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花宵羅曼史》 · 加藤千惠美 · 3987 字
「老……師……」
有人在呼喚着我。「老師」——那道聲音,的確是這麼稱呼的。
原本朦朧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我看見面前聳立着一座座書山,書山的後方還有許多書櫃。
——這裏……是什麼地方?
乍看之下像是古籍藏量相當豐富的大型書庫。但是,我來到這裏究竟想做什麼呢?
「老師。」
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回過頭,一個穿着學生服的少年站在眼前。他身穿高領制服,頭戴學生帽,肩上還披着斗篷。
——他是學生嗎……?但從穿着來看,還真是難得一見的舊式風格。
「放心,不會有事的。」
言不由衷地,我寬大的包容了一切,將眼前這名陌生男子的手輕輕握住,彷佛安慰他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有我陪在你身邊啊。」
說完,我加強力道,用雙手將少年的手包覆得更緊。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的身體完全無視於意識,擅自行動了起來。即使我問出口,想必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吧。那個不受控制的我,向少年露出了微笑。
「勇於改變命運吧!」
——咦……?
雙手溢出暖流。周遭的空氣好像在這一刻瞬間澄澈起來,遮蓋住腳的黑暗也逐漸遠離。
這是……
眼前的少年聽了,也開心地報以笑容,依偎在我身上。
「我真的……真的好喜歡你……」
我們這對雙胞胎兄弟,打從以前就沒多少共通點。但若要說有什麼共通點,頂多也只有臉長得相似、身高一樣之類的而已。
「小巴……?」
保險起見,我將手背貼在小巴的額頭上測量溫度。看樣子沒發燒……
就在八月即將結束時,我忽然接到大學就職課捎來的通知。看完我的就職意願調查書後,對方學校表示希望能和我直接面談。唯一不便的是校區地處偏遠,由東京通勤往返可能稍有困難。
「我出門羅!」
在十月份這種不上不下的時期受聘,只能說我的運氣實在超乎想象的好。搭乘東京出發的特快車,車程三小時,這片新天地以後將成爲我所生活的地方。對於在都市出生長大的我而言,離鄉背井獨居也好,搬到郊區也罷,甚至連住進員工宿舍都還是頭一遭。
心中雀躍不已。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新鮮事呢?我真的能夠成爲自己理想中的好老師嗎?
「抱歉,吵醒你了。」
「我沒感冒啦。」
看着葵二哥從棉被裏回應我,頭也不探出來瞧一眼,我不禁嘆了口氣。今天可是那位大人物,桐原老師蒞臨本校的日子,真不明白他爲何還能如此悠哉。
素來與貴族無緣的我,爲什麼得以來到這座學院任教,至今仍是個謎。
——什麼辦法?誰叫我長久以來的夢想終於成真了呢!
我輕嘆一口氣,離開了房間,將葵二哥的襯衫交給恰巧經過的女傭人。
畢竟從今天起,我就要踏入夢寐以求的教職生涯了。
「不舒服。」
「好的,桔梗先生。」
「服裝沒問題,儀容方面……」
「這邊,很不舒服。」
可能那時候我還在睡吧。記得上牀睡覺前沒有看見他的人影。我小心翼翼地滑出棉被,怕吵醒了睡夢中的巴。
「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便行。」
「嗯,我知道。」
「還沒,還有一點時間……」
只要能夠當上老師,再怎麼辛苦我都可以忍受。
他乖乖閉上了眼睛。記得小時候常有人說,我們倆的睡臉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年內如果無法成功,這次就真的非放棄不可了……
小巴說完繼續仰躺在牀上,把手舉得高高的,就像要確認什麼似的,再拇手緩緩放回自己胸前。
「……知道了啦。」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弟弟明明是那麼地痛苦……
我的父親沉穩而嚴厲,擔任小學校長一職;母親溫柔文靜,目前已經退休專司家管,兄長出生前,她曾經是父親的同事,任教於同一間小學。
從奇異的夢境甦醒,鬧鐘指針還停留在鈐響十分鐘前。清晨寶貴的十分鐘就這麼溜走了。
父母親尊重我的意志,使我立下了今年一整年要專心尋找教育相關工作的決心。
「咦……」
小巴翻了個身悠悠醒來。睡眼惺忪地揉着單邊眼睛,打了個哈欠。
——不曉得是什麼時候鑽進來的……
小巴痛苦地皺起了眉頭,用力抓緊胸前的睡衣。
「沒關係,我再躺一下就好。」
自教職員宿舍徒步約十五分路程,佔地之廣堪稱全國數一數二;下至幼稚園上至研究所,備有完善的一貫制升學管道——若說起貴族學校,私立月華學院自然是當仁不讓。
——原來我睡着的時候是這種模樣啊……
小巴所感覺到的情緒果然和我一樣。因擔憂而恐懼的情緒。
像是事前確認般,我從包包裏取出任用通知書,將那行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正式任用月華學院國語科教職員」再次重新過目。
——是那個人的香水味啊……原來如此,昨晚徹夜未歸嗎?
少年抬起頭,用玻璃珠子般閃耀的雙瞳凝視着我,抿嘴一笑。我訝異於自己居然覺得他那壞心眼的笑臉有些可愛。
胸口突然一陣悶痛,感覺像擔憂,又有點像恐懼,總之是種令人厭惡的情緒……
無論對方如何勸說,我就是放不下當老師這個夢想。
「不會。上學時間到了嗎?」
就服裝而言,一派清新簡約;鞋子也儘可能選擇低跟款式,只是新鞋子還穿不太習慣,走起路來稍稍不放心。
「你就多睡一會吧。」
「自亂陣腳可不像我的作風。」
面對他過於直接的提問,一瞬間我以爲我聽錯了。所謂愛情是能夠以言語解釋,或藉由他人來說明的情感嗎?
