在這個時候,連着發生了幾件使人震驚的事兒,也就是去年秋天發生的。”
當這個中年人進門之後,態度馬上就變了。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把菜刀,威脅女孩兒,說她要是不老實就殺了她。
“給我也來一支吧。”板垣也要了一支來抽。兩人默默地吸着。
“是十月中旬的事兒。罪犯很快就被抓住了,雖然這個案子裏死的人多,可它的確又是個很愚蠢的事件。”
“你是指他今後只能一個人獨自生活了嗎?”滋子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沉重。
“滋子,你有沒有要寫點什麼的想法呀?”
“對,對。就是那個說起來都讓人生氣的事件。”
“是不是那一家父母和上中學的女孩兒被殺的事件?”滋子問道。
“我想你不認識,他叫成田,我也是在《老年生活》才認識他的。”
“可是,我該做點兒什麼呢?”
“是一件很殘酷的案件,滋子,你不記得嗎?”
滋子又問道:“那麼這個叫成田的記者,現在還在採訪教師事件嗎?”
“這當然就會引起公寓管理員的注意。這樣的車一般來說都是來公寓探親訪友的人停放的,管理員不會馬上就進行嚴厲的處罰,而只是敦促這些車輛守規矩而已。”板垣伸出食指,眯縫着眼睛繼續說道,“這個管理員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兒,他記下了那幾輛車的牌號。這樣,案發後不久,他就把這個可疑的情況告訴了警方。警方很快就從車牌的線索中查到了這三個人。”
滋子差點兒叫出聲來,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說什麼?”
板垣晃着腦袋,嘴裏叨咕着:“是挺讓人喫驚的啊。這可真是個挺偶然的事情啊。”
滋子的話引起了板垣的極大興趣。
“罪犯一聽就慌了吧?”滋子皺着眉頭說,“他們就沒有想過把男孩子和他朋友的父親一起殺了嗎?”
“那,現在的大川公園事件呢?”
母親回家後,因爲知道女兒已經成爲人質,她似乎沒有做任何抵抗就被這夥人綁了起來。三十分鐘以後,父親回來也同樣被綁了起來。
那三個人並沒有馬上行動,他們還在等着那個高中生回家。直到將近晚上八點了,還不見他回來。他們威逼做母親的說出兒子的行蹤,恐嚇她,如果不說就殺了她的女兒。母親就告訴他們說兒子今晚去朋友家玩兒,說好了今晚就住在那兒,明天才回來。
“是啊,能做點兒什麼呢?”板垣裝出一副愚鈍的樣子。滋子抬眼注視着他。
滋子看着板垣說道:“真的嗎?”
“就剩下男孩子自己了,可怎麼辦呢?”滋子還在爲那個男孩子擔心。
滋子的採訪意圖在遭到東中野警察署的坂木刑警斷然拒絕之後,信息來源也中斷了,她還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情況,接下來怎麼辦,使她感覺進退維谷。滋子好不容易把要說的話一股腦兒都倒了出來,喘了口氣,把杯子裏完全冷了的咖啡一口喝進了肚裏。
聽了他的解釋,女孩兒就把他讓進家中。因爲想到母親很快就會回來,那人的態度似乎很謙和,看上去好像真是個爲了兒子的事兒很頭痛的父親。總之,一點兒也沒引起女孩兒的懷疑。
“可就爲這點兒錢,他們殺了三個人……”滋子張大了嘴巴。
出事兒的那天晚上,男孩子就正好要加班。
“那個記者,我認識嗎?”滋子問。
“於是他們選擇了放棄,匆忙逃離了現場。”
板垣把身體往前坐了坐,說道:“就是啊。你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嗎?”
滋子沉默地看着板垣的臉,板垣被滋子的目光注視得直眨巴眼睛。他不好意思地說道:
“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還有更讓人喫驚的事兒呢。”板垣壓低了聲音,神祕地說道,“這個高中生就是大川公園事件中第一個發現那隻右手的人。”
滋子從手提包裏拿出香菸,點上火。
只聽板垣又繼續說道:“如果僅限於寫一些普通的報道的話,沒有什麼價值。現在的問題是,今後應該從哪裏找到突破口。滋子應該寫一些只有滋子才寫得出來的東西,不是嗎?不要侷限於你給我看過的手稿的內容,不要給自己規定任何框框,不要有任何束縛。”
“是面向老年人家庭的吧?”滋子問道。
滋子看着板垣,心想:“到現在爲止,我寫的全是有關女性的報道……”
如果按這個計劃,那個男孩子無論是星期五晚上回家還是星期六早上回家都沒有關係,因爲教師家居住在大型公寓裏,鄰里間很少來往,而且戶與戶之間的隔音效果也很好。
滋子發現板垣的眼睛裏閃着光。
板垣接着說道:“你要清楚,你的競爭對手,不外乎是那些最接近現場的報刊雜誌的記者們,他們總是站在最前沿的。如果你跟在他們屁股後面進行採訪,寫出來的東西怎麼能經得起考驗呢?”
滋子記得昭二講過那個事件的大致情況:“被殺害的教師是個四口之家,住在市內的公寓住宅裏。夫妻兩人都在市內的私立中學工作。家裏有兩個孩子,男孩兒是高中生,女孩兒是初中生。不過,女孩兒不是在父母任教的學校讀書,而是在當地的公立學校上學。”
板垣接着說道:“這恰巧是編輯部在籌備出第二期特刊的時候。這樣,特刊的內容就不僅限於對天災的防範,還要有對人爲犯罪的防範了。就在收集有關資料的時候,又發生了第三件案子。”
“你是說……那個高中生?”滋子問。
滋子瞪大了眼睛,說道:“就這麼跑了?把屍體就這麼扔在那兒跑了?”
板垣也語氣沉重地說:“想想看,對這個男孩子來說,還有更可悲的呢。”
一件是在埼玉縣境內,一對相當有錢的夫妻被強盜槍殺的事件。因爲罪犯使用的是槍,引起媒體的大量報道,另一件是在那個事件的餘波未平的時候,東京都內又有一個獨立生活的老年婦女被強盜洗劫了貴重物品並被放火燒死。
因爲他們曾經把車停在了公寓前的禁止停車區域裏。
“另外的事兒?”
教師的兒子只是在週末去打工,餐館兒的週末非常忙,如果到十點鐘還有許多客人,往往要加班到十一點左右。每逢遇到這種情況,男孩子總是會給家裏打個電話說明一下。一般來說,不是餐館兒的老闆就是餐館兒的其他職員會開車送這個男孩子回家。
“是啊,我記得。”
就是千葉縣佐和市的教師一家人被殺害的事件。
“那他們也沒法兒取錢吧?”滋子問。
“是啊。首先,媒體對大川公園的事件的聯合報道已經是很轟動的了,從昨天到今天所發現的線索來看,這個事件可以說是聞所未聞的事件了。不過,說實在的,我從沒想過像滋子這樣沒有任何後盾的人,要單槍匹馬地去和那幫記者爭高低。”
“可是,我怎麼才能接觸到那個男孩兒呢?”
滋子想到這兒,心裏直髮冷。那個高中生打開門,最先看到的是什麼?血跡?屍體?還有比這更悲慘的嗎?
“可不是嗎,我也是嚇了一跳。怎麼會有這種事兒,這次的案子竟然和自己採訪的人物有關……”
“當然了。不過,果真那樣的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板垣聳聳肩說道,“你想想,如果餐館兒的老闆送男孩子一去不回的話,是不是很不正常?他的家人肯定是會去找他的。難道把來人一個個都殺了嗎?這可是沒底的事兒,很容易被發覺呀。”
“是啊。”滋子說。
“對不起,扯遠了。我是想說,在那個《老人生活》雜誌裏,有一個與防範犯罪有關的專集。是專門介紹一些保安公司的服務內容和在社區範圍內爲獨立的防範犯罪活動而組織的自治團體什麼的。”
“對啊,就是他。就是那個全家都被殺害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孤獨生活的男孩子。他又是發現被肢解的右手的人。這些因素綜合到一起,他難道不是最適當的寫作對象嗎?”
“那我得查一查。”板垣輕鬆地笑着說,“我忘了,好像我們的雜誌上都登過,不光是那個男孩子的事兒,還有這次的事件,佐和市的事件的詳細情況。我可是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你說說看,你用什麼來回報我呀?”
“回報?”
“當然應該是優秀的作品了。”板垣鄭重其事地說,“我給了你這麼多,你也得還我,不是嗎?我希望你最終能以一本書爲目標。怎麼樣?”
滋子看着板垣慢慢地說道:“那麼,就像您所說的,我的書可是要您來擔任編輯部主任的呦。”
“好吧,我一定不推辭。”
兩個人都笑了。
板垣看着興奮的滋子說道:“好了,好了。我告訴你吧,那個男孩兒的名字叫塚田真一。滋子,你可要抓緊呀,千萬別錯過機會。”
10
檔案組的條崎解讀的“川繁重機”幾個字終於有了答案。
正確的稱謂是“株式會社川繁重機東京總社”。這個公司就在大川公園往南的第四街區,一棟四層的建築裏。
按秋津的說法兒:“這個公司的工廠在佐倉和川崎,在東京的總社最近也準備搬遷到佐倉工廠內新蓋的樓房去了。在它還沒搬走之前找到它,還算是咱們有運氣吧。”
走訪了川繁重機的秋津,很快就找到了照片上拍到的人物。她是在會計部工作的佐藤秋江,二十二歲。她記得在大川公園事件發生的前一天,她去銀行辦事時是從公園橫穿過去的。
武上看了秋津寫的彙報材料,這些材料已經收錄在案卷裏。檔案組的桌子旁只有條崎在忙着。他正忙着把刑偵科研處的照片分析結果整理成報告書,也不知道他怎麼是一臉不愉快的表情。
武上也同樣是一副心境不佳的樣子。
佐藤秋江是個可信賴的證人。她講話的條理清晰,記憶力也好。去取證的秋津回來後直稱讚她,說:“是啊,那可是個既可靠又可愛的女孩兒。”
這個既可靠又可愛的女孩兒,因爲工作關係兩三天就得去一次大川公園北側的東武信用金庫隅田川支店,每次她都從公園穿過。她說:
“從公園裏穿過去可以近一點兒,還不用等紅綠燈,所以每次都這麼走。”
因此,她也經常在公園裏看見流浪漢,照她的說法:
“公園裏那樣的人好像不少。”
從附近打聽到的流浪漢的情況也大致如此,公園內廁所的屋檐下,有擋雨房檐的長凳上,常有用瓦楞紙圍成屏障的流浪漢睡在那兒。墨田區街道辦事處也對這樣的事情感到爲難。
聽佐藤秋江說:“我只是在白天經過那兒,不是早上就是下午……”
“這次照片的事兒是由我引起的——我們檔案科分析照片出了岔兒。我被罪犯給耍了。”武上說,“我們一看到照片就特別興奮,忙着分析。還慶幸有可能偶然得到了拋屍瞬間的照片了呢……”
有誰笑了起來。
“難怪你會這麼衝動,那個老人真是怪可憐的。”
在場的刑警們都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說實話,警部,我們都上當了,都被騙了。”
“大川公園的地圖上,垃圾箱的位置都畫上去了嗎?”武上問道。
大川公園內的清掃和垃圾處理週期的情況已經瞭解得很清楚了。因爲是開放型的公園,沒有開園和閉園的時間,只是規定了職員的上班時間。通常用掃帚對園內進行清掃,每天上午九點和下午兩點各一次。垃圾箱裏的垃圾也是在清掃的時間收集。一般是員工推着手推車在園內更換各垃圾箱裏的半透明塑料袋。
武上一想到罪犯有可能再次敲詐有馬義男就恨不得立刻抓到這個傢伙。可是,現在還無法預料事情會朝什麼方向發展。
“也就是說,事件前一天的下午兩點收集垃圾後,有人挪動過這個垃圾箱。而在第二天早上那隻右手被發現之前又把垃圾箱給挪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了。”
神崎警部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道:“就算是這樣,罪犯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呢?就算那隻右手被扔進垃圾箱的時間不是照片上拍到的時間,我也想不出他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
武上發現,正是這個“截止”的位置被忽略了。
在解讀“川繁”的時候,兩人已經徹底地研究過這張照片。照片上除了大波斯菊的花壇和佐藤秋江的側影,還有流浪漢和垃圾箱。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的人聽了武上的話忍不住想笑,武上卻一點兒也不在意。繼續說道:
“罪犯呀。”武上指着桌子上的照片又說道,“這傢伙挪動了垃圾箱,故意想讓攝影師拍照時把垃圾箱也拍進畫面裏。然後,讓在這附近露宿的流浪漢——我想應該是給了點兒錢——去替他扔那個紙口袋。還特意在攝影師開始拍攝的時候去扔,這樣就可以被拍進畫面裏。其實,這時候流浪漢去扔的那個垃圾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垃圾。而實際上,那隻右手是在夜裏,罪犯又把垃圾箱搬回原來的地方的時候扔進去的。”
調查總部認爲,這個人物應該是與罪犯有過接觸的人。也許是罪犯託他把那個紙袋扔到垃圾箱裏去的。因此,如果能查出這個流浪漢的話,也許就能對罪犯的相貌略知一二了。
如果,一個區域內的某個流浪漢不在那裏了,還有可能向他周圍的流浪漢打聽。可是,這次不同,在這個區域內的流浪漢全都跑光了,真不知該到哪兒去打聽他們的下落。看來只能耐心地等待,或許他們當中的某一個人什麼時候會返回來。但是,調查總部可不能等那麼長的時間。
“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武上接着把他的擔心說了出來。
“我認爲,這裏邊肯定有原因。”武上說,“也許,就是罪犯乾的吧。”
武上坐着,用手抹了抹臉,說道:
這時候,他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麼。
接着他又補充道:“我很擔心,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相當危險的。罪犯在設計捉弄有馬老人的時候,在設計扔那隻右手的時候,接觸過在公園內的流浪漢。”
這就是說,大波斯菊花壇旁邊的垃圾箱位置,是拍照片那天才被挪到這兒的。
“正是。這個業餘攝影師一直陶醉於在大川公園裏攝影。我認爲,罪犯肯定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想利用他的照片吧。”
“往往也更無情。”神崎警部贊同地說。
“那麼,發現那隻右手的垃圾箱當天的位置和個數呢?”
“流浪漢。”
“拍照?這個業餘攝影師的照片?”
看着旁邊的條崎,武上苦笑着說:
關於那個人的特徵,她是這麼描述的:
武上的發現沒有錯,垃圾箱的確改變了位置。前一天拍的照片上的垃圾箱位置和事件當天垃圾箱的位置相比,離花壇大約近了兩米左右。
一般被稱爲“流浪漢”的人,並不等同於危險人物,武上心想。從佐藤秋江的角度來看,她是不得已才匆匆穿過公園的,所以她對於流浪漢的樣子和在做什麼是不可能仔細觀察的。
“還有女高中生。”武上說,“是不是還活着?”
條崎馬上點點頭,說:“是啊,已經畫上了。垃圾箱的位置、個數都畫得很清楚。”
武上又說道:“是啊。如果她能認出他,就可以取得目擊證言了。”
“咳,過去也有過這種偶然的事情啊。”神崎警部停了一下,接着又說道,“不是也有過靠偶然的目擊者或者偶然的遺留物,還有偶然的事件什麼的使搜查取得進展甚至抓到罪犯的嗎?所以說,這也不能怪你們啊。”
“還有新宿的女高中生。”神崎警部緊接着說。
“高興唄。”武上說。接着他又分析道:
對於罪犯來說,“偶然”常常是致命的。相當細緻嚴密的犯罪計劃會因某個偶然的小事兒被打亂。例如忽略了什麼細節,當天下了雨,或者是沒有馬上叫到出租車,罪犯往往因爲這樣的小事兒慌了手腳,留下了犯罪的痕跡。這些痕跡卻是警方破案的絕好依據。
看到女兒這個樣子,母親沒有責罵女兒而是哭着懇求她不要幹傻事。對於母親的懇求,女兒只是冷眼相對。
到現在爲止,這次事件的過程也是這樣一個模式。先是“偶然”發現了事件前一天的照片,而且罪犯本人在犯罪地點被拍攝下來,這種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事,不是在描寫犯罪的小說和電影裏,而是出現在真實的事件中……
武上又讀了一遍與佐藤秋江有關的報告書。他一邊對照着大川公園的地圖,一邊確認着她的證言中所說的步行路線。最後他把目光落在了業餘攝影師拍攝的照片上。
神崎警部苦笑着說:“別這麼說,這麼說就太見外了。不過,看你這麼生氣的樣子倒很少見哪。你是不是見過有馬義男了?”
“喂,條崎。”武上大喊一聲。條崎喫驚地抬起頭。
條崎有氣無力地說:“咳,自從事件發生以來,咱們沒日沒夜的幹,卻連點罪犯的影子都沒抓着,真讓人喪氣。”
這件事兒終於在當天下午調查清楚了。
神崎警部把手交叉在胸前,歪着頭說:“你不是開玩笑吧?你是說,警方要裝做沒有發現這個騙局?或者說,裝做沒有注意到那張照片?”
“那個女高中生要是和佐藤秋江一樣,是個頭腦清楚的女孩子就好了。”條崎說着,顯得很無奈的樣子。
以前,女兒也離家出走過。就在最近,就有四五天沒回家。突然回來時,拎着一個紙口袋,裏邊裝着自己的制服,身上穿的卻是母親從沒看見過的新套裝。還化了妝。
武上的眼前又浮現出有馬義男那愁眉苦臉的模樣。
“罪犯在垃圾箱上做了手腳,現在可能正得意着呢。接下來,這傢伙要看垃圾箱和流浪漢是不是被拍攝到了,警方是不是發現了照片,警方對照片的分析結論是什麼。如果我們對這個案子按兵不動的話,這傢伙沒準兒還會跟電視臺聯繫,也許還會談到有關照片的事兒呢。”
武上說:“我沒看過什麼推理小說。小說裏也許會有偶然拍到與犯罪有關的現場照片的描寫,不過那完全是理想主義的東西。如果拿現實中的真實事件與小說相比的話,現實比小說更單純。”
有馬義男答應了調查總部的要求,在江東區深川四丁目的他的豆腐店裏和在東中野的古川家的電話上都安裝了通話錄音和逆向偵察裝置。他也知道警方已經在他的身邊安排了警力。
在警方向有馬義男詢問了一連串的情況之後,有馬義男認爲罪犯也許會跟某一家電視臺聯繫。老人說,只要能讓鞠子回來,讓他在全國的電視觀衆面前下跪他都願意。但是,直到現在,罪犯還沉默着。從過去的經驗來看,罪犯是一定會有所反應的。
於是,神崎警部宣佈散會。大家都走了,只有武上一個人沒走。神崎警部朝武上看了看,隔着桌子在他對面坐下。說道:
“你來看,當天現場的垃圾箱位置是在離開大波斯菊花壇的地方。可是,在這張照片上,從全景看,花壇的後面緊接着就是垃圾箱。如果垃圾箱是在當天現場的位置的話,拍大波斯菊花壇的照片上就拍不到垃圾箱了。因爲變化不大,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流浪漢有流浪漢的生活習慣,他們一旦決定了在哪裏安家就不輕易改變。但是,因爲什麼情況一旦離開了,幾乎不可能再返回來。要知道他們的行蹤是非常困難的。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吧?”
不過,現在武上的思維已經從這個模式中擺脫出來了。根據他的推測,這次事件的罪犯,不但對於現實生活中經常發生的“偶然”很有研究,而且,他對於警方首先從可疑的人或事入手進行調查的工作規律也瞭解得相當清楚。
“是啊。我跟他談過了。”
照片上的人影很長,調查總部也對照片拍攝的時間段作了同樣的推斷。至於拍照片的攝影師,因爲一次拍了很多,也記不清哪一張是什麼時間拍的。根本別指望他能給你做出什麼說明。
武上的目光從旁邊攤開的公園地圖上移開,看了看報告書的卷宗。發現垃圾箱裏的右手的塚田真一和水野久美都沒有提到過流浪漢。看來是時間段不同吧。
條崎順着武上的指點仔細看了看照片。埋着頭把幾張照片比了又比,抬起頭來說:
“實在對不起,我知道由我們檔案科提出搜查意見是不合規矩的。”
武上口裏說着:“我是不是弄錯了。”一邊急忙把事件當天的現場照片的卷宗找了出來。他把有垃圾箱的照片都轉了360度,排列成一排來看。
開始時並沒有感覺有什麼不對,但當他再仔細看時,對照着地圖,又把大川公園管理處管理員提供的情況記錄找了出來。
武上點點頭。說:“正是這樣。”
“罪犯對於我們在事件發生時會怎麼做,如何進行搜查,是相當清楚的。他確信,警方必定會找到那個業餘攝影師。也就是說,他在偷偷地設想着警方的行動,包括我們現在的動向在內。”
神崎警部皺了皺眉。
佐藤秋江對自己去銀行的規律也作了說明:“去東武信用金庫的時候,總是在它快要關門的時候。幾乎沒有例外。會計部總是在那個時間把必須去銀行辦理的單據什麼的整理好,所以去銀行的時間基本上是固定的。我想,這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應該是下午兩點半到三點之間吧。”
“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武上問道。
“要搬動它可太費勁兒了,重得很呢。我沒有搬過它,我就是想搬恐怕也搬不動。”
“你過來看。”武上把照片的卷宗往條崎面前推了推。說道:“事件當天,垃圾箱的位置對嗎?”
神崎警部說道:“好吧,權當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我們再找那個業餘攝影師問問看,興許能問出點兒什麼呢。如果真的像武上說的那樣,這個罪犯肯定早就知道這個業餘攝影師的存在,並且還應該很瞭解攝影師的行動規律。也許還與攝影師直接接觸過呢。”
正在讀高中二年級的女兒,到今天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回家了。能想到的電話都打過了,哪兒也找不到。
“你說說看,是怎麼回事兒?”
“喂,別這麼垂頭喪氣的呀。”
“這是個很狡猾的傢伙。也許,他去大川公園偵察過好多次了。利用攝影師的招兒可能就是他觀察到攝影師的活動規律後想出來的。他希望攝影師的照片能夠把垃圾箱和扔東西的人都同時拍攝進去,這樣,只要警方看到照片,就會順着照片上提示的信息,全力偵察那個看起來是去扔那隻右手的人而被引入歧途。”
照神崎警部的話說,武上的心是被有馬義男的遭遇深深地觸動了,是在爲老人的遭遇而憤慨。其實,令武上憤慨的還不止這些。
“你們大家動動腦筋想想看,挪動垃圾箱是什麼用意呢?”
刑偵科研處對照片的分析結果,也推斷佐藤秋江身後的那個人物是個流浪漢,主要是從服裝和頭髮的長度推斷的。照片是用計算機分析的,圖像被分解成一個一個粒子,濾掉多餘的部分後,然後把必要的粒子的色彩加深,再一次組成一張圖像。和原來的圖像相比,拍到的物體要清晰得多。
武上設想罪犯也在揣測警方的行動,於是說道:
這些情況早已瞭解清楚了。也就是說,前一天下午兩點以後到第二天上午九點以前,垃圾箱是沒人管的。那張拍有好像是往垃圾箱裏扔什麼東西的流浪漢的照片上,取景的範圍正好被截止在垃圾箱的位置。
“被誰騙了?”
“爲了拍照嘛。”
“這樣的話,只能指望新宿的那個女高中生的線索了。”條崎說道,“那個到廣場飯店送信的女高中生,很有可能直接和罪犯接觸過。”
“這的確是個問題啊。”
“在我們把那張照片看作是偶然拍攝到的照片的時候,我沒有這種擔心。但是當我發現他是罪犯設的騙局的時候,就不一樣了。這傢伙是把前前後後的事都盤算得很清楚之後才幹的。所以,他爲了自身的安全,惡作劇的材料也一定是計劃周全的。”
“查清楚了,趕快寫個報告給我。”武上說。
來開會的有五六個人,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敢胡亂發表意見。都在琢磨着垃圾箱位置的變動到底意味着什麼?
根據推斷,那個人物的年齡在三十歲至五十歲之間,身高在一米六至一米七之間。很遺憾,看不清相貌。
“罪犯幹嘛要挪這個垃圾箱呀?”
“那個人是往垃圾箱裏扔什麼東西,還是從垃圾箱裏撿什麼,我不知道。我沒看見。”這是佐藤秋江的原話。
“噢。”條崎眨巴眨巴眼睛,說:“給,在這兒呢。”
“我不清楚。不過,我覺得他應該是個流浪漢。”
問題是,現在在大川公園裏連個流浪漢的影子都看不見。這就是條崎懊喪的原因。
據前一天下午兩點在這附近清掃垃圾和更換垃圾袋的管理員說,他不記得挪動過垃圾箱。他說:
“是啊,正因爲如此,我們不能不懷疑那張照片的真實性——必須調查一下。可怎麼才能知道是虛是實呢?”
就在武上他們討論着女高中生的時候,正有一位不安的母親在焦慮地等待着自己的女兒回家。
於是,正在調查總部留守的成員由神崎警部主持,召開了臨時會議。會上神崎警部說:
佐藤秋江在看拍到自己的那張照片的時候,看到背景上的另一個人的輪廓時,說道:“那個時候,正好有一個流浪漢踢哩塌啦地從旁邊經過。就在垃圾箱附近。雖然不能肯定,但我覺得拍到的這個人就是從我旁邊走過的那個人。”
“真是像你說的,是不在一個位置上。”說着麻利地站了起來。
“我再去確認一下垃圾箱的位置,看看垃圾箱是不是移動了。去問問事件前一天清掃時是什麼狀況——”條崎邊說邊往外走。
“哎……”
神崎警部看着武上的臉,武上也看着神崎警部。
母親爲了弄清女兒離家出走的原因,趁女兒去上學的時候偷偷進了女兒的房間。房間裏雜亂地扔着各種高級服裝、首飾和化妝品,這些東西決不是母親給的零花錢能買得起的。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從什麼地方買的?母親哆哆嗦嗦地拉開抽屜翻着,想從中找出點兒線索,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地址簿。母親翻了翻,上面記着的全是朋友啦商店啦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看得出,其中也有男人的名字。在其中的幾頁上,每頁只記了十幾個電話號碼,沒有姓名也沒有商店的名稱。
母親覺得奇怪,就試着撥了排列在第一行的電話號碼。
電話馬上接通了。但是從對話中,母親覺得對方與女兒似乎毫無關係。說話的聲音好像是個中年男人,口氣很溫和,母親猜不透那邊是服裝店還是美容院。電話裏的人還說感謝她打來電話。對方還詢問了是不是現在談,你的年齡多大等等。
母親照實說自己是從高中生的女兒的電話簿上看到的這個電話號碼,撥打這個電話是想知道女兒在跟什麼樣的人聯繫。
對方沉默了。隨後,還是那個口氣溫和的男人小聲回答道:
“這裏是電話俱樂部,伯母。”
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那天,女兒放學回來,母親嚴厲地批評了她。責問她這段時間到底在幹些什麼?電話俱樂部這種地方是高中生該去的嗎?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呀?母親邊說邊流淚,越說聲越高。
女兒也生氣了,頂撞母親說那是自己的私生活,不要母親管。女兒說:
“我正經去上學了,你還要怎麼樣?”
激烈的爭吵過後,女兒真像是什麼事兒也沒發生一樣去上學了。但是,母親看到女兒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沒有絲毫悔改之意。母親在想着怎麼辦,她想法子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電話俱樂部這樣的組織,搞的都是一些高中女生不應該涉足的遊戲。
女兒的“私生活”已經很淫亂,身上穿着的超短裙短得能看見內褲。
母親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女兒漸漸對悶悶不樂的母親流露出反感的情緒。她一反常態地把自己的生活內容都向母親公開了。她這樣做並不是反省自己的過錯,而是爲了避免聽到母親的嘮叨,是一種和母親對着幹的方法。
照她的說法,“樸素的服裝清潔的面容,那都是中年大叔們喜歡的女人模樣。”她說:“去約會是可以拿錢的。要不然我哪來的套裝呀。一開始就穿着華麗的話,好大叔就沒興趣了,大概是覺得碰上了危險的女孩兒吧。”
她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經驗。
“通過電話俱樂部見面的人,一次就夠了,只要拿到錢就可以了。”
母親聽了戰戰兢兢地說,你這不是賣淫嗎。女兒卻放聲大笑。說:
“我是和好人在一起,去的是高檔飯店。有什麼不好?對誰都沒有壞處,大家都高興,不是嗎?”
