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豹子爵的高塔

和尤妮絲約定好要助她們一臂之力的隔天早晨——

我在旅舍的食堂裏喝着咖啡。

長着貓耳的豹人族少女，端着裝有面包和香腸的餐盤迎面走來。

「約爾，早安呀～《安心亭·日出町分店》總是笑臉迎人的看板娘〈偶像〉美露爲您送上早餐☆」

「喔，好。」

「爲了感謝您連日續住，額外招待火腿喔♪」

「謝啦。」

她是這間旅舍的招牌店員，總是帶着高亢的嗓音和高昂的情緒，從早到晚。

——做生意也是很辛苦的呢。

當我正在喫早餐時，有人飛奔了進來。

出現在眼前的是和這間平價旅舍的食堂格格不入的美少女，甚至連四周的客人們都看呆了，她的美貌一如往常地受人矚目。

招牌店員美露親切地向她揮了揮手。

「啊，瑞秋，好久不見☆今天是要來喫早餐的嗎？還是要來找人的呢？我們這兒可沒有半個可疑的人入住喔。」

「啊，那個……雖然我是在找一個奇怪的人啦，不過他不是犯罪者。」

出現在眼前的人是瑞秋。

她東張西望地環視食堂。

她一看見我便匆匆地走上前。

「早安！」

——不會又認錯人了吧？

她走到我的面前，看來沒有認錯。

「真低級呀……」

我笑着說道。

我們穿過了店面，走向二樓的事務所。

「如果修葛特能夠設計你們，工商協會里有內奸的可能性就很高。既然出資的人有一百人，就算有一、兩個人聽他命令行事也不奇怪吧？」

她鼓起臉頰。

「……變得像我一樣也不是什麼好事喔。」

瑞秋彷彿像是代替她說出心聲般，從旁插嘴道：

「當然可以呀～」

「調查團完成任務後，還要回到王都裏報告結果，大臣再依據報告內容仔細斟酌後纔會做出決定。修葛特也想得太天真了，他不知道上頭的人的工作效率有多差。」

「真是的，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啦。我已經十六歲了！」

「哎呀，是嗎？不得不支付二○億F的期限只剩下七天喔。然後，我們還要被迫接收一塊因爲出現綠貝希摩斯而無法運用，就算想轉賣也找不到買主的土地……付不出錢就只能被石化喔？」

「我可不是去玩的喔？我是要去交涉報酬的金額。」

我聳了聳肩。

「我已經決定不做白工了，太過幫助別人的話，對對方也不是什麼好事。」

南娜的店鋪——

我開門見山地說道：

「發生了什麼事嗎？」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你喫過早餐了嗎？雖然這間旅舍的牀鋪只能勉強湊合着用，但餐點還挺美味的。」

明明不是自己的房間，她卻擅自招呼我們進房內。

她的雙眼閃閃發亮，宛如期待着生日禮物的孩子般。

我輕輕地把手放到她的頭上。

——我明明昨天也來過啊。

「我、我也要去！」

「照理來說應該是要相信自己吧？」

我和瑞秋一同從店面的正門口走了進去。

還在準備開店的店裏，店員們匆匆忙忙地工作着。

坐到沙發上後，尤妮絲也溜到我身旁坐下。

「不、不要那樣……一直……盯着看啦。」

「因爲你選擇協助的人不是即將飛黃騰達的葛修特伯爵，而是這個揹負着二○億F欠款的南娜呀，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吧？」

