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班級導師

高中生活開始後的這兩個月，我一次也沒去上學，於是終於有教師來家庭訪問了。要順便補充一下的話，教師現在就站在我的房間前面。

我根本沒聽說有老師會來……大概是媽媽一直瞞着我吧。

她八成是覺得我要是聽說這件事一定會開溜。

「要不要跟我聊一下？」

班導──是叫桐谷嗎？他隔着房門這麼問我。

「吵死了，我沒什麼話要跟老師說的。」

但我立刻這麼回應。

真的是在浪費時間。乾脆我自己一個人再玩一次遊戲好了。

「我並沒有想要勉強你去上學，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桐谷用像是要讓人感到安心的語調緩緩地這麼說道。

……可是，我一點也沒有被打動。

什麼沒有想要勉強我去上學啊，既然這樣，爲什麼老師還會跑來我家？

「能請你打開門嗎？」

「就說我沒什麼話要跟老師說啦！」

我很清楚老師只會出一張嘴，不會幫任何忙。

國中時我每天都被透矢與同班同學霸凌。

關於這件事，老師……至少班導是知情的。

畢竟教室的桌子上寫滿了各種難聽的話，班導也曾經碰巧撞見我被痛扁一頓的現場。

……但不知是否不想給自己找麻煩，班導一直裝作沒看見。

他擺出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在上課，也照常每天開班會。

「……沒發生什麼好事啦。」

然後我姑且聽聽桐谷要說什麼，結果得知他在高中時代好像也只求不被當，偶爾纔去上學，除此之外的時間都窩在家裏打電動。

「繭居在家並不是壞事。我想告訴健司同學的是，就算窩在家也無妨，重要的是你現在是否能做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否能活得像自己。」

玩遊戲的中途，圓圈圈呼喚了我。順帶一提，我們在玩的遊戲是昨天也玩過，目前正流行的射擊類大逃殺遊戲。

「健司同學，關於連帽外套女生現在在做什麼──」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嗯？什麼事？」

