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命運的解放

「你一定很累了吧？」

見我呵欠連連卻執意忍耐的樣子，桔梗老師不禁輕笑出聲。

任教第二天就在會議上露出糗態，自我鞭策真是太鬆散了。我不由得難爲情地低下頭。

「不好意思……」

「你客氣了。我由衷感謝你特意犧牲寶貴的午休時間，來此召開會議。」

桔梗老師體諒地說道，順手闔上記事簿。

因應研討用途所劃分出來的會議室內，只有我和桔梗老師兩人。也許是因爲其它師生正在休憩，會議室在靜謐如常的月華學院中顯得格外沉寂。

——而這股沉寂也正巧加深了我的睡意……

「不好意思，桐原老師。昨晚讓巴在你那裏叨擾……」

「啊，不會……」

昨天，由於巴同學無論如何都不願返家，無法袖手旁觀的我只好打電話連絡桔梗老師。桔梗老師聽我說明事情的緣由，馬上驅車趕往宿舍，把巴同學接了回去。

「他用完餐後不久便沉沉睡去，結果我來不及問他家裏住址。真是不好意思，反而給您添麻煩。」

「哪裏的話，巴是我的外甥，爲他做這點事是我的義務。」

桔梗老師抵達前，巴同學睡得很香。之後，他親自來到我的房間，將熟睡的巴同學抱回轎車內。我發現堇同學也在車上，但他只是向我點頭致意，並沒有下車。

「這孩子住他母親那兒，可是鮮少回家。偶爾會去堇的房間過夜，偶爾住在交往的女性友人家裏。」

桔梗老師的話語中夾雜着幾許嘆息。

——交往的女性友人……

我不禁回想起昨夜的巴同學。他的口吻透露出交往關係不單純的訊息。

「我認爲，巴同學這樣的行爲恐怕有失妥當。」

「你說的是。」

「哇……」

堇同學面對這即將來襲的暴力，恐懼得閉上了雙眼。

他總是當着我的面把我想做的事全部奪走。更過分的是，那些我所珍惜的一切，他壓根不放在眼裏。明明就不想要，還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嘴臉，搶走原本屬於我的東西。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試試看。」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桔梗老師……」

我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桔梗老師似乎猜到發生了什麼事，先是喫了一驚，接着立刻朝教室跑去。隨後，我也慌張地跑了起來。

「因爲你專程跑來見我。除非逼不得已，否則你是不會過來的。目前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宴請賓客這件事，如此而已。」

「爲什麼……你老是要這樣！」

桔梗老師說道，露出溫柔的笑容。

「但是，眼下有太多事情需要優先處理，我正煩惱着不知該從何着手。」

「言縛將會招致下一個言縛，陷入更深一層的悲哀漩渦，無窮無盡。奮力掙扎終究只是徒勞，到頭來唯有墜落一途。」

「小堇！」

——我也是一名教師，同樣有義務保護學生的安全啊……

綾芽同學對着倒在地上的堇同學，舉起單腳，準備狠狠地踩在他身上。

「桐原老師，你會有危險的，請不要靠近。」

——這傢伙爲什麼老是要這樣對我？

——我該用什麼理由讓他離開教室纔好……

我走進教室，逕自前往綾芽的座位，途中感受得到班上一陣騷動。

他直截了當地道出我接下來準備說出口的話，而且還不留情面地拒絕，我頓時感到臉唰一下地紅了起來。

桔梗老師擋在前面做出保護我的姿勢。

「綾芽。」

「你有完沒完？再怎麼抗議也沒用的。」

他正在看文庫本小說。聽見我叫他的時候雖然微微抬起頭，但沒有任何回應。他就是這麼惹人厭。

「讓你見笑了。」

進入教室的同時，一張椅子冷不防朝我們飛來，滑擦地面後停在腳邊。

綾芽丟下這句話，從我身邊走過。

一班的教室外圍，學生們團團羣衆。大家紛紛興味盎然地窺看着教室內的動靜。

「我只儘自己該盡的責任。無論你拜託我做什麼，除非是本家的交代，不然我不可能答應。」

「……！」

「好的。」

如果知曉言縛之人真正存在於世上的話……

「……！」 一

「……你怎麼會知道我要來問你這件事？」

我站起身，向桔梗老師低頭賠罪。

「……什麼？」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教室。湊熱鬧的學生們自動避開一條通道，好讓綾芽同學通過。