況且，從法德拉市到王都的這段路程，搭乘馬車也需要五天的時間，就算快馬加鞭也要花上兩天半，這個世界還沒有遠距離傳遞訊息和瞬間讓人移動的方法。

她將臉湊了過來。

「唔……又把我當小孩子看……」

他們看到我的瞬間都繃起了臉。

「雖然不知道你打算變出什麼戲法……但南娜選擇相信你。」

南娜點了點頭。

「看是要相信自己的運氣，深信『最後一定會有奇蹟出現』，還是要相信修葛特伯爵『不會做出太過分的事』，或者是要相信曾經解救了尤妮絲的約爾呢？」

「那就拜託你了，我相信你。」

尤妮絲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好像認爲這項決定沒有任何問題。

「……認真的嗎？你很輕易地就做出決定了呢，我還以爲你會多問我一些問題。」

「我也有同感。」

我不禁上下打量着她。

「學習？」

「我只有在就任儀式和三個月的實習期間待過王都，跟觀光沒什麼兩樣。」

「約爾，你很熟悉王都裏的事務嗎？」

「這倒也是，如果不是這種原因，應該也不會想相信我這種人吧。」

尤妮絲應該已經先到了。

「約爾，你在說什麼呀!?解決對方二○億F的欠款，還要跟人家收二○億F的報酬，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這樣的話，就只能選擇『要相信誰』了吧？」

「我是還沒喫過早餐，不過……這麼悠閒地用餐好嗎？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呢？」

「昨天那傢伙到南娜的店裏挖苦她的時候，有說過類似的話啊。正因爲他自覺勝券在握，所以纔會特地去看輸家落魄的模樣吧。」

「再這樣下去確實會如此呢。」

瑞秋似乎也察覺到這點，她不是坐在我對面，而是坐到了我身旁。

瑞秋似乎欲言又止，不過既然南娜都同意了，她也就不再打岔。

「一點也沒錯。不過，他也太性急了，勝負還沒揭曉呢。」

「我想成爲像約爾一樣——即使碰到牽涉金錢的事也能夠解決問題的人。」

「沒關係，那也可以當作是一種學習。」

「……你也一樣吧？身爲皇家騎士，應該也很瞭解王都的事務吧？」

既然彼此想法一致，我就直接進入交涉報酬的階段。

「約爾，大事不好了！」

「哎呀，真是突然呢。」

「哎呀。」

我踏入房內。

「啊，抱歉！總之，先喫飯吧，喫飯！不喫飯的話可是會長不大的喔。」

我警戒着周遭，客人沒那麼多，附近的座位也沒有人。店員美露也已經回到內場，只要壓低音量說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哎呀，工商協會的人也不能知道嗎？」

「不好意思，一大早就來打擾你。」

瑞秋歪着頭問道：

南娜則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滿面笑容。

「哎？真的嗎？」

「我想你應該從尤妮絲那裏聽說了……你決定怎麼做？要賭在我身上嗎？」

「算是吧，以前住過一段時間。」

我叫來看板娘加點了餐點。

南娜陷入沉思。

「是指那件事嗎？嗯，你先坐下吧。」

「不，成功的報酬就是二○億F。」

「喫完早餐後，就去南娜那裏一趟。」

「我跟許多亞人很熟，所以很討厭這種對種族有差別待遇的人呢。」

「哇～」

不過，當他們看到我身旁的瑞秋後又鬆了一口氣，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

南娜露出喫驚的表情。

「現在方便進去嗎？」

「喔？」

「要『相信別人』很困難對吧？」

瑞秋紅着臉瑟縮起身體。

我敲了敲門——那是昨天見到南娜的房間，前來應門的是尤妮絲。

「你居然這麼年輕!?」

「早安呀～約爾！啊，瑞秋也一起來了呀，早安～！」

「當然，該支付的報酬我是一定會支付的。協助工商協會解決二○億F的負債，需要支付你多少金額呢？」

「我要收二○億F作爲報酬。」

「是啊。」

瑞秋行了一禮後也走進房內。

「因爲我也想不到能說什麼來博取你的信任啊。我要問的事情只有一件……我會協助你們還清二○億F的欠款，順便處理一下修葛特。就看你們願不願意相信我，在我身上賭一把？」

她愉悅地說道。

「好，那就交給我吧。」

「我相信自己呀。南娜的直覺很準的，因爲我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可以信任』呀。」

她雖然有些遲疑，但也在我身旁坐了下來，我就這樣被兩人夾在中間。

經過一段沉默後，南娜開口說道：

我把香腸夾進切開的麪包裏，放進了口中。

「難道你早就知道了嗎？」

「……你認爲這個要求是合理的對吧？」

「嗯，那就萬事拜託了，約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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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先說在前頭——不管是你委託我的這件事，或是接下來我交代你做的事，都不能讓別人知道。隱瞞修葛特是必然的，但也不要被工商協會的其他人發現。」