母親流着淚,責備女兒的話還沒說出口,女兒就惱了。說道:
背後的公寓裏,不知從哪個房間傳出播放電視劇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狗就不叫了。滋子站在牆壁的陰影裏,一邊看着外面的景色,一邊在心裏反覆排練着初次見到塚田真一時的“臺詞”。心裏默想着第一句話是先說“初次見面,我是前煙滋子”呢,還是該先報姓名,直接說“我是前煙滋子”更好?還是說“你是真一嗎?我想和你聊聊”更好一些呢?
“要他回電話嗎?”石井夫人問道。
在石井家門前的姓名牌上,只有石井夫婦的名字。窗前、陽臺上都沒有晾曬的衣物,院子裏也沒有年輕人喜歡的運動式自行車。乍看上去,一點兒也看不出塚田真一是這個家的成員的痕跡。
據新聞報道說,在廣場飯店那件事兒裏,去飯店送信的女孩子給人的感覺很像個樸素的成年人。但是,這個被人勒死的女孩兒,雖然在學校時是個穿着樸素的孩子,但據說她同時還靠賣淫來賺錢,過着放蕩的生活。三十多歲的滋子對於這種有着雙重生活的女孩兒怎麼也無法理解。
“哎呀,對不起。看我糊塗的,不是一個學校的纔會問什麼時候放學嘛。”
母親嚇得大叫起來,急忙過去抱起女兒。等她把女兒抱在懷裏才發現,女兒的身體是冰冷的,睜着兩隻驚恐的眼睛,嘴巴半張着,像是要發出求救的呼喊似的。母親驚呆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誰用繩索殘忍地勒死了她?她想喊什麼?在她的身後留下了一個個謎團。
母親走近了,抬頭朝滑梯仰望,知道是穿着制服的女兒,抱着膝坐在那兒。
對方回答道:“就在你家附近,有個兒童公園,不是嗎?就是有個大象形狀的滑梯的那個兒童公園。”
收養塚田真一的石井夫婦都是教師,白天都不會在家。滋子是昨天晚上八點左右給石井家打的電話。
女孩子的表情很陰鬱,像是在生氣,又像在思慮着什麼事情,眼睛呆呆地直視着前方。滋子注意力也被她的視線吸引了過來。
女兒還沒下來。心急的母親上前去拉她,從滑梯下面伸手,正好能夠着女兒的裙邊。
用放大鏡看,塚田真一的表情都能看得很清楚。他就像是一個睏倦的人,嘴巴微張着,連眼皮都睜不開。
溜達了一圈,又走回到大波斯菊花壇的地方,再有十分鐘就四點了。滋子順着大波斯菊花壇邊的小路向公園的出口走去。這時,她注意到花壇旁邊剛纔沒有人坐的長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個人。
滋子相當緊張,人雖然在公園裏走着,卻絲毫也沒有去注意公園裏的景物。她的腦子裏這會兒全是如何自我介紹啦,見到真一時的說話方式啦,不斷在心裏反覆練習着。
“啊?我女兒是寄宿在你家嗎?”母親的腦子裏飛快地思索着,問到。
“你是說我女兒嗎?”母親問道。
“塚田君,你藏起來也沒有用。我今天就不回去了,你不見我我就不回去!”
因爲滋子故意沒有提自己的名字,讓石井夫人錯把她當成是真一的朋友了。
滋子在揣測着罪犯的心理,不知爲什麼,滋子總覺得這個女高中生只是罪犯手裏的一個道具而已。
深夜兩點,母親來到兒童公園。
“真一君,塚田君你能聽見是不是?”
滋子在園內轉悠了一圈,看看時間還太早。
“四點半或五點的樣子,他現在好像放學後也不去俱樂部了。”石井夫人說完後問道,“你是水野嗎?”
一邊叫着一邊朝真一追過來的是一個年輕女子,隨着她的喊聲,她的身影也進入了滋子的視野。令滋子大喫一驚的是,這個年輕女子正是剛纔在大川公園裏看見的女孩子。就是那個目光中含着怒氣,表情陰鬱的女孩子。
板垣真的在第二天就把塚田真一現在的住址和他讀書的學校都搞清楚了,並告訴了滋子。真一如今寄宿在父親的朋友石井夫婦的家裏,住的地方離大川公園不遠,讀書的學校也就是他家附近的市立高中。於是,滋子決定先去事件發生的現場——大川公園走走,然後再拜訪石井夫婦的家,見見塚田真一。
吐出這句像誓言一樣的話之後,女孩子背對着門,在石井家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滋子這才從正面看清了女孩子的臉,大概是因爲生氣,她的臉看上去比在公園裏時有了血色。不過,這時她怒氣衝衝眉頭緊鎖,一點也沒有少女那種天真可愛的樣子。
“塚田真一幾點從學校回來?”
電話裏聲音很奇怪,像是機械發出的聲音。就像銀行自動取款機工作時發出的聲音。
如今,女兒是第二次離家出走了,兩個晚上沒回家了。這次是去哪兒了?這次會不會還是四天就回來呢?
走進園內,滋子一邊走一邊尋找着那隻發現被拋棄的右手的垃圾箱。滋子帶來了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現場附近的地形簡圖,邊看邊走,一出小路就看見了大波斯菊花壇。垃圾箱就在附近。
丈夫大怒,罵她沒用。母親知道,自己連惟一的能談論女兒的事兒的人也沒有了。
“這位小姐,是和他吵架了嗎?”
從前煙滋子住的葛市區南部的街區到墨田區的大川公園,距離不算太遠。但是,因爲不順路,滋子至今一次也沒去過。由於工作關係,每年總是去另一處東京都內有名的觀賞櫻花的場所,不知怎麼就與這個公園這麼無緣。
滋子一開始被女孩子的暴躁給嚇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附近的鄰居也紛紛聞聲從門窗中探出腦袋來查看。
11
滋子今天穿的衣服是自己特意挑選的。她既不想穿得太隨便,又不想看起來太一本正經。最後,選擇了白襯衫套一件薄的秋裝外套,土黃色的長褲,腳上穿了一雙矮腰兒皮鞋。看上去簡潔清新的樣子。只是書包沒有什麼變化,還是用工作時經常使用的大書包。她對自己說“我是個採訪記者,從書包上不就能看出來嗎?”
屋裏沒有任何反應。狗還在叫着。朝院子這面的窗戶上的窗簾稍稍動了一下,不注意是看不出來的。
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要麼就是和父母之間有了什麼矛盾?滋子想不通,到底能有什麼事兒會讓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臉上有這樣的表情呢?
這時,狗又開始叫了。這次狗一直叫個不停,還把頭伸出門外搜尋着,帶着鎖鏈在狹窄的院內跳來跳去。看見它這麼高興的樣子,滋子先想,一定是它的主人回來了。幾乎是同時,道路的右側有人跑了過來。身上穿着運動裝,肩上揹着帆布書包。滋子立即判斷出是塚田真一。她從門廊裏走出來,正想上前和他打招呼,只聽後面有人喊道:
看起來她們像是熱戀中的戀人,因爲情感問題在吵架似的。但是滋子卻感覺到,剛纔從她眼前衝進屋去的塚田真一是被強烈的恐怖嚇壞了。滋子在戀愛時也吵過架,和昭二吵過,和昭二之前的男朋友還有過更激烈的爭執。不過,在戀人之間,被女朋友大聲斥責就嚇成這樣的男孩子還真少見。他倆如果真是戀人之間吵嘴的話,塚田真一這副樣子難怪小車間的男人們在背後笑他了。
“等等!你怕什麼呀,別跑呀!”
母親再次感謝對方,對方卻沒等她把話說完就掛斷了電話。母親擦着眼淚,漸漸不安起來。剛纔光想着女兒能回家了,現在纔想到女兒到底在什麼樣的人手裏,心中立刻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一看正好與那個女孩子的目光碰到一起。滋子急忙移開了視線,快步向公園的出口方向走去。滋子覺得背後那個女孩子還在看着她,她頭也沒回地走出了公園。
女兒的身體一下子倒了,就像一個球一樣,頭朝下一頭滾了下來。
然後,對方打斷了母親感謝他照顧女兒的話,接着說道:
大川公園就夾在隅田川和寬闊的公路幹線中間,呈長條狀。公園裏有着寬大濃密的綠蔭空間,公園的面積大得超出常人的想象。滋子對公園規模大爲驚訝。
“你是怎麼回事兒?連句話都不肯聽?打開門,你把門打開!”
“對。”話筒裏又傳來“吱……吱……”的聲音。說道:“今天夜裏兩點。可別遲到了。”
“真可怕。”小車間的男人們笑着轉身走開了。女孩子兩手抱膝,把頭埋在胳臂裏。滋子看到女孩子像是要哭出來了。
“對啊,她今天夜裏就回去。”
真一二話沒說,一把奪過揹包,頭也不回地打開門,反身把那女孩子關在了門外。女孩子站在門口,緊貼着門叫道:
“等等,你等一等呀!”
“我該去哪兒接她呀?”
母親的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高興地想着女兒就要回來了,自己要去接她。於是,她問道:
“把手都切下來了,人還能不死嗎?那傢伙肯定是個殺人犯。”
塚田真一手裏捧着的是父母和妹妹的遺像,是一張三人合影的照片。他的生活彷彿就在一夜之間被徹底改變了,他就像站在一座廢墟上,從他的表情看,他似乎已經清醒地認識到了這一切。
“伯母,你來接你女兒吧。”
滋子也這麼想。就算這個右手的主人能活下來也是很痛苦的。不過,現在她也許還被罪犯監禁着,活着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在這次的事件裏,從罪犯的一系列的行動來看,把活人手割下來扔掉來看看社會的反應,這種殘酷的事兒,這傢伙是有可能幹出來的。滋子在想,罪犯在古川鞠子的事件裏也是一樣的,他拿着鞠子攜帶的物品捉弄她的親屬和警察。看來罪犯是企圖藉此引起社會的騷動,你越是想知道鞠子的下落,就越是讓你見不到摸不着。如果罪犯還在繼續玩弄這種陰險的手段的話,那麼鞠子活着的可能性就很大。
她的喊聲尖利刺耳,塚田真一就像要逃出這聲音似地飛跑過來。一步跳上家門口的臺階,開始在褲兜裏摸着,像是在找鑰匙。從旁邊看,他臉上的表情顯得很害怕,脖子也緊緊地縮在兩個肩膀之中。
石井夫婦的家很快就找到了。從公園走到他們家頂多十來分鐘就夠了。這是一個建好沒幾年的漂亮的二層公寓住宅。房前有一個帶停車位的小院子,一隻牧羊犬拴在院子裏。滋子走近,剛朝房子南面的一扇小窗戶伸頭張望,那隻狗一下子站了起來,像是一條看家狗似地使兒搖着尾巴,樣子十分可愛。
想來想去,決定給遠在外地工作的丈夫打個電話。女兒從小到大都是由母親一個人照料的,爲了女兒的問題給丈夫打電話還是頭一次。
“別用你那偉大母親的臉看着我,沒有用。別對我說那套沒用的話,我不想聽。”
滋子仔細看着男孩兒手裏的遺像,雖然看不太清楚,但還是看得出是妹妹站在父母中間的三人合影。不知是誰選中了這張照片,說不定拍這張照片的就是塚田真一呢。可以想象,一家人在旅行途中塚田真一就這麼隨手按動快門拍下了這張照片,所以照片上沒有他。也許從那一刻起三人就交了厄運,不知道捧着遺像的塚田真一會不會也這麼想。
滋子突然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她覺得這個罪犯該不會是個女人吧?到現在爲止,在罪犯手中的都是年輕女孩子。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滋子想到這兒,不由得朝椅子上的女孩子看了一眼。
公園的路燈很少,周圍光線很暗。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空中瀰漫着霧氣,連星星都被遮住了。從草坪中傳來昆蟲的鳴叫,讓人感覺到秋夜的氣息。
一走進公園,母親就注意到滑梯上好像坐着一個人,就坐在大象的頭頂上。因爲是夜裏,只能看見一個黑影。
女孩子一邊嘎啦嘎拉擰着門把手,一邊敲着門,大聲喊着:
滋子突然想到了今天早上播出的新聞。在三鷹市內的兒童公園裏,發現了一名被勒死的女高中生的屍體。據說那個女學生就是前幾天在新宿廣場飯店給古川鞠子的外祖父送信的女高中生。這件事兒又得引起不小的轟動。而且,據說在屍體被發現之前,那個用變音器說話的傢伙還給女高中生家裏打過電話。
滋子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脫口說道:
母親捫心自問,什麼是沒用的話?做母親的對這樣的女兒究竟應該怎麼辦?
“我知道了,是讓我去那兒接她,是嗎?”母親問。
滋子看了看周圍,公園裏沒幾個人。只能看見幾個在園中悠閒散步的人和偶爾從園中穿過的人。陽光柔和地灑在花壇和綠地上,沿着散步道安置的長椅幾乎都空着沒有人坐。園中很安靜,除了佈告欄上貼着的希望向警察提供詳細情況的佈告之外,一點也看不出發生過什麼事件的痕跡了。
板垣解釋道:“這是教師一家被殺事件時,我們週刊雜誌的記者拍的。當然是沒有在雜誌上刊登過的,名字也沒公開過。”這張照片是在葬禮上拍的。一個身穿學生裝的男孩子兩手捧着遺像站在靈柩車前,男孩兒正側着臉看着旁邊的一位正向前來參加葬禮的人致謝的男人,看樣子這個人大概是他們家的親屬。
已經可以肯定的是,被勒死的女孩兒是繼不明身份的右手以及古川鞠子之後,出自同一罪犯之手的第三個犧牲品。這也是可以明確地判定“死亡”的第一個被害人,右手的主人和古川鞠子至今還不能正式判定爲死亡。滋子每次這麼說的時候,昭二總是皺着眉頭說:
“沒那麼回事兒!”
“啊?不,不是。”
“是伯母吧?女兒在家嗎?”電話裏的人問道。
滋子看清了,坐在那兒的是個女孩子,長圓臉,眉目清秀,如果再胖點兒或許會更漂亮。她穿着藍色工裝褲,純白色的運動鞋和紅色外套,長髮紮成馬尾式的髮型。
這時,狗突然汪汪……地叫起來,滋子嚇得連忙往後退了幾步。狗雖然還在叫,可尾巴卻在不住地搖,好像是在故意逗你,想讓你注意它似的。滋子橫穿過小道,走到房子的另一側。公寓的正面是老式的灰泥牆壁,公共大門是敞開着的,滋子一步跨進大門,站在門廊內側,牆壁擋住了狗的視線。滋子抬手看了看錶,剛剛四點十五分。
對方用明快的口氣答道:“真對不起,他在洗澡呢。”
對方發出哧哧的笑聲。說道:
“求你了,你別跑了!”
“我是媽媽,來接你了。”母親說,“快下來吧,別生氣了。”
滋子連忙禮貌地說了再見,掛斷了電話。滋子心想,石井夫人會不會覺得奇怪呢?她也許會認爲真一又開始和他原來的朋友聯繫了吧?聽到是女性的聲音,她也許不會太在意吧?滋子在大川公園裏邊溜達着邊看着表,算計着在四點鐘離開公園,往石井家走。滋子拿不定主意,去他家按門鈴吧,也不知道會是誰來開門,也許剛剛說明了來意就會被拒之門外也說不定。與其喫閉門羹,不如在半路上等塚田真一,這樣更可能接近他。
“這樣啊,對不起。”
的確,是有這麼個公園,母親馬上就明白了。那個大象形狀的滑梯自從她們家搬到這裏的時候就有了。女兒小的時候,母親常帶她去玩兒,從象屁股爬上去,再從象鼻子滑下來。女兒很喜歡那個“大象滑梯”。
但是,那女孩兒好像根本沒注意到周圍有其他人的存在,從門口向後退了幾步,站在門前的道路上,衝着二樓的窗戶高聲喊道:
滋子聽見自己正上方有個人笑出聲來。抬頭一看,是住在這個公寓裏的一位扎着圍裙的中年婦女,用手捂着嘴在笑。石井家的隔壁是一個像小車間似的的單位,兩個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也從窗戶裏探頭張望着。
滋子想起板垣在把照片交給她的時候說的話,苦笑了一下,把照片放進上衣口袋裏出了家門。滋子乘地鐵在東向島站下了車,一邊看着地圖一邊往大川公園走。車站前來來往往的人羣和街面的樣子和滋子現在居住的街區特別相似。小樓房、商店、民居和工場渾然一體地排列在一起。滋子在與昭二結婚以前,住在學生和年輕人扎堆兒的高圓寺。搬到葛市區來的時候,總覺得是從城裏搬到了鄉下。現在來到這個地方倒有一種親切的感覺,好像就在自己家附近似的。
滋子努力裝出女學生的口氣說道:“對不起,這麼晚了還打攪您。”
“不在家吧?應該是不在家。在我這裏呢。”
“不,太晚了,不用了,明天再說吧。”
從此,母親一直忍耐着,煩惱着,不知道該對女兒怎麼辦。對女兒好吧,女兒不接受。對女兒發脾氣吧,女兒也反過來衝她發火。懇求女兒吧,女兒卻蔑視她。
因爲不知道該從哪裏着手,板垣把塚田真一的照片都搞來了。
這天傍晚,母親接到了電話。電話是一個不認識的人打來的,母親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
“是啊,是寄宿在我這裏。我是要你女兒幫我乾點兒事兒,我有點兒重要的事兒要辦。”
這是一個大型垃圾箱,看樣子還很新,大概是事件發生後新更換的吧。不知爲什麼,這隻垃圾箱上既沒有普通公園垃圾箱通常印有的編號也沒有任何提示語。把蓋子稍稍掀開一點兒就可以看見,裏面的垃圾已經有大半箱了。
真一掏出鑰匙打開門的時候,那女孩子也跳上了石井家門口的臺階,伸手去拉真一肩上揹着的帆布揹包。
隔壁小車間的男人聲音冷冰冰地說。女孩子抬起頭朝對方瞪了一眼。
接電話的是女人的聲音,滋子想一定是石井夫人,就說道:“請問,塚田君在家嗎?”
丈夫整日忙於工作,疲憊不堪,母親也不便詳談。僅僅簡短地告訴他,女兒在賣淫。而且,離家出走,去朋友家住,幾天都不回家。這大概是青春期的逆反心理造成的吧,自己很替女兒擔心。
看着塚田真一輪廓清晰的臉龐,滋子覺得他是個很可愛的孩子。一想到他一家的慘劇給他的心靈帶來的創傷,滋子就躊躇了。照片上的這個呆立的男孩子,一年以後的今天會是什麼樣子呢?
“滋子,你不要想得太多,越想得多越膽怯。”
“你是問我女兒是嗎?”
“我絕對不回去!”
滋子從公寓的門廊走出來,走到女孩子身邊,女孩子沒有抬頭。
“你好。”滋子向她打着招呼,“我並不想多管閒事兒,不過,你沒事兒吧?”
女孩子看了滋子一眼,陰沉着臉仍舊抱着膝坐着,冰冷的眼神讓滋子感到不舒服。
滋子看着女孩兒說道:“我覺得,你這樣做恐怕不會有好效果。如果想和塚田君談談的話,可以換個方式不好嗎?我看今天就算了吧。”
女孩兒看也不看滋子,眼睛看着別處突然說道:
“請別管我的事兒。”
“你是塚田君的朋友嗎?”
“請別管我的事兒!”
“可是……”
“不用你管!我沒事兒!”
女孩兒氣洶洶的衝滋子嚷着,唾沫星子都飛到滋子的臉上了,整個一個火藥桶嘛,看來她的一腔怒氣正無處發泄呢。到底是爲什麼事兒使她如此憤怒和痛苦呢?
滋子輕輕地嘆了口氣,抬頭朝石井家二樓的窗戶看了一眼,正好與躲在窗簾背後向外看的塚田真一的視線碰到一起。
女孩兒仍然縮着身體,埋着頭坐在那兒。
她在哭泣。
滋子又走回到公寓的門廊下,邊走邊掏出手機。滋子把手機拿在掌心裏,一邊歪頭看着二樓,一邊揮了揮手裏的手機。真一還站在那兒。滋子覺得真一應該看得見她手裏的手機。她朝着真一把手機左右搖了搖,動了動嘴脣,無聲地朝真一說:“去接電話。”
真一的身影從窗簾旁消失了。他大概領會了滋子的意圖。
滋子在公寓門廊的陰影裏,撥了石井家的電話號碼。電話鈴剛一響,對方就拿起了話筒。
“怎麼會搞成這樣?”滋子直截了當地說,“門口的女孩子不打算回去。怎麼辦呢?”
對方停頓了片刻,沒有回答。滋子能感覺到真一可憐的處境,不由得很同情他。
“……對不起。”真一小聲說。
“我能從後面的陽臺跳到圍牆上,再跳到小路上去。”
“好了,我們就先不談採訪的事兒了。”她拉着真一的手說。
滋子一下子愣住了。
“你就先到我家住上一晚,再考慮考慮。就算真要離家出走,也得有個計劃吧?”
“我去親戚家。”真一回答。
“我……出來的時候已經給他們留了封信。”
“好吧。那就謝謝你了。”
真一輕輕地點點頭,小聲說道:“是的。不過,我不想說。”
“好了。”滋子換了一種輕鬆的口氣,對真一說道,“我就讓你利用一下吧,你先到我家去吧。”
接着滋子又豎起一個手指說道:
“這是不可能的。”
結果,在出租車開到公交車的御茶水站的附近時,滋子想起這裏有一家“山之上”飯店,裏面的咖啡店很清淨。滋子向真一解釋說這是一個經常用於採訪的場所,真一還是沒說話。
“你到底是爲什麼呀?”
“你父母……石井夫婦馬上就快回來了,對吧?”
“打招呼就走不成了。”
“不回家了?”滋子不解地問,“什麼?你是說,你真的要離家出走嗎?”
“今天的車費……”
“啊?”
“所以才更要還你錢。”到這時,塚田真一才面對着滋子嚴肅地說“採訪的事兒,我不能答應你。”
“別客氣。”
“小心點兒!”
滋子問道:“你打算怎麼出來呀?”
“啊,這你就別擔心了。”滋子說。
“你出來?”
經過短暫的觀察,滋子這時已經注意到,真一目前處於一種相當疲勞的狀態。他的神經高度緊張,就像是戰場上的逃兵,帶着滿身的創傷,急切地尋找一個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有哇,是一條單行道。”
“對,我叫前煙滋子。”
“那你爲什麼還要跟我一起來呢?”
“咳,不管怎麼說,石井夫人一回到家,看見門口的女孩子也就會清楚了吧。”
“……是的。”
“像你這樣的高中生,不論是找工作還是找房子都不容易。相比之下找房子可能更難。你要想清楚,現實生活可不能像電視連續劇裏的主人公那麼瀟灑。”
真一又沉默了。然後,用更小的聲音問:“找我?”
那個女孩兒還守在石井家的門前,看上去她似乎感覺有點兒冷,但她臉上固執的表情一點兒也沒變。滋子從她面前走過,女孩兒把視線轉向一旁,沒有出聲。
“那……”真一喫驚地不知怎麼回答。
“我叫前煙滋子,是來找你的。其實,我是寫通訊報道的。是爲了大川公園的事件,你不是第一發現者嗎?”
“好吧,就算我是個局外人吧,我還是不能放你走。你別忘了,塚田君,是你利用我纔出來的。”
“你如果討厭採訪的話,我可以等你心情平靜一些的時候再說。不過,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專門追尋特別題材的記者。”
“有一件事兒你必須得做,就是跟石井夫婦聯繫一下。你如果不想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兒,也行。不過,你總得跟他們報個平安,告訴他們是你自己要跑出來的,今晚有地方住了,免得他們擔心。”
“所以我才一定要還你車錢呀。”真一爭辯道。
“我說暫時不回家,請他們不要擔心。”真一眼睛看着遠處回答。
滋子想說什麼,看着真一的臉把話又咽了回去。她看見真一臉上的表情,和他逃避那個女孩子的時候一樣,可以感覺到他的內心是相當緊張和膽怯的。看到他的逃避的目光,滋子心中不覺湧起一股憐憫之情。
“是啊,我瞭解一些。石井夫婦是你父母的朋友。”
“你就這麼走了?也不給石井夫婦打個招呼嗎?”
“那麼,這樣吧。我去叫一輛出租車,到你家後面的小道上去等你。等我的車到了後面再打電話給你,你看怎麼樣?”
“對不起,是我利用了你。我就是想從家裏逃出來。所以,我應該把車費還給你。”
“走得遠點兒好吧?咱們找一家咖啡店坐坐,好嗎?”
真一沒說話。
大概是聽滋子提到了石井夫婦的緣故,真一這樣猜測地問。滋子對着電話點着頭,說道:
飯店門口的兩個服務員直朝她們這邊看。
“是啊。”
“真的不用你掏錢,是我找你採訪的。”
“那你說怎麼辦吧?”真一無力地嘟囔着,“如果我跟你說大川公園的事件,你就能放過我,是嗎?其實,我也並不知道多少,我從沒有接受過任何媒體記者的採訪呀。”
“是的,別去管她。”
“就讓那女孩兒呆在那兒,不管她?”
真一的視線越過滋子的肩頭朝遠處看着,看樣子他是想盡快離開這裏。
“這可不是錢不錢的事兒!”
真一沒有回答滋子的問話,而是說:“行了,別去管她了。她是不會回去的。還是我出去吧。”
“這樣的話,我可不能不管呀。你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你打算去哪兒呀?你有地方去嗎?”
“你就別採訪了,我什麼也不能告訴你。”
真一把手從滋子的手中抽了回來。使勁兒搖着頭,說:
“請問,您是住這附近嗎?”
“一直這樣下去也不行呀,你看該怎麼辦呀?”滋子又問道。
滋子小聲提醒着真一,生怕引起前門的那個女孩兒的注意。
滋子抬起頭,看着真一的眼睛。她要從真一的眼睛裏看出他說的是不是實話。真一避開了滋子的目光,滋子立刻明白了,他在說謊,他沒有地方可去。
“那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滋子聽真一在電話裏嘟囔了這麼一句,也沒明白他的意思。
滋子也生氣地喊起來。面對滋子的憤怒,真一嚇得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就像是小孩子受到母親呵斥時的反應似的。
“那也不行。”真一幾乎是用乞求的口吻說道,“你等也沒有用,你別再來找我了。我也,我不會再回那個家去了。”
“等等,你是什麼意思?”
真一沒有回答,反問滋子:
“看樣子你很瞭解我的事兒,是嗎?”
她們在飯店門口下了車,先下來的真一擋在滋子的前面,說:
走到大路上,滋子叫了一輛出租車,按照真一說的開到了他家屋後的僅能容一輛車通過的小路上。滋子打開車門,一邊看着石井家的陽臺,一邊打着手機。真一答應說馬上就來,話音剛落,就見他迅速從陽臺的欄杆翻了出來,輕輕一跳就從圍牆上跳了下來。
“是的。”真一堅決地回答。
“是我,咱們快走吧。”
“我是說採訪的事兒就算了吧。”
“是啊。”真一回答道,接着又大聲補充道,“其實,並不只是我一個人。”
“既然到了這兒,我們先坐下來喝杯茶吧?你現在也不能馬上回家呀?那個女孩子大概還在你家門口守着呢吧?再說,是我把你帶出來的,我就有責任把你送回家。然後再說採訪的事兒,正好也可以見見石井夫婦。”
真一表情嚴肅地提高了嗓門兒說道:“我沒必要告訴你。你跟我毫不相干,不是嗎?”
“雖然我不太清楚你的事兒,可是看樣子還挺麻煩的。你離家出走的理由是不是和剛纔的事兒有關哪?”
“是嗎?這情況我可一點兒也不知道。我正想和你談談,咱們見個面怎麼樣?”滋子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來意,然後還沒等真一答話,又補充道,“我就在你家樓下的門廊裏,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真一默默地點點頭。
“你家房子後面還有路嗎?”滋子問。
“塚田君……”
此時,滋子在心裏下了決心。
“是啊,你是說你叫前煙是吧?”
這回真一的反應很強烈,大聲說道:“不是。她不是我女朋友。”
真一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滋子。滋子笑了起來,說道:
真一上了車,出租車開出了小路。車子一離開石井家,就聽見真一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說着就要從書包裏掏錢,滋子看着他笑了,心想,這可真是個老實孩子。
滋子又問道:“門口的女孩子是塚田君的女朋友嗎?”
“你說什麼?”
“是啊,你就是塚田真一,對嗎?”
滋子掛斷了手機,她在原地站了幾分鐘。她在想自己今天的運氣還不錯,能讓塚田真一出來還真得感謝門口那個女孩子呢。
他總算回答了。這一瞬間,滋子長長地舒了口氣。
“那樣的話……得想法兒讓她回去纔行呀,是不是?”
對滋子的話真一沒有反應,連頭也沒點。真一一直歪着頭看着窗外。滋子也沒再多說。
滋子看着真一說道:“塚田君,看樣子你很累了,是不是晚上沒有睡好覺啊?”