桔梗老師居中勸架的瞬間，我看見一道人影飛掠過視野。

桔梗老師爲難地笑了笑。

堇同學揪住綾芽同學的衣領，正準備撂下拳頭。圍觀的學生們個個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桔梗老師目睹我的舉動，趕緊勸座搖頭道：

「這件事與我無關。」

綾芽站了起來。我吐不出半個字，口乾舌燥、雙手麻痹。

我再補一句。只見他皺着眉，把視線從小說移到了我身上。

——現在的我尚未了解事件的全盤局面，不能大肆標榜自私的正義……

「……」

言縛和詛咒。那是在昨天，我突然被告知的兩個未知詞彙。

——我該怎麼辦……？不行，我不能就這樣放棄……

——我身上就擁有拯救寶生一族的力量。

「什麼事？」

「要請哪些客人，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桔梗老師臉上的微笑褪去，佈滿哀傷。

綾芽同學面色不改，慢慢走近堇同學，居高臨下地蔑視他說道。然後……

我們走上樓，來到二年級的樓層。原以爲學生們已經各自休息完畢，沒想到在走廊的另一端，二年一班教室前，有許多學生聚集在一起。那是我們正準備前往的班級。

這反應很正常，因爲我是出了名的討厭綾芽。當我們倆對上的時候，就表示等一下有好戲可看了。

桔梗老師自嘲般地說道。我凝望着他，雖然心有疑問，卻不知道該從何開口。

「請快別這麼說……」

——我只要盡我所能去做便足夠了。

「快住手，堇！」

「綾芽！」

「時間雖然還有些早，我們不妨提前到教室去吧。」

「那從現在起就爲他做點什麼吧。」

——如果我不做點什麼……那個人就……

「你留在這裏。」

腦子裏一片空白。當我發覺時，兩手已經抓住綾芽的制服，粗暴地將他扯到自己面前。

——不過，現在我很慶幸他不在這裏。要是他也在場，事情只會鬧得更大。

「不可以……綾芽同學！」

——桔梗老師……

寶生家的事不便在這裏透露，偏偏綾芽又不肯跟我走。

午休時間，我人正站在二年一班的教室前面。平常會來這裏都是爲了找小巴，但今天不同。我窺看教室，小巴不在裏頭，八成又是打電話約女人去了。

「這怎麼行呢！」

難道，他們除了悲慘的末路，真的別無選擇嗎？

——剛纔那張椅子，就是堇同學踢過來的……

我不禁想起了昨天蓮太郎先生流下的眼淚。他淚中所包含的意念，一定是將一切希望寄託在我身上，期望我能幫助寶生一族擺脫悲觀的命運。

在我產生如此強烈的願望後，胸中自然而然湧現一股熱切之情。

聞言，桔梗老師嘆了口氣，悠悠說道：

「能夠拯救我們脫離苦難的人，就只有你了，桐原老師。」

—在我心目中，它的真實感仍然是那麼薄弱……

倘若一切悲哀全都是源自於所謂言縛的詛咒，那麼，那些受到詛咒的人們難道沒有辦法羣起反抗嗎？

然而，當它像現在這樣，以問題的根源之姿浮出檯面時，我反而能強烈地感受到詛咒的存在。

桔梗老師撥開人羣，順着空出的道路走進教室，我也尾隨他追了進去。

小巴的聲音在遠處響起。但是，現在的我什麼也聽不進去。

桔梗老師厲聲喝止道。綾芽同學聽了，便默默放下那隻腳，打消原先的行動。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想不惜一切奉獻。我想要找出引領他們走向悲劇的言縛，然後解放他們的人生。

他的口氣簡直像在唸一篇無聊的電影大綱，煩躁不耐，令我愈看愈不順眼。

——即使命運已經深深受困於言縛，我仍然認爲，未來是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去改變的……