「王都所派遣的調查團已經完成《湖南》的調查了，這樣下去，在修葛特伯爵的土地上建設別宮一事就會拍板定案了。」

我姑且瞄了房裏的南娜一眼，她揚起語調向我們說道：「歡迎你們來～」

「就算是南娜信任的人也不行嗎？」

「你信任的人不代表是我能夠信任的人。」

「說得也是。雖然有點擔憂……但南娜並不想去懷疑工商協會里的人呢。」

「我不會強迫你改變想法。但只有現在，請只信任我，只不要懷疑我。如果你辦不到，我就沒辦法幫助你了。」

「我明白了。」

她點了點頭。

「我也會相信南娜，絕對不會懷疑你。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哎呀，要是我再年輕個二十歲，憑着這一番話，我就會迷戀上你了呢。」

話說回來，我這纔想起來——她是個寡婦呢。

我露出苦笑，接着說道：

「我想要你幫忙舉辦一場酒宴〈派對〉。首先，要確保會場夠大。」

「如果需要那樣的場地，我倒是有些頭緒喔，大約可以容納三百人左右。」

「剛剛好。」

「那要舉辦在什麼時候呢？」

「抱歉，現在我也只能說是『這幾天內』。要舉辦的時候，我會聯絡你的。」

「雖然不太瞭解狀況……但我會事先準備的。」

「麻煩你了。」

我看向瑞秋。

她還鼓着臉頰，似乎對於我要求的報酬還是感到不滿。

「呣～」

「爲什麼～!?有我在的話會比較容易被接見喔！對吧!?對吧!?」

「不過，你答錯了喔。」

英格麗特·多維爾子爵的宅邸位於中央地區的西側邊緣。

「哎呀，已經要回去了嗎？」

我從沙發上起身。

「怎麼可以賦予一個區區亞人爵位，而且她還是個女人！」雖然像這樣引起了有權勢者的強烈反彈，然而最後國家仍然不顧反對意見並同意授爵，當時治理《西側一帶》就是如此困難。

「是啊，寸金難買寸光陰，我意外地是個勤奮的人呢……接着，我要去找多維爾子爵。」

「有什麼派得上用場的情報嗎？」

南娜歪着頭說：

最外側的城牆是在《人魔戰爭》時，爲了防禦外敵、守護城市而建造的。

我突然想到。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利菲里亞王國的重要人士大部分都是人類，而且清一色都是男性。在這樣的環境當中，既是亞人又是女性的英格麗特·多維爾子爵，成爲萬綠叢中一點紅的存在。

「嗯……看來你也是有好好思考過的嘛。」

我咧嘴一笑。

「再加上……約爾的裝扮看起來有點那個……」

尤妮絲也背起了揹包，噠噠噠地跟了上來。

「可是，我認識英格麗特喔。有時我會賣布匹或是其他東西給她喔。」

所謂的磚瓦是將一塊一塊的黏土揉一揉，再經過高溫煅燒所製成的，必須由專業工匠耗費時間製作，是一種高級建材。

聽完瑞秋這一番話，我嘆了一口氣。

「這種事你要早點說啊！我要是知道你們認識的話，在讓瑞秋去調查前，我就會先問你了啊!?」

被評論爲有才幹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時，接下這件喫力不討好的苦差事的人正是多維爾。