“你怎麼寫的?”滋子追問道。
真一搖着頭,說道:“那可不行,是多少錢?”
“唔。”滋子對着手機微笑着答道,“其實,我也是來找你的。”
塚田真一還穿着剛纔那身服裝,肩上也還揹着那隻帆布書包。見他跳下來,滋子才注意到真一的個子很小,也許現在正是該長身體的年齡吧。
“你是前煙嗎?”
這個情況滋子還是頭一次聽說。
“你是不是以爲我是有毛病啊,我忘了告訴你了,我是個結了婚的女人,家裏就我和我丈夫兩個人。你跟我回去,就說住一晚上,他不會介意的。”
滋子心想,那個女孩子現在肯定還在真一家的門口守着呢。她真想再試探試探真一,看看那個女孩子和他的出走到底有什麼關係,滋子猶豫了一下沒說出來。隨即改口道:
“那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真一搖着頭,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衝滋子說:
“你這個人可真夠奇怪的。”
“你是說我嗎?”
“是啊。你不覺得你是多管閒事嗎?”真一不客氣地說。
“是嘛?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想想看,我能放你走嗎?”滋子看着真一無可奈何的樣子,心想,塚田君,你現在準是在想,今天怎麼總是被人追着吧?
“滋子!這種事兒恐怕不行吧?”
昭二站在滋子身邊小聲說。
“不告訴他的父母怎麼行,人家該懷疑咱們在誘拐青少年了!”
塚田真一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眼睛直盯着電視機。滋子和昭二在廚房裏,一邊準備着晚飯,一邊說着真一的事兒。
滋子帶真一回家的時候,正好在公寓門口碰上剛收工回來的昭二。滋子一邊向昭二打着招呼,一邊把他拉進門來,小聲地把真一的事兒跟昭二說了。
其實,在回家的路上滋子的心裏就有些忐忑不安了。把一個素不相識的高中生帶回家來住宿,昭二會是什麼反應,滋子心裏一點兒也沒有譜。自己在真一面前打包票說沒關係,可如果昭二真的不同意可怎麼辦?滋子心裏直打鼓。
昭二聽完滋子的話,沒有馬上說不行,也沒有發火,只是疑惑地朝真一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不清楚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兒,可也不能把這麼個沒地方去的孩子給放走呀。”
聽昭二這麼說,滋子心裏的石頭纔算落了地。心想,不管過後昭二會不會發火,先把眼前的事情安頓好再說吧。她忙着準備晚飯,昭二在客廳裏和真一一起坐着怎麼都覺得彆扭,也起身到廚房幫滋子做飯。
今天沒有工夫去超市買東西了,滋子擔心她們出門的時候真一會跑掉,只好有什麼就喫什麼了。
“你剛纔說什麼來着,誘拐?”滋子一邊剝着洋蔥一邊衝昭二說,“你也想得太多了吧。”
“是嗎?……可我還是覺得不塌實。”昭二回答。
“喂,小心點兒,別弄到外邊來了。雞蛋還得使勁兒攪一攪纔行啊。”
“你有地方去嗎?這麼一晚兩晚的湊合可不是個事兒啊。”
“我不胡說。”
昭二不管不顧地說道:“瞧瞧,瞧瞧,不說話了吧。我說嘛,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滋子看着真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問道:“要喝點兒水嗎?”
昭二哈哈地笑了起來:“是你的女朋友吧?是不是懷了孕來找你,要你對她負責任的?”
昭二並不清楚真一家事件的詳情,滋子簡單地說給他聽了之後,他彷彿是在給自己捋清思路似的,看着真一說道:“這麼說,那個通口秀幸就住在你家附近,他曾經是一家洗衣店的老闆,自己經營的一個專業洗衣廠紅火的時候有十來名員工,是嗎?”
“別說這麼冷酷的話。”
“那個人想見我,就是想讓我知道惠子和我一樣也是一個犧牲品。還想讓我在給他減刑的申請書上簽名。”
真一很快止住了眼淚,但呼吸仍然很急促,就像一個落水者在陰暗的泥水裏拼命掙扎之後,終於能浮出水面求救了。
滋子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真一問道:“通口惠子是不是在爲他的父親申請減刑呀?”
聽着昭二如此強硬的口氣,真一終於抬起頭來,滋子剛想說什麼,真一卻先開口說道:
“你打算到哪兒去?”
“那個女孩兒……”塚田真一使勁兒嚥了口唾沫,像是要把話從自己的身體深處掏出來似的,一字一句地說道,“她叫通口惠子。她原來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現在已經退學了。
聽着滋子和昭二你一句我一句的,真一也不答腔。滋子忽然覺得自己和昭二就像是舞臺上的相聲演員似的,生怕冷了場。
“別這樣,看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呀?”昭二爲了緩和氣氛,又說道,“說吧,到底是什麼事兒?”
昭二聽着真一的話,真想揮拳頭揍他幾下。滋子忙把他拉住了,說:“別這樣。”
“你還是回家吧。”昭二插嘴道,“幹嘛非要離家出走不可呢?”
“好點兒了嗎?”
塚田真一又縮着頭不說話了。
“冷酷?”昭二也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你工作怎麼了,工作了就很了不起是不是?我不也同樣在工作嗎?”
“你們還是讓我走吧。”
昭二又按照自己想法繼續說道:“我也幹過這種事情,和父母了吵架不好意思回家對不對?”
氣氛緊張的晚飯快喫完的時候,滋子開始覺得自己帶真一回來是錯誤的。也許應該幫他找家旅館住下才對。可是,那樣又得擔心他會跑掉……
真一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才低聲說道:“她要我去見她的父親。”
“別生氣,別生氣。昭二,你也真是的。是我硬把他帶來的,他本來是說要去找旅館的。”
“喂,我說。”昭二衝着真一厲聲說道,“你是小孩子還是小學生啊?別人這麼關心你,你怎麼就這麼個態度呀?繃着個臉給誰看呀?”
真一把頭偏向一邊,眨了眨眼睛猶猶豫豫地說道:
“是啊。不過,通口秀幸的慾望很大,他不滿足於只是擴大他的‘白秀社’,而且把目光盯上了房地產。”
“是啊。可是,他到底爲什麼非要離家出走呢?不搞清楚可不行呀!”
真一接過滋子遞給他的水杯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喂,我說,報道員也好,記者也好,會幹這種事兒嗎?和自己要採訪的人關係太密切了也不好吧?”
“不是冷酷是什麼呀?”
“……好吧。”
“是嗎?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吧?無非是和父母吵架之類的事情吧,還能有什麼呀?”昭二很不以爲然地說。
想到這兒,滋子像觸電似地抖了一下,脫口問道:“是叫通口嗎?是哪個通口?”
“你說得好聽,真的會那麼做嗎?你能保證不把聽到的寫出來嗎?而且,得保證不但自己不寫,也不能把我說的情況賣給其他人。”
真一點點頭。說道:“不只是她一個人,還有我家附近的鄰居和她家原來的公司裏的職員也在幫她。”
“到底是誰呀?看你緊張的。快告訴我呀。”昭二催促說。
昭二又插嘴道:“要說十來個人的公司,那跟我家的公司規模差不多,都是小企業。”
“你胡說。”
真一抬起了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塚田真一聽了昭二的話,渾身一震,只見他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那就讓他去好了。”
“你……要寫出來嗎?”
“別這麼說,是我讓你來的。”滋子打斷真一的話。
聽滋子提到母親,昭二立刻像想起什麼似地說道:“哦,這事兒要讓母親知道可不得了,準得鬧得滿城風雨的。”
“滋子你別護着他。”昭二是真生氣了,“我得教教他做人的禮貌,不能慣壞了他。”
滋子肯定不認識這個人,但是又覺得似乎在哪兒聽說過似的。她突然想起來了,佐和市的教師一家被殺害事件的有關報道中好像就有“通口”這個名字。
“累了吧?我去給你找被褥,早點兒休息吧。明天再說明天的事。”滋子衝真一說。
“昭二,別那麼大聲行不行?”滋子站在昭二身邊,說道,“咱們都別生氣,好不好。塚田君,你爲什麼要離家出走?把你的理由說出來聽聽,不行嗎?你說出來我們也許能幫你呢。”
昭二喫驚得張大了嘴巴。疑惑地問道:“罪犯的女兒來找你幹嘛?她幹嘛追着你不放?”
“就穿我的吧,你不是剛給我買了一套新的嗎?”
“你洗個澡吧?還是洗個澡舒服。哦,我去給你找換洗的衣服。”滋子一邊忙着一邊叨叨着。
真一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滋子完全明白了,真一也知道滋子明白他說的是誰了。真一朝着滋子悽慘地笑了笑。
晚飯準備得很豐盛,真一卻喫得很少。儘管滋子一個勁兒地勸,真一隻是一言不發。昭二不時特意提高了嗓門衝着真一說:“餓了吧?多喫點兒,可別客氣呀!”一會兒又說:“滋子可是挺會做飯的,多喫點兒吧。”真一不管他們夫婦二人如何張羅,仍然是低着頭不說話。
“已經有好幾次了。她要麼在我回家的路上,要麼打電話來。我懇求她不要打電話到石井家來,可她還是打來了。我躲着不見她,今天她就追到家裏來了。我不想讓伯父伯母知道,一直沒告訴他們。現在這個樣子怎麼也不能瞞着他們了。”
滋子的眼光始終盯着真一的臉,她知道這時候如果不能讓真一相信自己的話,他就真的要走了。
昭二向前跨了一步,擋在滋子面前,大聲說道:“滋子絕不是胡說,她說了不寫就肯定不寫。她跟那些記者可不一樣。”
昭二無奈地笑了,說道:“你說吧,這雞蛋到底要怎麼攪和?”
“行了!”昭二不高興地說,“我累了一天回來,你倒好,莫名其妙地給我找這麼多事兒。”
眼見滋子和昭二爲了自己的事兒吵了起來,真一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絕望的表情。
滋子在想,昭二怎麼說這麼刻薄的話呀。她剛要制止他,又一想,昭二是不是在故意逗真一說實話呀,先看看真一是什麼反應吧。
“是我錯了,對不起。”
“這還差不多。”昭二還想說什麼,只見真一抱起了他的帆布書包。
“通口惠子,就是那個殺害我父母和妹妹的罪犯通口秀幸的獨生女。”
“喂!你說什麼呢?你把滋子當成什麼人了。”
“啊?”
滋子連忙說:“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求你了。過兩天我一定給你做好喫的,好好補償你。”
“昭二……”
“我可以隨便找個地方住,住宿的錢我帶着呢。”
“我工作了一天回到家,你卻把這麼個素不相識的人領到家裏來。不僅如此,還要讓我忍受他的無理,還說我冷酷?”
“那我就告訴你們吧。”真一說話的語速變得很急促,說道,“今天,你都看見了不是嗎?你知道追我的那個女孩兒是誰嗎?你知道她爲什麼追我嗎?”
“塚田君……”
“我離家出走和大川公園的事件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你是不是也要寫出來呢?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要寫下來,這就是你的工作,你的目的,不是嗎?”
滋子可不這麼認爲。
“來採訪的人都是這麼說。”真一仍然不肯相信滋子。
“通口惠子……”
真一的聲音開始顫抖了,就好像一個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母親面前告狀的小孩兒,唏噓地說道:
滋子說完看看昭二,又問道:“你和母親吵了架會這麼做嗎?”
“是的。就是要我去,去見她父親,她說她父親有話要對我說。她就是爲這個來找我的。”
真一說着就要朝門口走。滋子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滋子挺直身體說道:“和大川公園的事件沒有關係的事兒我是不會寫的。”
真一的心情慢慢地平靜下來,滋子和昭二默默地聽完了真一的敘述。滋子把真一又拉回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看到真一總是這副樣子,昭二忍不住發火了。
“不過,咱們家周圍可有愛打聽的老大媽呀。”昭二調侃地說。
昭二這時不好意思地給真一道歉道:“真對不起,我剛纔不該說那麼刻薄的話。”
真一轉向還陰沉着臉的昭二,說道:“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們對我這麼熱情,而我卻不領情。”
“那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嘛?”昭二又火了,衝着真一吼道,“不回家總得有個不回家的理由吧?你說說,你到底是爲了什麼?”
“那可不行,你可不能告訴她。”滋子說。
“昭二,你安靜點兒。”
“我不知道別人會怎麼做。”滋子老實地說,“我是覺得這孩子挺可憐的。”
“你說我冷酷?”
“他不願意說,我覺得他肯定是遇到什麼事兒了。”滋子說。
滋子笑了。“你說什麼呢?學我的話是不是。快給我拿盤子來。”
真一搖着頭說:“不,不管怎麼說,我要謝謝你們。”
“什麼?讓你去?”
真一說:“通口秀幸的公司名叫‘白秀社’,是從他父輩繼承下來的,在他這一輩擴大了經營。”
“不……不是這麼回事。”
“你放在那兒吧,把冰箱裏的奶酪拿給我。”
“別吵了!”真一突然大喊了一聲。
滋子忙回過頭來看着真一。這會兒她才發覺真一的手腕早已從她的手中掙脫了。
“在這個年齡的孩子當中,你見過幾個像他這麼嚴肅的臉孔的?你想想,他是個父母雙亡,被別人領來的孩子。怎麼會爲了一點兒小事兒就離家出走呢?我猜他準是遇到什麼大事兒了。”
真一苦笑着搖了搖頭。
昭二皺起了眉頭,問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說不太清楚,總是泡沫經濟時期的事吧。”
“那個時期多少公司和個人都在拿房地產做賭注。”
那時候流行所謂“負債經營”,通口秀幸就是在1995年的秋天貸了十億日元以上的貸款。結果是‘白秀社’破產,通口秀幸個人的資產也成了零,公司員工也遣散了。
“當時在日本有許多這類的小企業因此而破產,真是又愚蠢又可悲。”昭二衝着沉默的真一說道,“可是,這也不能成爲爲他減刑的理由吧。”
滋子也接口道:“我也覺得沒有理由同情他。”
其實,在通口秀幸面臨破產時,如果他能合理地利用有限的資金和他那些有經驗的員工還是有機會重整旗鼓的。
但是,通口秀幸沒有這麼做,他一心想的就是怎麼搞到錢,想着怎麼能把他所失去的東西一夜之間再奪回來。
“要說他去搶銀行,我倒不奇怪,可他去你家幹嘛?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對於昭二的問話,真一低着頭,眼睛看着手裏的杯子說:“老師。”
“是學校的老師,是嗎?那可算不上什麼有錢人啊。”
滋子看見真一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就接口說道:“據說你父親剛繼承了遺產,是嗎?”
“遺產?”昭二喫驚地問。
“是的。只是一小筆錢。”
“啊!是不是罪犯聽到了什麼傳聞呀?”
“是啊,通口肯定是有所耳聞的吧。”滋子在說話的時候眼睛始終在看着真一,她注意到真一閉上了眼睛,臉上呈現出痛苦的表情。
“塚田君,你不要緊吧?”
真一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睜開了眼睛,他的呼吸又開始急促起來。
昭二看着滋子說道:
“這麼說,罪犯的家屬是在幫他申請減刑吧?是不是想讓真一在減刑申請書上簽名纔來找他的吧?這也太過分了,真讓人生氣。”
“僅僅是暴力。”
現階段只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日高千秋對這個罪犯是很中意的,所以纔有可能把小時候的事情說給他聽。
鳥居雖然不善於體諒別人——在有馬義男的事情上就表現得很明顯,但他辦事兒卻很麻利。他和別人的摩擦有時就是因爲他太麻利了才引起的,武上倒是很欣賞他的麻利勁兒。鳥居把交給他辦的有關11號情況的檔案很快就整理好了。
秋津說:“單從他的年齡來說,也許會認爲他肯定會是個年輕女人喜歡接近的男人。但是,他從上次犯案時起就失去了工作,老婆也在他被關押期間和他離了婚。出獄後一個人生活,行動倒是自由,可他至今連一部車都沒有。”
被害人被強制吊死,這種情形的殺人事件武上還從來沒有處理過。
“他能利用那個高中生是不是也得有點手腕兒呀?”
所以對現在的大川公園非常瞭解的罪犯,應該是最近幾年對大川公園的情況很清楚的人。按武上的想法,這個人對公園裏垃圾箱的清理時間掌握得那麼清楚,應該是一個住在公園附近,經常出入公園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大川公園事件的特別調查總部發現了一個重要的嫌疑人。公園南面大約兩公里的地方,沿着河邊的公營住宅裏住着一個叫田川一義的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這只是個假定,還有許多疑點沒有搞清楚。雖然說千秋和鞠子都是高中生,有可能相識,但她們一個是高中二年級,一個是剛就業的銀行女職員。而且,鞠子畢業的學校並不是千秋正在讀書的學校。從住址來看,一個住在東中野,一個住在三鷹,除了都位於地鐵中央線沿線之外就沒有什麼共同點了。
武上推測,這個人也許是個大學生年齡的帥哥,經濟上也許並不寬裕。或者是像秋津那樣,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很可能像日高千秋的父親那樣是個單身一人在外地工作的企業職員,是個長時間與妻子兒女不在一起生活的人。想到這兒,武上想起中午和神崎警部一起喫午飯的時候,因爲自己說了罪犯也許和千秋的父親很相似的話,神崎警部就當真從千秋的母親那兒要來了他的照片。
散會之後秋津說:“武上是不是把罪犯的水平估計得太高了呀?”
“他”或者是“他們”,是不是幾個人合夥乾的,這種由幾個人一起計劃作案的情況在日本還不多見,武上在琢磨,這種可能性究竟有多大?至於操縱整個事件的人,從他能誘騙年輕的女孩兒來看,武上覺得這個人肯定是相當有魅力的,表面上看起來絕不會被認爲是壞人的那種人。說不定這人還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和經濟實力呢。也許是個受人尊敬的、結了婚的甚至是有孩子的人呢。武上總有一種感覺,這個罪犯是個表面上正常的,過着健全的社會生活的人。
和罪犯在一起的時候,千秋不可能一直都穿着校服。但是因爲沒有發現她的書包和她攜帶的物品,此時還無法確認。罪犯也許是在勒死她之前,強制或是誘騙她換上校服的。罪犯的目的或許想讓千秋的母親感到震驚,也可能是罪犯自己追求的殘忍效果。
不知道罪犯是怎麼引誘千秋的,到她的遺體被發現時,她的衣着還相當整齊。腳上穿着襪子和與服裝搭配的鞋。不過她穿的襪子是她母親沒有見過的新襪子,或許是罪犯買給她的。
“如果談談會怎麼樣呢?不過,我不太瞭解審判的事兒……審判還在進行嗎?”
“那麼,被殺害的人怎麼辦。”昭二仍不服氣地說。
鳥居說那個女人利用信用調查所對他進行了調查。
但是,日高千秋與罪犯之間是否相識,目前還不能下結論。到廣場飯店送信,也許是她初次與罪犯接觸,也有可能罪犯曾經是她賣淫的對象,當天通過電話把他約出來的,這些都還沒有搞清楚。
11號在五年前犯案時還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當時,被害的女孩兒趁他不注意逃了出去,跑到最近的派出所報了案,巡警到飯店去抓他的時候,他還在牀上睡覺呢。
6號住在久松警察署管片兒內,11號住在城東警察署管片兒內。專案組在所轄署的協助下開始了對這二人的目前生活狀態和社會交往的徹底調查。
12
11號的車是一輛紅色的像玩具似的雙座汽車。
如果假定,罪犯是日高千秋兒時的夥伴兒或朋友,所以很清楚這個從前就有的滑梯。那麼,這個人在大川公園的事件裏也應該是類似的情況。現在,還不可能知道千秋和鞠子之間有什麼關係。只是可以從電話的對話中推論,這個罪犯是千秋親近的朋友,同時也是熟悉鞠子住址和電話號碼的人。
日高千秋肯定是中途才捲入這個案子的。起碼在她發覺她所交往的對象有犯罪意圖之前,她是很信賴或是對那個罪犯抱有好感的。她能和罪犯談論大象滑梯的事兒就是最好的證明。
“的確,從照片看這人長相還不錯。”
已經弄清楚了,被扔在大象滑梯上的死去的女高中生名叫高日千秋,十七歲,是池袋一所私立學校高中二年級的學生。把她的穿校服的照片拿給廣場飯店的服務員看,他們一眼就認出了她。雖說照片上的服裝和那天的校服不一樣,他們還是能肯定她就是那天來送信的女孩兒。以此爲根據才成立了聯合調查總部。這個事實已經公開報道了,不過,罪犯到現在還沒有動靜。
“今年四月中旬吧。”鳥居轉了轉眼珠說,“古川鞠子失蹤的確切日期應該是六月初,對吧?”
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很難斷定千秋一開始就是罪犯的同夥。大川公園的事件發生後,她的母親還對她說,出了這樣的事兒,晚上就不要出去玩兒了。千秋當時還滿不在乎地說:“難道我還會被人給殺了嗎?我纔沒那麼傻呢。”她並沒有因此而改變生活態度,也沒有對有關的報道特別感興趣。如果說她是共犯,是不會有這種平靜的心情的,她畢竟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呀。
“那,現在怎麼辦啊?”
“她總不至於說我們都是泡沫經濟的受害者吧?”昭二越說越有氣。
在古川鞠子的事件中,罪犯曾經打電話給有馬義男,因此罪犯是掌握了她家的電話號碼的,而且還去古川家的信箱裏放過東西。這傢伙是怎麼了解到古川鞠子的住址和電話的?武上在事件剛發生時曾作過種種推測,但是,自從三鷹市的日高千秋被害以後,武上認爲,這個罪犯肯定是從被害人的口中得到被害人的有關情況的。
“通口惠子說什麼了嗎?”
“是啊。是6月7日。”
秋津陰沉着臉說:“三鷹市的那個女孩兒本身也是一個行爲有問題的孩子,不是嗎?雖然說那孩子也怪可憐的,但我覺得一般的孩子不會那麼容易上當。”
“這些疑點是需要調查,不過我還是有點兒拿不準。”武上說,“有傳聞說這傢伙最近要結婚。”
“是啊。他在服刑期間還是個模範囚徒,五年的刑期,剛三年就假釋出獄了。規定他定期向保護司彙報,接受保護司介紹的醫生的指導。如今,他和父母住在一起,沒有固定職業,只是到一個離家不遠的個體餐館幹臨時工。他本人還一直想回大學完成他的學業呢。”
事件發生時的大川公園附近,古川鞠子的手錶被投入信箱時的東中野的古川家附近,廣場飯店周圍,日高千秋的屍體被發現時的兒童公園的周圍,對這四處地點出現的可疑車輛的調查還在繼續。現在的報告書中,還沒有有關雙座紅色汽車的報告。紅色汽車並不多見,目擊者如果看到是會記住的。
由於判斷上的失誤,在被懷疑的有犯罪前科的名單當中,6號和11號被列爲重點調查對象的時候,武上把他們的外表、長相、經濟實力都做了研究,把他們的照片橫過來豎過去的觀察,試圖找出他們身上能吸引女學生的地方。
“他學的什麼專業?”
“在新宿的什麼地方?”
“是法學系。”鳥居一臉嚴肅地回答。
那麼,在這十四人當中,特別調查總部列出的重點調查對象是6號和11號,6號四十九歲,11號二十六歲,均爲男性。兩人都曾犯過強暴婦女、猥褻和以威脅爲手段誘拐罪行。不用說,兩人都是累犯,雖然六號沒有累犯記錄,但管片的負責人都知道,他在未成年時就多次犯過類似的罪行。而且,這兩人的犯罪現場都是在首都圈內。
結果,檢察院方面申請爲他做了精神鑑定,雖然鑑定書在公審時提交給了法庭,但法庭認定他充分具有行爲能力,沒有精神障礙,他被判處五年徒刑。被告人沒有上訴,接受了徒刑。
“我可不相信那傢伙的腦子能那麼好使。”
“精神鑑定?”昭二又生氣地叫起來,“他們是喝多了還是喫錯藥了?純粹是想逃避責任嘛。”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這個罪犯在電話裏說的話,實際上也是被害人口中說過的話。
武上慢慢地點了點頭。
剩下的十六人中有十四人的住址或聯繫地址已經確認了,只有兩人聯繫不上,負責監控的管片警署也不掌握他們的去向。根據這兩人以往的行爲判斷,他們說不定會因爲在酒館兒之類的什麼地方打架鬥毆被關着呢。據分析這兩人涉案的可能性極小。
“她換了工作,離開了他。我們知道她的住址,打算去見見她,那樣還可以瞭解得更詳細一些。還有,那個傢伙工作的家庭餐館是一家連鎖店,總店在新宿。當時錄用時的面試和培訓都是在新宿進行的。”
昭二嗵地站起來,拍着真一的肩膀說:
“這個人是受過教育的。學生時代成績也很好。據他高中時的同學說,他還是學生中的領導,擔任過學生會的主席。那可是選舉選出來的呀。”
“一個是外表,我很贊成您對罪犯外表的估計。”
九月末,距12日的事件已經過去半個月了。武上悅郎改寫了立在墨東警察署訓話室外面黑板上的字。因爲根據推斷,大川公園的事件和三天後在三鷹市發生的高中女學生被殺害的事件是同一罪犯或同一犯罪集團所爲,所以警察署成立了特別聯合調查總部,將兩個案子合起來辦。
“你的事兒我現在都清楚了,剛纔那麼說你,真對不起啊。我理解你不回家的理由了。”昭二笑着對真一說,“你就放心吧,從今天起你就藏在我們家吧,我和滋子都是你的同夥了。”
至於11號,他身上有許多與武上描述的罪犯相似的地方,按鳥居的說法,是“有相當大的可能性”嫌疑人。
武上反覆閱讀了罪犯和有馬義男的對話,和日高千秋母親的對話,還有打給電視臺的電話記錄。從對話的內容和選擇的詞彙來看,這個人的語言並不貧乏,應該是個受過教育的,甚至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因爲使用了變音技術,年齡很難判斷,可能是介於二十歲至四十歲之間的人。如果是這個年齡段而且又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沒有工作的可能性很小,即使失業也會找個臨時工作,要麼是個因爲日本經濟不景氣而破產的人……
滋子勸着昭二:“別這麼大喊大叫的,這很正常,這是被告人的權力。”
11號是個年輕人,直接犯案的事件是因爲他交往的女朋友要和他分手,他就形影不離地尾隨着她,因爲女朋友有防範,他就把目標轉向了女朋友的妹妹。女朋友的妹妹當時是個上高中二年級的學生,他在她放學途中把她脅迫到飯店裏軟禁並強暴了她。
“這麼說,他出獄以來一直挺安定的?”武上看着鳥居的臉問道,“可是,你不是認爲這個傢伙很有可能和大川公園的案子有關係嗎?爲什麼?”
“關於他在未成年時期犯的幾個案子,公審的時候控方律師沒有提出控訴。大概是認爲那些是以往的事,他應該接受治療吧。關於他的五年的刑期也是有分歧的。有人認爲重了,也有人認爲判得輕了。當時負責案子的是個女檢查官。”
昭二仍然不解地問道:“就算是減刑,也得有可減刑的依據呀?他們的依據是什麼呀?”
滋子聽昭二說到這兒,接口道:“犯罪的還不光是通口一個人呢,還有他公司的兩個職員和他一起幹的,現在三個人都關在拘留所裏。我想,減刑的請願活動多半是他們的家屬搞的吧?”