——喀咚！

「照理說，不該放任他繼續這種行爲纔是。」

「不，你有權力這麼做。」

一旁的學生們紛紛避難似地往角落移動，屏息觀看這場騷動。在一觸即發的教室正中央，堇同學正緊緊抓着綾芽同學不放。

「現在已經是上課時間，同學們請馬上回到各自的班級聽課。」

正當我還在思考着如何開口時，綾芽乾脆地闔上小說，用厭惡的目光盯着我說道：

「給我回教室去。」

「我有話對你說。」

「不好意思……我太踰越本分了。」

語畢，他朝着教室正中央緩緩走去。

——爲了那個人，我非得做點什麼不可……爲了那個人。

桔梗老師溫柔地微笑，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雖然當時的我備受衝擊，但是昨夜，多虧有巴同學意外造訪，讓忙得不可開交的我暫時忘卻了此事。

「謝謝你，請你務必堅持下去。」

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握起，我在內心暗暗爲自己加油打氣。

砰磅巨響傳入耳中，只見堇同學倒臥在成堆的桌子裏。他被綾芽同學用力推開，不小心撞上了旁邊的課桌椅。

「……你這傢伙！」

「桔梗……老師……」

「因爲言縛所引起的悲哀並不只有一個。」

「桔梗，你好慢喔。」

直到剛纔都還不見人影的巴同學，自然而然地從人羣中現身，嘴裏含着一根棒棒糖。

「啊，不過，如果你再晚一點到，我可能已經出手了也說不定。所以還算及時啦，好險，好險。」

聽巴同學的口氣，好似他要是加入這場混戰，後果會更加不堪設想。

羣聚的學生們看到騷動已經平息，便三三兩兩返回各自的教室去了。

「堇同學，你還好嗎？」

我飛奔到倒在凌亂的課桌椅上、動也不動的堇同學身邊。仔細一瞧，他的嘴角選掛着道血痕。

「堇，你的嘴角裂開了。還有哪裏受傷了嗎？」

桔梗老師坐了下來，仔細探看堇同學的臉龐。堇同學紅着臉，撇過頭望向窗外。

「這又不算什麼。」

他伸手想要觸碰流血的傷口。

「等一下，堇同學，不可以碰！」

我從口袋裏取出手帕，想替他按住傷口。堇同學霎時拍開了我的手。

「不用你管！」

手帕掉落在地。堇同學粗暴地用襯衫拭去嘴角的血跡。

——那麼做只會令你更加地……

「我就是要管！」

我終於忍不住對堇同學大聲斥責。

瞬間，吵鬧的教室恢復了寂靜。一旁的桔梗老師和巴同學不禁苦笑。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對堇同學置之不理。

我委婉地說道。桐原老師聽了，抬起頭筆直地凝望我。

他的表情冷得透徹，看不見一絲情感。

桐原老師一本正經地否認後，很快又平靜下來，接着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

「堇同學，可能會有點冰，你忍耐一下喔。」

「什麼……」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桐原老師彷佛還是難以認同我的說詞，將視線轉向他處繼續道：

「請儘管說。」

——與其說是無法違抗，不想違抗大概還比較正確吧。

——剛剛在教室時，桐原老師的表現，就連我也着實喫了一驚。

堇同學別過臉，不肯回答。我爲了讓他站起來，勉強拉起他的手。

巴同學牽起堇同學的手，引導到桔梗老師的肩上。但堇同學仍是抗議似地不爲所動。

畢竟，那孩子的立場有些棘手。

我湊近桐原老師的臉龐，開口準備接話。桐原老師的表情看似非常不甘心，雙眼還微微泛着淚光。

我面向他，叫喚他的名字。他幽幽地回過頭。

「無論是基於什麼理由，害堇同學受傷的人都是綾芽同學，我認爲還是應該好好和他談一談。」

「纔不是呢！」

「你怎麼了？」

我不得不承認，今天是因爲巴沒有介入這起爭執，事情才得以那麼快就收場。萬一巴也插手干預此事，想必後果將會越發嚴重。

「你看起來好像有心事，是不是被粗魯的男同學們嚇着了？」

她的眼中已經不帶迷惘，充滿了決心展現自我意志的執着。

葵二哥單手插在西裝口袋裏走進保健室。我雖然想指正他的領帶過於邋遢鬆散，不過，現在並不是要求服裝儀容的時候。

——綾芽同學有必要爲他自身的行爲，誠心向堇同學道歉。

「嗯，沒問題。」

聽完巴同學的話，堇同學的臉變得通紅，頭也垂得更低。

「不，請務必讓我試試看。」

「照這樣看來，你還是不懂呢。」

「如果是由你來勸導綾芽呢？」

——綾芽……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加快了上樓的腳步。就算是堇同學率先出手，綾芽同學讓堇同學受傷仍是不爭的事實。