†

「答錯了!?」

也就是說，這附近都是高級建築物。

「我只是不太想把她捲入這件事裏，這樣肯定會給她添麻煩吧？」

「……那到底是哪邊不對呢？」

我把手輕輕地放到她的頭上。

內牆大約有三層樓高。

「啊，當然有呀，是有關《湖西》那塊土地的事吧。土地的持有者是英格麗特·多維爾子爵，是這個世界相當罕見的豹人族女性貴族喔。」

瑞秋凝視着我，像是在尋求解答的學生般。

瑞秋大受打擊，腳步一陣踉蹌。

第三道內牆是爲了守護領主和貴族們所居住的地區。與其說是防禦外敵，不如說是防範竊賊。如果是我這身裝扮，想進到城牆內可能要花費好一番工夫吧。

這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大豪宅。

「哎!?」

「唉……我明白了。那就麻煩你帶路吧。」

「雖然我曾聽說過她是個很厲害的人，但實際調查了以後，更是令我震驚呢。」

「唔，對方是個貴族的話……和皇家騎士一同前往應該比較容易被接見吧。」

「唔……英格麗特是個大美人，而且很帥氣喔～！」

南娜罕見地露出陰鬱的表情。

瑞秋點了點頭。

她嘆了一口氣。

而且，由於那是貴族的土地，就連國王也沒有強行奪取的權利。

當時法德拉市的《西側一帶》是魔族及魔獸猖獗的危險地帶，大家都認爲持有這一帶的土地是相當大的損失，《湖西》也包含在內。

「那是因爲……我不喜歡老是依賴約爾呀。」

第二道牆是過去外牆的遺蹟，有些部分因爲強力魔術而有所損毀。

「而且，多維爾子爵『討厭人類』呢。」

瑞秋和南娜都不禁咯咯地笑出聲來。

「那你現在要問嗎？」

外界評論她是個有才幹的能手，過去作爲『前往舊魔王領地的中繼點』的法德拉市之所以能夠如此繁華，和多維爾子爵的才幹有着相當大的關係。

「你有調查我委託你的事了嗎？」

林立的建築物大部分是由磚瓦砌成的。

國家要求維護烏爾克橋頭堡和星降之塔等設施，但分配下來的預算卻少得可憐，幾乎是入不敷出。

「那麼——」

——話說回來，我以勇者身份進行一連串行動也剛好是四年前的事呢，但那是在我成名以前的事，所以應該沒什麼關聯吧。

這也是她被評論爲有才幹的原因。

「……是喔。看來我派瑞秋去調查是明智的判斷，還有，你就去做你的生意吧。」

「我會讓你心服口服的啦。」

我走向門口。

離開房間以前，我有點在意南娜剛纔的反應。

「有什麼顧慮嗎？」

「我也是思考了很多事呀——因爲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對吧？如果要償還二○億F的欠款，果然還是要在自己的土地上建設別宮吧。可是《湖東》出現了綠貝希摩斯，所以是行不通的，修葛特伯爵又不可能轉讓《湖南》，唯一剩下的方法就是買下《湖西》，再想辦法向皇室毛遂自薦了。」