有許多方面可以證實這種推斷。例如,把有馬義男誆到廣場飯店去的時候,那些諷刺老大爺從沒去過這種高檔飯店的揶揄之詞,不單單是對有馬義男的侮辱,也是罪犯的潛意識的反應。也就是說,罪犯本身是個對“衣着整齊地出入高檔飯店的人”很反感的人。
在他被逮捕以後,負責審理他的案子的警官在審訊時發現他的思維很混亂,常常把被害人一方的姐姐和妹妹搞混,甚至時間和日期觀念都很模糊。但是感覺他有輕微的意識障礙,對他的精神狀況存有疑問。另外,當時在他家附近有數起女青年在夜裏回家的途中遭到襲擊、毆打的事件,經過調查證明都是他乾的。那時,被害女青年當中曾有一人作證說,她當時被他打罵的時候聽見他嘴裏叫着另一個人的名字,經調查那個名字是一個曾與他交往的女人的名字。他似乎是把那個女青年看成是甩了他的,他所憎恨的那個女人。
這會兒,有關這些嫌疑犯的檔案夾又回到了武上的手邊。十四名嫌疑人的名單中除了那兩個被列爲重點調查對象的以外,有性犯罪前科的兩人,一個是2號另一個是13號。這兩人雖說以往都屬於輕微犯罪,但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對他們進行了調查,兩人的情況很快就清楚了,調查報告書也交了上來,武上幾乎都把這兩個人給忘記了。他們此時的注意力全集中在6號和11號上了。但是,後來出現的田川一義就是這時沒有被注意的13號。
特別調查總部以大川公園爲基點,調查在周圍管片內居住的可疑人物,是因爲據判斷罪犯對大川公園附近的情況非常熟悉。大川公園是在三年前的秋天開始全面改造工程的,現在還有一部分工程因爲資金問題沒有完工。這個改造工程從園內的設施到草坪和公園的出入口的位置都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造。按區辦事處公園管理科的說法,改造後的公園與原來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要把日高千秋的屍體搬上大象滑梯是需要相當大的力氣的。從這一點看,他倒是符合條件的。而且他自己也有車,是一輛輕型汽車。”鳥居又補充說。
在調查有犯罪前科的嫌疑人的專案組裏,秋津的一組和鳥居的一組總是有意見分歧。秋津是負責調查6號的,他認爲6號犯罪的可能性很小。
根據解剖報告,她在被殺害之前剛剛喫過飯,喫的是漢堡包之類的東西。這種快餐食品也許是像她這樣的高中生喜愛的吧。也就是說,罪犯是讓她喫完飯才把她殺死的。她的體內沒有殘留的精液,據屍檢判斷,她在與罪犯在一起期間,沒有發生性關係。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外,全身很乾淨,沒有任何遭受暴力的痕跡。頭髮中還能檢測出洗髮香波的成分,腳趾間也殘留有洗浴後的痕跡,可以判定,在她與罪犯在一起的兩天裏,她泡過澡或洗過淋浴。
“也許吧。”真一點點頭。
雖然說要避免對有犯罪前科的人抱有偏見,使他們能融入正常的社會生活。但是,像眼前的案子一樣,在發生重大案件時,總是先從過去犯過類似罪行的犯人入手,開始調查。特別調查總部成立了兩人一組,共計六個人的專案組。開始從這個名單的第一名查起。這二十三名當中有七人現在因爲其他的案子正在被拘留中,或是正在受到審判,因此,這七個人可以排除在外了。
爲什麼罪犯會知道日高千秋和滑梯的事兒?
但是,罪犯一直沉默着。罪犯曾經說過的要有馬義男在電視裏下跪的話,後來也沒有再提了。武上在想罪犯那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無論是從廣場飯店事件中的動機考慮,還是從搬運千秋的屍體的角度考慮,罪犯都應該是自己擁有汽車的人,這也是特別調查總部的一致見解。
“那個比他年齡大的女人,現在怎麼樣了?”武上問道。
千秋的死因是被繩索勒住窒息而死的。但是,並不是通常所說的用手拿繩索勒住脖子“勒死”的,而是被“吊死”的。報道中使用的“勒死”其實是與事實不相符的。“勒死”與“吊死”的痕跡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很容易辨別。
“先不說是石井夫婦,就說對方,也就是說通口他們的律師是什麼態度呢?通口惠子來找你的事兒,律師知不知道呢?”
根據推測,要讓千秋順從地換上校服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如果她已經察覺了罪犯的動機,她會哭叫,會乞求,要想控制她是需要手段的。從這些方面考慮,武上認爲日高千秋最後接觸的這個人物——罪犯,是一個相當有魅力的,受女人喜歡的男人。
“這個人未成年時期的幾起案子的內容幾乎差不多,作案的對象都是冷淡他的和討厭與他交往的女孩兒,他尾隨她們,一天上百次的打電話,甚至把她們脅迫到自己家裏施暴。他沒有同夥或組織,是個性格孤僻的男人。”
千秋的賣淫行爲她的母親是有所察覺的,在她的同學中也有人從她的口中多少知道一些。從已知的情況來看,千秋的行動完全是獨立的,也就是說她不屬於任何組織,她與男性的交往主要是通過電話俱樂部進行的。據說千秋最初幹這種事兒是受一個和她關係很親密的同學的引誘,她的這個同學因爲在學校內的盜竊行爲,今年六月份已經被校方開除了。在那之後,那個同學與千秋的聯繫似乎仍舊很密切。特別調查總部雖然也對那個女孩兒的情況做了調查,但是那個女孩兒似乎也是屬於獨往獨來的類型。
“你是說通口惠子嗎?塚田君,這事兒你就沒找檢查官談談嗎?”
鳥居像是自己問自己。
於是,武上關於垃圾箱的分析也在搜查會議上進行了討論,結果是有人贊成也有人反對。持贊成意見的人數和持反對意見的人數幾乎是一半兒對一半兒。有意思的是,平常什麼事情都追隨武上的秋津,這回卻持反對意見。而平時與他不太合得來的鳥居刑警這回倒贊同武上的意見。也許正是因爲秋津反對,鳥居才贊同的吧。
從日高千秋脖子上的勒痕可以看出,在她被勒死的時候是受到相當的暴力的。脖子上的繩索把皮膚都弄破了。也許是意識到自己要被勒死了,她曾用兩手用力拉住繩索,在她的手中還殘留着繩索的纖維,右手的中指的指甲也被割破了。可以看出,千秋是被強行吊起來窒息而死的。
是和罪犯呆在一起嗎?是她自己願意和罪犯在一起呢,還是罪犯把她扣留在那兒呢?這些情況現在都不得而知。按武上的想法,第一天也許是自願的,第二天有關廣場飯店的事兒被報道之後,千秋對信的事兒有所察覺,就被罪犯拘禁起來了。
其實,田川這個名字在開始搜查的最初階段就出現在調查總部的檔案裏了。墨東警察署把附近的城東、荒川、江戶川、久松幾個區的警察署管轄下的性犯罪和殺人、傷害以及暴力犯罪的人物都列成名單,作成了檔案。大川公園事件發生後,這個檔案夾裏列出的名字有二十三人。
“已經瞭解過了。他在做臨時工的地方交了個女朋友,是個比他年齡大的女人,他就是要和那個女人結婚。”鳥居繼續向武上做着說明。
“調查員向他周圍的人做了調查,他現在住所附近的人都不知道他有過前科。大家對他的印象是他是個很成熟的年輕人。信用調查所用他們特有的方法查出了他以前的履歷,所以那個女人被嚇跑了,他在做臨時工的地方還和別人產生了糾紛,真是很不走運,本來誰也不知道的事情一下子弄得大家都知道了。”
從這個傢伙的做事來判斷,可以推測出這個罪犯的生活環境,應該是有跟老人一起生活的經歷吧。
還有人提出,說不定罪犯既是古川鞠子的同事又是日高千秋的嫖客。這樣才能解釋罪犯與這兩人的聯繫。這種說法倒是很有意思,不過,至今還沒有一個對罪犯殺人動機的合理解釋。再說,還有一個身份不明的第三個被害者,就是那個被割下一隻手的女性又與罪犯是什麼關係呢?如果認爲她也與罪犯是同事關係或者說也是一個賣淫的女孩兒,就顯得太牽強了。因此,大家更傾向於罪犯的犯罪目標是多個不特定的年輕女性,這些女孩兒的情況是從她們自己的口中得知的。
“沒有。”真一說。
日高千秋的遺體是在她往廣場飯店送信的兩天之後被發現的。但是,經過驗屍判明,她的死亡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這個事實讓特別調查總部也大感意外。從她送信到被害的兩天裏,她到底呆在什麼地方?
真一沒有馬上回答,只見他嘴脣動了動,結果還是搖了搖頭。
武上並不認爲自己把罪犯估計得過高,他認爲這個傢伙是相當狡猾的。警察署已經正式把兩個案子合併偵察了,他正期待着看到案情偵破的新進展。據他推斷罪犯還會再打電話,只要罪犯開口說話就總能發現破綻。
滋子說:“你就別瞎猜了,你又不瞭解情況。”
“因爲對方要求精神鑑定,目前中斷了。”
日高千秋的遺體是被扔在她自己家附近的兒童公園裏一個大象形狀的滑梯上的。根據她母親的證言,那個滑梯是日高千秋小時候很喜歡玩兒的。這個事兒做母親的不會忘記。而罪犯在電話裏曾說過“你家附近不是有個兒童公園嗎?就是那個有大象形狀滑梯的兒童公園”這樣的話。
“雖然膚色有點暗,但他的個子比較高,身體很健壯,怎麼看都是個英俊的小夥子。據說他現在還是獨身。這樣的人怎麼總被女孩兒給甩了呢?”
“迄今爲止,跟他有關的所有事件的起因都是因爲他以前的女朋友。女朋友的離他而去使他失魂落魄,因而對女人產生憎恨。這種情緒逐步升級肯定會導致他再次犯案。”
在調查會議上,還有人提出,罪犯也許是鞠子的同事或上司。如果是本公司裏的上司,當然會掌握古川鞠子的個人資料。可是日高千秋的事兒又怎麼解釋呢?
這也是滋子想知道的。她看着真一,想從他的嘴裏得到答案。
武上想到這兒,不禁聯想到社會上的確有這麼一些人,特別是近十年來,社會風氣有了很大的變化。這也是社會整體物質豐富和多樣化的體現。現在,在飯店大堂裏經常可以看到穿着牛仔褲、T恤衫,揹着書包的學生。
七十多歲的豆腐店老闆有馬義男在高檔飯店裏會感覺很不自在,這種不自在多半兒是因爲服務員的態度。武上在琢磨,沒準兒那個傢伙事先就對服務員說過什麼嘲弄老人的話。
“肯定不會知道的。”真一小聲說,“我想,他就是知道了也制止不了,她現在沒有固定的住處。”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武上問。
“是在西新宿中心大樓。就在廣場飯店的旁邊。”鳥居回答。
武上交叉着雙手說道:“看來得派人去監視呀。要二十四小時監視。”接着又問了一句,“調查會議什麼時候開?”
“還不知道。聽警部說還有些事兒沒弄清,對於不在場的證明的確認是很複雜的。”
“是啊。我們也一樣,還有些材料需要準備。還有一點……”
“什麼?”
“11號現在怎麼生活?還在做臨時工嗎?”
“還在做。餐館雖然已經知道了他有前科的事卻沒有解僱他,他自己也沒有提出辭職,很難理解雙方是什麼心理。按同事的話說,可能是認爲他以前是被冤枉的吧。”
“他有沒有出過遠門或是生病不上班的時候?”
“好像沒有過。”
鳥居走後,武上獨自坐在桌旁思考着。他在想11號是真正的罪犯的可能性。雖說他的確在很多方面都很符合罪犯的條件,但是他過去一般都是在變態的心理衝動下作的案,從來沒有利用過傳媒……
重新對前科罪犯名單中的人進行調查是神崎警部的主意,調查是謹慎地進行的。特別是對6號和11號調查的進展狀況,因爲考慮到防止記者泄密,在調查會議上都沒有全面公開。
神崎警部在剛到警察署工作的時候,就曾經有過圍繞三億日元的事件抓錯了人的經歷。那件事在他腦子裏始終記憶深刻。這種錯誤不但給誤抓的“被害人”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也給調查機關帶來了巨大的損失,這一點神崎警部是深有體會的。爲此,他們這次採取了白天出動調查,夜裏開會研究的工作方式,專職採訪刑事案件的記者們對此大爲不滿。搜查一科的科長也是個對媒體多有微詞的人物,這次他與神崎警部的意見很一致,都不主張過多地向外界公開調查的進展狀況。
當然,媒體方面的反應也很強烈。有關調查總部在事件發生了半個月之後似乎還沒有什麼線索的評論和報道大量見諸報端。武上仍舊繼續收集這些報道的剪報和有關這個事件的電視節目的錄像。因爲錄像不屬於武上他們的業務,所以總部裏也沒有錄像機,這個任務就落在了武上妻子的頭上。不論是新聞節目還是白天的綜合節目她都比武上清楚得多。
在事件還是媒體的熱門話題的時候,武上白天幾乎沒有時間看這些電視節目,過後看錄像,也幾乎沒有什麼新的發現。儘管錄像帶的利用價值不大,但是因爲武上嚴謹的工作態度,他的妻子一直按他的要求堅持繼續錄像。
這天中午過後,武上的妻子拿着換洗衣服去署裏找他。正在開會的武上沒有出來見她,過後武上打開口袋一看,除了衣服外,口袋裏還有一盤錄像帶。錄像帶上有妻子手寫的目錄,內容是一組有關惡作劇電話的特集節目。妻子說這盤帶子也許能給他提供一點兒參考。
在特別調查總部的沉悶的氣氛裏,武上總是要在夜裏臨睡前用會議室的電視機看看媒體的議論。和武上在一起的條崎,也看到了武上妻子寫的目錄,見武上正好有空,就隨手把帶子放進錄像機裏,並且準備好了記錄本。
因爲是特集,開始是變音器的機械組裝、流通渠道、價格和使用方法等的簡單說明,然後是去年一年裏首都範圍內發生的騷擾電話的次數,還介紹了其中使用變音器的電話的次數。
“打這種騷擾電話時,如果用真實的嗓音,會是一種什麼心理?”條崎把這句播音員的旁白記錄了下來。
在插播的商業廣告畫面中,對聲波的解釋是:“即使通過變音器聲波的聲紋也是改變不了的。也就是說,變音器欺騙的只是耳朵,只是聽起來聲音改變了,實際上聲紋是無法改變的。至於能改變聲紋的機器和技術現在還沒有發明出來呢。”這對武上他們來說可是個意外獲得的知識。
武上他們要抓的罪犯不正是爲了不留下證據才使用變音器的嗎?當初打電話給電視臺的時候,他肯定是動了腦筋的,不過,他大概也不知道聲紋是不能變的吧?如果他也看了這個節目就該慌神兒了。
“你今天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呀?”
義男看着沒有聲音空轉的錄音帶,按照警察的指導,他在儘量地拖延着時間。
“依我看,老大爺,你也把煙戒了吧。都土埋半截兒的人了,是不是?”話筒裏又傳來對方猙獰的笑聲。
對方邊“喀喀……”地咳嗽着,邊說道:“是有點兒感冒了。”
“喂,我說的話你都忘了吧?”
“喂,老大爺。你還好嗎?”
轉眼就到了十月份。
田川犯的事兒都是和攝影有關係的,據說田川從小就愛好攝影,常常一個人帶着照相機獨自去旅行。
“沒有呀。”
說到這兒,罪犯急劇地咳嗽起來。似乎是離開了話筒,聽上去聲音小了,只能聽到通過變音器傳過來的咳嗽聲。咳嗽聲伴着刺耳的雜音傳過來,拿着話筒的義男只覺得背上直冒寒氣。
保護司的人說,田川怕見人可不是裝出來的。他多次對保護司的人說過,他總覺得別人都看不起他,總覺得別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的。保護司的人認爲,他能恢復到不自卑就不錯了,至於眼下的事件應該跟他沒關係。
話筒裏傳來對方變了音的笑聲,只聽他問道:“你說的是誰呀?”
“我一直在等着呢。我想你總會跟我聯絡的。”
“是啊,看來你還沒有忘啊。”
這個證詞是出自和11號很接近的人。已經證明他們參加這個培訓是有記錄的,而且,參加者在四天當中一律不準外出,甚至在沒有緊急情況時就連和外部的通訊都要暫時中斷。那個培訓班的地點設在千葉縣館山市的一個公司專用機構裏,參加者都是從地鐵站乘公共汽車前往的,不能用自己的汽車。經調查當地的出租車公司的運行記錄,四天裏完全沒有從會場到館山地鐵站或直接到東京,或者是從館山地鐵站以及從東京到會場的運行記錄。和11號喫住在一起的多名參加培訓的人員都證明,四天裏他們根本不能隨便外出。
按大崎的公司職員的話說,“他也是個有前科的”。田川一義在兩年前,二十三歲的時候,曾經在他工作的辦公設備租賃公司的女更衣室的牆上鑿洞,安裝了隱型攝像頭進行偷拍。並把拍到的照片匿名郵寄給被拍照的人。那個人是他的女同事。
“對不起?”
因爲已經考慮到罪犯很有可能使用手機,義男心裏已有準備。不過這次的手機裏什麼背景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很。義男在想,他是不是在室內打的電話呀。
“剛纔說話的時候,我聽見你開打火機的聲音了。”
幾乎在田川的情況被報告上來的同時,武上提議開始着手的有關惡意騷擾電話的調查也有了收穫。在過去一年裏,墨東警察署就接到過三次有關使用了變音器的打騷擾電話的報案。其中一次的受害人就是和田川一義同住在一個公營住宅樓內的年輕的家庭主婦。
“你的腦袋瓜兒挺好使的嘛。”
“你在幹什麼壞事兒吧?”
當時,神崎警部拍着義男的肩膀說:“罪犯如果這麼想,倒也不是件壞事兒,我們正好可以利用他。再說,您是那麼好欺負的嗎?”
想到這,義男慎重地說道:“鞠子的事兒我一直擔心着呢。”
有馬義男看了看周圍,正好有客人來,木田在櫃檯前招呼着。義男把安放在電話機旁的磁帶錄音機的錄音鍵按了下去,伸手拿起了話筒。手心都出汗了,他用力在褲子上擦了擦。
說到這兒,只聽對方的機械的聲音飛快地說道:“你就別解釋了!你這個老東西!”
義男曾問神崎警部:“那傢伙是不是看我好欺負才這麼幹的?”
第二天,27日,案情發生了幾處巨大的變化。
“也許是被害人不願意說吧。說出來還說不定會遭到非議,招來更大的痛苦,剛纔那個家庭主婦的話你不是聽見了嗎?”
“喂,喂!”
“要是做了就好了。”
義男仍舊用緩慢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那我就不說什麼了,對不起。”
一拿起話筒就聽到這個聲音。就像是變音器發出的聲音。
13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我就想聽聽老大爺的聲音呀。”
“老頭兒,你是想惹我生氣是不是?”
等對方的咳嗽聲停了,義男說道:
“我的聲音?”
木田一直在旁邊看着義男,他不知道電話裏究竟說了些什麼,只見他緊張得兩肩緊緊靠住身旁的柱子。
“對呀!你怎麼不問問鞠子的事兒呀?”
9月份那個人一共幫他租過三次車,時間間隔很近。據田川說是去有明市的野鳥林去拍野鳥。但是那輛車曾在大川公園附近轉悠過。
“老大爺,你的耳朵挺好使的呢。”
罪犯依然沉默着,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方法來對話呢?能有什麼新的行動呢?是田川一義乾的嗎?
就在這個時候,第13號田川一義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對方沒反應。
“啊?”
他的那個朋友說:“租車的事兒是我幫他辦的,如果他幹了什麼壞事兒的話,我可不知道,租車費都是田川付的。”
“你越來越放肆了,老頭兒。”
“他的行爲實在太惡劣,所以公司就把他開除了。”
“是警察教你的吧?混蛋!警察盡是些傻瓜!”
武上曾對義男說:“下次,罪犯再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只要聽他和你說什麼就行了,千萬不要問他有關你外孫女的事兒。只要你不問,他就一定得說。他想要你問,可你偏偏不問,那他只能自己說,這樣就和他準備的對話不一樣,說不定他會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說漏嘴的。”
有人說:“他總覺得大家都知道他乾的事,都用輕蔑的眼光看他,有點兒神經兮兮的。田川有一段時間都不敢一個人上街買東西。”
據說自從那件事情以後,田川好像患上一種對人的恐懼症似的。
對方叫了起來:“你怎麼知道我在抽菸呀?你還真行呀!”
“你就是在廣場飯店給我留信的人吧?”
最初引起武上他們注意的,是負責調查可疑車輛的刑警報告書。大川公園事件發生一週以內,在對公園周圍的可疑車輛一輛一輛地進行調查時,查到有人曾三次到租賃公司租車,因而引起了刑警的注意。這個人就是居住在品川區大崎的二十五歲的公司職員。他租車的日期是9月4日、11日和20日。4日正是事件發生的前一天。他租用的車子顏色每次都不同,有目擊者看到他的車在公園的周圍停放過,在那個業餘攝影師的照片上也有他租的車。經過向他本人詢問,他說都是幫他的一個朋友租的。他的這個朋友就是田川一義。
他這一叫,倒把義男嚇了一跳。
義男喫驚地直眨眼睛。他一下子想起神崎警部帶他去做與罪犯的模擬對話的時候,在警察署見到的那個叫武上的中年警官說的話。
“我也抽菸,所以聽得出來。”
看完錄像,武上問條崎:“在大川公園一帶,過去發生過騷擾電話的事兒嗎?沒有做過這種調查吧?”
特集的最後是接到過騷擾電話的受害人的控訴。出現在畫面上的一共有兩個人,都是女性。她們的臉部都加了僞裝陰影,聲音也作了處理。其中一個人是住在埼玉縣的家庭主婦,另一個是住在東京都內的單身女職員。家庭主婦說她一天之內接到了一百五十多個騷擾電話,使她的身心受到很大傷害。女職員則說,打給她的騷擾電話都是涉及她個人生活的內容,她懷疑是一起工作的同事乾的,她已經不得已辭去了工作。這兩個案子都出動警察進行了調查,但是都沒有抓到罪犯。
“是啊。不過,你就不覺得說話太兜圈子了嗎?我就是搶走你外孫女的人。”
義男此時真恨不得到電話線的那頭,揪住這傢伙揍一頓。因爲想到外孫女的命在他手裏,所以對他的一舉一動都格外在意。
這個家庭主婦當時並沒有報案,這件事兒是調查人員在尋訪中聽說的。她一共接到過兩次這類電話,都是用下流的語言議論她的私生活。大川公園的事件發生後,罪犯往電視臺打電話時,她還在想怎麼會有這麼相似的事兒,但根本沒把這兩件事兒往一塊兒想。
因爲田川一義和那位家庭主婦住在同一棟樓裏,才引起調查總部的格外注意,開始對他進行徹底調查。
“他們不是什麼都沒發現嗎?”
“你是不是感冒了?”
有了警部的撐腰義男心裏就塌實了。
在這個節目的後半部分,埼玉縣的那個家庭主婦流着眼淚,毫不隱瞞地說,她不僅受到騷擾電話的直接傷害,還因爲這種電話受到其他更嚴重的傷害。在她所居住的新興住宅區的狹窄的人際關係中,有人得知她接到這樣的電話不但不同情她,反倒說她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才招惹上這種事兒的,爲此引來不少流言蜚語。
按說攝影旅行應該有輛車才更方便,既可以運器材也可以過夜,可是田川沒有車。
對方的聲音又出來了。還是笑着說的。
“是啊,我在聽呢。是你嗎?”義男急忙回答。
“咳嗽的時候最好別抽菸。”
“對不起。”
義男正想着,對方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其中之一是,11號嫌疑人有今年6月7日的不在場證明的證詞,6月7日正是古川鞠子失蹤的日子。
“老大爺,如果你真的能做到……”
義男默默地聽着話筒裏機械的笑聲。這時,木田從旁邊的公寓回來了,不解地看着義男嚴肅的面孔。
應酬完顧客的木田這時走了過來,義男拿起桌上的便箋寫了“手機”兩個字給木田看,木田忙拿起紙條朝旁邊的公寓跑去。
那四天,11號和他的朋友是去參加了他們自己組織的一個培訓班。這是從他的高中時代的同學口中得知的。
“我問有什麼用,你會告訴我嗎?”義男反問道。
武上已經把有關田川一義的材料整理出來了,他的父母很早就離了婚,他從十歲起就和母親一起生活。他母親現在已經五十歲了,在一家洋貨店裏當售貨員,沒有其他生活來源。田川是從一所工業技校畢業的,畢業以後他換過多次工作,二十三歲時出了那件事之後辭去了工作。辭職時在那家辦公設備租賃公司也僅僅工作了半年。
“你是說讓我在電視裏下跪就放鞠子回來的事兒嗎?”義男忙問。
接着神崎警部又告訴他:“我們也希望更多的掌握罪犯的情況,只要他和你聯繫,你就儘量多和他說話,把時間拖得長一點兒。”
要說他那麼怕見人,恐怕連工作都沒法兒做了吧?可是,聽他母親說,雖然出了那件事,他反而對攝影更感興趣了,只是盡拍些山呀海呀的。這對他倒也沒什麼壞處……
“那……就對不起了。”
“你剛纔說什麼腦袋瓜兒好使什麼的,明擺着小看人是不是?”
“喂,喂!”
自從廣場飯店的事件以來,義男的身邊就一直有警察在暗中監控着。刑警們在店裏的電話上連接了錄音機,又租了隔壁公寓的一間屋子作爲蹲守點,並在屋裏安裝了電話跟蹤設備。只要義男這裏的電話一響,刑警馬上就能行動。
11號嫌疑人的一個靠父母生活的,沒有工作的朋友,一直抱有自己經營生意的夢想。他參加過許許多多培養經營者的培訓班,這個人與11號從高中時代就斷斷續續地來往,對11號所犯前科也都清楚,而且還同情他。此人總想幫助11號重新融入社會,曾多次勸11號參加這類的培訓班,直到六月的這四天才真正兌現。
出了廣場飯店的事兒之後,有馬義男在墨東警察署見到神崎警部時,神崎對他說:“怎麼回事兒,那個罪犯怎麼對您那麼感興趣呀?”
“如果有過這種事兒,怎麼到現在沒有聽說過呢?”條崎說。
“老大爺,你在聽嗎?”
條崎想了想,站了起來。說道:“我先去查一查管片兒內有沒有對這種事件的調查申請或者報案記錄。”
11號在這次案子中的分量一下子就減輕了。眼看着忙活了半天一無所獲,鳥居的眼裏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老大爺。”
“是嗎?那你怎麼一句也不問呀?”
“你想說對不起嗎?”
“我知道,警察就在你旁邊,是吧?我早就料到了。你們想通過電話查到我可沒那麼容易。我用的是手機。”
條崎立刻回答道:“這種情況在報告書裏還沒有。”
木田還在應酬着顧客。義男起身把辦公桌前的小窗戶打開了,隔着有馬豆腐店的狹窄的停車場,緊挨着的是一棟二層的灰泥牆的公寓。公寓一層的一扇窗戶開着,可以看見坐在裏面的刑警的面孔。義男朝他招了招手。
正在那兒無所事事的刑警像針紮了似地跳了起來,義男看到他開始行動,轉過身嚥了口唾沫,對着話筒說道:
因爲是臨時工,所以要想確認11號的不在場證明是很困難的。日高千秋失蹤那天,他從早上就一直呆在自己家裏,臨時工的工作是晚上六點開始,工作之後就去向不明了。這也是把他列爲重大嫌疑人的關鍵因素。尤其是6月6日到6月9日的四天時間裏,他沒有上班,說是休假了,到底去哪了呢?”
“我沒有小看你的意思。”
“老頭兒,你在想什麼我全知道,你就別再和我兜圈子了。你只要聽我說就行了,知道嗎?”
“我知道、知道了。我只有一個請求,如果鞠子還活着,能讓她跟我說說話嗎?哪怕只說一句話也行。”義男忍不住請求着。
對方立即惡狠狠地回答:“不行。”
“鞠子沒在你旁邊嗎?”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對方又吼道。
對方又咳嗽起來,聽聲音咳嗽得還挺厲害的,義男心想。
“老頭兒,喀喀……你了不起呀,喀喀……”
這時,義男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急忙朝桌子周圍看了看,看到緊靠桌子後面放着的大桶裏有一個稱豆子用的小檯秤。他一手拿着話筒一手把檯秤頂在頭上,把電線拉到儘可能的長度,走出了店門。
木田喫驚地看着他。按照義男的示意,他幫他把電話機從桌子上拿下來,把電話線也從牆上摘了下來,這樣義男就可以帶着電話走到豆腐店的冷藏櫃的旁邊了。
小檯秤是塑料制的,形狀像個小桶。這個東西頂在義男快要禿頂的腦袋上,引得過往的行人忍不住發笑。
“老大爺,你生氣了吧?”
“我不想生氣,我只有一個請求,你只要讓我知道鞠子還活着就行了。”
機械的怒罵聲傳進義男的耳朵裏:“鞠子在我手裏,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管不着,懂嗎?”
義男鎮靜地慢慢說道:“我是鞠子的親人,鞠子的事兒我怎麼不能管。”
“我說不能管就是不能管。你只能按我說的做,我說過多少遍了,你怎麼還不明白!老糊塗了吧!”
路上經過的人看到頂着塑料桶打電話的義男,都紛紛投來同情的目光。議論着:
“真可憐,有毛病了吧?”
“老大爺,您沒事兒吧?”