「巴，你先回教室去吧，下午的課要開始了。」

更甭提看我一眼。

「因爲綾芽是寶生家的繼承人，所以任何人都無法違抗他。」

「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一個問題……以新人的身分而言或許稍有僭越。」

聽桔梗老師如此警告，堇同學總算乖乖投降，將身體倚靠在桔梗老師背上。之後，他們兩人連同我以及巴同學，全體一同前往保健室。

——我有些在意你內心深處的想法。

就在我走近護欄的同時，綾芽同學反倒率先開口。他遠眺護欄外側，正眼也不瞧我一眼。

你的堅強究竟是真是假，我會拭目以待。

「你知道嗎？大家都很擔心你喔。面對關心你的人，你怎麼可以拒他們於千里之外呢？」

目送桐原老師上樓之後，我便獨自朝教室信步走去。

巴同學抬眼看着桔梗老師背後的堇同學說道。

……不行，我得振作起來啊！

說得也是，俗話說『打架雙方同受罰』，一般的老師會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

「桐原老師，我們回教室去吧。」

「……！」

「堇，站得起來嗎？」

我連忙詢問，但他依舊閉口不答。

——但是桐原老師，一旦卸下教師的身分，我們都不過只是寶生的一分子啊。

一行人來到保健室後，才發現醫師恰巧親赴國中部看診，不在現場。我暫且讓堇坐臥在寬長椅上休息，替他消毒嘴角。

「……說得也是。」

桐原老師臉色一沉，若有所思。

堇同學小聲呻吟，原本往上提的身體馬上又跌坐回地。

一到達頂樓，我想也不想便匆忙推開通往屋頂的鐵門。強風倏地灌入，我不由得閉起了眼睛。重新推開鐵門後，眼前是一片寬闊延伸的水泥廣場，廣場四周圍繞着鐵網護欄。綾芽同學就站在廣場的盡頭，背對入口處站立。