結束和南娜的交涉後，下一步就是詢問瑞秋。

英格麗特·多維爾——

瑞秋娓娓說道。

來往舊魔王領地的人數急遽增多，『過路費徵收權』爲她帶來了難以置信的龐大收益。

南娜起身，目送我們離開。

她願意爲了王國管理並維護《西側一帶》這種危險的地方——但是，作爲相對的回報，她要求了子爵爵位和『過路費徵收權』。

「不會是什麼壞結果啦。在這起事件當中會損失慘重的人只有一個人——就是修葛特。」

當然，作爲收取過路費的回饋，她在街道鋪上了石板路、抓捕怪物和強盜，以及提供舒適又安全的環境。儘管如此，她獲得的收益依然不計其數。

我笑着說道：

瑞秋理所當然地跟了上來。

「……唔……我明白了，我會期待的。」

「誰曉得呢。不過，如果對方真的覺得困擾，我就會被拒絕了。到時候我會再另外想辦法，我不會強人所難的。」

「真是了不起啊。能夠預想到從出生前就開始的戰爭即將結束，接下了喫力不討好的苦差事，結果卻同時得到了土地、地位和權利。」

「這樣啊……畢竟她是貴族嘛，不可能會把宅邸蓋在城市西方的那種地方啊，這邊的貴族都住在中央地區啊。」

所有人只看見『戰爭當下〈現在〉』的缺陷，只有她看見『戰爭結束後〈未來〉』的價值。

「差一點就答對了呢。我要去交涉簽訂《湖西》的買賣契約——這點是沒錯的。」

法德拉市有三道城牆。

「我要去找多維爾子爵的事……南娜你『沒有異議』吧？」

「啊，真的嗎？那我自己一個人去比較好吧……」

尤妮絲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高興得跳了起來。

瑞秋也跟着站了起來。

「唔，你看了就知道了。」

「這樣啊……」

爲了慎重起見，我向她確認。

她的兔耳朵劇烈地搖動着。

「我還知道要怎麼去喔！就在中央地區的外緣那裏～」

「囉嗦。」

或許是託了瑞秋和尤妮絲的福，經過內牆的大門時，完全沒有被叫住，一路暢行無阻。

「你應該會告訴我剛纔的答案是哪裏不對吧？」

「不用了啦……你還要去做生意吧？」

勇者們打倒了魔王以後，情況風雲突變。

「我也要去～」

「好，那就拜託你了。」

法德拉市，中央地區——

兩年後——

四年前的《人魔戰爭》末期——

「好耶～！」

道路上也有幾名警衛兵。

「難道你是要去買下《湖西》那塊土地嗎？」

居住在這裏的人大多是貴族或大富豪。

別名『豹子爵』。

「……是呀……我已經全權交給約爾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瑞秋和尤妮絲表明來意後，對方讓我們進入中庭。

中庭裏聳立着一座塔。

雖然建材使用的是磚瓦，但不知道是配色還是配置的關係，讓塔看起來就像是一棵大樹。

螺旋狀的樓梯環繞着大樹的樹幹而上。

塔的前方。

樓梯的入口處站着一名豹人族男人。

普通的豹人族雖然擁有豹耳和尾巴，但他卻罕見地連臉都像豹。

他穿着管家的服裝，看見我們的身影后，深深地一鞠躬。

「英格麗特大人已恭候諸位多時，請上樓。」

他催促我們上樓。

——不會是要爬這個樓梯吧。

我抬頭仰望着高塔，已經感到有些疲憊。

瑞秋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只有尤妮絲似乎已經習以爲常，蹦蹦跳跳地爬上了樓梯。

†

多維爾塔的最上層。

拜訪南娜的店鋪時是在早餐過後，但現在已經是午後時分，這還真是讓我們爬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樓梯啊。

放眼望去，《湖西》的土地一覽無遺。

匯流至塞普里亞湖的河川、遍佈西方的食人森林等等。

也能隱約看見搭建在河川上的石頭橋，那正是烏爾克橋頭堡。原本是戰爭時期用來守護城市的要塞，現在則作爲通關口。可以禁止可疑人士的通行，也是徵收過路費的地方。

我們打開門，走進最上層的房內，這裏是一間圓形的房間。

直到剛纔臉上都掛着笑容的多維爾，一臉無趣地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紅茶嗎？而且，這個香味……是上等的茶葉吧？我們可不是來這裏喝下午茶的啊。」

「……恐怕會下令解散村落吧……過去他們確實也如此下令了。」

「呵呵呵……一點也沒錯！不過，你倒是挺有膽量的嘛！」

「喔？連表面上的敬意也不表示一下嗎……喔？」

「這樣啊，真是刺激的人生呢！這不是挺有趣的嗎！」

「我就當作你是在誇獎我吧。我帶來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你可能會有興趣，你願意聽看看嗎？」

