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餐 雞蛋、蔥和小魚乾粥

我久違地見到良太叔叔，他的白髮明顯增多了。

明明記得他還不到五十歲，臉上卻滿是皺紋。駝着背，臉色也陰沉，給人一種更加頹廢的印象。

「拜託你了，誠一君。」

「……叔叔也知道，現在來拜託我這件事有多奇怪吧？」

這次難得和女朋友一起回老家，卻因不速之客而心情沉重了起來。

我高中畢業後離開家鄉，考入了東京的大學。

高中同班同學、我的朋友玲奈也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像我這樣的女孩子啊，可不適合待在鄉下哦～』

玲奈長得非常漂亮，還喜歡穿豔麗的衣服，金色長髮和小麥色肌膚是她的特點，一看就是個明顯的辣妹風格。

不過，大概是因爲要照顧年幼的弟弟，她似乎很擅長家務。

我的愛好也是烹飪，於是我們一起在大學裏加入了烹飪社團。本來我們的關係就不錯，在社團裏變得更加親密，最終開始交往。玲奈個性很強，雖然我們偶爾會有些衝突，但總體來說相處得很好。

大學畢業後，我進入了一家大型銀行工作。

25歲那年，我們倆作爲社會人生活漸入佳境，於是我主動向玲奈求婚，她哭着答應了。

「笨蛋，我本來打算向你求婚的！」

雖然被她用聽不太懂的理由抱怨，但我們還是緊緊相擁。

因爲是高中時代的朋友，所以見家長也很順利。總之先訂婚，打算攢夠錢後再在明年6月結婚。

之後，以避暑爲契機，我們一起回到了老家。

幸運的是我請到了一週的假。打算在我家住三天，玲奈家住三天，然後回東京悠閒地度過。

但不知道良太叔叔從哪裏打聽到消息，好像特意挑我們在老家的時候過來。

雖然我一直叫他叔叔，但其實不是親戚。

良太叔叔不知爲何一臉不悅。

「請回吧。」

莉緒不喜歡清淡的白粥，所以我給粥調了重一點的味。

但心中的煩躁並未平息。

所以我今天才知道她還在當家裏蹲。

記得是在高二的時候。她揹着我和高一屆的學長髮生了肉體關係。

因爲我實在是太幸福了，纔會對依然不幸的她產生一些想法。

「請回吧。我明年就要結婚了。沒空搭理你們。而且，你們現在憑什麼來求我。」

現在我可以自信地說，我只喜歡玲奈。

當我質問她時，她卻說『是我被誠一家暴了，學長只是幫助了我而已』，試圖誹謗我貶低我。

「爲什麼？因爲你一臉陰沉啊。」

我怎麼可能還想見這樣的女人。

但他好歹還有點分寸，沒有說出口，只是恨恨地瞪着我，也沒再多說什麼。

把良太叔叔趕走後，我呆呆地坐在客廳裏，玲奈突然從背後抱住了我。

我冷冰冰地將他趕走。

雖然被背叛是事實，但我踩着莉緒獲得了幸福，而她至今還沒能走出高中時的失敗。

「可、可是！女兒變成家裏蹲，你難道不覺得也有責任嗎!? 」

分手的原因是莉緒出軌。

玲奈就是其中的一個朋友，正是因爲這件事我們才變得親密，決定考同一所大學。人生的際遇真是難以預料。

「都說了，我沒這個義務。」

沒能立刻否認的自己，真是太沒出息了。

「她說不想再照顧那個莉緒，也不想管我了。連母親的責任都拋棄了。我不會做家務，只能靠便利店和冷凍食品過活。但莉緒幾乎不喫。這樣下去不行，問她有沒有想喫的，她就小聲說想喫雞蛋蔥花小魚乾粥。」

「我啊，最討厭莉緒了。高中時我們是閨蜜，但她出軌別的男人背叛了誠，還想把你說成壞人，這種賤人去死好了。但是啊，誠不一樣吧？」

她真的是個對我來說太好的女朋友。

所以，爲了不辜負她的心意，我決定在這裏和曾經的戀人作一個了斷。

「嗯，沒有讀大學也沒有工作，一直待在房間裏。也不願意和我們說話。但是，如果是你的話……」

「嘿嘿。」

玲奈調皮地笑着，但眼神很溫柔。

總之，，作爲結果，之前班上的紅人莉緒跌落神壇。被所有人鄙視，最終承受不住而退學了。

「那是什麼啊。」

他開始說一些我完全不在乎的事情。

「求你了。我不說讓你去見她或和她說話。只是久違地做一次那個粥，行嗎？如果是那個粥，那傢伙應該會喫的。」

我毫不掩飾厭惡之情地說完，良太叔叔朝我深深的低下了頭。

我從小就喜歡烹飪。莉緒家的父母都在工作，所以我經常有展示廚藝的機會。

當時，面臨被誣陷的危機時，我和朋友們一起行動，公開揭露了莉緒和學長的陰謀。

「……爲什麼要我做」

但是玲奈還是看穿了我的內心，給了我內心深處這一點點無可奈何事情的喘息空間。

之後我考上大學離開了老家，而她似乎一直躲在房間裏。

即便如此，我也本打算什麼都不做就回東京的。

我和莉緒是在初中時認識的，高中時期被班上的人羨慕是一對恩愛的情侶。

◆ ◆ ◆ ◆ ◆ ◆

「我非常理解你的憤怒。但是啊，那孩子已經當了將近七年的家裏蹲了。能不能稍微和她談談？」

臉上寫着『你心胸這麼狹隘難怪會被出軌』。

「憑什麼你生氣啊。你讓我對一個出軌、還到處散佈別人壞話的女人浪費時間，你纔是腦子有問題吧。」

莉緒感冒了，她的父母請不了假，所以是我準備的飯菜。

他之所以提起這個，是因爲那是我以前做過的料理。

「都要結婚了，我纔不要老公還惦記別的女人呢。……所以啊。在這裏，把一切都了結吧。不是留戀哦。我知道誠最愛的是我。像這種在意的女人、或者說障礙？諸如此類的東西，趁現在統統解決掉，之後就只看着我一個人哦。」