「就算身爲準繼承人，做錯了事情，該責備的一樣不能省略。不過就今天這場紛爭，是堇先頂撞綾芽所導致。」

「車子已經到了。」

「如果你還要繼續鬧脾氣，我就要用抱的了。」

——腳？他走不動嗎？

「小堇，還很痛嗎？」

——接下來，就讓我好好見識見識你的本領吧……

「我……」

堇向來只有在巴面前纔會擺出兄長的風範。真是不可思議，剛纔明明還像個孩子般鬧彆扭。

——因爲我明白，糟蹋了大家的關懷，將來痛苦的人會是堇同學他自己。

「不懂？」

——真是了不起啊，老師。

「怎麼這樣……」

巴揮揮手道別後，走出了保健室。

「綾芽同學……」

「……好痛！」

儘早整理完散亂的保健室後，我和桐原老師一併朝教室出發。午後的課堂已然開始，校園安靜無聲，唯有我們的腳步聲反響在走廊上。

「好。小堇，再見羅。」

——真是個性情固執的人……不過，她的話確實有其道理。

桔梗老師趨前，在堇同學的腳邊跪了下來，打算揹他上路。

「我知道了，上課中真是不好意思！」

因爲她看起來並不像是會坦率說出自己心意的人。

綾芽和堇的這起爭執不能報告本家。迫不得已，我只好連絡目前靜音所在的尾上分家處理。靜音一定會跟來，到時我千萬不能讓她和綾芽碰面。

「走吧，我們去保健室好嗎？」

堇同學把臉埋在桔梗老師背上，始終不願抬頭。

「真是的，小堇，你的腳該不會是跛了吧？」

「堇。」

「……」

可能是我的提議太過唐突，桐原老師並沒有立刻回覆。

「我能夠理解你想說些什麼。」

剛剛那股一頭熱的氣勢，現在不曉得跑到哪裏去了。一旦面臨綾芽同學冰冷的態度，我竟說不出任何話語。

「葵二哥已經去招呼車輛了，我們就順道轉往尾上家的醫院吧。」

「綾芽同學難道不需要接受輔導嗎？」

「小堇。」

「一切遵照你的意思，我不勉強。」

安靜的教室裏，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聲迴盪。

「不……不用……」

「我想，綾芽他人現在一定在樓頂。」

——這項任務就交給你來完成吧。我十分好奇，你會以什麼樣的姿態、採取什麼樣的行動，與寶生家的人們面對面。

「咦……」

我停下腳步，桐原老師跟着停了下來。我轉頭凝視她，像是教導孩子般語氣柔和地說道：

也許是疼痛減緩了，堇已經能夠攙扶葵二哥的肩膀自行站立。桐原老師擔心地看着堇步行時的姿勢。

「小堇，還是叫人來接你比較好吧？」

我指向通往頂樓的樓梯。

見桐原老師難以信服的樣子，我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起初她喫了一驚，但隨即又沮喪地低下頭去。

「你說得對，我等會兒安排車輛。」

——按照剛剛的部位看來……

桐原老師將冷卻劑輕輕放上堇受傷的腳。堇一副難爲情的樣子，打從剛纔就不肯正眼直視桐原老師。

「……不要緊的。」

「發生這種事，果然還是應該和綾芽同學談一談！」

「不必客氣。」

雖然他有意推辭，但是我也贊同巴同學的意見，傷了腳還是跑一趟醫院較爲保險。

「啊，對不起！哪裏痛？」

「你不用上課嗎？」

——這個問題我纔想問你呢，綾芽同學。

我雖然不悅，卻還是把這口氣暫時忍了下來。畢竟我想跟他說的並不是這些。

「我是經過桔梗老師的同意纔來的，因爲我有話想對你說。」

「但是我並沒有話想對老師說。」

他這番回答早已在我的預料之中。但我不願放棄，仍舊對着不肯正眼看我的綾芽同學繼續勸道：

「你聽我說，堇同學他好像扭傷了腳。」

「那又怎樣？」

「什麼怎樣……綾芽同學，你要知道堇同學他是因爲你才……」

「他愛抓狂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我老早就習慣了。」

綾芽同學用眼角餘光瞥了我一眼，冷漠如故。

——綾芽同學……

「事實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吧？堇同學之所以會受傷，是綾芽同學你行使蠻力所造成的。」

「我並不認爲自己需要負任何的責任。」

「綾芽同學！」

我忍不住大聲喝斥。突然間，

——喀鏘！

綾芽同學舉起右手朝護欄重重地打了一拳。

「啊……」

鐵網因受擊而劇烈起伏，如同餘波般不住地晃動，我被那過於巨大的聲響震撼，登時啞口無言。

「勇於改變『命運』吧！」

那兩個人，正是小堇最討厭的綾芽，和有點神奇的新老師珠美。

他是爲了要保護那些事物，纔不得不展現權威，對我施予莫大的壓力。

我還來不及思考他湊近臉龐的用意。

「不要緊的，綾芽同學。你的『命運』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在他冷漠依舊的輕蔑視線下，我慢慢站直身子。

「綾芽同學……」

剎那間，我的胸口彷佛點燃了一盞亮光，明亮而溫熱的感覺朝我襲來。

此刻的我非得說些什麼不可。

——……接吻！？

女孩子似乎發現了從校舍現身的某人，朝那個方向大大地揮舞着手，雀躍得像個孩童。也許她的實際年齡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小也說不定。

綾芽同學端正的容貌在我臉上落下一道暗影，悲傷的表情泫然欲泣。

黑暗迫近，即將吞噬一切。我邊努力抗拒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儘可能把持住自己，同時用力睜開雙眼，專注地凝視着眼前綾芽同學的身影。

——我想要傳達我的心聲，無論如何都希望傳達給綾芽同學聽。

結果，我竟然看到有人在我面前公然親嘴。

我伸出雙臂將他抱個滿懷，幾乎是無意識地。

是第一繼承人的立場、天賦異稟的自尊，還是在這種種條件下，仍能接受自己是詛咒之身的胸懷呢？不，不只是那樣而已，照理說必定還有某些我所看不清的因素存在。

那充滿壓迫性的言詞，宛如要將我拖進晦暗的地底深淵，一不留神就會萬劫不復……

「……哈啊……」

——他拚了命想守護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桐原……」

見我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的樣子，綾芽同學擺出居高臨下的態勢，對我狼狽的模樣投以輕蔑的眼光。