「哼……你以爲我會像個不經世事的毛頭小子一樣，受你搧風點火嗎!?」

「你不是不喜歡那種拘謹的說話方式嗎？」

尤妮絲睜大了雙眼。

事情變得有趣了起來。

「行，先坐下吧。」

她把話鋒轉到了我身上。

白瓷制的容器裏盪漾着淡紅色的液體。

「沒錯，雖然幾乎可以確定結果，但王都那羣人是不會這麼快做出決定的……不過，如果只是坐以待斃，這個結果就不會有任何變卦了。」

來到這裏之前，提出相同方案的瑞秋擔憂地望着我。

「不過，買家不是我也不是南娜，你明白嗎？」

「我要先告訴你，假如你沒有接受我的提議，對你也會造成損失。」

「……要是能幫得上忙的話，我早就幫了。」

多維爾銳利的目光射了過來。

「只是因爲別宮建造在修葛特的《湖南》上？」

——那麼，她會怎麼評價我這個人呢？

「喔，好久不見！生意還興隆嗎？」

「呵呵呵……單憑香味就分辨得出是好貨，請你喝也算是有價值了。」

「讓出《湖西》就會失去權利，不過，似乎不只是金錢的問題吧？」

「修葛特的《湖南》還沒正式被選定爲別宮的建造地，在確切結果出爐以前還需要一段時間。」

「她們本來以別宮爲目的買下了《湖東》的土地，卻因爲綠貝希摩斯突然出現而傷透了腦筋吧？看來是被修葛特那小子給擺了一道啊，別宮八九不離十會建設在《湖南》吧。」

我決定繼續往下說：

從窗戶可以環視整個法德拉市的南部地區，南娜的店也在其中吧。

她是豹人族。

瑞秋和尤妮絲也分別坐在我的兩旁。

就這樣開始暢談紅茶的話題也不是辦法。

「以南娜的立場來說，除了買下《湖西》盡力爭取別宮的建造之外，別無他法。她卻沒有嘗試和你接觸。面對自己即將破產或者被石化的情況下，她居然還說『把你捲進來會給你添麻煩』，這是哪門子的理由啊。」

「但是，年邁的亞人們若想以極少的人數共同生活，城牆外的危險仍然太多，畢竟不能小看野獸，而魔獸雖然減少了，但還是會出沒。」

「小鬼，你找死嗎？」

「啊，好像是呢？」

「是啊……叫我約爾就可以了。」

她的氣勢所產生的壓迫感告訴我，我的人頭會不會落地，端看我的回答而定。

「那傢伙利用綠貝希摩斯進行詐欺，雖然還不清楚他是有意圖地讓綠貝希摩斯出現，還是事先預測到綠貝希摩斯會出現在那裏……但如果你還是不認爲這整件事有鬼，那你也遲鈍得太不像話了吧？」

「你接下來要說的話，長到需要端杯茶出來慢慢細說嗎？還是一下子就會被我掃出房門呢？」

「看來找我有事的人似乎是你呢？」

尤妮絲則是繼續喝着紅茶。

「喔，這不是皇家騎士嗎？居然造訪我的宅邸，還真是稀奇呢！」

真是讓人不知道視線該往哪裏擺的裝扮，瑞秋不禁倒抽了一口氣，雙頰微微泛紅。

我皺起眉頭。

「哎～!?我從來沒聽說過南娜跟英格麗特很要好呀～!?」

我用紅茶潤了潤喉嚨後，開口說道：

「我是不可能讓出《湖西》的……南娜也很清楚原因。」

「他會得到更大的權利，若那股『厭惡亞人』的勢力增長龐大，你真的認爲你能夠置身事外嗎？」

胸前的衣襟大大地敞開，強調着她的傲人雙峯所形成的乳溝。

英格麗特·多維爾凝望着我們，她坐在房間最深處的單人沙發上。

多維爾呢喃道：

多維爾朝着率先踏入房裏的尤妮絲露出笑容。

她的嘴角上揚。

多維爾子爵露出虎牙笑着說道：

「呃，沒那回事……啊……這麼說好像也不太對？總、總之，我今天來拜訪，是爲了替這個人帶路的！」

「哼……」

地上鋪着混合紅、白、綠三色的長毛地毯，天花板垂吊着豪華的水晶吊燈和配色鮮豔的布疋。

「我纔不會拜託你做那種毫無意義的事呢。就算別宮真的建造在你的土地上，或許會對修葛特造成損失，但南娜她們二○億F的欠款也不會就此一筆勾銷。」

「喔！我也有會弄錯的地方嗎？」

我吐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我照着多維爾所說的，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足以坐得下約十人的大圓桌。

一頭及腰的長髮宛如搖曳的火焰般亦橘亦紅，她的眼眸也散發着相同的色澤。

長着豹耳和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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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幾乎可以篤定是《湖南》了吧。