義男又聽到機械的嘲笑聲。
“你是呆得不耐煩了吧。老頭兒。”
“有個年輕人,體格像職業摔跤手似的,一月份來過店裏。拿着錢來買豆腐,可是到付錢的時候就是不願給錢,當時有其他在場的顧客就說他,快交錢吧,他就直朝說他的人翻白眼兒。看他那麼強壯怕他惹麻煩,我就跟他說這次就算了。結果,不知誰說了句沒有錢就別來買豆腐,他聽了就跺着腳大叫大嚷,鬧騰了半天。到現在已經有一年沒有見到他了,這個地區的店主都知道他。”
武上覺得義男的推測跟自己的估計是一致的。但是,眼下聽見這話從老人口中說出來,竟想不出用什麼話來安慰老人。
武上默默地點了點頭。
武上對自己的部下工作上的失誤向老人道歉,並告訴老人:“鳥居本人也在自我反省。”
義男看見桌子上放着的香菸,拿起一支,說了句:“說話時總想抽支菸。”隨即掏出打火機把煙點着了。點菸的手在微微地發抖。
田川還沒有出來,店老闆在掃地。罪犯與有馬義男的通話還在繼續。
田川組也向總部反饋了情況,等待着總部的命令。總部用對講機通知他們,罪犯可能是用手機在通話。
田川一義此時正在離家很近的一家理髮店裏,負責監視的“田川組”刑警正在那家理髮店的門口附近的一輛汽車裏監視着他。田川進了理髮店之後,不一會兒一名刑警裝做問路的人也進了那家店。
豆腐店裏只有木田一個人,有馬義男被叫到旁邊的公寓去了。武上看到老人一臉愁雲,心裏很爲他擔心。
“醫生說這種病症很難說,現在先把傷治好,然後再找精神科的醫生看看。”
“沒發現。”
“店老闆在哪裏?”
實際上,真智子目前處於一種逃避現實的狀態。
“是啊。不但不說話,好像也聽不見你對她說什麼。整個人好像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
“結果怎麼樣?”
現在看來,鞠子活着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雖然刑警們曾說過有可能抓到罪犯時鞠子還活着。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希望了,義男確信鞠子已經死了。
東京都二十三個區內的西部區域,例如中野區的周邊,信宿區北部,練馬區,豐島區中,殘留着許多20世紀50年代經濟快速成長期中建起來的分戶出售的獨立住宅、低層住宅和聯體式公寓等。因爲泡沫經濟的影響還在繼續,到處都有冷不防冒出來的停車場和條件不好的空地和空着房屋的醒目廣告招租的租賃住宅混雜在一起,這些舊住宅現在仍然是這些街區的一道風景。緊挨着新宿副都心的超高層建築羣居住的,那些抬頭就可以仰望新都廳高樓窗戶的舊街區裏的許多人家,人口的平均年齡甚至比這些高樓的樓層還要高。在這些被稱之爲“老街道”的街區裏,有不少是老伴兒過世後一個人獨自居住的老人,即使是那些忍受着諸多不便生活在這裏的年輕人,這些街區也逐漸對他們失去吸引力,這裏的常住人口也在大幅度下降。
“鞠子是回不來了。”義男聲音很微弱,他沒有說出爲什麼這麼想的理由。
對於老人這個直率的問題,武上沒有立即回答。老人熄滅了香菸,皺了皺眉頭,繼續慢慢地說道:
“是去廁所了吧?”刑警心想。田川的身影在刑警的面前消失之前,車裏的刑警已經向街上的另一名刑警發出了信號,讓他注意店後面的出口。就在這個通話剛完成的瞬間,有馬豆腐店旁邊公寓裏的“有馬組”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說罪犯正在打電話。
是啊,感冒了,還咳嗽。這就證實了武上前些天“罪犯肯定遇上什麼事兒了”的推測。雖然調查總部還有人不同意他的意見,武上還是堅信自己的判斷。新出現的手機的問題。毫無疑問,罪犯還是個未知的人物。
按條崎的說法兒:“這樣,誰看見他都會以爲他是豆腐店老闆的僱工呢。”他的肩上還揹着一個大書包,裏面裝着錄音設備。錄了音的磁帶馬上要送到刑偵科研處去。
古川鞠子的母親如今還躺在醫院裏,聽說狀況仍然不太好。因爲自己的部下在辦案時有失誤,武上心裏總覺得過意不去。聽到老人嘆息,問道:
“那個怪人還挺年輕的,也真是挺可憐的。”義男邊想邊說着,“要說那個人有點兒怪,那我知道。不過鞠子案子裏的罪犯不是這種腦子有問題的人。您是不是也這麼想啊?”
總部命令待命,車裏的刑警原地等待着。從對講機裏得知通話仍然在繼續。
這天,坂崎起牀後,想看看報紙送來了沒有,下樓打開大門的鎖,出了樓門。他注意到在孩子們的自行車的車輪之間扔着一個紙袋。不像是百貨商店裏用的那種色彩鮮豔的紙袋,而是牛皮紙做的大約50釐米左右的方型紙袋。扎口的地方用一張膠條封着。
“這件事兒該怎麼跟真智子說呀……”
放下對講機,義男對木田說:“我也這麼想。”
“是我,都錄下來了嗎?”
“啊?咳嗽?你問那位客人是不是咳嗽過?我沒聽見。看上去不像是患了感冒的樣子。那個人犯什麼事兒?”店老闆好奇地問。
屋裏的鈴聲響了,義男把電話聽筒交給木田急忙進客廳去了。是和隔壁直通的對講機在響。
坂崎心想這是什麼東西呀?走近看了看,要說是垃圾的話,口袋還挺乾淨的,膠條也挺新的。是不是誰丟的東西呀?
“要不要到店裏去確認一下?”
東京都東中野區中央,在距地鐵山手線和青梅街道的十字路口三個街區左右的北側,有一個名叫坂崎搬家中心的公司。
“派出所的巡警也知道吧?”
很快又過了一週,這一週裏案情毫無進展。田川一義仍然在調查總部的監視之下。武上又畫了一幅新地圖。刑偵科研處對錄音磁帶的分析結果還沒有出來。有馬義男趁店裏的空閒時間去醫院看望真智子。媒體對於罪犯再次給有馬家打電話的新聞熱點的興趣也大大降溫了。就在這時,古川鞠子的屍體出現了。
義男接着又說道:
“知道。他們不放心,還來店裏看過。我覺得那個人肯定是有什麼毛病。”
回到屋裏,夫人已經在廚房裏燒開水了。坂崎把紙袋的事兒告訴了她,她也覺得是個挺討厭的事兒,說一會兒有空了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麼,能扔還是早點兒扔了的好。
說到這兒,義男笑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一副很慈祥的表情。
理髮店的老闆在麻利地爲田川剪着發,坐在車裏的兩個刑警透過玻璃窗盯着他的舉動。理髮店的門前是一條雙向車道,近處是一所小學的教學區,下午三點鐘剛過,就陸陸續續有幾個戴着小黃帽的小學生從理髮店的玻璃窗前經過。其中一個揹着紅書包穿一身白色服裝的小姑娘,大概是因爲同學說了什麼玩笑話,大聲笑了起來。只見本來閉着眼睛的田川立刻睜開眼,就像貓見了老鼠一樣,視線緊跟着那個小女孩兒,直到那個小女孩兒從他的視線裏消失,他的眼睛還朝着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從望遠鏡裏看到這一幕的刑警後來跟別人說,他感覺田川不像是幹這種事兒的行家。車裏的刑警正琢磨着,田川既然可以自己出來理髮,爲什麼要別人幫他去租出租車呢,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呢?這時,田川理完了發。老闆把他的外衣遞給他,只見田川邊站起身,跟老闆說了什麼,老闆向店裏面指了指。田川走進裏面去了。
“您認爲他是個精神不正常的人嗎?”
“又是和朋友借的吧?他可真有好朋友啊!”刑警帶着輕蔑的口吻說。
木田聽了義男的話,不由得轉頭向街上看去,目光中帶着恐懼和憤怒。這時,義男悄悄用手擦了擦眼睛。
“很難說清楚對他的感覺。電話?他沒有用店裏的電話。去廁所時是不是打了手機,這我可沒注意。”店老闆邊想邊說。
“只要罪犯是人就一定能抓住他。”武上堅定地說。
實際上,田川在家裏閉門不出的時候居多。偶爾外出也只是到馬路對面的小店買本雜誌什麼的,或者去北邊隔一條街的錄像帶出租店去。田川的衣食住全靠母親打理,他沒有工作,也沒有準備找工作的樣子。家裏只有母親一人工作,生活看起來很拮据。刑警在監視之初就見煤氣公司的人去催過她繳費。
坂崎生氣地嘮叨着,把紙袋往邊上挪了挪,正好放在外牆與鄰居院落之間的50釐米左右的空隙處了。他想離下次收集不可燃垃圾的日子還得好幾天呢,沒辦法,就先放在這兒吧。
很顯然,那傢伙今天要想捉弄義男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聽到鞠子的聲音。如果讓他聽到“外公救我”這樣的聲音,對義男該是多麼大的刺激。可是,那傢伙沒有這麼做。
義男冷靜地向武上說着自己的想法,同時,他的腦子裏還在設想着各種假定的結果。
武上聽了也苦笑了一下。
就在罪犯又一次給有馬義男打電話時,被警察署列爲第一嫌疑人的田川一義就在附近。那麼,在罪犯與有馬義男通話的時候,田川一義在幹什麼呢?
鞠子已經死了。肯定是被罪犯扔到什麼地方了。義男呆呆地想着。
豆腐店門口又來了客人,義男朝那邊瞥了一眼,木田正在店前忙乎着。
田川回到理髮店的座椅上,呼吸很自然。店老闆也回來了,從小手推車上取了洗髮液在田川的頭上糅着,刑警們才鬆了一口氣。
鞠子已經死了——義男心裏想。
義男壓低了聲音問武上:“警察能抓到罪犯嗎?”
“那個大個子,我在別的地方倒是見到過他,老遠就衝你喊:‘你好啊,老大爺,你的豆腐真好喫,你的豆腐就是比超市買的好喫,下次我還去買你的豆腐。’”
“不正常?”義男低着頭想了想,說道,“如果說他的精神有問題,我不這麼看。”
“您這是幹嘛?”木田抱着電話機走近義男,指着義男頭上的塑料桶又問道,“是那個傢伙叫你這麼做的?”
電話斷了。義男看着手裏的話筒好一會兒纔回過神兒來,他朝木田轉過身去。
理完髮,田川順原路回了家。田川組也跟了回去。
“我知道,我不該插嘴警察的事情,你們已經非常盡力了。我是說,這樣的罪犯一定不能讓他逍遙法外。”
這難道是巧合?還是精心計算好的時間差?
“是電話!他沒有使用店裏的電話?”
聽了武上的話,義男好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說道,“那個傢伙不是感冒了嗎?還咳嗽得挺厲害的。當然得是個人了。”
“她有時夜裏會突然大喊大叫,靜下來之後又連着幾個小時哭個不停,有時一哭就是一整夜。這樣對身體很不利,所以有時候還要給她服鎮靜劑。”
“她的情況怎麼樣?”
“掛了?”木田問。
自從田川被列爲監視對象以後,他的行動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刑偵人員的視線。通過理髮店的大玻璃窗可以看見店老闆熱情地應酬着,而田川的表情一點兒變化也沒有,似乎根本不想說話。從這一點也許可以證明他的“怕見人”的病態。
總部在接到田川組的報告之後,武上悅郎立即去了有馬組,條崎也隨着墨東警察署出動了。刑警們都穿着便裝,條崎是一身襯衫外套夾克和牛仔褲的裝束。
罪犯一結束通話,對講機裏就傳來詢問:
義男擺擺手:“都過去了,別再提了。”
怎麼回事兒,坂崎挺不高興地想,是誰把垃圾扔到這兒來了。他心想,在這個街區裏把空罐頭瓶之類的東西或是不到收集日就把要扔的垃圾扔到別人家的門口,這樣不懂事的人還很少有。
義男搖搖頭,“傷倒是好多了……可就是不開口。”
“你在說什麼?”木田問。
“醫生怎麼說?”
“精神不正常的人我也見過。”義男用手指了指木田站着的店門口,認真地說。
“您的氣色看上去不太好啊。”武上關心地說。
“可不是嘛。”木田點點頭,好像突然明白了似地問道,“所以你才頂着那個秤出去的?”
“那個傢伙做事兒有他自己的一套,用常人的想法兒去對待肯定不行,所以,我很擔心。就算你們再費勁兒,可他的舉動總是超出你們的想象,那樣怎麼能抓到他呢?”
“田川帶着手機嗎?”
“恢復意識以後,一句話也沒說嗎?”
有馬義男呆呆地看着窗外,自言自語地說:
店裏只有一名中年老闆,兩張理髮椅。刑警和老闆說話的時候,老闆正忙着爲另一位客人理髮,田川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翻着雜誌。
說是“中心”,其實包括正式職工和做臨時工的學生在內,公司裏也只有五個人。今年四十五歲的老闆坂崎,還兼任貨車司機。這是一個相當小而全的公司。雖然正門的牌子上寫的都是搬家的業務,但是,空閒的間隙還接受許多便民服務店的搬運的活兒。例如,家中的粗大傢俱要更換位置,傢俱的拆裝,房屋防水層的修整等一個人幹不了的活,還有大型廢棄物品要運走卻搬不下樓梯時,諸如此類的活計,只要打一個電話,公司就會上門服務。因此,這家小公司在附近居民中的聲譽還蠻高的。公司成立雖然只有六年,因爲口碑好,生意的範圍也越做越大。從去年開始,東京東部地區的委託活計也多了起來。電視臺的信息節目也曾把他們列爲有特色的公司做過介紹。
正因爲街區的古舊環境,便民服務店就更必不可少了。若是單身年輕人或是帶着孩子的年輕夫妻,更換傢俱之類的活兒自己一般都能應付得了。但是也有對新購買的組裝傢俱束手無策的時候。更何況現在的家庭日益核心化,幾代人居住在一起的大家庭越來越少了。在這些以高齡老人居多的古舊街區裏,這種便民服務的需求就更不用說了。坂崎就是看中了這塊市場,結果在公司成立後的短短几年裏,不但營業額年年增加,客戶的範圍也越來越廣了。坂崎自己也爲他的公司能成爲社區不可缺少的一員而感到自豪。
因爲是隻來過兩三次的客人,給店老闆的印象是挺清高的,幾乎沒聽他說過話。
有馬義男慢慢眨了眨眼,用手在自己臉上胡嚕了一把,說道。
“是啊。我想那傢伙看見我這樣子一定會笑的。”
武上在想,有馬義男比罪犯想得要遠,他的頭腦相當冷靜,真是一位有膽識的老人。罪犯沒有用他的外孫女作爲捉弄他的工具,他就確信他的外孫女已經死了。這對他是一個多麼大的打擊呀。
“有馬先生,您在嗎?”是隔壁的刑警在呼他。
店老闆掃完地進裏面去了,從鏡子裏可以看見店裏牆上時鐘的秒針在移動。
14
“我們正在周圍搜查,您就呆在店裏別動。那傢伙可能就在附近。”
“他說他知道我要幹什麼,然後就使勁兒咳嗽。聽聲音他的咳嗽不像是裝出來的。”義男接着說,“他咳嗽了好幾次,看樣子是真感冒了,出來一受風就咳嗽。所以我覺得那傢伙就是站在街邊上打的電話。”
刑警叮囑老闆不要對外人講他們來過的事,說完就撤回總部了。
“的確是啊。”武上慢慢地回答。
坂崎試着拎了拎,還挺沉的,他皺起了眉頭。膠條粘得太緊撕不下來,只撕開了一個小口,他從紙袋的小口往裏看,只看見一些土塊兒,好像還是溼的,夾雜着一些枯草什麼的。
把條崎派到刑偵科研處去了之後,爲了繪圖的需要,武上又把豆腐店的周圍都拍了照。武上問老人有沒有本街區的詳細地圖,義男把牆上掛着的街區商店位置的地圖摘了下來。
“不是。”
後來詢問理髮店老闆時,老闆說:
“剛纔那位年輕的客人嗎?是去了趟廁所吧。”
“我是說,那傢伙就在附近。我覺得他是一邊看着店裏一邊打電話的。他用的是手機,是可以辦得到的。”
10月11日,星期五,上午有一件搬家的活,老闆坂崎早上五點就起牀了。公司的房屋是每月十八萬日元租金租來的一棟二十五年房齡的木造二層小樓,坂崎一家就住在這棟小樓的二層。因爲搬家用的兩輛卡車停在離小樓步行大約五分鐘的一個二層停車場裏,所以,如果不看門口廣告牌上手寫的“坂崎搬家中心也承接小件物品搬運和挪動”的幾行小字的話,一點兒也看不出這裏是一家搬家公司。在小樓的門口,老闆夫人精心種植的盆栽的花卉都盛開着,門旁邊放着孩子們的自行車和三輪車。
“也許是能栽花的土什麼的,等我回來幫你收拾吧。”
“要真是那樣倒好了。”
喫過早飯,公司職員都來上班了。今天的搬家工作是住在彌生町的一位單獨居住的八十五歲老人預約的。住在八王子的長子夫婦,因爲覺得老人一個人生活太危險,要她搬去和他們同住。坂崎的公司除了按要求搬運需要的東西之外,剩下的不少廢品也需要由他的公司負責處理。
準備工作做好後,七點剛過他們就出發了。八點鐘他們已經在彌生町的客戶家中幹活了。老人什麼都捨不得扔,樣樣都想搬走,可是她的長子早已把搬運清單給了坂崎並按清單付了運費,老人又不知道,一個勁兒地要求搬這搬那的,讓坂崎夾在當中很爲難。好在他給這樣的老人搬家的次數已經不少了,對這些事兒已經很有經驗,只能一邊幫着老人埋怨兒子媳婦,一邊幹着活。
正在他勸着老太太別生氣,勸她放寬心和兒子媳婦一起生活的時候,工作褲裏揣着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夫人打來的。“喂,什麼事兒?”
聲音聽起來怪怪的,有點兒發顫。
“那個……今天早上說的那個紙袋,我打開了。”
“噢,那個紙袋呀,怎麼樣?發現金子了嗎?”
坂崎一邊擦着汗一邊和夫人開着玩笑。夫人那邊可沒有笑。
“別開玩笑了。不是什麼可笑的事兒。那袋子裏面好像是骨頭什麼的。”
“什麼?骨頭?”
“是啊。埋在土裏的骨頭。看起來像是頭骨還有手的骨頭,怎麼辦呀?打電話報警吧?”
“等等……”
坂崎太驚訝了,一時反應不過來是怎麼回事。轉念一想,如果糊里糊塗報了警,過後又沒什麼大事兒,不是反遭別人笑話嗎。他連忙對夫人說:
“你先別忙,等我回來看看再說。”
“可是,你今天不是有一整天的活嗎?你現在是在八王子站附近吧?等你回來都什麼時候了。等到晚上再說,那可不行,氣味可難聞了。”
“咳,你就把它放遠點兒不就行了嗎?不要緊,不就是骨頭什麼的嗎?”
“是頭蓋骨!”夫人在電話裏大聲說。
“模型吧,肯定是模型。大概就是因爲不能隨便亂扔才放在那兒的吧。你怎麼回事兒,多大年紀了還自己嚇唬自己呀。”
接電話的是坂崎的夫人,這個電話打來的時候她剛跟坂崎通過電話。聽記者這麼一問,就把自己的擔心說了出來。
石井良江爲真一的事去見了管理真一財產的吉田律師,今天來也是要告訴滋子和真一她去見律師的結果。
“找信用調查所的事兒是她對你說的嗎?”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
“她不是說嗎,警察也不能抓我,因爲我是未成年人。我又沒犯法,能把我怎麼樣。你到法院也一樣,你能告我什麼呢?再說,我連固定的住址都沒有,你怎麼告我呀?你連傳票都沒地方送。看來她還真學了點法律呢。”
滋子打斷真一的話,說:“我們不談這個話題了。”
“不是模型吧?”
良江憤怒地邊說邊擦着眼淚。
真一艱難地從牙縫裏吐出一句話。
良江的臉變得蒼白:“真一君……你還是這麼想嗎?”
良江嘆了口氣:“吉田先生也從沒遇到過這種事兒,至於具體怎麼辦,他現在也不能馬上答覆。”
“那就可能是通過信用調查所查到的。”良江說,“我想大概是搬運真一的東西時,僱傭搬家的卡車留下的線索。”
滋子說:“這個女孩兒有她自己的想法,她認爲只要真一在減刑申請書上籤了字,就有用。這也許是他父親出的主意呢。”
記者仍然吸着香菸,眼睛眨巴眨巴。這時的報道組裏正亂着呢,昨天夜裏能登半島附近的日本海洋麪上有一艘外國籍的漁船沉沒,船員是否脫險還不知道,報道組正忙着播發這條新聞呢。
良江生氣地說:“她母親也真是的,怎麼不管管自己的女兒。”
真一搖了搖頭說:“沒有用。她又沒有固定的住址。”
“那個時候,我丈夫一直反對,他不讓我搬東西。他說那些東西就都留在那兒吧。可我不同意。”良江對滋子說,“我說怎麼也得搬點兒吧,現在看來還是他有道理,要是聽他的,也許就不那麼容易找到我們家了。真對不起,真一君。”
良江喫驚地抬起頭,身上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忙用手遮住張大的嘴。
“那個女孩兒怎麼那麼厚顏無恥。”石井良江憤怒地說,“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呀!”
臉色蒼白的坂崎夫人自言自語地說着,朝電話走過去,被記者制止了。坂崎夫人膽怯的樣子和她的上幼兒園的小兒子緊緊抱住她的樣子,都被電視鏡頭拍了下來。
“石井夫人,真一的事兒你們夫婦都知道了吧?”滋子說。
“真可怕……好像是骨頭似的東西,我正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良江的聲音有些嘶啞,真一眼睛朝下看着眼前的紅色菸灰缸說道:
記者回答着:“知道,知道。”心想,都是這麼說的。
良江憤怒地說。
這時,先不說記者的這種指示是否妨礙刑事案件的調查,反正正在不知所措的坂崎夫人是牢牢記住了記者的忠告,沒有去報警。接着,三十分鐘之內,電視臺的報道組就到達了坂崎搬家中心。
“我對各個傳媒公司是很公平的,所以這次打電話給你們公司。”變音器發出的聲音繼續說道,“喂,你好好聽着,中野坂上車站附近,有個叫坂崎搬家中心的公司。是個小公司,別找錯了。就在那兒,有古川鞠子的屍體。”
“所以,從那以後,我和丈夫出門時總擔心會被跟蹤,都有點神經質了。我們都儘量不出門。沒辦法,看她那副樣子,我們在家裏也是什麼都不敢做。前天,我們還特意請了探察竊聽器的專家來家裏查了一通,就是擔心萬一電話被竊聽就麻煩了。”
“我想走一走。”
上次來採訪坂崎公司的就是那個節目組。
“恨不得殺了他們!”真一像木偶人一樣反覆地說着,“決不能,我決不能讓他們活着,就算父母親和妹妹不能死而復生,也決不能讓他們再活着。我決不能忍受和他們一起生活在這個世上。”
“電視臺的人來了。”
HBS播出緊急插播新聞的時候,塚田真一正在山之上飯店咖啡廳的一角和石井良江面對面地坐着。旁邊坐的是前煙滋子,擔心地看着兩人的面孔。
真一微微點了點頭,坐在他對面的良江並沒有看見。
這回來的不是地方臺而是全國聯播的電視臺。前方信號燈變成綠色了,坂崎忙把車開到路邊停了下來。還沒有問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聽見夫人的哭聲從電話裏傳了過來。
“這是什麼樣的父女呀!”
滋子說:“應該先有個提議,要求檢察機構發個禁止令什麼的。禁止那女孩兒在真一的半徑二百米之內活動。”
“這是我的責任。”真一慢慢地堅定地說。
良江兩手握得緊緊的。
走到街上,滋子和真一在通往地鐵御茶水站的路口與良江分了手,看着她的步履蹣跚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人羣之中,真一說:
滋子夫妻已經商量好了,由真一支付一定的租金和生活費。真一有自己的存款,是父親留下的遺產,原則上要到成年時才能使用。但是,先動用其中一部分也是可以的。
“對。叫你聽清楚了,不是嗎?鞠子的屍體在一個紙袋裏。我放在坂崎搬家中心了。那個叫有馬的老頭挺可憐的,所以我打算把屍體還給他。”
“吉田先生就是說要先確定一下她母親的情況,看看她母親知不知道惠子乾的事兒。”
HBS的記者戴着勞動手套取出了口袋裏的東西。混雜在泥土中的毫無疑問是人的骨頭,有頭蓋骨、下頜骨、手足骨、肋骨,完全是人體的白骨。
“對不起,伯母。”真一對石井夫人說,“真是對不起。”
“真一君,那個女孩兒……是叫通口惠子吧,她怎麼知道你在屋裏的?是猜測的吧?”
“喂……喂……我想和大川公園和三鷹的女高中生被殺事件報道組的人說話。”
“古川鞠子?你是這麼說的吧?”
“是啊。通口惠子不是能見到她的父親嗎?”
“我有重要的情報想告訴你,你是報道組的記者嗎?你的運氣不錯嘛。你是不是一生下來就叼着金湯勺呢?”
“這也不怨你們”滋子說,“她要來找真一誰也想不到。”
“不管怎麼說也應該判他死刑。”
“你要是這麼愛答不理的,我可要掛啦。那樣你可就要後悔一輩子了。想好了嗎?你要是接了這個電話,你們臺長肯定會表揚你的。”
“你想說什麼呀?”
滋子看着真一問道,真一抬起頭說:“她不是說過嗎,你去報告警察吧,去法院告吧,她根本就不在乎。”
“真是畜生都不如,難道他殺了三個人就沒事兒了嗎?”
“我可不是開玩笑喔。”
“她怎麼這麼說呀!”良江不禁提高了嗓門兒,“她憑什麼這麼狂啊?”
良江不時扭頭朝飯店的出入口方向張望。
“不管怎麼說,採取一些辦法是能制止通口惠子的行動的。”
“又是你吧?怎麼啦?我正開車呢。”
坂崎說完掛了電話,接着幹活去了。裝好了車,讓老太太坐在副駕駛座上,坂崎就駕駛着卡車往老太太的兒子家駛去。剛過高原寺公路橋,手機又響了。
真是像滋子擔心的那樣,真一離家出走的那天,通口惠子一直守在石井家的門前,直到良江回家的時候,她抓住良江,硬說是良江把真一藏起來了,逼她交出真一。
“她母親在幹什麼?”滋子皺着眉頭說,“看樣子她母親也沒有固定住址吧?”
“嘻……嘻……”的笑聲,那笑聲像是自己擠出來的,“快去看看吧。這可是個特殊題材呀。現在警察肯定還不知道呢。要是坂崎搬家中心報告了警察,那就另當別論了。你還不快去。”
電話掛了。記者愣了一下,急忙查到了坂崎搬家中心的電話號碼。真的有這麼個公司,電話也有。電話打過去是位中年婦女接的電話。記者自報了姓名,並說明了他們接到一個報告,所以想知道是否有一個可疑的紙袋在門口。接電話的人顯然很驚慌,馬上說道:
滋子看着真一的側臉,只見他眼睛朝下看着,用手摸着冰冷的玻璃杯。
“那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辦到的。”
“這又不是你的錯,你不用道歉。”石井夫人沙啞地說。
“喂……”
記者聽到這兒,把身子坐直了。
真一想起來了,就是從佐和市的家裏往石井家搬桌子、椅子和小書架,還有一點衣物的那次,那輛卡車。
真一在前煙家住下不久,滋子就給石井家打了電話。滋子和良江在約定的時間見了面。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真一,你也是這麼說的吧?”
“她的樣子很兇吧?”
“你看,真一現在和我們夫妻倆住在同一所公寓裏。”爲了讓良江放心,滋子說。
“那個紙袋裏真的是骨頭。HBS電視臺的人說,那就是失蹤的女孩兒的頭骨。”
“吉田先生也非常喫驚。”良江說,“他說,這可不能不管,得去找負責案子的檢察官談談。他還要找通口秀幸的律師談談。”
良江睜大了眼睛,說:“你是說通口秀幸?”
“他們是些什麼人啊!是些殺人犯。如果要維護罪犯的權利,那被害人的權利呢?如果法院什麼也做不了的話,我也要把他們給殺了!”