言縛……引導寶生家代代步上悲劇的詛咒。

「你的眼裏只要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明明沒有說過那種話呀……

綾芽同學的身體好溫暖。如此溫和的一個孩子，不應該做出冷酷或是粗魯的行爲。

然而今天，我的眼前只有綾芽同學一人，已不見那名少年的蹤影。

黑暗也好枷鎖也好，此刻已全數消失殆盡，只剩下胸口的熱度。

接着，胸中的溫暖逐漸擴散至全身，我突然感到眼前一黑。

不僅僅是綾芽同學，還有堇同學、巴同學、桔梗老師以及葵理事，他們紛紛正爲各自的言縛所苦。

我的反抗與綾芽同學的壓制僵持不下，頻頻牽動護欄摩擦作響.

「我不想被大家拋棄。」

我感覺得到籠罩在腳邊的輕暖空氣逐漸下沉，形成一道渦流，有如引誘我們墮入地獄似地，正在拉曳着我們的腳步。

「啊……」

深深凝望着我的，是他那雙帶着悲傷神色、勾魂攝魄的眼眸。爲什麼他要用那樣的眼神注視我呢？

就好像在對阻擋他去路的人極力勸說些什麼，想要藉此保護某種東西似的……那樣的印象。

小堇頭腦就是這麼簡單，所以老是被夢想啦、希望啦，那些看似閃亮亮的東西誘惑，真笨。

換句話說……

「你看那裏！」

——這實在太奇怪了……

我自然而然放棄了抵抗。看着他的雙眼，我的心就好像被緊緊揪住般疼痛。

要是跟小堇打小報告，他一定會氣得跳腳吧？畢竟再怎麼說，他對那個人還頗有好感的嘛。

「怎麼回事……」

——我不要……

「我被大家遺棄了。」

——爲什麼……

綾芽同學說完立刻轉過頭來，臉上雖然掛着祥和的笑容，卻隱隱約約透露出漠然的神色。

——這是……

「綾芽同……嗚嗯！」

「根本不用去在意其它人的感受！」

縱使他和堇同學之間真的有什麼恩怨，縱使他對我的態度感到氣憤難平，這樣的行爲舉止也未免太不正常了。

——原來是前來迎接堇同學的人啊……

它帶着強烈的真實感，乍然出現在我眼前。

我是綾芽同學的老師，所以我一定會解救你的。

殘留在脣上的感觸，全身彷佛一陣顫慄。我渾身脫力，只能順着護欄滑坐在水泥地上。

——他口中的『那傢伙』……指的是剛剛那位女孩子……

忽然，綾芽同學將手放在我的臉的旁邊，整個人像是要將我覆蓋住般靠了過來。我被他逼得退到護欄邊，鐵絲網再度發出聲響。

這種行爲……

綾芽同學雖然受詛咒拘束而拱手聽命，可是仔細想想，他根本沒有將詛咒正當化，且全盤接受的必要。

「啊——打啵被撞見羅……」

喀鏘！

——女孩子……？

雙手被銬上沉重的枷鎖，揹負所有苦痛與悲傷的陰鬱表情，綾芽同學就這樣站在我面前。

綾芽同學總算解除了恐懼，安心地靠着我的身體。

——……不行！

直到我快要喘不過氣來時，綾芽同學才終於放開了他的嘴脣。

小堇人回去了，我又懶得上課。本打算上頂樓打混才特意跑來的。

就在這個時候，堇同學與攙扶他行走的葵理事走出了校舍。

綾芽同學硬是強迫我服從他的意志。我只感到全身一陣麻痹。

——綾芽同學……

被我抱在懷中的綾芽同學渾身僵直了一下，但他並沒有抵抗。

綾芽同學兩手捉住我抵抗的雙手，限制我的自由。我一動也不能動。

「謝謝你……」

「嗯嗯……」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粗暴地索求着內側。

這時車內恰巧走出一位長髮女孩，身材嬌小纖弱，外表像是中學生。

我連忙反抗，但是介於綾芽同學和鐵網之間的身體卻動彈不得。

「對，我想起來了，你說堇比我還重要是吧。」

「等一下，綾芽同學！」

「咦……」

「從詛咒與家世中擺脫的『命運』，現在已經是屬於你的了。」

當我這麼一做，視野立刻恢復了原先的清朗。束縛綾芽同學的枷鎖也隨之消失，他變回了那個強吻過我的他。

我喃喃自語，想着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雖然掙扎抗拒，但綾芽同學就是不肯離開，甚至以行動訴說露骨的慾望，貪婪地更加深入。