「嗯！當初背了一○○萬F欠款的時候，還以爲要完蛋了呢～可是約爾和瑞秋幫助了我喔～！」

「你是想叫我想點辦法嗎？難道是要我採取行動？讓我把《湖西》拿去競爭別宮的候補地？」

「承蒙召見不勝榮幸，在下是瑞秋·愛默生。」

這樣的動作彷彿是種信號，矮人族和格拉斯沃卡族的女僕將茶杯擺到了桌上。

「喔……這樣的話，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啦，該不會……是要勸我賣掉《湖西》的土地吧？如果有哪種蠢蛋敢說出這樣的話，我絕對會好好地教訓他，讓他這輩子不敢再踏進法德拉市半步喔？」

牆上也垂掛着色彩鮮豔的布疋，遮住了磚瓦，四面八方都有圓形的窗戶。

「即使現在沒有其他的候補地？」

雖然她的臉上浮現着笑意，但眼神彷彿早已看透人心。

「嗯。」

「呵呵呵……這麼拘謹的禮儀我在社交界已經受得夠多了喔。那麼，找我有何貴幹？難道又是來要我讓出土地的嗎？」

「你知道南娜的工商協會現在的狀況嗎？」

「其實你跟南娜關係還不錯吧？」

瑞秋繃緊了神經。

「是啊！我就是來說服你把土地拿出來賣的。」

瑞秋也欽佩地點了點頭，看來她似乎單純地相信了南娜的藉口。

我聳了聳肩說：

「看來你已經掌握了大部分的情報，不過，有一點你搞錯了。」

多維爾舉起單手，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雖然多維爾的臉上掛着笑容，看起來卻像是笑裏藏刀。

但她不打算否定自己感到震驚嗎？

「勢力增大的修葛特應該也會開始打壓你吧。到時候，有無別宮的權利就會造成巨大的差距。不管怎麼想，未來都不會多美好，光是這點就足以稱得上是巨大的損失了……再加上……南娜她們會破產。」

尤妮絲也緊張了起來。

她走到了窗戶旁。

多維爾眯起了雙眼。

她終於願意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接着，那雙火紅色的眼眸望向了瑞秋。

「……慢着，你這番話倒是有些奇妙，詳細說來聽聽吧。」

《湖東》行不通，《湖西》不參與競爭，《湖北》已經有法德拉市了。

「呼……」多維爾嘆了一口氣後起身。

她頻頻點頭。

裙子開着高衩，隨着身體的曲線一路延伸到腰際上的側腹部。

尤妮絲陷入沉思。

「我不否認，但你不要再深入探究了。」

「茶就不用了，但這件事說不定也要說很久，如果你能馬上掌握情況，或許就能省去說明的時間了。」

「《人魔戰爭》的時候，許多亞人作爲軍人活躍於戰場上。戰爭結束後……大多數的人改當冒險者展開旅程，前往舊魔王領地。不過，有些人年事已高，也有些人厭倦了戰鬥。居住在城市裏需要支付高額的房租，但亞人想要就業不是件容易的事。儘管如此，如果退役軍人在城市外圍建立村落，想必領主和國家都不會有什麼好臉色吧？」