「哪裏不一樣」

如果內心還有什麼的話，大概就是如鯁在喉般程度的『惻隱之心』吧。

他是我前女友的父親。

「不要這麼說嘛。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嗎。」

記得是在初中的時候。

那次做的就是雞蛋蔥花小魚乾粥。

但在升入高三前分手了。現在已經疏遠，連聯繫都沒有，更別提見面了。

但是玲奈就像接納這樣的我一樣，纖細的手臂用力摟緊了我。

「妻子，離家出走了。」

我對莉緒沒有留戀。

這讓我感到一絲憤怒。

「從初中起你們就是男女朋友了，她曾經是你最喜歡的女朋友吧？聽說她成了家裏蹲，心軟的誠是不是有點在意？」

「難道，她從高中開始就……？」

大概是剛洗完澡，她身上散發着洗髮水的香味。

「她與我早就恩斷義絕了。現在去見面才奇怪吧。」

看到我斷然拒絕，良太叔叔似乎更不高興了。

「誠，做給她吧。」

我聯繫了良太叔叔。

「在我待在老家這幾天，就今晚和明天后天的午晚餐，一共五頓飯。我會做一些你女兒可能會喫的東西。這樣應該算盡到最低限度的人情了吧。」

就算喫了那些飯又能怎樣呢。

但我希望這能成爲她的一個契機。

「還有，我討厭你們。」

我會把心裏的想法加進飯裏去。

因爲這不是爲了你們一家，也不是爲了她。

而是爲了讓我自己能夠向前邁進所必須的儀式。

◆ ◆ ◆ ◆ ◆ ◆

雞蛋蔥花小魚乾粥。

這是我初中時做的料理，所以食譜很簡單。

首先在鍋裏按5:2的比例加入水和白高湯，開中火。

接着放入切好的蔥，等水開後加入冷飯，撒上小魚乾。

小魚乾最好用開水浸泡過的，以免給胃造成負擔。小魚乾煮太久會散架，所以要立刻倒入攪拌好的雞蛋，輕輕翻炒。

最後滴幾滴醬油，增加香味。

就是這麼一碗簡單的雞蛋粥。

◆ ◆ ◆ ◆ ◆ ◆

最後一切都破滅了。

在誰都不在的黑暗房間裏，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思考。

從學校退學後，不工作只玩網絡。

連自己失敗在哪裏都搞不清楚。

現在我身邊一個人也沒有。這就是全部了。

只有在感冒時才能喫到的，這道特別的飯菜。

嘛，這些都無所謂了。

本該一直在身邊的溫暖，順着喉嚨流進胃裏。

明明感冒的我一點胃口都沒有，自己的手卻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啊……」

爸爸說，都是因爲我這個女兒，媽媽纔會離家出走。

扭曲的我甚至在想，不管有沒有我這個家裏蹲女兒，他們遲早也會分崩離析吧。

一股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

我等腳步聲完全消失後纔打開門，端起放在走廊上的托盤。

但現在只能端出這種速食食品，恰恰證明了爸爸一直以來從未分擔過家務。

「明明……這麼好喫…………」

媽媽似乎離家出走了。送到房間的飯菜變成了便利店便當和冷凍食品。

回過神來的時候，碗已經空了。

明明喫着這麼好喫的飯菜，我的淚水卻止不住地流。

但有一天，住在附近的誠一君特意請了早退，來看望我。

雞蛋、蔥花和小銀魚的香氣。

不知道爲什麼，雖然自己什麼都搞不明白，手卻慢慢的動了起來。

「好喫……」

我沒有食慾。連動動腦子都覺得麻煩，正打算再睡一覺的時候，房門被敲響了。

爸爸只說了這一句，不等我回應腳步聲就遠去了。

因爲我的父母是雙職工的關係，感冒時我只能一個人躺在牀上。

我無法理解自己的感情。

曾經的我，成績優秀，運動全能，還是有名的美少女。

所謂的朋友們在很早以前就拋棄了我，再沒有一通關心的電話打來。

他並非真的關心我。只是出於一種義務感在做最低限度的事情罷了。

但是，粥麼……

本該是父母引以爲傲的女兒，如今卻面目全非。

也不喜歡青澀的蔥。

「莉緒，喫飯了。你說的那個粥，做好了。多喫點。」

溫柔的，味道。

就連唯一剩下的家人，現在也四分五裂。

所以當時還是初中生的誠一君，先把蔥煮軟，用味噌調味，做了一碗雞蛋粥。

過去的戀人誠一君離我而去，我背叛了他投身於學長的懷抱，而那個學長現在怎樣我也不知道。

我不喜歡清淡的白粥。

但諷刺的是，她們唯一會源源不斷傳給我的消息，全都是我完全不想知道的誠一君的近況。

那是初中時的事了。

他那時做的就是這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