「是啊……」
「唔……」
我叫桐原珠美,今年二十三歲。東京都出身,大學就讀國文系。
「桐原珠美……究竟爲什麼,你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而後,你又打算怎麼做呢?
我出生在杏壇世家,從小便耳濡目染,立志將來要成爲一名教師——不僅具備父親的威嚴,同時也不失母親的慈祥婉約。
少年輕聲耳語,雙手環繞着我的背。我能清楚感受到他所傳來的熱度。
我發動汽車引擎,熟悉的古典樂傾流而出。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我站在鏡前再三審視自己的儀態。
「早安,我是桐原珠美。」
「嗯……」
「葵二哥,我可不會再來叫你第二次喔。」
「嗯……」
「那麼珠美,你就盡力試試吧。」
這種特殊情況偶爾會令我感到不安,偶爾卻又令我覺得安心。我真的是軟弱過頭了。
「這個時代,老師可不好當啊。」
「請告訴我什麼是愛。」
「如果你告訴我,我就吻你當回禮吧。」
「等一下請別怪我沒叫醒你。」
「小巴,我去拿點飲料過來。你喝了可能會好一點。」
我打消喚醒他的念頭,朝門外走去,順手撿起隨意扔在地上的襯衫。刺鼻的香水味飄入鼻腔,我不由得緊皺眉頭。
轉過身,我看見雙胞胎弟弟——巴就窩在棉被裏。
既然已經清醒,總不能倒頭睡回籠覺,等會兒反而遲到吧。我慢吞吞地撐起身體開始準備換衣服。
一踏入辦公室,我立刻有精神地問候新同事們。熱情的寒暄是最基本的禮貌。從今天起,我就是這裏的一分子了。
「我還是比較想留在學校任教。」
胸中這股喧噪,究竟是期待、畏懼,抑或是其它莫名的情感?我完全茫無頭緒。
沉默取代了回答。
大我三歲的兄長似乎也和我有相同的志向。自體育大學畢業後,他立即受到公立高中聘用,成爲體育老師。現在他已是籃球社的顧問,甚至意氣風發地籌備進軍全國大賽呢。
「也有許多人拿到教師執照後,轉而投入其它職場。補習班講師怎麼樣?你有興趣嗎?」
「要我外宿或是搬進教職員宿舍我都不介意,請務必給我一個面試的機會!」
——加油,一定要努力喔!
——也許是因爲太過緊張,纔會夢見那奇怪的夢。
——我這是怎麼了呢……?
我十分確信,現在的自己充滿了一股銳不可當的熱忱。
也許結果揭曉後,會發現她不過是前家主一時興起聘來的千金小姐罷了。在真相公佈以前,我實在沒有必要過度憂心。
打從一大早,心情就難以平靜。今天是桐原珠美到來的日子。
女傭人回答道。她收下襯衫,返回走廊上的私人工作間。
——別過於着急,先靜下心來。
「……小堇?」
「請你務必仔細清洗,我怕孩子們受到不良影響。」
「唉,好奇怪的夢……」
明明是一個人睡,我卻覺得背後有人。
進修就職課程時,總會有人如此提醒。近年來受少子化影響,各級學校紛紛縮減班級,教職員也因此趨向人數縮編。
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打過招呼後,我拎起包包走出房間。
——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這不是夢,是現實。我真的當上老師了……
環境因素還能靠人爲努力,然而失去這份工作,我可就連努力都談不上了。
往往在這種時候,我就會更加確信我們是雙胞胎這件事。經常在同一時間點擁有相同的感受。當我發現自己爲這種小事而感到高興時,下一刻卻又馬上覺得難堪。
「……」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我必須謹慎行事。
「……剛剛的夢是怎麼回事啊?」
一股熱切的感動湧上心頭。喜悅無以名狀。
——愛……?
再怎麼說,今天可是我即將就任人生中第一份職務的日子。
我悄悄地在心底精神喊話。
「早安,綾芽先生。」
整裝完畢步出家門,我發現轎車早已停在外頭守候。前任家主的專任祕書櫻澤站在車旁,一副等候已久的樣子。
「有什麼事?」
「這件事我目前只向您報告。本日,前家主預定前往學校拜訪。」
「……爲什麼?」
寶生家前任家主——寶生蓮太郎,雖然已將寶生集團授予兒子藤一郎管理,但他高齡近百,仍然是寶生家地位最爲崇高的實質掌權者,同時也是我的曾祖父。
「應該是爲了會見那位小姐。」
「……新來的那個老師?」
「是的。」
之前曾聽聞蓮太郎先生尋人一事,但我萬萬沒想到,對方會是年僅二十三歲的年輕女性,更遑論她還會以新進教師的身分來到月華學院任教。
話雖如此,她的去留和我並沒有任何關係。
「照這個時間看來,她應該下午到吧。到時記得打電話通知我。」
「我知道了,請您慢走。」
「嗯。」
我坐進轎車後座。
「……!」
「綾芽先生,您怎麼了?」
駕駛透過後視鏡朝後一望,與我四目相對。接着他回過頭,無所顧忌地盯着我瞧,眼神中毫無懼色。
「什麼怎麼了?」
「我看您好像一直按着胸口,以爲您是身體不舒服。」
「……」
「是。」
我用手輕撫着痛了一早上的胸口。這種感覺是什麼?不安?還是恐懼?難道是我正在害怕些什麼?
想必監視我也是工作的一環吧。要當我的駕駛可不輕鬆。
——所謂恐懼等情感,我應該老早就遺忘了纔對……
「沒什麼大不了的。夠了,開你的車。」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我不知道那是幻聽或是現實,唯一明白的只有我的心病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