就在坂崎一邊勸慰着老婆,一邊往車上裝着老太太的傢俱的時候,HBS電視臺接到了這樣的電話。
“伯母……”
“你先別去動它,我們馬上去確認一下。先不要報警,說不定是個惡作劇呢。”
公寓的業主當然是前煙鐵工所。一層的南側正好有一間帶廚房的一居室空着。
“我也恨不得殺了他們,伯母。”
“如果真是有價值的情報,我當然洗耳恭聽了。”記者儘量用認真的口吻回答着。一邊朝從他身後經過的記者招手,示意他們,惡作劇,這又是惡作劇。
要麼,來電話的可能是前方的記者,通話前還是先打開錄音機的開關吧。也許沒什麼大事兒,接電話的記者想着,叼着香菸等着對方說話。
“真一君。”滋子搖了搖頭,對真一說,“別去想了。”
良江點點頭,眼睛看着真一。
良江從手提包裏取出手絹兒擦了擦眼睛。
又是經過變音器發出的聲音。自從上次大川公園的事件中罪犯打電話給電視臺的事情發生以來,電視臺接到了許多說是與大川公園的事件有關的電話,結果十有八九是惡作劇。這回又是如此吧,接電話的記者在想。
“是啊,看她眼睛直盯着我,那時候真一也不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就每天都來,或者打電話來。我告訴她真一不在這兒,她就是不信,硬說是我把真一給藏起來了,非要我交出來不可。後來大概是覺得我說的是真話了,至少是相信了真一不在我家裏。她說,既然這樣,她自己有辦法找到。這才說到找信用調查所什麼的。”
“啊?是‘東京特別節目’的人嗎?”
混亂中,從紙袋裏取出的白骨就靜靜地躺在那兒,在地上鋪着的塑料布上攤了一大片。經過牙科醫生與古川鞠子的牙科病歷中的齒形進行對比,最後確認那就是古川鞠子的時候,已經是當天深夜了。
“不是,是新聞節目的人。是HBS節目的人。”
第一句,變音器發出的聲音說道:
真一搖搖頭。
“不知道爲什麼還不能判決,他們乾的事兒不是明擺着的嗎?到現在還不審判,說是那幫人還要求精神鑑定呢。什麼精神鑑定,不就是在找藉口嗎?難道對這種殺人不眨眼的人法院還要維護他們的權利嗎?”
石井良江緊緊抓住冰冷的玻璃杯。可以看見杯子裏的水在顫動。
“是我說要把桌子搬走的。”
這回夫人的聲音小得快聽不清了。
“你嚇壞了吧?我真替你擔心哪。”滋子說。
“她突然跳起來,真把我嚇了一跳。”
坂崎的眼睛裏一下子失去了光澤。
“我做不到。”真一說,“除非殺了他們,只要他們還活着,我就想殺了他們,這一點伯母應該很清楚。”
“好啊。”滋子附和着。
他們說着,朝秋葉原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會兒,真一突然問滋子。
“你怎麼不問我呢?”
“什麼?”滋子不解地問。
“我說過在我家的事件中我有責任的話,你怎麼不問我是什麼意思呢?”
“是啊,我是沒有問。”滋子說,“我是想在你願意回答的時候我才問。”
兩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會兒,感到有些累了。
“伯母今天真是氣壞了。”真一說,“她可不是說那種話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她這麼說話。”
“她是氣急了才這麼說的。”
“不過,我倒想問問你,你怎麼就這麼輕易地收留我這麼一個不知底細的人呢?”
滋子笑了,說道:“是啊。”
“其實,你對於我來說,也是個不知底細的人啊。”真一又說道。
“那我們就彼此彼此啦。真一,你想不想買一臺電視或者收音機什麼的?”
他們已經走到秋葉原地鐵站附近了。在有名的電器街上,平日裏也是人頭攢動,熱鬧得很。電器商店一家挨着一家,醒目的廣告和琳琅滿目的櫥窗一個接着一個。
“你的房間裏什麼也沒有,不感覺寂寞嗎?”滋子問真一。
兩人穿過了人行道,滋子看見石丸電器商店的一層陳列着許多電視,她停下了腳步。
陳列着的電視機裏播出的都是同一頻道畫面,許多人圍在電視機前看着。
是新聞轉播畫面。真一看見了。滋子也看見了。雖然他們沒聽見播音員說了什麼,但是一看畫面就知道是什麼內容了。
“是那個事件……”真一說,“遺體找到了。”
滋子擠到了人羣的前頭,真一站在後面能看見她的背影。
“感謝?爲什麼要感謝你?”
其實,連義男自己也不知道這個事件是不是真的能結束。
木田也有兩個上中學的孩子,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鞠子的事兒給親人帶來的痛苦也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
“喂……喂?”吱吱的聲音。
義男無言地看了古川茂一眼,點了點頭,向後退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警官和古川茂的背影在灰色的門裏消失了。坂木和義男坐在那兒等着。
“噢,他們可能還不知道呢。有馬先生……”坂木稍稍停頓了一下,“怎麼說呢,鞠子找到了。”
“你趕快打開看看,是HBS臺。”
“咳,現在的女孩兒這樣可不行了。老大爺,您的觀念太老了。”
遺骨正式被認定爲古川鞠子的屍骨是當天深夜的事。遺骨被安放在墨東警察署,義男是在坂木的陪同下去看的。
義男的心裏大聲地呼喚着,“鞠子,回來吧。”
“隔壁的警察沒告訴你嗎?”
“怎麼回事兒,老伯?”
義男用雙手遮住臉,鞠子的一切都浮現在眼前。從產房嬰兒室的窗戶看到的小臉,咿呀學語時的笑臉,穿着幼兒園過大的制服的樣子,生氣時哭泣的模樣,都歷歷在目。
正想着,聽到門內傳來了古川茂的哭聲。
“叫爺爺。”母親對女兒說。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呀?”
還是在幾年前,臨近的住宅還相當擁擠,當泡沫經濟的風暴襲來之後,不知不覺中,在附近出現了許多空地。武上家旁邊是一家板金塗裝公司的鐵皮造建築,如今大概是因爲破產而變成了空地,成了停車場。這倒使武上家的客廳變得既通風又明亮。
坂木沒有說什麼,但心裏想,義男嘴上說“結束了”,心裏恐怕不這麼想吧。
“不是老大爺吧?噢,對了,老大爺一定是跟警察出去了吧?”
“是義男先生嗎?看了電視了嗎?”
武上悅郎喝醉了。10月21日,是古川鞠子的遺骨被發現以後的第十天。這天下午,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光斜射在武上家客廳的窗戶上。
小女孩兒一隻手拉着媽媽的手,看看媽媽又看看老爺爺,再轉過頭看看媽媽,問道:“媽媽,你怎麼哭了?”
四人一起來的地下遺體安放室,安放室的門是灰色的,上方有一塊毛玻璃窗。走廊靠牆有一排長椅,走到長椅旁就聞到一股線香味兒。
對方笑着。木田不禁罵道:
畫面上的照片是警察要去的那張鞠子今年春天拍的照片。鞠子在笑着。
這會兒,條崎正在武上家的浴室裏泡着澡呢。和武上一起工作,沒有經驗的他比武上還累。在負責檔案的工作中,被武上盯上了也不知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總之,在這個案子期間他也是一次都沒回過家。武上想到他反正是單身一人,回家後也沒人照顧,就把他給拉到自己家來了。
他的臉色發青,眼睛紅紅的,下巴上的鬍鬚也沒有刮。義男注意到他的濃密的胡茬已經花白了。
義男走到櫃檯前,主婦看着冷櫃說:
他抬頭一看,來的是常客,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輕主婦。義男知道她是下午去做小時工的活,所以常在上午看見她。平時總是見她一個人騎着自行車,今天卻還帶着個五六歲的女孩兒。女孩兒也騎一輛有輔助輪的小自行車,緊跟在媽媽的後邊。母女倆在店門口停了下來。
“電視裏是說您的外孫女找到了,是嗎?”
義男笑着送走了木田。自從上週罪犯打過電話以來,義男和木田就從沒談起過這事兒,就好像什麼事兒也沒發生似的,繼續着他們的日常工作。隔壁蹲守的警察們也從不提這個話題。
武上的妻子在附近的藥店上班,武上他們剛回家她也回來了,接着就出門買東西去了。女兒在大學裏沒回來,家中十分安靜。
義男一下子愣住了。什麼話也沒說,把話筒放下就趕緊把旁邊的電視打開了。電視畫面上是鞠子的照片。
大川公園事件是在9月12日發生的,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十天了。這些日子裏,武上一直就沒有回過家。最後還是神崎警部硬把他推走的,說是“你回家洗個澡再來也好啊”,他這纔回了趟家。其實,神崎警部也一樣,一直跟着武上一起忙了四十天。
“我把鞠子送回來了,不是嗎?”
剛洗完澡的武上其實只喝了一小罐啤酒,說是醉了,實際上是太累了。與古川鞠子有關的文件材料又急又多,這三天裏,武上幾乎沒有睡覺,連飯也沒正經喫一頓。對遺骨的鑑定,對齒形的鑑定,遺骨發現現場的實況調查報告和照片,有關各方面提交的文件都彙總到武上這裏。在此期間,聯合調查總部召開了自總部成立以來的第一次公開的記者招待會,會上通報了事實經過和調查情況,並回答了記者的各種提問。
“有馬先生。”
“你……”
罪犯在古川鞠子的事兒上和她的家人有馬義男周旋了一通,攪得滿城風雨的。可是,卻沒見他再提那隻右手的事兒。
“費了我好大勁兒呢,那麼髒的東西,埋了東西又挖出來。不過,看老大爺挺可憐的,我特意還給他的。”
義男小跑着走進辦公室裏,電話是坂木達夫打來的。
“聽口氣,你還挺橫的。”機械的聲音愉快地尾音往上挑着,“你是他們家的親戚嗎?”
“啊,告訴什麼?”
“是你的孩子吧,第一次帶她來呢。”
“老伯……”主婦的聲音發顫,臉上帶着淚痕,小女兒緊貼着她站着。
“是嗎?那你是不是又想作什麼惡了?這回要是再有哪個男孩子死了,肯定是你這個混蛋乾的。”
“那太不好意思了。”
罪犯到底想幹什麼呢?
經義男這麼一問,小女孩兒藏到母親身後去了。
木田嚥了口吐沫,隔壁的刑警暗示他拖延對話的時間。
“你真是人間的敗類!”
“女孩兒嘛,這樣纔可愛哪。”
“瞧,就是認生得很。”
“是有馬豆腐店嗎?”仍然是機械的聲音。
因爲是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鞠子是義男的外孫女。在廣場飯店的事兒被報道之後,她來買豆腐時還安慰義男說:
“是小女兒。都該上幼兒園了。”
“是的。”木田大聲地回答。
木田憤怒地睜大了眼睛。
“我是誰有什麼關係嗎?”
臨時插播的新聞開始的時候,有馬義男一個人在店裏值班,沒有看電視。
畫面上出現了年輕女子的照片,打出的字幕寫着“古川鞠子”。就是在公園發現的手提包的主人,一個漂亮的女孩兒,還在笑着……
“老伯,打起精神來,不能服輸呀。”
“你就是那個罪犯吧?”木田問道,“你還想幹什麼?”
自從鞠子失蹤的事件轟動以來,坂木時常給義男打電話,還陪義男一起去醫院看望真智子。可是,今天他的聲音聽起來與往日不太一樣,硬邦邦地有些顫抖。
“沒有看。出什麼事兒了?”
電話斷了。隔壁的刑警說“還是用手機打的”。木田抓這電話機,把拉出來的線往牆上掛,電話線卻不聽話地掉下來,滑落到地板上。
坂木把手放在義男的肩上,義男能感覺到他的手的溫熱,耳中聽着門裏傳來的呼喚聲,在緊閉着的灰色的大門前,義男的心在流血。
警官用手指着門上的示意,這時,古川茂說:
忽然,真一想到,這個事件的罪犯還沒有被抓到,就算一旦被抓獲,說不定又會有庇護他的人跳出來,說什麼罪犯也是社會的犧牲品什麼的。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都是犧牲品,真正要與之鬥爭的“罪人”又是誰呢?
“您先去接電話吧,我不着急。”
“您怎麼啦?”
店裏的年輕主婦在喊義男。
木田孝夫接了電話。店裏只有他在值班,在公寓裏蹲守的“有馬組”的刑警在木田接電話時按下了錄音鍵。
關於那隻右手的情況幾乎還沒有什麼進展,指甲油的顏色,手腕內側的小痣,只有這麼一點兒可以稱得上特徵的地方。可是,到現在還沒有哪個失蹤女孩兒能與這點兒特徵對得上號。
“岳父,我先進去吧。”
“啊,什麼時候開始做油炸豆腐啦?”
“鞠……子”門內又傳來古川茂的哭聲。
“好大的口氣呀。”機械的聲音說,“你對我這樣的態度,以後可別後悔。說起來,你得感謝我纔對。”
義男搖着頭,說道:
“那,給我來四塊兒吧。再來一塊兒南豆腐。”
“你真是這麼想的嗎?”機械的聲音,這回不笑了,“我還沒有男人做對手呢。”
“又有什麼消息了吧?”
走廊裏很靜,義男默默地看着地上的足跡,心裏想着來這裏的都是什麼人呢?在這裏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又帶回什麼?他們是達觀,是絕望,是悲嘆還是憤怒?
在墨東警察署,古川茂比義男到得早,一位年長的警官接待了他。
豆腐還沒裝完,裏屋的電話鈴響了。年輕主婦說:
武上住在大田區的大森,乘地鐵到六鄉土手站下車,再步行五分鐘就到了。這裏,戰後興建的稱爲文化住宅的房屋一家挨着一家,街道工廠也混雜在其中,是一個人口密度很高的街區。武上的住宅是十年前在原有的所謂文化住宅的基礎上重新翻蓋的。房子雖說是武上翻蓋的,可那巴掌大的地皮可是從妻子的家族繼承下來的,否則僅憑武上這麼一個公務員的薪水是無論如何也甭想在東京都內弄到這麼一所獨門獨戶的住宅的。
剛洗完澡的武上,坐在窗邊,一邊吹着熱風,一邊讀着停車場裏車輛的牌號。即使是在家裏短暫的休息,他的腦子也靜不下來。武上一邊讀,一邊用數字的諧音把車牌上的一串數字連成一句話,他早就養成了這樣記數的習慣。
義男看着畫面,聽着畫面上記者的聲音。慢慢地離開電視回到櫃檯前。
“鞠子的事結束了,她終於回來了,我們可以給她下葬了。”
義男洗了手,給她撿着豆腐。小女孩兒也下了自行車跑到櫃檯前面來了。
鞠子已經變成了白骨,可是義男似乎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15
上午來買豆腐的客人很少。義男一邊整理着賬簿,一邊翻看着報紙。今天的社會版面沒有繼續刊登關於大川公園事件的消息了。義男正在翻看着體育版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店門外叫他“老伯”。
“老伯?”
“您好。”
“你好。”義男先跟小女孩兒打着招呼。女孩兒忸忸怩怩的沒說話。
義男點點頭。身體有點站立不穩,忙用手去扶冷櫃。
“我知道你,你就是個神經病!只會打這樣的電話,只會欺負女孩子,你敢和男人打架嗎?你這個混蛋!”
武上繼續數着車牌上的數字,他的記憶力非常好,數到第二遍時,停車場裏的車牌號就都記住了。自己在想,我記它幹嗎,還是想點兒有用的事兒吧。
能通過齒形順利地進行身份鑑定,還多虧了坂木。在鞠子失蹤之後不久,他就把能證明鞠子身份的證據都收集起來,還去找過給鞠子看過牙的牙科醫生。
木田正要出去送貨。突然,雜貨店的老闆又要追加定貨,義男忙着從冷櫃裏取出他需要的訂數,木田在旁邊叨叨着:“這個老闆真沒個準頭兒。”
她的話和別人不一樣,不是說“真可惜呀”、“真讓人擔心呀”,所以她的話給義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今天又聽見她的聲音了。因爲從店門口也能看見電視畫面,想必她此時已經知道了事態的進展。
“前天就開始了。”
不一會兒,他的思緒又跳回到鞠子的案子上了。
只有罪犯才知道那隻右手的身份,按說他應該和她的家人聯絡。會不會也做出像古川鞠子事件那樣的舉動呢?
“喂,你去看看,浴室怎麼沒有聲音啊?條崎怎麼還沒出來呀?”廚房裏傳來妻子的聲音。
武上站起身,朝浴室走過去。他用手在玻璃門上敲了敲,沒有反應。武上打開門朝裏邊探頭一看,條崎頭枕着澡盆睡着了。
武上走過去,用手推推他,說:“喂,睡着啦?”
條崎猛地驚醒了。“哇,對不起。”
“沒有什麼不舒服吧?”
“沒有,沒有。我馬上就出來了。”
條崎的頭上散發着好聞的香味兒,武上心想準是用了女兒的洗髮香波了。武上女兒的毛巾呀香波之類的東西從來都是不許別人碰的,要是她知道誰動了她的東西可不得了。好在條崎這回等不到挨她的罵就得返回總部去了。
武上到門口看了看,晚報已經送來了。武上把報紙拿回客廳,坐在那兒翻着。條崎從浴室裏出來了,利落地換好了衣服。
報紙上沒有什麼讓武上感興趣的新聞。盡是些上午公開發布的消息。對坂崎搬家公司周圍的搜索,對與搬家中心有關的人士的調查取證等等。
“有什麼新消息嗎?”不能喝酒的條崎手裏端着一杯麥茶,問道。
“什麼也沒有。”
古川鞠子的遺骨被發現之後,在調查總部內,有人認爲應該在不公開田川一義姓名的情況下公開發表重大嫌疑人的事實。不少人贊同這個意見,因爲它可以說明調查總部不是什麼都沒有幹,但最終這個意見被否定了。
武上認爲否定是理所當然的。雖然古川鞠子的遺骨被扔在搬家公司門口的時間還不能確定,但毫無疑問,是頭天夜裏的事兒。但是,在他家門外蹲守的“田川組”證明,在那個時間段裏,田川一義一步也沒離開過家門。總部如今對於是加強還是放鬆對田川的監視還舉棋不定。
這時候,總部內部對於罪犯是單獨還是有同夥意見不一。如果假定田川是單獨犯罪,那麼他既然有不在場的證明就應該把他從嫌疑人裏排除。可是,又怎麼解釋他租車在大川公園附近轉悠的事實呢?在沒搞清楚這個問題之前怎麼也不能把他排除在外。
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武上抓起話筒,是秋津的聲音。
“是武上先生嗎?”聲音很急,武上憑直覺就知道又出什麼事兒了。
“怎麼了?”武上問。
“你看報了嗎?《日本日報》。”
這是一份專門在車站前的小店零售的報紙。
他說,直到與HBS的採訪組接觸,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一系列事件的嫌疑人。爲什麼會這樣,自己也不知道。
真一一邊看着電視畫面,一邊說。“有這個可能,不過他也可能是胡說的呢。他也許就是想通過電視把他的罪行說成是冤枉的呢。”
“雖然說有人看見他駕車在大川公園附近轉悠,但畢竟不是十分肯定的事兒,提供證明的人是否可信,也成問題。”
“她,對你做什麼了?”
是水野久美。就是真一在大川公園裏遇見的,帶着那個名叫錦武的大狗散步的,也是和真一一起在垃圾箱裏發現那隻右手的女孩兒。
久美告訴她說石井良江不在家,她朝二層的窗戶看了看,轉回頭對久美說:
“因爲他是靠社長的關係才進公司的,所以,爲了顧全社長的面子纔拿我頂的罪。”
“……昨天。”久美說,“噢,沒什麼。”
“不是。像往常一樣,我剛把諾基領進浴室……”
“她不在家嗎?”
“如果有被他害過的女人,看見他說不定會認出來的。”
坐在滋子旁邊沙發上的真一問道。
“現在,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兒。”
“是啊,在這個報道之前,電視臺方面已經和這個人物有過接觸了,據說那個人接受了《日本日報》和HBS臺系列公司的採訪。所以挺轟動的。”
“我看了。”真一回答。
滋子沒再說什麼,她看着真一,心想,他嘴上在說電視畫面上播出的事,可腦袋裏好像在想着另外的事。
“戒指?”
久美的語氣變了,真一感覺到肯定發生了什麼和往常不一樣的事情。
“還很難說。”滋子搖搖頭。
記者問他,爲什麼在公審的時候不提出來呢?
在採訪快要中斷的時候,記者改變了話題,問田川爲什麼在9月4日、9月11日、9月12日三次請別人幫他租車,在大川公園周圍幹什麼去了。特別是事件前一天的11日干了什麼。
臉部被打上陰影,改變了聲音的“嫌疑人”田川一義很健談。
滋子再次打開錄像機開關,指給真一看。真一點了點頭。
“連續女性誘拐殺人事件的重要嫌疑人。”
真一和久美通話時總是說“那個人”,實際指的就是通口惠子。因爲常去石井家看諾基,就在她去的第二次就遇見了通口惠子。不過她一點兒也不知道通口惠子的情況,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找真一。
“我根本沒幹過這事兒,肯定是搞錯了。”
“好像說是個住在大川公園附近的人物。也許是報道方面的商業炒作吧。真一君,跟我一起回去嗎?”
“電視裏這麼一播,接下來不會有麻煩嗎?”
“十六歲。”久美回答。
武上放下話筒,轉過頭對條崎說:
到現在爲止,通口惠子還沒有直接和久美接觸過,只是遠遠地看見過,這次可是真一沒想到的。按真一對通口惠子的瞭解,她早就該去盤問久美有關真一的下落了,可她卻沒有這麼做。到底是爲什麼,真一也猜不透。
“是總部決定的吧。”武上的直覺告訴他,心中有些不快。
記者又問,那種事和殺人案不同,怎麼不設法在法庭上拖延呢?田川不滿地大聲說:
久美沉默了一下,回答說:“她和我說話了。”
塚田真一剛把配送來的整箱可口可樂搬進倉庫。因爲工作服太大了,每次站起來坐下去的時候,真一都要把褲腿往上提一提。店長看見他的樣子就想笑。
“好着呢。毛可順溜了。”久美笑着說,“不過,它時不時在找你呢。鼻子總是這兒聞聞那兒聞聞的。”
“看看吧,接下來會有什麼事兒也說不定。”
“她去買東西了。”
“它很是條好狗啊。”
久美很意外地看着通口惠子,從通口惠子的眉宇間可以看到一股凶氣,但看不出任何慌亂的表情。
滋子笑了:“是啊,以前說不定真是冤枉他的呢。他也許認爲這正是他訴苦的好機會呢。”
“明天再補一小時吧。你先去吧。”
聽良江說,真一離開石井家之後,久美給他打過多次電話,很爲他擔心。真一在前煙家住下後也時常想給久美打電話。
照他的說法,當時在同一個工廠裏有一個二十七歲的同事,人稱“更衣室迷”,他纔是安裝隱形照相機事件的作案人。
“我想是他本人同意採訪的吧。”
“T”的穿戴也許是有什麼用意的,爲了看清他的戒指,滋子把頭湊到了電視機前。畢竟是電視畫面,湊得再近也只能看個大概,他的戒指表面不是平滑的,上面似乎有個浮雕式的圖案。
搬運完可口可樂,真一拿了抹布正準備去擦地板,他從玻璃門看出去,正看見前煙滋子一手拿着錢包,急急忙忙往這裏走。她似乎是等不及按鍵式紅綠燈變成綠色,就從車流的間隙裏穿過了馬路。真一心想:“怎麼回事兒。”伸長了脖子看着。自動門開了,滋子走了進來。馬上就走到收款機旁,從報刊架上取下一份晚報。
店長知道真一在幫滋子做事。
真一離開石井家後,石井夫婦在照看着諾基,久美也常來看看。久美特別喜歡大動物,還告訴真一,說她將來想當一名獸醫。
真一睜大了眼睛。
“這人有點兒怪呀。”
“最近,你看見過那個人嗎?”
“電視?已經播了?”
滋子的目光從報紙上移開,說道:“說是找到大川公園事件的嫌疑人了。今天,電視裏已經公開了,還是HBS臺。”
在返回零售店的途中,真一用公寓旁邊的公用電話打了個電話。正在擔心是不是沒人接電話呀,就聽見電話裏在說:
久美手裏有兩張贈票,是進口大片專場,她問真一想不想一起去看。她說:“不要錢的票,可能人挺多的。”
“報上有什麼?”真一問道。滋子邊看邊默讀着,真一從她的肩後看到了報紙上的標題。
“啊,是塚田君嗎?今天的電視你看了嗎?”
“這時候,他們大概還不打算表明警方的看法吧。”
“是不是正因爲不好判斷,纔給他一個自我表演的機會呢?”
“標題是什麼?”
“沒有。報上登什麼了?”
田川似乎是被逼急了,就像烏龜感覺到危險就把頭縮回去了似的,顯然是採取了防衛的姿態。他說自己沒有去大川公園,自從自己被誣陷判罪以來,就不信任別人,因爲自己不願意外出,所以求人幫忙租車,爲的是去拍攝野鳥。至於什麼時候幹什麼,沒法兒記得清楚。
垃圾箱事件之後,隔了不久,真一早晨帶着諾基又去大川公園的時候,又一次遇見了她。真一沒注意就從她身邊走過了,久美髮現是他就追了上來。從那以後,兩人一直有着聯繫。
“對不起。”
真一脫了工作服,朝滋子追去。
真一沒有馬上回答,久美又問:“你在想什麼呢?”
“不過,這樣對他公平嗎?”
真一聳了聳肩膀。“這傢伙幹嗎要上鏡頭呢?”
“田川的事泄露出去了。”秋津着急地說,“雖然沒有點名,也沒有照片什麼的,但是一看就知道說的是田川。”
滋子又小跑着出了店門。店長看了看錶。“好吧。”
“他怎麼帶那麼大的一個戒指呀?挺少見的。”
“你又不是當事人,跟你說也說不清。”
“我該回店裏幹活去了。”說着,真一站起身來。
“T”在接受採訪時身體總在不停地搖動。特別是對記者提的問題難以回答時,搖得更厲害。好像是想讓這種搖動停下來似的,他把兩手分別按在膝蓋上。可是當膝蓋一開始搖動,不僅是手,就連兩肩也跟着一起搖動起來。滋子瞪着眼睛在觀察着他的動作。
滋子看了看真一。真一把錄像定格在那兒,仔細地盯着“T”的模糊的畫面看着。
在前煙公寓裏住下不久,真一就在離家步行十分鐘左右路程的一家小零售店裏當起了臨時工。雖說有父母留下的存款,生活上沒有什麼困難。但是,總不能無所事事地待著。因爲不知道通口的動向,也不敢貿然回學校去,所以選擇了先找個臨時工乾乾。
“是啊,我看兩種可能性都有。”
“我覺得挺可怕的。我感覺那個人不是普通的人。”真一說,“錦武和諾基都挺好的吧?”
“什麼時候見到的?”
店長受前煙之託,給真一一些簡單的工作做。真一對店裏的工作很快就習慣了。店長的妻子性情開朗熱情,照顧真一比滋子還周到。因爲男工作服裏沒有適合真一穿的小號,店長的妻子一直說給縫一縫,可總沒抽出時間來。
久美不會說謊。真一聽出來了。問道:
採訪田川的記者向田川提問,問他爲什麼有人看見他在大川公園事件發生前曾開着租來的汽車在公園附近轉悠。田川聽了之後,開始用激動地口氣說道:
“從他在採訪中的回答看不出他有什麼目的,是不是想爲他以前的經歷作些表白呀。”
“有什麼你就說吧,怎麼啦?碰到什麼不愉快的事兒了嗎?”
“就是所謂的獨家新聞吧?”店長說。
滋子的臉上沒有笑容。站在收款機旁的店長問:“怎麼了,滋子?”
“她跟你說什麼了?”
“T”的手在男人裏算是很漂亮的手,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做工精細的戒指。看樣子是銀製的,是個寬度大約1釐米的大號戒指。他穿了一條相當舊的牛仔褲,腳上穿着一雙舊運動鞋。
“是啊。你怎麼看?”
“你好。”
“在這個採訪中,警察什麼也沒說呀。”真一說。
“是出自田川的直接監視組的報告,電視臺等媒體已經蜂擁而至了。”
他說:“當時想,這樣的案子要審理的話,說不定要拖上十年、十五年的,那樣的話,自己的人生不就毀了嗎。還不如早點認罪能減輕處罰。”
“走,回署裏去。”
滋子站在那兒,錢包夾在腋下,開始翻看報紙。她看的是《日本日報》。
“你在看什麼呢?”
“噢……沒見過。”
“你多大了?”
“哇,你說的是這個?”
“連續女性誘拐殺人事件的重要嫌疑人。不知道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午後的綜合節目幾乎全是有關這個採訪的內容,不斷地反覆播放着。調查總部關於這件事只作了例行公事性的評論。
前煙滋子一邊用錄像機錄着電視新聞,一邊聽着這個暫且被稱爲“T”的嫌疑人發言,畫面上不時出現這個“T”的被處理得模糊的鏡頭。
這是一家在大公司下面的連鎖式的零售店。前身是一家小酒店,現在的店長就是原先酒店老闆的兒子,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其實,他是前煙昭二的小學同學,又是現在的酒友。
“她問石井夫人在不在家。”
“是嗎?好啊。”通口惠子說,“你挺悠閒自在的嘛,還是少管閒事兒吧。”
通口惠子說着就走了。
“我挺生氣的。”久美說,“她憑什麼說讓我少管閒事兒。”
“沒說什麼就不錯了。要是撲上來揍你一頓可就糟了。”
真一笑着說。
“負責案子的檢察官或者律師什麼的,沒找她談過嗎?”
