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少年哭泣了

「可以問一件事嗎？」

「我不要。」

「爲、爲什麼！我什麼都還沒有說！」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要問什麼。」

「真是的……」

捉弄她真的很有趣呢。

「……楠葉同學，爲什麼交不到朋友呢？」

橘事到如今又問了這種事。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因爲我的個性不好。」

「你確實有說過。你說自己的個性不適合與人交際。」

「……你還記得啊。」

「那麼，你還記得我當時說過的話嗎？」

橘說完，目光注視着我。

我記得那是從澡堂一起回家的時候說的。

我翻找着記憶。

然後馬上就找到正確答案了。

沒錯，當時橘說──

「我說了，我不這麼認爲。」

「……好像是。然後呢。」

「我的心情現在也沒有改變。楠葉同學是個溫柔的人。我很明白。然而，我想知道你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看不見水槽裏面的樣子，脣齒顫抖着。

就算她問這麼多，我也幾乎沒有不愉快的心情。

「……是嗎。」

「……嗯。」

從她的側臉可以看出她很緊張。

「不，不對。『應該能交到』這種說法太過自以爲了不起，我並不是想用這種說法……我想說的，也就是──」

橘沒有注意到我，只是盯着水槽之海的其中一個點。

「中學的修學旅行時，我也像這樣一個人看着水槽。」

手指劃過水滴，接着變成一大顆水滴滑落下去。

我的肩膀顫抖着，既不在意丟不丟臉，也不在意會不會讓其他人聽見，還給朋友帶來困擾，只顧着哭泣。

「你只不過是不明白而已，爲什麼要說我噁心啊。你們做的有些事情，我也不太能理解。但我不會覺得噁心。我只覺得『沒想到有人會這麼想啊』而已。」

比起這個，我想知道橘在想什麼。

從沒有人對我說過，希望我能交到朋友、希望能和我當朋友。

「……夠了，你不需要換一種說法了。」

「即便我總有一天可能會離開你，但我現在是你的朋友。一個喜歡真實的你──你的普通朋友。」

那張帶着厭惡感與蔑視的表情。

視野模糊起來。

只是微微低着頭，聽着我談起往事。

橘沒有看着我。

即便用衣服的袖子擦眼淚，卻始終停不下來。

如果對方不是橘的話，我應該會這麼回應吧。

我的頭上有個柔軟的東西放了上來，緩緩地撫摸着我。

橘摸了水槽。

「……什麼啊，那種話……」

「……我可不會相信你那種話哦。」

「咦……」

「……所以我不交朋友，也交不到朋友啊。很單純吧。」

那嘲諷且扭曲的嘴角，彷彿在說抓到了叛徒一樣。

「你聽了之後要幹什麼啊？」

「然後，當時曾是朋友的傢伙……當時算是比較常一起聊天的傢伙，他對我說了──噁心。」

「我……自己一個人最幸福了。反正既然會離開，那從最一開始就不需要那種東西。」

「……但我想和楠葉同學當朋友。」

「當時傻傻的我，對那傢伙熱情地說着水槽有多麼好。結果那傢伙說了──莫名其妙。」

「……不，沒事。我沒事。」

「……我希望楠葉同學能交到很好的朋友。因爲你絕對是應該得到更多人重視的人。」

「……中學的時候，我也看了。」

我想聽聽朋友想對我說的真話。

「我覺得能和那兩人成爲朋友，真的非常幸運。還有，能和楠葉同學成爲朋友，我也覺得很幸運。」

橘站了起來，貌似來到我的身邊了。

「……」

「是的。因此楠葉同學應該也能交到那種朋友纔對。因爲你是個很棒的人。」

不過，看來我好像很信賴着橘。

「你是怎麼想的呢？」

「……」

我哭出來了。

橘說到這裏，目光又朝向水槽。

以橘來說，這種表情很罕見，我是第一次看見。

「楠、楠葉同學？怎、怎麼了嗎？咦？」

每當那隻手摸過一次，眼淚便越流越多。

「確實說過。」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對我說這種話。

眼睛開始痛起來，睫毛好像有點溼溼的。

對過去的我來說的朋友，就是那種傢伙。

「……不論你相信不相信，我說的都是真的。」

「看上去不像沒事啊……」

「……我之前說過了吧。我最喜歡冴月和千歲。」

「……」

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因爲一兩句這種話而受傷。

鼻腔深處有股熱流。

我哭了。

橘的表情比我所想的還要認真嚴肅。

「那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當我交朋友，就會覺得不能做我想做的事情。那我不要交什麼朋友了。我自己纔是最重要的。如果別人的目光比我自己還重要的話，我纔不需要朋友。」

我在水族館的一角忍着聲音哭着，一旁的女孩子似乎很困惑的樣子。

──爲什麼我非得要對你說這種事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