——如果說……綾芽同學他……

「那傢伙最後還是選擇了堇。」

因爲，這是綾芽同學的命運，當然必須由綾芽同學本人去開創啊。

綾芽同學指了指停放在正門玄關處的一輛汽車。

「你知道嗎？老師。我真的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言縛。方纔的我，已經讓綾芽同學從言縛之中解放了……

我溫柔撫摸着他的頭，綾芽同學的身軀再次輕震。

——這樣子……太奇怪了……

我的記憶還很鮮明，這是昨天在理事長室發生過的現象。

剛纔被他緊抓的手腕和壓迫的身體都還在隱隱作痛，還有脣上餘留的感覺。

——令他悲傷不已的原因又會是什麼呢……？

這一瞬間，我彷佛聽見啪嘰一聲，有什麼東西迸裂開來。

——……已經沒事了。

「不要……你想做什麼……」

「我想說的是，堇同學他……」

下一秒，脣已經覆上我的脣。

——……不可以！

—-真正束縛綾芽同學的，是更深一層的悲哀。

綾芽同學說道。他依偎在我的臂彎裏，露出柔和的微笑。噙在眼角的淚水暗暗訴說至今所歷經的苦痛，我不禁一陣心疼。

鐵網的震動聲又一次傳來，綾芽同學握着我的手，身體逐漸挨近。

「所以呢？剛剛你想跟我說什麼？」

像我就很討厭，我喜歡把事情搞得一塌糊塗，這樣才痛快。

「話又說回來，綾芽還真狠耶，虐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珠美整個人被擠在綾芽和鐵網中間，身體被壓住，而且還被強吻。她雖然想抵抗，可是綾芽抓住她的手，根本就逃不掉。

「哎呀～～萬一珠美辭職的話，絕對是綾芽害的啦。」

反正就算這件事鬧開了，寶生那些了不起的人也會想辦法處理。既然這樣，當然是鬧得愈兇愈有好戲看啊。

「……痛！」

突然間，一陣莫名的痛意侵襲我的胸口。

「什麼跟什麼啊……」

這種痛以前也有過，記得是昨天，起牀的時候我覺得胸口悶悶的很不舒服。

啊，不過，今天好像更糟了點。

「咦……」

回過神時，我面前的那兩個人已經抱在一塊。

「不要緊的，綾芽同學。你的命運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珠美緊緊抱住他，溫柔地對他說道。

「勇於改變命運吧。」

——她在幹什麼啊……

我用右手按住疼痛的胸口，拖着搖搖晃晃站不穩的身體走向頂樓出口。再這麼待下去，我怕我會呼吸困難。

——剛纔，我看見了……

珠美她可以洞察言縛，而且，就在前一刻，她解放了綾芽。

我小心不引起他們的注意，打開鐵門，然後悄悄關上。

這個大姐姐非常迷戀我，只要是我的電話，不管她在工作或是睡覺，一定會馬上接起來。

雖然被我劈頭問了個怪問題，大姐姐還是好心地回應我。

「問你喔，你覺得命運能改變得了嗎？」

沒辦法，我只好打給不久前纔跟她聊完天的大姐姐。

——她總是乖乖聽我的話，按照我的心意行動。所以我喜歡她，她太可愛了。

我實在受不了一個人獨處，好想找誰說說話，於是求救般地按下手機通話鍵。

因此，我想要毀壞我自己。

「……今天，可以在你那過夜嗎？想怎麼玩弄我都沒關係，好不好？拜託。」

——對喔，他要去醫院嘛，所以手機早關了。

沒錯，說明白點，受詛咒的我們根本沒有資格活着。尤其是我，腐敗的程度更是徹底。

「我認爲啊，就是因爲改變不了，才叫命運啊。我們不會改變，也不能夠改變。正因爲我們把污穢的身體隱藏在漆黑的沉寂之中，才得以繼續活下去喔。」

打給小堇，但是卻打不通。

心好痛好痛，痛得像快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