“電話裏說過,但是她馬上就掛斷了。”
“不過,好像還是來的次數少了。”
真一併不認指望通口惠子能聽得進別人的忠告或者警告。他現在開始覺得,這是他和通口惠子兩個人之間的勝負之爭。
至於勝負,通口惠子的勝負是什麼?剛纔電視裏看到的“嫌疑犯”田川像痙攣一樣來回搖晃的樣子,又浮現在真一的眼前。
什麼是最迅速、最有效的發言,毫無疑問是通過媒體的廣泛報道。可是,公衆究竟如何判斷是非呢?善惡的標準是什麼呢?通口惠子想讓真一去見通口秀幸,這對於通口秀幸而言無疑是向公衆表白的最有效的手段。
通口惠子接下來會不會也打媒體的主意呢?她這個人恐怕幹得出這種事情。
16
在後來的幾天裏,嫌疑犯“T”,頻頻出現在電視和雜誌上。古川鞠子的遺骨被發現以來,在案子沒有任何明顯進展的時候,“T”正好填補了這個空檔。
他仍舊保持着對媒體的一貫姿態和距離。在電視上出現的他的形象和聲音是經過處理的。談話的內容還是不斷地重複着他對以往罪名的表白,和對所涉嫌事件的否定。
但是,剛進入11月,情況突然起了變化。還是最初與“T”接觸的HBS電視臺,在11月1日晚七點的節目中播出了HBS緊急報道特別節目。
“T”在那個節目裏首次出場了。
綜合頻道的特別節目按預定的安排在一種奇妙的氣氛裏開始了。
節目錄制現場除了節目主持人和助手之外,還有作爲特約評論員的推理小說作家和女評論家。
田川坐在高椅子左側用偏光玻璃屏風隔開的一角。
被稱爲“T”先生的田川,不是用真的聲音回答提問,電視畫面也是經過處理的模糊人像。不過,因爲他會時不時地動動手腳,才讓人能感覺到有一個真人坐在那兒。
前煙昭二放下了電視遙控器。
偏光鏡後面的“T”坐直了身子。
正在這時,畫面突然變成了商業廣告。
主持人緊握着話筒的樣子,就像是拿着魚竿等大魚上鉤的人。不過,現在的主動權完全在這個發出“吱……吱……”聲音的人手裏,武上心裏這樣想着。
“你到底打算幹什麼?”主持人反問,“你的交換條件是什麼?”
“我一直在看你們的節目,挺有意思的。”
“這傢伙打的是特別節目錄製現場的徵集情報的電話號碼。”武上旁邊的一位刑警說,“商業廣告時亂得很。”
聽到會議室裏的刑警大聲地報告,武上馬上從大廳跑了進來,條崎也趕來了。兩人剛一進門,電視畫面正好從特別節目錄製現場的電話機前切換到主畫面上。
“這麼說,你們和警察一樣,都是一羣笨蛋。”
聽筒裏傳來變了聲的哈哈大笑聲,那笑聲就像是老電影裏的宇宙人發出的聲音,好像離現實很遠。
“向坂先生嗎,晚上好。”
主持人長出了一口氣,說道:“剛纔,你在給特別節目室打電話時,是說你就是這個事件的罪犯,有話想說,是這樣吧?”
皺着眉頭聽着他說話的評論員——推理小說作家插話道:
“我就是想讓‘T’出現在電視屏幕上,說出他的真名。”
“你總該記得住你當時打算去哪裏拍照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國在有警察組織之前,近代歷史上都曾經出現過許多冤獄,不是嗎?”
“武上,電話又來了。”
“我說,你先彆着急,我想問問你,你爲什麼要看着電視打電話呢?你的意思是要讓‘T’和你對話是嗎?”
但是,特別節目錄製室裏的電話鈴聲仍然在響着。
畫面上主持人面無表情的拿起話筒放在耳朵上“喂……喂”地叫着,一看就像一個蹩腳的演員在演戲。
刑警們議論紛紛。
“可是,我們還沒有弄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罪犯呢。”
這個發出“吱……吱……”聲音的人,好像對自己能一連殺幾個人很得意。
是不是電話斷了?聽着主持人壓抑的聲音,武上的頭皮直髮緊,會議室裏的刑警們也直咋舌。
“請問,您是哪位?”
“當然了。”
是交易,武上的腦子裏瞬間有一種直覺。和對待有馬義男一樣,這傢伙又在耍他的手腕兒了。
有馬義男看了電視才知道只是HBS的特別節目,雖然“T”還只是嫌疑人,但畢竟是有重大嫌疑的人。因爲有偏光玻璃隔着,看不清他的臉,但義男心想如果能看見他的樣子,就一定能判斷出這個“T”到底是不是殺害鞠子的殺人犯。儘管沒有理由,也沒有根據,可義男就是相信自己的感覺。
有馬義男在自己家裏看電視。
攝像機就架在“T”的上方。朝着偏光玻璃的人影和坐在高座椅上的評論員一樣,身體向握着話筒的主持人一邊稍稍前傾。
HBS方面也在觀察警察方面的反應,如果田川是真正的罪犯,那麼HBS就可以搶到獨家新聞。反之,HBS也可以在田川“因爲有前科而受到不正當的懷疑”,和聯合調查總部至今連個罪犯的影子也沒找到的行動不利方面做文章。節目中除了敘述事件的概要和聽取田川的陳述之外,還將日本在這種連續殺人犯的偵破技術與歐美先進國家進行了比較,在這些話題的討論中也有田川的發言。
“‘T’先生,你看,你能答應他提出的要求嗎?”主持人轉向偏光玻璃的方向問道。
主持人拿話筒的手在微微顫抖。
真遺憾,看不見田川對於罪犯要求條件的反應。這恰恰是對判斷田川,判斷罪犯,判斷田川與罪犯的關係的重要線索。
“最關鍵的時刻!插播什麼廣告呀!”
電視畫面仍然是節目中斷前的樣子。被偏光玻璃擋住的田川的影子穩穩地坐在那兒。電話斷了,只有他最高興。
“在你寫的小說裏,也許會有罪犯做出這樣的事兒。不過,我可沒那麼傻。”
滋子坐在昭二的旁邊,和他一樣眼睛緊盯在電視畫面上,這時才長出了一口氣,隨手點燃一支香菸。
武上想起來了,這傢伙在打給有馬義男的電話裏,不對,是他店裏的職員接的電話,他也曾說過這話。
“沒辦法的事兒,電視廣告都是預先安排好的,幾分幾秒都是由計算機輸入的,到時候就得播。恐怕是不能隨着現場的緊急情況而變化吧。”
“錄了。”條崎答應着,打開了電視的開關。
“你要提供什麼消息?”
話筒裏“吱……吱……”的聲音,與主持人打着招呼。
馬上,又有一位評論員說道:“是啊,首先,租車幹什麼是個人的自由,毫無疑問,追問租車的事兒是侵害個人隱私。雖說是調查犯罪但也不能侵害個人隱私呀!”
“你這麼想就對了。不過,我是個沒有名字的人。”又是笑聲,“如果和那個人在節目錄制室裏卻把相貌隱藏起來的‘T’相比的話,還是沒有名字的好。”
“也許不會吧?”
“錄像了嗎?”
“這麼說,你是想讓我殺個男的給你看看嗎?”
義男看着電視在想,這個節目到底想說明什麼呀?
“還會再打過來的。”武上說。
“親愛的觀衆朋友們,真對不起。”
對於經歷了鞠子的失蹤,目睹了她的屍骨的義男來說,他覺得商業廣告上的女性不是在宣傳商品,而是出於別的目的。這些女性似乎在說我們是一件玩具,是一件美麗的,可以抓可以殺可以埋的玩具。義男這樣想着,關上了電視。
電視中的爭論被商業廣告打斷了,畫面上出現的是一位和鞠子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做的是速溶咖啡的廣告。接着又是化妝品的廣告,當然又是年輕女孩子的畫面,畫面上是塗着鮮紅口紅的嘴脣。接着是女性內衣廣告,情景是穿着內衣的女性開門收取快遞的郵包。這樣一個與切斷的手被扔進垃圾箱,被勒死後拋棄在公園的滑梯上,白骨被扔在別人家門前的殘酷事件有關的節目,畫面上不斷出現的竟都是活生生的,年輕美貌的女子,這對於有着某種犯罪傾向的人來說難道不是一種“教唆”嗎?
“不行,他一直都是用手機打的電話。”
“吱……吱……”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高興似的:“是啊,是啊,我是這……這麼說的。你們怎麼總不相信呢?”
“照你這麼說,就沒法兒調查犯罪啦!”
在條崎答話的時候,畫面下方又出現了一條字幕:“現在電話和傳真暫停接收,請觀衆諒解。”
廣告終於播完了,又回到了剛纔的節目畫面,主持人的臉色顯得很蒼白。
“扔在大川公園的那隻手以外的部分。”
在這種情況下,對於這次有關嫌疑人的消息是如何走露的,也就不願再追究了。
褪了色的牛仔褲緊繃在腿上,他的身體一直在不停地搖動着。兩隻手分別按在叉開腿的膝蓋上,身體向前傾,和上次播出的採訪相比很明顯帶有一股憤怒的情緒。
“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提供的消息很簡單。”“吱……吱……”聲音繼續說道,“雖說簡單,但是很重要。”
“喂……喂?”
話筒裏傳來了對方的通過變音器改變了的聲音。
“說不定又給你送來個屍體什麼的。”
“那你說說,如果讓‘T’亮相,作爲交換,你能向我們提供什麼呢?”
“姓‘T’的,你聽見了嗎?我跟你說話呢。”
傳媒在21日對田川進行獨家採訪的時候,聯合調查總部並沒有就田川的嫌疑問題舉行公開的記者招待會。但是調查總部也承認,記者所說的田川的姓名被列在調查對像的名單裏,而且受到監視,並承認在古川鞠子的遺骨被拋棄的時間段,田川確實有不在場的證明。在此期間,調查總部沒有對田川按“嫌疑人”動用監視手段,實際上對他的“嫌疑人”身份也有所質疑。
“現在,這是和主畫面連接的電話。”
“你跟我說話怎麼還說敬語呀?我現在可是女性的敵人,不,是日本國民的敵人。”
看着走着的磁帶,武上聽着這個人的口氣說道:“是這傢伙,沒錯。”
“逆向探測能查到嗎?”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其實,你乾的這種欺負弱小女性的事兒是最卑劣的。”
偏光鏡後面的田川一義,顯得有些心神不定。身體又搖個不停。
特別節目的話題又回到對田川的詢問上,作爲評論員的推理小說作家問“T”,目擊者看到他租的汽車在大川公園附近時,他在幹什麼?
“如果‘T’照你的話做了,你會向媒體坦白嗎?你會說出你的名字嗎?”
“怎麼回事?”
“我打這個電話是想和‘T’說話。”“吱……吱……”的聲音在繼續,“我就是想和他說說,讓他來接電話。”
“那麼,你當時租車是幹什麼?”
“你們根本就沒認真地聽我說話。”於是生氣地掛斷了電話。
畫面的下方,現在還有白色的字幕顯示着電話號碼。但是,電話線太忙了。
“非常簡單。”“吱……吱……”的聲音回答。
“這傢伙想幹什麼呀?”條崎嘟囔了一句。
“罪犯來電話了嗎?”武上看着電話生氣地問道,“哪來的電話?”
武上走出會議室,剛走到走廊上,條崎就在後面喊他。
他們急忙返回會議室,只聽“吱……吱……”的聲音又說道:“剛纔被打斷了,我們現在接着談吧。我剛纔已經說過了,我的條件是讓‘T’在電視上露臉,那樣,我就把那隻右手的主人的遺體交給你們。”
“這麼說,你就是罪犯啦。”
主持人的眼睛直朝導演那兒看,想得到他的指示。爲了掩飾主持人的慌張,評論員大聲說道:
“是爲了去照相。”
“不用你插嘴。”“吱……吱……”的聲音說道,“我就是想把那個‘T’先生從陰影里拉出來。他自己什麼也幹不了,不就想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面出點兒名嘛,我就想讓全國的觀衆都來看看他的臉。”
電視臺的節目錄制現場還準備了十二臺以上的電話機,供觀衆打電話或傳真提供信息。就在田川回答主持人的提問時,電話鈴一直在響個不停,從全國的電視觀衆中打來了無數個提供情報的電話。
“你問我嗎?我是個沒有名字的人。”
10月21日的下午,“T”在綜合節目裏出場的時候,義男正在店裏忙着,偶然聽到一位顧客對他說那個事件的罪犯好像被抓到了。有馬義男大喫一驚,趕快把電視打開了。隨後他纔在電視裏和《日本日報》上看到了有關的報道。
田川開始語無倫次起來,主持人插話說:“記憶這東西有時候是很模糊的。”
“請告訴我,您打這個電話是想說什麼?”
主持人接着做了說明,廣告剛一開始,電話那頭的人就說:
在“T”還沒有回答的時候,在場的評論員們議論紛紛,有人說該保護“T”的權利,有人認爲不應該讓“T”一個人對此事負責。
在畫面的角落裏,導演助理把寫着什麼的一張大紙朝主持人揮動,一下子把畫面給遮住了。
在接受HBS的採訪時,田川仍然是一副憤怒的姿態。在回答記者的提問時,他除了表明“自己一點兒也不知道被列爲一系列事件的嫌疑人”之外,在這次節目中還說“自己已發覺到被跟蹤,挺可怕的”,“有朋友打電話來問,刑警也來調查前科,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如果不是真的,你又能把我怎麼樣呢?”
節目錄制室裏一片譁然。
“我想我沒有去……”田川回答,“不過,那已經是差不多兩個月以前的事兒了,我記不太清了。”
“你能遵守諾言嗎?”
聽着兩個人的對話,武上心裏感覺到一絲寒意。
不知爲什麼,武上覺得現在說話的人和廣告前的人似乎不是同一個人。到底哪兒不一樣,武上也說不清。
“是不是還有一個人呢?”武上自言自語地說。
“有什麼不對嗎?說話的人變了嗎?”條崎追問道。
“也許是我的錯覺吧。”武上說。
在這個事件中,對於罪犯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小組,始終有爭議。從事件經過的時間段上看,田川都有不在場的證明,現在他的嫌疑越來越小了。
難道罪犯是兩個人嗎?
“對我說的話,‘T’到底怎麼想的?”“吱……吱……”的聲音又說道,“我想聽聽他怎麼說,我提出的條件他到底照不照辦呀?”
偏光玻璃後面田川的腿又在晃個不停了。武上在觀察着,他除了晃動之外沒有任何反應。不過,通過他衣服上彆着的話筒,可以清楚的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
“這可是你當英雄的好機會呀。”“吱……吱……”的聲音說,“你如果想讓別人知道你是受冤枉才蹲監獄的,想讓別人知道你是警察工作失誤的犧牲品,今天可是個惟一的機會。”
武上不情願地同意他的說法。
“我可是給你一個露臉的好機會,你好好想想吧。”
田川的側影還在搖動,看樣子他好像想要站起來。武上湊近電視看着說:“這樣也好。”
“發什麼傻呀,他真的要出來嗎?”條崎說,“真不知道他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田川從椅子上站起身,主持人急忙制止他。
“‘T’先生,你真的想好了嗎?”
田川又坐了下去。“吱……吱……”的聲音還在引誘他:“你的行動可是與那個可憐的右手主人的命運息息相關啊。她能不能回家,就看你的了。”
可以聽得出來,“吱……吱……”的聲音說話的語速放慢了,但語調很明顯變得很興奮。武上又有了剛纔的感覺,說話的不是廣告前的那個人。不像是最初給有馬義男和電視臺打電話,以及後來給坂崎搬家公司打電話的那個人了。
現在說話的這個人,從語氣上比前面的那個更成熟。
“現在,你應該做的,就是接受我的條件。”“吱……吱……”的聲音似乎很耐心地開導着,“如果你不按我的話去做的話,你會後悔的。”
“你剛纔不是說,只要田川出現在鏡頭前就可以了嗎?”
“沒辦法,只好自己小心吧。從那以後舞子就不敢出去玩兒了,我也害怕,每天上學放學都去接送,就這樣還總是提心吊膽的,晚上睡覺都睡不塌實。丈夫和婆婆都數落我,說我想得太多。”
“大嬸兒,就是說她回家的時候有人叫住她,是嗎?”
因爲他知道,所以他纔要讓田川上電視。這樣,就不只是桐野舞子,也許還有其他的被害者會認出他,就會有人報案,這也許就是他的目的吧。
“後來,他不是在電視上出現了嗎?舞子一看就認出是那個人,嚇得一步也不敢離開我身邊。”
“叫他本人也一起去,他不是要露臉嗎?現在看他還往哪兒逃。”
但是現在,當田川窘迫的樣子出現在畫面上之後,卻感覺不到“吱……吱……”聲音的憤怒情緒了。他只是惡聲惡氣地要求田川講他的“前科”,他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秋津看着電視中的田川忿忿地罵道。
這可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測。馬上就要理出頭緒來了。
“田川一義住宅的搜查令的手續都已經辦好了。”
“一直到現在還是這種情況嗎?”井上問。
隔壁公寓裏還有“有馬組”的刑警在值班,過去跟他們說也行,可是在義男眼裏,那幾個刑警都太年輕了,這麼重要的事兒,跟他們說恐怕沒什麼用。義男在想,還是找武上吧,他總覺得見到武上就像是對自己的兒子似的,有一種穩妥的感覺。
神崎警部一個勁兒示意井上利落點兒。井上於是說道:
“吱……吱……”的聲音答道:“我在聽着呢。”
“你說的這些,能肯定嗎?大嬸兒。”
“是舞子先發現的。”
義男覺得,就是在電視畫面因爲廣告被打斷的時候,那個人生氣地掛斷了電話,再次打進節目錄制室時就換人了。現在說話的“吱……吱……”的聲音是另一個人。
“吱……吱……”的聲音的那個人,是不是知道田川在大川公園附近幹了什麼?
“對,對。”桐野容子急忙回答,“舞子是去練習騎自行車的,這孩子到現在還不會騎呢,她騎的是旁邊有輔助輪的那種小車。那次是她的小夥伴教她騎,可是兩人吵了嘴,小夥伴就先走了。我說過讓她五點前必須回來的,可是她一個人五點多了還在公園裏。”
田川的臉漸漸變得鐵青。雖然他應該在這裏說“我是被冤枉的,罪犯另有其人”,但他怎麼也開不了口。
“你出來一下。有人打電話來。”
“你本人如果不好說,就讓主持人替你說吧。”“吱……吱……”的聲音笑着說,“跟廣大觀衆做一個簡單的說明,這樣不好嗎?”
但是,他們能相信我說的嗎?我可沒有什麼憑據,只不過是憑直覺,罪犯一定有兩個人,至少是兩個人。這也許對調查總部是個有用的情報。
“從一開始就有這個可能性。”
“這傢伙租車到底幹什麼了,早該搞清楚了。”秋津懊惱地說,“可是,現在還沒個頭緒,維拉大川公園公寓那裏已經去過好幾回了,也沒問出個結果來。”
會議室裏的刑警們忍不住罵着這個“吱……吱……”說話的混蛋。武上皺着眉頭,手託着腮看着畫面。
“是啊。他還是個相當年輕的人呢。”
“那個男人一直跟着她是嗎?”井上接着問。
“我一直在看,像個很有趣的小品。”
“這傢伙……”
“還不能下結論。”神崎警部說。
這時,特別節目錄製室裏的電話鈴突然全安靜了。
“武上。”
武上在調查總部緊張忙亂的氣氛中思考着自己的推測。
“就是這麼個傢伙呀?”
“我們會向他們說明,消除你們之間的誤解。被可疑的人騷擾並不是您和女兒的責任,今後你們可以放心地生活了,您打完這個電話就馬上回家吧。今天接聽您的電話的是警視廳的井上勳。我們馬上會派幾個人去您家,我也是其中之一,請您在家裏等着我們。”
“是啊。直到放暑假的時候,舞子才終於和小朋友一起出去玩兒了。不過,絕對不敢讓她一個人出去。”
神崎警部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
“你們是會開警車來嗎?那樣的話……”
節目一結束,木田就從自己家裏打來電話,問有馬義男看了電視沒有。
桐野容子很害怕,雖說想去派出所報案,可還是得先帶孩子回家。回家後把事情一說,結果被丈夫罵了一頓,婆婆也說,又沒看見人,也沒有任何證據,怎麼報案。
“你是什麼意思?”主持人問。田川緊張得站了起來。
“沒有。我一個人在我家附近的公用電話上打的這個電話,想在家打,又怕婆婆不讓。”
對方在剛打電話時,聲音聽起來很憤怒,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是六月幾號,您還記得嗎?”
有馬義男在辦公桌前猶豫不定。
滋子坐在昭二旁邊的沙發上,香菸在她的指間慢慢地燃着,她的眼睛也在仔細地打量着電視畫面上的田川。她同意昭二的說法,但她沒有回答。
“田川先生,謝謝你了。”“吱……吱……”的聲音說,“不過,你不能只介紹自己的姓名呀。”
“可是,我的丈夫和婆婆會罵我的。”
滋子嫌昭二的聲音太吵了,拿着遙控器把電視的音量調大了一點兒。
“好了,大嬸兒,您彆着急。我把您說的敘述一遍,您看我記得對不對,好嗎?”井上說,“您的女兒,長女,叫舞子,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今年六月初和同學一起到大川公園去玩兒,在回家的時候,有個年輕男人叫住她,這是第一次。對嗎?”
“把田川的照片和今天的節目錄像帶準備一下。”武上一站起身,一邊對神崎警部說,“把六月份他租的車的照片也帶上。”
“喂……喂?你還在聽嗎?”
“吱……吱……”的聲音沒有再說話。田川一義輕聲輕氣地做着自我介紹,每句話的尾音都像被吞掉了似的。主持人這時對着電話問道:
“不是,先是看見那個人的戒指了。那個人不是戴着一個銀色的戒指嗎?舞子一看見就哭着說是那個人。”
“我們不會開警車去的,您放心,我們不會驚動您的左鄰右舍的。”
滋子一臉恐怖的表情,沒有說話。昭二對真一說:“可不是嗎,他這麼站出來和罪犯通着電話,不就證明他不是罪犯了嗎?”
武上邊用手按着耳機,邊朝井上點點頭。
“因爲您跟舞子說過,叫她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所以她就急忙跑回家了,是嗎?”
“我家是住在公寓的一層,在陽臺上洗衣服晾衣服都覺得害怕。”
“啊,當然了。”“吱……吱……”的聲音回答道。
這時候,田川依舊坐在偏光鏡的後面,只見他把頭轉向麥克風,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如果我在鏡頭前露臉,你就把那個女人的遺體送回來,是嗎?”
武上急忙走出會議室,跟着秋津返回總部的訓話室。
“現在,舞子在你身邊嗎?”
“田川先生,你不是有前科嗎?你得說說,你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幹了什麼,詳細地告訴大家。你不是說那都是冤枉你的嗎?現在正好可以說說清楚了。”
“可是……”
井上放下聽筒的同時,武上也摘下了耳機。
“這麼說,大嬸兒,剛纔電視裏看到的人,那個叫田川一義的人,就是想把舞子抱走的人,是嗎?”
“反正是六月初,第二次我記得是兩三天以後的事兒。舞子說想去練習騎自行車,我因爲擔心就陪她一起去了。我的小女兒寬子才兩歲,離不開人,也就一起帶着去了。也就是傍晚,大約五點半的時候,我們正準備回家,朝大門的方向走的時候,寬子說要撒尿,我就帶她去廁所了。廁所離公園門口很近,我讓舞子站在那兒等我們。可是,我們從廁所裏出來時,舞子就不在了,只看見她的自行車扔在那兒。”
節目錄制室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電話鈴聲還在響着。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田川身上。
滋子眯縫着眼睛吸了一口香菸,她在揣摸着這個打電話的人說的話,應該也是個相當年輕的人吧。
義男想告訴武上,他感覺剛纔電視裏說話的人換了。現在和田川一義及主持人對話的“吱……吱……”的說話聲的人,不是那個和義男幾次通過話的,那個讓義男的心流血的聲音,一定還另有一個人。聲音究竟有什麼不同,義男也說不清,但是他憑感覺判斷“不是同一個人”。
武上回頭一看,是秋津信吾。只見他眉宇間露出緊張的神色。
“是看見他的臉了嗎?”
兩人一進訓話室,就看見幾個人圍着房間角落裏的那部電話機。站在那兒的神崎警部,一看見武上走過來,就衝他點了點頭。
桐野容子大聲叫着女兒的名字,公園裏人很少,沒有任何反應。
現出原形的“T”自報姓名,說自己叫田川一義。爲保護他個人隱私的聲音處理也停止了。自報姓名的時候就是他的原聲,他的聲音出人意料的爽朗。
從那以後桐野容子母女一直沒去過公園,也就沒再碰上那個人。但是,七月份裏她接到過兩次電話,拿起聽筒卻沒有聲音。而且,最近她又發現在她家附近總有個年輕男人朝她家的窗戶看,她們母子真有點受不了了。
“謝謝你提供的重要情報。有什麼情況請和我們保持聯繫。別擔心,我們會去你家拜訪的。到時候還要請您確認一下我們的記錄和田川的照片以及車的照片什麼的。”
“這個變態狂。”
“不像是個負責任的人”昭二繼續說,“這個人,好像最近在哪兒見過,你覺得嗎?”
“吱……吱……”的聲音已經掛斷了電話。節目錄制室裏正在開始一場討論。田川也在場,他的面色潮紅,就坐在主持人旁邊的座位上。特別節目錄製室的電話仍舊響個不停,節目助理不停地把觀衆發來的傳真送到主持人的面前。
“我就是想聽他說,他到底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幹了什麼。”“吱……吱……”的聲音接着又說,“廣大觀衆也想聽哪。”
桐野容子接着說:“我嚇壞了,邊叫邊找,結果舞子從公園門口的方向哭着飛跑過來。她的臉嚇得煞白。她說那個人抱住她不放,就是上次按住她騎自行車的人。我看見舞子的右眼皮被劃破出血了,我問她怎麼回事兒,她哇哇地大哭,說是在掙脫那人手的時候,碰到他的手指,那男人戴着一個大戒指,她的傷就是被那個大戒指劃的。舞子說,它記得那個戒指是銀色的。”
武上的目光從電視轉向神崎警部,當他的視線與神崎的視線對視的一瞬間,他知道,自己頭腦的疑點和推測神崎也同樣注意到了。
“你已經看見了,田川先生已經按你的要求做了。”
“他真的站出來啦。”
“武上,快給我一張最新的地圖!”
“是一位名叫桐野容子的三十多歲的家庭主婦打來的。”秋津一邊往頭上戴着監聽用的耳機,一邊說,“她說她的孩子在騎自行車的時候曾被一個年輕的男人誘拐過,這個人就是田川,她說她可以肯定。”
通過監聽器聽到了女人震耳的聲音,接電話的井上頻繁地調整着音量的旋鈕,桐野容子帶哭腔地反覆訴說着同樣的內容。
廚房的餐桌旁,剛做完臨時工回來的塚田真一正要喫飯,他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看着電視畫面自言自語地說:
“舞子說那人按住她的車,使勁兒靠近她。”
在沉悶的氣氛裏田川一義慢慢地站了起來,從偏光鏡的後面走了出來,整個人都出現在鏡頭前,全國的電視觀衆都看見了他的真面目。
這時,會議室的門開了,有人進來,擠到電視機前,用手在武上的肩膀上拍了拍。
正端着咖啡杯的前煙昭二喫驚地叫道。
“看了這個電視之後警察該怎麼辦呢?”
電話機旁邊的夾子裏放着刑警給的名片。聯合調查總部刑警的名片在一堆豆腐合作社委員們的名片、大豆批發商的名片、保健所的職員和信用金庫的負責人的名片中,就像石頭堆裏的金屬片,發出耀眼的光。其中的一張就是武上悅郎的名片,那上面,他的辦公桌上的直播電話號碼是用圓珠筆寫上去的。武上曾囑咐過義男,有什麼事情一定給他打電話。
總部的桌子上放着一個小液晶電視,電視的天線已經拉到最長,武上剛纔一直在看着特別節目,井上接電話時把聲音關小了,現在不知誰又把聲音開大了。
從看完HBS的特別節目,有馬義男就一直坐在電話旁邊的椅子上,思考着。名片就放在那兒,隨時都可以打電話。但是,他還是沒有下決心。
這個電話該不該打呢?