身穿帶有蕾絲的禮服，從肩膀到手臂的布料呈半透明的材質，若隱若現的感覺比起直接裸露肌膚更加蠱惑人心。

我也輕啜一口紅茶，在口中四溢的香氣和甘甜，讓我短暫地沉醉其中。

「小子，我說過了不要深入探究。」

「……這不禁會讓人想象，或許在某個地方存在着亞人的《桃花源》吧？」

「哎!?」瑞秋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尤妮絲則是因爲不懂話中的含意而歪着頭。

多維爾冷哼了一聲。

「你想要威脅我嗎？沒有用的，縱使皇家騎士要來調查，我也不會讓他們踏進我的領地半步。」

也就是說，這就是多維爾堅持不賣掉《湖西》的理由。

她在那塊土地上藏匿了許多追求和平的亞人。

我聳了聳肩。

「你啊……其實是想要幫助南娜的，但又無法放棄『湖西』那塊地。既然如此，你就只能接受我的提議了吧？」

「什麼？」

「我說過了吧？修葛特近乎偏執地厭惡亞人，甚至利用綠貝希摩斯來進行詐欺……如果像他那樣的傢伙增長了勢力……你也會被打壓的。到最後，你什麼都守護不了。」

「你的意思是你有辦法嗎？」

「有啊。這個辦法不僅可以幫助南娜，守護《湖西》，還能夠防止修葛特增強勢力，前提是你必須要協助我。」

多維爾陷入沉思。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瑞秋和尤妮絲都默默地等待着。

我將冷掉的紅茶一飲而盡。

多維爾帶着嚴肅的神情凝視着我。

「你剛纔有說要把《湖西》『拿出來賣』吧？這應該不是情勢所逼而隨口胡謅的吧？明明嘴巴上說要守護《湖西》，這不是很矛盾嗎？給我解釋清楚！」

「當然，就算明天傍晚就要舉行也沒有問題。」

「喂喂喂，我確實是說了要『拿出來賣』，但我可沒有說是要『賣掉』喔？」

「特別來賓呀。」

我也沒有體會過那種壯烈犧牲的感覺。

「哎呀……」

我閉起左眼。

當我和多維爾完成協議走下高塔時，天色已經黑到連腳步都會踩不穩。

她的房間還是老樣子，矮桌上擺着美味的咖啡。

「這樣啊……」

「你們那個世代剛好是《人魔戰爭》最激烈的時期吧？」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瑞秋卻一整天都跟着我。她一面縮着身體嘟囔着「要被罵了」，一面回到了騎士團的執勤室。

「爲了守護當年一同並肩作戰的亞人們，即使舊友面臨破產危機也不能讓出土地。而你也不想讓多維爾爲難，所以纔沒有去拜託她把《湖西》轉售給你……對吧？」

我則是在回旅舍之前，繞到了南娜的店。

「我們要等的人是誰呢？」

「哎呀，你打算要做什麼呢？南娜都期待起來了呢。」

我決定除了必要的事以外絕口不提。

雖然多維爾的紅茶是極品，不過在夜晚享用的咖啡也很棒。

尤妮絲也邊打着哈欠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一手拿着馬克杯，開口說道：

「大約是在四年前吧？我們的隊伍解散了，南娜當時和身爲隊長的丈夫結婚，並開了自己的商店。」

「嗯，這一點『常識』……總是會有辦法的啦。」

「那也是原因之一啦～不過，追根究底，也不可能拿《湖西》去爭取別宮的建造機會吧？就算現在再怎麼和平，《湖西》也比其他地區要來得危險多了喔。」

「是不是最激烈的還很難說……不過，在勇者大人出現前的幾年，犧牲者多不勝數，確實是一段很難熬的時期呢。」

雖然我沒有遲鈍到會被人竊聽我們的對話，但計劃的內容說得愈多，反而愈有可能讓她有所顧慮或是感到不安，到時候就麻煩了。

「派對呀，只是要辦一個盛大又歡樂的派對而已。」

「真不愧是工商協會的會長。我已經寄了邀請函給某個人，如果他三天左右抵達王都……來到這裏大概是六天後，雖然這時間也是抓得很勉強啦。」

「是呀～」

當然，我並不知道少了勇者的戰爭前線是什麼情況。

只告訴她採取行動時的必要情報還比較實際。

稍微遲了一點的午餐這才端上桌。

多維爾回到座位上，雙手一拍。

「接下來，就是撲滅怪物了，我們差不多要開始設局了。南娜，你準備好酒宴〈派對〉的場地了嗎？」

「我已經和多維爾子爵聊過了，你們果然認識呢。」

「南娜以前曾經是冒險者喔。當時，我和英格麗特共同組了好長一段時間的隊伍呢。」

南娜露出笑容。

「這樣啊……原來如此……唔……是這麼一回事嗎……」

「多維爾則是因爲接手了《西側一帶》而躍升成貴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