“你可要說話算話。”
“什麼電話?”
“有關田川的情報。在大川公園的西側,有一棟叫作‘維拉大川公園’的公寓,電話就是那裏的一位住戶打來的。”
瘦弱的身材,身穿襯衫和牛仔褲,頭髮好像沒有梳理過,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二十五歲還要年輕四五歲的樣子。
正準備出門的秋津大聲說着,一邊從磁帶盒中取出錄像帶。
“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
木田好像有點兒喝醉了,舌頭有些不聽使喚。
“你這樣可不對勁兒啊,你是個受害人呀,你是鞠子的外公,不是嗎?你看了電視怎麼可以不生氣呢?”
義男聽着木田在電話裏反覆地念叨着,突然問道:
“喂,我問你,你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嗎?”
“有什麼不對勁兒?”
“噢,就是插播廣告的時候,電話不是斷了嗎?就是在那之後,那個罪犯的聲音,我覺得不太一樣。”
木田沒有反應過來,反問道:
“你在說什麼呢?”
“我是說,也和你通過話的那個傢伙,在今天的節目的後半部分,就是那個引誘田川露面的那個聲音,我覺得,像是換了一個人,你沒發覺嗎?”
“這個嘛,我沒發覺。不過,我相信你不會聽錯的。”
“我就是不能肯定,纔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警察。”
“如果是換人了,會怎麼樣呢?是在耍什麼花招嗎?”木田自言自語地叨咕着。
“不是這麼回事。”義男說。
義男心想,木田並不愛喝酒怎麼也喝醉了呢?
自從鞠子失蹤以後,義男就沒沾過酒。最初是想等鞠子平安回來後再喝的,但是,當鞠子的遺骨找到之後,義男又給自己訂了新的目標。
不喝酒的理由之一是爲了健康。要多活一天是一天。
找到鞠子的遺骨時,“有馬組”的刑警們答應義男,說一定能把兇手捉拿歸案,替他報仇。
但是,破案是需要時間的呀。一年?兩年?殺人案子的時效是十五年。也許真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破案。
“什麼東西着了吧?”
這時候的道路已經不像中午那段時間那麼擁擠了,路上的車流很順暢。幾乎沒有往山上走的車,向山下開的車數量也少多了。發現出事故的車輛都減慢了速度,有的人還搖下車窗玻璃朝出事故的方向張望着。站長叫着:“你們誰快去打電話報警。”
這時的車體已經不冒煙了。看起來不像是因爲碰撞着火而冒煙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着了。
“那輛車就在我們的車後面,一點兒也沒想到。”
米子說着“我也去”,跟在克也後面一起向山坡上爬去,好不容易纔到達了事故現場。
當時,在修築這條道路的同時,赤井山南斜坡的修建開發計劃也在同時進行。這個計劃包括修建二百多棟分戶出售的住宅,還包括在那裏建設市內有名的私立綜合醫院的分部,因此,還有與之配套並帶有醫療看護的面向高齡人士的集體住宅方案。但是,開發計劃半途而廢了。原因不是別的,就是資金困難。泡沫經濟崩潰的餘波毫無疑問也使這個北關東小城市的經濟活動受到了重大的打擊。
1996年11月5日,星期五。
“你這個老混蛋。”對方罵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你不會用手機報警嗎?”
“是您家的車嗎?”
“綠色公路”大約是在七年前的四月份開通的。
因開發計劃的失敗,山麓中殘留着鋼筋鐵骨的土建工程痕跡。不僅在小山市裏,就連東京都內都有許多有關這些“爛尾樓”的傳聞,人們把這些“爛尾樓”叫做“鬼屋”。許多年輕人出於好奇,不斷有人跑到這裏來玩兒,因而不時有打架受傷或不小心從殘樓上摔下來受傷的事件發生。爲此市裏採取了措施,在這一帶周圍拉上了鋼纜,可終究制止不住好奇心盛的年輕人。
“怎麼樣了?”克也站在路的另一側問道。
克也心想,這次的事故中,估計車裏的人受傷的程度輕不了。在山道上看不到事故車,只能看見從下行線向上行線方向橫切過去的一條長長的剎車痕跡。剎車印一直延伸到公路旁的護欄處,護欄被撞得扭曲破裂了。此時,有兩位中年男女站在道路邊向下看着。
“別廢話!”“吱……吱……”的聲音生氣地說,“你還敢質問我?”
對方突然沉默了。義男接着說:“你不是一個人吧?我知道,你們不是兩人就是三個人,反正你一個人幹不了這些事兒。對吧?”
“是年輕人?”
克也從屋裏一跑出來就看見右邊不遠的地方,沿着山路的一個急轉彎處,有一股輕煙從山谷升起來。
“要是掉下去可就糟了。”
對這兩點還沒來得及分析,調查總部要想拿到廣告之後的電話的直接錄音資料只有找電視臺,而電視臺卻拒絕提供罪犯打給電視臺的電話的直接錄音帶。
正說着,遠處的警車聲越來越近了。克也趕快跑到路邊上,衝着開過來的警車招着手。
“可是,要是被硬拖進去怎麼辦?”女孩子一副真正害怕的樣子,“到時候沒有勁兒,也打不過呀。”
“難說,只看見冒煙了。”
“車速那麼快,你怎麼能看見呢?”
但是到了1993年的秋天,這隻“赤井山開發計劃”之船終於沉沒了。只完成了土建工程的公寓被淹沒在雜草叢中,鋼筋骨架的綜合醫院以及附屬的高齡人士公寓都在山南的斜坡上裸露在風雨之中,生着鏽。只剩下這條“綠色公路”靜靜地躺在很少有人行走的大山中。
警察終於來了。既不是相關人士,也不是目擊者的克也和米子就返回加油站去了。這時,起重機車也趕到了事故現場。兩位目擊者向警察說明完了他們看到的情況之後,也疲憊地來到加油站。
克也轉過身問其他人:“是不是燒了?”
義男沒有想到,又是“吱……吱……”的聲音。
電話鈴又響了。義男以爲又是木田打來的。
17
“你要是不小心,沒準兒哪天也被人給拐走殺了呢。”
“沒關係。讓他也多保重。”
“咳,這事兒和我們毫不相干。”女人說。
赤井山中的森林本來是市裏的天然保護林,在市議會上竭力通過開發方案的市議會議員,與預定建設的私立綜合醫院院長其實是女婿和岳父的關係。這個開發計劃從發表之初就受到強烈的批評。儘管如此,因爲他從東京吸引的開發商背後有大銀行的支持,仍然可以獲得大筆的資金。
“是兩個人嗎?”
“你看見什麼了?”中年男人皺着眉頭問。
“車裏好像是兩個年輕人。”中年男人說。
“開什麼玩笑。”中年男人提高了嗓門兒說,“我家的車在那兒呢。”
“好像是事故前就着了,從窗戶冒出煙來的。”
“怎麼回事兒?”
“是嗎?”
可是這回,打給節目組的電話是不是那個被分析過的聲音,特別是廣告之前和之後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看樣子不太嚴重嘛。”
赤井市是一個多山的地帶,地鐵JR線赤井站的開通是非常困難的,和市裏的其他部分相比,開發明顯落後的東北部,把道路改造作爲開發計劃中的重要一環。現在的“綠色公路”是在明治中期赤井市林業鼎盛時使用的林間道路的基礎上建起來的。是著名的坡陡、彎道多的道路。
“我想給誰打電話是我的自由。”
在休息室裏,和克也一起做臨時工的女孩兒米子正一邊喫着三明治一邊看着屋角的一個手提小電視。正好是綜合節目時間,全是關於東京連續誘拐殺人事件的討論。克也一邊把開水衝進買來的方便麪碗裏,一邊和女孩兒開着玩笑。
一直拽着克也衣袖的米子小聲說:“人都死了吧?”
到這個時候,對報道機構和被害人家屬的電話錄音的聲紋分析都已經進行完了。結果,最初聲稱把古川鞠子的手提包扔在大川公園的垃圾箱裏的那個電話,把有馬義男給支到廣場飯店去的那個電話以及日高千秋母親接的那個電話,經分析全都是同一個人打來的。
說着話,又聽到警車的警笛聲。克也抬起頭。
似乎是被說中了,對方沒有回答。
大概是因爲撞擊,車的後箱蓋兒張開了大約十釐米左右,從上方往下看,車就像是張着嘴似的。
他身旁的女人衝他點了點頭。
義男在等着對方回答,手心都攥出汗了。
“剛纔你在電視上隨便掛斷了電話的時候,是不是挨你同夥的罵了吧?所以你才找我這個老人出氣對不對?”
“我們是附近加油站的,已經報了警,一會兒巡邏車就會來的。”
在“綠色公路”的山腳和靠近山頂展望臺的附近,有兩個加油站。山腳的加油站稱作“綠色公路國道站”,有五臺加油機分兩排排列。這個加油站有個小夥子,每當車輛加完油駛出加油站時他總是站在加油站的出口處向每一位遊客脫帽致意。這個小夥子名叫長瀨克也,是在赤井市出生的,今年十九歲。
“是嗎?你和你的同夥有糾紛了吧?”
“我們可是毫不相干的人。”中年男子身旁的女人尖聲尖氣地說,“我們的車正在彎道上,聽見後面那麼厲害的剎車聲從我們旁邊衝過去,沒把我們卷下去就算是萬幸了。”
“真的,我看見的。”
克也小心地向山下探出身子,能看見在十米左右的山崖下露出一輛白色轎車的尾部。似乎是下落後車頭與山崖的突出部分相撞,轎車就那麼頭朝下倒立在那兒。
木田的老婆在旁邊搶過話筒說道:
有馬義男一定要等到這一天。因此,在破案的那一天到來之前,有馬義男不能死。所以,他不但戒了酒,連煙也戒了,還在堅持喫降壓藥。睡不着覺的時候也靜靜地躺着休息,不想喫飯的時候也強迫自己多喫一點兒。他要活着,活着看到殺人犯被捉拿歸案。
兩天前,正好晚上不是克也值班,他和女朋友聰美,還有聰美的好友杏子和男朋友這兩對情侶心血來潮的一起去了“鬼屋”。起因是克也不久前剛買了一輛新車,他問女朋友想去什麼地方兜風,聰美就提議去“鬼屋”。克也對於上班時能眺望到的那片荒涼的地方也一直存有好奇心,但他從來沒有去過,經聰美這麼一說,他也想去看看。
克也順着剎車印往山下看,旁邊的米子也拉着他的袖子向山下張望。
分析是非常慎重地進行的,如果真的像有馬一義男說的,廣告前後打電話的是兩個不同的人,特別是,如果能從聲紋上分析認定,就能證實這一系列犯罪案件的罪犯不只一人的推測。
接待有馬義男的刑警向他解釋說,這種分析再快也需要三四天。在這期間,如果有媒體採訪千萬不要提及此事。只有等分析結果出來後,才能確定搜查方向,更準確地接近追蹤目標。
克也笑了,說:“你想什麼呢?”
在被撞壞的護欄向前大約五米左右的地方,停着一輛深藍色的轎車。
他們看到的不是滾滾的濃煙,只是顏色很淡的輕煙。
“喂?你怎麼不說話?”木田含糊不清地問,“我知道你肯定是太難過了才這麼想的,我明白,你太傷心了。”
特別聯合調查總部聽了有馬義男的看法,當即就把HBS的特別節目的錄像帶的聲音資料調出來進行聲音分析。
“只要你別坐不認識的男人的車就沒關係。”
山道上沒有大型的零售店,但是,小型的食品店、咖啡店和餐館兒已經一應俱全。在山頂還建有一個展望臺,公路可以直通山頂。
道路上的過往車輛,車速明顯放慢了。克也他們從車的間隙中穿過了道路。
“這可不是什麼可笑的事兒啊。”
“我去看看。”克也說。
“你還活着哪。你這個老頭兒,比孫女還活得長,你好意思嗎?”
那位中年男人回過頭,指着山下說,是從山上開下來的車,轉彎時衝到對面的車道上,翻到山底下去了。
事故車的旁邊看不見有人的樣子。人是不是還困在車裏呀?雖然可以看見車的後窗朝上,可是看不清車裏的情況。可以看見車牌兒上有練馬字樣,是東京的車。
“啊!”女孩兒喫驚地叫了一聲。
義男明白了,他感覺到的那點兒區別就是大人和小孩兒說話的區別。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別瞎猜了。”
在上週開始的秋季長假就要結束的前一天,從羣馬縣赤井市東北部的山中穿過的俗稱“綠色公路”的12號縣道上,來觀賞紅葉的遊客絡繹不絕。
“綠色公路”本身就是一條彎道多的道路,其中有的地段的彎道特別集中。從赤井山山頂蜿蜒伸向山下的道路就是這樣的地點,在光禿禿的山坡上,先是一個向右的大彎道,接着又是一個向左的急彎。克也因爲熟悉了這條路,一點兒也沒覺得這條道路有什麼可怕,但是他知道以往這條路上出過事故。就在一個月前,也是在下行道路上,兩輛車在彎道處發生刮蹭事故,有人受傷。那次的事故車輛就被牽引到克也所在的加油站,他們還幫忙照看過傷員。
“太可怕了……”
義男的手裏還握着電話話筒,他知道他的判斷沒有錯,他相信罪犯一定難逃法網。
“我覺得是。”
“沒看清楚,因爲是他們衝過去的一瞬間看見的。”
今天的加油站比平時要忙得多。大概是因爲長假還沒結束,或是因爲漫山的紅葉吸引了許多遊客。往常按規定從下午一點開始有四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可是今天來加油的車就沒有斷過,一點兒休息的空兒也沒有。直到將近四點的時候,站長說了聲休息一會兒,克也才走進休息室去喫飯。
站在她身後的克也也聽到了衝撞的聲音,“哐……哐……”的聲音拖着長長的尾音。
“你想幹什麼?”
緊跟在克也後面跑出來的米子,看着向空中升起的輕煙,心驚地用雙手捂住臉。
掛斷了電話,義男抱着頭呆呆地坐在那兒。
在市民當中,有不少人都喜歡這一帶的自然環境。每當春暖花開和深秋滿山紅葉的時候,在貫穿赤井山的“綠色公路”上就會見到不少愛好出遊的旅行團體。特別是翻過赤井山,在山那邊的小山市還有一個小山遊樂園。去那裏的遊客也都要從這個“綠色公路”上通過。也就是說,儘管公寓和醫院沒有建成,這裏的道路卻意外地成爲一條旅遊通道,交通流量還是蠻大的。
“臭老頭兒。”
義男感覺到對方的情緒又開始激動了。於是,他說道:“你打電話就是想衝別人發火嗎?”
女孩兒認真地看着電視,說:“真的,真可怕。”
“可能就是因爲車裏起火,駕駛員慌了纔出的事故吧。”
克也一邊擦着車窗,一邊笑着說:“碰巧看見了嘛。”
正說着,只聽外邊傳來急剎車的聲音,那聲音特別尖銳,就像是要把空氣給撕裂似的。
“喂?有馬先生,我是聰子。真對不起,我家老頭子有點兒喝醉了,你別聽他瞎咧咧。”
聰美說杏子對神靈的感應特別強,以前她曾經去過“鬼屋”,這次一定要讓她一起去試試能感覺到什麼。克也對神靈感應沒什麼興趣,對她們說的什麼這個靈那個靈的也沒太在意,就這樣開着他的新車上了路。
他們的車在山道上行駛着,“鬼屋”的殘垣斷壁突然出現在他們前方的時候,是杏子首先看見並叫了起來。杏子說她看見在赤井山的斜坡上有無數白色的東西上上下下飄忽不定,克也就把車停了下來,杏子下了車。夜晚的“綠色公路”的交通量很小,除了這幾個以“鬼屋”爲目標的年輕人以外,其他偶爾駛過的車輛時速都在一百公里以上,飛快的開過去,根本不去注意路邊的一切。克也看着杏子和聰美自己嚇唬自己的樣子,心底湧起一絲不快。杏子的男朋友只是在一邊悠閒地吸着香菸,一點兒也沒有勸慰杏子的意思。儘管害怕,聰美和杏子卻還執意繼續前行,克也終於不耐煩和聰美吵了起來,結果這一趟除了黑暗什麼也沒有看見。和聰美分手後,這兩天克也的心裏一直都挺煩的。
義男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他聽出來了,現在打電話的纔是最初給他打電話的那個罪犯。他的情緒激動時,聲音裏會有一種小孩兒耍賴時的腔調。
“肯定是年輕人,我看見他們穿的襯衫挺漂亮的。”
的確是警笛聲。是警車從加油站的前面呼嘯着開過去了。
“又出什麼事兒了吧?”
警笛的聲音很快就停止了。那輛警車好像就是去剛纔的事故現場的。
“怎麼來了不只一輛呢?”
“是救護車吧?”
“起重機車都來了嘛,那麼陡的山崖,要把那輛車弄上來可挺困難的。下去掛鉤的人也挺危險的。”
說話間又一輛車鳴着笛從加油站前開過去了。這次不是警車,是一輛黑色普通轎車,但車身上有警察的標記。
“準是出什麼事兒了,又是警車。”
這個交通事故是不是和什麼刑事案有關呀?要不怎麼來那麼多警車呀。
又來了一輛警車。
克也丟下手裏的活兒又朝事故現場跑去,身後傳來站長的聲音。
“你這小子,別跟着瞎起鬨。”
長瀨克也從來沒有過這種不安的感覺,直覺告訴他肯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克也回到剛纔的事故現場,警車在山路上一字排開,現場已經被圍起來,不讓靠近了。來往車輛都由下行線通過。
“喂!你來幹嘛?”
守衛的警察喝住克也:“正在處理事故,不許靠得太近了,離遠點兒。”
這時,克也看見事故車被吊起來了。車裏好像沒有人,轎車是被頭朝下吊上來的。車的前部已經被擠得不成樣子了,擋風玻璃都碎了,車門也歪了,車箱蓋的開口比剛纔更張大了些。被起重機車吊在半空中的轎車上下搖晃着。
“你離得太近了,往後點兒。”
克也被警察推着往後退了半步。
這時,只聽喀啦一聲,克也喫驚地發現事故車突然向他站的方向傾斜過來。有一個吊鉤脫鉤了,警察喊了一聲:“危險!”
“這就叫‘天罰’吧。不過,後備箱裏的那個男性屍體還沒弄清楚呢。”
“是啊。罪犯曾經說過,只要他們願意就可以對男性下手的話,這就是他們最後的罪行吧。”
世上真有這樣的巧合嗎?
聽見武上的聲音,正讀着報告書的秋津信吾抬起頭,歪着頭看着他。
武上說:“這個事故看起來不像是人爲引起的交通事故。”
門開了,條崎走了進來,幾步走到會議桌前,興奮地眨巴着眼睛。
秋津笑着說,這叫做“多行不義必自斃”。
那東西落在公路上,正好掉在克也面前。
“是啊……”
雖然警察署沒有公開承認把高井案和連續誘拐殺人案聯繫起來,但是民間已經有許多推測,媒體對於警察署的舉手投足都十分關注。
18
“化妝出行嗎?”
這個時候,有馬義男正在自己的豆腐店裏忙着,眼前的顧客正是一位和鞠子一樣年輕的女孩子。
武上一邊整理着文件一邊在想,如果赤井市的那兩個就是我們要抓的罪犯,他們都死了,一起死了,在搬運屍體的半路上,因爲一個人抽菸引起車裏起了火,一時慌了神兒,駕駛失誤翻到山下去了,兩個人肩並肩地被結果了性命。
事故發生時坐在駕駛座位上的,就是在轎車被起重機車吊上來時從車門中掉出來的人,名叫慄橋浩美,二十九歲。他的住址也在東京都練馬區內,也是和父母住在一起。但是,按他父母的話說,慄橋浩美並不住在父母家中,他也沒有兄弟姐妹。實際上,他一個人住在新宿區,自己獨立生活。
秋津抬起頭,看着武上說:
武上沒有立即回答,眼睛看着報告書。他手裏拿的報告書是刑偵科研處送來的,是關於11月1日HBS特別節目中與“罪犯”對話的音響分析結果。
很明顯,這個後備箱裏的屍體是他殺。墨東警察署的聯合調查總部和赤井警察署都開始爲此忙碌起來。
在與HBS對話的電話中,和之後那個打給有馬義男的電話中也有明顯的聲音很輕的機器聲。經分析對比,被鑑定爲電暖氣的聲音。
各路消息不斷傳到總部,神崎警部在武上他們忙碌中朝他走了過來。
條崎沒說話,他繞過會議桌,走到武上的身旁,對着武上大聲說:
有人證實在事故發生前,高井和明和慄橋浩美的車裏就“冒煙”了。經過調查,慄橋浩美的部分屍體和他座位上的座套的確有燒焦的痕跡。這些痕跡都集中在慄橋浩美的前面和腳上,可能是因爲他在駕車時抽菸,不小心引燃了襯衫或外套。兩人都沒有系安全帶,據推測,可能是爲了熄滅衣服上的火解開了安全帶。除此之外,事故也有可能是由於慄橋浩美的駕駛錯誤造成的,確切原因還在調查之中。
新聞在人們耳邊流傳。
“該走了吧?”
“是啊。”
副駕駛座位上的人,在轎車衝下山崖時被拋出了車外,在山坡上找到了他的屍體,此人名叫高井和明,二十九歲。高井和明的住址在東京都練馬區內,他和父母及妹妹一起生活。他的父親經營着一家名叫“長壽庵”的日本蕎麥麪館,高井和明是高井家的長子。
武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條崎繼續說:“是秋津在慄橋浩美自己居住的公寓裏發現空氣清新器的。這可能就是罪犯打電話時的背景聲。”
“是空氣清新器。”
——這是天意。
事故中死亡的兩個年輕人的身份很快就弄清楚了,因爲他們兩人都隨身帶着駕駛執照。
有馬義男的直覺是正確的。
武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會議室的窗戶打開了,回身衝條崎說:“還夠咱們忙一陣子的呢。”
秋津看了看錶,站了起來。武上等他走後就開始整理報告書。
6日的中午剛過,秋津就和從羣馬縣來東京的刑警同行一起去高井和明和慄橋浩美的家搜查了。
“骨架已經找到了,只缺右手,是在慄橋浩美的房間裏發現的。”
“他們自己想不到會在拋屍的途中遭遇車禍吧。”
把有馬義男騙到廣場飯店去的那個電話,背景中有特徵的雜音被認定爲某種機械的工作聲。經過對比分析,認爲是冰箱或空調的機器聲。這個雜音在11月1日HBS特別節目的電話裏沒有被發現。
根據分析,所有接聽到的罪犯打來的電話,都是從室內打出的,包括在沒有發動的汽車裏等安靜的環境下打出的。
“危險!當心車門掉下來!”克也叫道。
“那兩個人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兩個’吧。”
在現階段,秋津還完全是作爲同行的陪同者。但是,因爲媒體中有人認識他,所以只要他一露面,媒體的報道就緊追不捨。
“怎麼樣了?”武上問。
關鍵是,對於轎車後備箱中屍體身份的調查無從着手。從屍體的上衣和褲子口袋裏沒有找到任何證件和寫有姓名的東西。從屍體的狀況推斷,屍體是被遺棄在什麼地方的,放入轎車的後備箱是要把他轉運到什麼地方去。
屍體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但是,6日早晨的驗屍報告證明,死因系窒息所致。極有可能是被人捂住口鼻不能呼吸而死亡的,在口鼻處還留有膠帶的痕跡。
“可是,是車內先起的火呀。”
“事故分析結果還沒出來吧,據說事故車的性能也沒有問題。”
也就是說有兩種房屋符合這個條件——小木屋或是別墅。
轉眼之間,克也急忙往後退。又是“喀嚓”一聲,事故車在空中翻了個身。剛纔怎麼也打不開的駕駛座位的車門,這時卻“嘎吱嘎吱”地自己張開了。
武上憑着多年的經驗和現有的材料,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兩個人高井和慄橋就是“罪犯”。這是武上從警多年來從沒有遇到過的事情。
塚田真一正在送水野久美去地鐵車站。水野久美是特意到他做臨時工的店裏來找他玩兒的。兩人一路走一路有說有笑。
秋津用手使勁兒揉着眼睛,長期睡眠不足,眼皮都有點抬不起來了。
“在罪犯與HBS特別節目對話的時候,似乎提到過,不是嗎?”
這個報告是今天上午才送到武上手裏的。如果沒有赤井市的事故報告插進來,下午的緊急偵察會議上就要討論這個報告,並且接下來就要召開由刑偵科長負責的記者招待會了。
“到底怎麼樣了?”
因爲搖晃,車的後箱蓋兒又動了一下,稍微打開了一點兒,另一件“貨物”從裏面掉了出來。
武上和秋津會心地笑了。
“看來是慄橋浩美抽菸引起車內起火,加上那段路又是有名的事故多發地段纔出的事故。”
11月1日的與HBS的通話,廣告前後是在同一室內打出的。節目之後打給有馬義男的電話也是在同一個場所打出的。打電話時,打電話的人始終處於靜止狀態,所在場所爲木結構的房屋,包括牆壁和桌椅都不含鋼筋和水泥。
這次掉下來的又是一個人。穿着西服,就像還有意識似的,從後箱蓋兒裏滑落下來,或者說,就像是從後箱蓋兒中逃出來似的。
刑偵科研處得出的結論是,特別節目的廣告之前和之後,打電話的是不同的人,兩個人的聲波明顯不同。
“現在沒有什麼意義了,這消息電視裏早就播出了。”
“俗話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嘛。”
從赤井市到山北面的冰川湖是北關東的別墅區。完全符合這兩個條件。
事故的報告一出來,雙方的家屬都陷入驚慌與悲痛之中。通常,警方也會給予極大的同情。但是,在這次的事故中,還有一個來歷不明的“屍體”和這次事故糾纏在一起。趁着還沒有引起各路媒體的注意,警方迅速而慎重地向兩人的親屬展開了調查。
關於羣馬縣赤井市“綠色公路”的交通死亡事故的第一份報告,在事故發生後兩個小時就送到了墨東警察署連續誘拐殺人案的聯合調查總部。
下午過得很慢,武上在等着秋津帶回搜查的結果。時針一秒一秒地走着,武上專心地在做着他的案頭工作,條崎敲會議室的門時,武上竟然沒有注意到。
1996年11月6日,下午六點二十分。
“罪犯”是兩個人,都死了,是死着被逮捕的。在這個無神的國度裏,在這一瞬間,人們彷彿都聽到了神的鐵錘敲下的審判的聲音。
穿着西服的“人”側臥在地面上,臉朝着長瀨克也這邊。這一切都是轉瞬間的事兒,周圍的警察也都驚呆了。長瀨克也從警察的身後看見了那個人的臉。他看見那個人的眼睛是睜着的,似乎也在看着他。
武上把報告書合訂在一起,貼上了標籤。
克也看清了,是一個人。
“武上君,你怎麼看?”
車門開了,東西掉出去後,失去平衡的事故車輛傾斜得更厲害了。起重機手拼命握住操縱桿,才慢慢降低了事故車的高度,使它逐漸接近了地面,車體仍然呈傾斜狀態。
事故車是東京的牌號,乘車人爲兩名年輕男性,轎車的後備箱中裝的是一名身份不明的男性屍體。羣馬縣的赤井警察署高度重視這一重大案件,在最短的時間內通知了聯合調查總部。調查總部對事故車內屍體的來歷立即展開了詳細的調查。
在提出扔在大川公園的那隻手不是古川鞠子的那個電話,是在轎車裏打出的,附近有過街盲道的提示信號聲。
不安和興奮的心情交織在一起,武上的心跳得特別厲害。他等不及似地又問了一句:
前煙滋子在家裏。桌子上的書稿正寫着塚田真一和大川公園垃圾箱前發生的一幕。
電暖氣。木製房屋。
車門並沒有掉下來,掉下來的是另一樣東西。克也看見那東西是從駕駛座上掉下來的,黑乎乎的一大塊。
也就是說,連續誘拐殺人案的罪犯是複數。
到目前爲止,所有與“罪犯”的通話,刑偵科研處都已經進行了音響分析,都與HBS特別節目廣告前的人物的聲紋完全吻合。在節目之後打給有馬義男的電話,仍然是這個人。至於廣告之後出現的第二個人,很可能是因爲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爭執,情急之下才出現的。看來他們多少也懂得一些聲紋分析的知識,有意在迴避警方的追蹤。
這個情景在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總在長瀨克也的夢裏出現。
所有電視臺都中斷了正常的節目,開始播送臨時插播的特別新聞。連續誘拐殺人事件已經偵破,罪犯是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