「她現在是好萊塢女演員喔。」

「你真的會幫我找到嗎？」

『什……什麼啊。別嚇我啦……』

於是我無可奈何，決定聽聽看他要說什麼。

「怎麼了？想問什麼儘管問。」

另一方面，與我面對面的桐谷老師稍微嚇了一跳。大概是因爲我突然打開房門，還有我頂着蓬亂的頭髮配上鬆垮的衣服，一副就是繭居族的打扮吧。

那是當時跟桐谷同年級的女學生，似乎是她改變了桐谷。

就跟圓圈圈說的一樣，我今天的表現非常出色，已經連續三戰維持十擊殺以上的紀錄。

能夠改變某人的人究竟是怎樣的人？

這時，他從長褲口袋裏拿出手機。

我打開房門這麼詢問。桐谷老師跟我猜想的一樣，外表看起來有些軟弱。

……然而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做。

圓圈圈發出稍微鬆了口氣似的聲音。

「怎麼突然這麼說？」

「當然了。」

桐谷老師來家庭訪問的隔天，我在他來訪前跟圓圈圈稍微玩了一下游戲。

改變了桐谷老師的人，一定是個非常出色的人吧──

「就在這時候，我遇見改變了我的人。」

「唔喔，抱歉。」

我在同時這麼心想：

如果是他，說不定能改變這種現狀……我稍微抱持了這樣的期待。

『完全感受不到你的誠意耶～～』

「是是是，謝謝你啊～～」

桐谷老師表現出好像難以回答的反應。她該不會是誤入歧途了吧？

我還不信任桐谷這個人……但我開始覺得想跟他聊一下了。

「所以，你剛纔說什麼？什麼女友的？我怎麼可能交得到女友啊。」

如果是這個人，說不定真的可以──

「那她現在在做什麼？」

圓圈圈特意重複我說的話。是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嗎？

桐谷老師毫不猶豫地立刻回應我。

「那我告辭了。」

「可是她這個人不會隨波逐流，會堅持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她總是活得像自己。」

老實說，我也不認爲一直維持現狀就好。

像是未經教師許可就擅自開始快閃活動，或是在文化祭表演《羅密歐與茱麗葉》這出戏時，扮演茱麗葉的她獨斷地把結局從悲劇改編成喜劇。

然後爲了儘可能幫助像以前的自己那樣的學生，他決定當老師。

◇◇◇

「那個……你明天也會來看我嗎？」

對於這樣的他，我這麼心想……

她是個每天都會穿着校規禁止的連帽外套去學校，有些特立獨行的人。

活得像自己嗎……這番話讓我莫名感到在意。

桐谷──不，桐谷老師接着這麼說了。

於是我自然而然脫口說出這樣的話。

……但跟外表相反，他散發出感覺很可靠的氛圍。

「我也會幫忙，一起找出屬於你自己的風格吧。」

『咦？真的交到啦？』

「就是……剛纔提到的那個改變了老師人生的連帽外套女生，是怎樣的人呢？」

這麼回答的桐谷老師露出看起來非常高興的表情。

媽媽臨時有緊急的工作要處理，家裏只剩我跟桐谷老師。

桐谷老師在玄關穿上鞋子後，向我打招呼。

可是，我也很喜歡玩遊戲……忍不住就會沉迷其中。

我接着這麼詢問。總之希望她沒有變成壞人就好……

「我以前也是個跟你很像的學生。」

看到那傢伙，我這麼想了：老師這種人根本是混帳。

桐谷老師用笑容回答我的疑問。那是讓人感到安心的溫柔笑容。

哎，雖然這番話也是跟改變了我的人現學現賣啦……桐谷這麼說。

聽桐谷老師說話時，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我知道了。那我就自己講自己的，你在那邊聽我說。這樣總行了吧？」

『就……就是說嘛！KINU你怎麼可能交得到女友嘛！』

「…………」

桐谷老師轉過頭來，繼續剛纔的話題。

「啊，抱歉。我剛纔集中精神在玩遊戲，沒在聽你說話。」

聽到他這番話，我剛纔抱持的期待愈來愈強烈──

「可是，我不是很懂什麼叫活得像自己。」

我隨便道了聲謝，於是圓圈圈發出似乎很不滿的聲音。

……呃，我的確認爲維持現狀並不好喔。

……可是就算我這麼頂嘴，感覺這傢伙也不會回去。

◇◇◇

『真可疑呢……該不會是交到女友了？』

聽說是一個非常亂來的女學生。

『因爲你今天的動作感覺超級俐落啊。』

「怎樣的人嗎？我想想。她是全校最出名的問題人物，常搞出一些很誇張的事情。」

據說他原本就是會顧慮周遭而不敢說出自己意見的個性，因此也對人際關係感到疲憊。

桐谷老師突然握拳叫好……這個人在幹嘛啊？

「現在？她現在……」

「咦咦！這樣啊……」

「嗯，她在做什麼呢？」

然後在這個瞬間，我的人生再次動了起來。

『喔！KINU你得感謝我啊！』

就剛纔聽到的內容判斷，這個老師好像真的不打算勉強我去上學。他跟以前的老師不一樣。

「桐谷老師，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溫暖的聲音隔着房門回應我。

……先打開遊戲機的電源好了。

桐谷這麼詢問。老實說，我心想：當然不行啊。

『欸，KINU。』

「不要緊喔。」

「……很好。」

……我真的可以期待這個人嗎？

是有人傳訊息給他嗎？

然而跟我的不安相反，桐谷老師這麼回答了：

「別說女友了，除了家人以外，我甚至沒有可以正常交談的對象。比較熟的人大概只有圓圈圈你吧。」

跟這樣的她愈來愈熟後，桐谷也決定要活得像自己。

……因爲很難爲情，對本人說不出口，但我真的很感謝圓圈圈。

「當然嘍。因爲我是你的班導啊。」

在我拒絕上學後，對透矢和瑠衣凜的憎恨最強烈的那段時期。

儘管如此，我還是把透矢當成好友，也割捨不掉對瑠衣凜的心意，當時我的心情亂成一團，我非常討厭那樣的自己……

是圓圈圈拯救了當時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

我是在爲了消磨時間而開始打電玩時認識他的。

爲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我每天都埋頭打電玩，於是技巧愈來愈高超，所以我試着將遊玩的剪輯精華（比較短的影片）上傳到SNS。

……然而也沒有因此爆紅，正當我心想這就是現實的時候，突然有個陌生帳號傳送了訊息給我。

『KN你好，我看了影片！你很會玩呢！要不要一起玩？』

傳了這則訊息給我的人就是圓圈圈。

圓圈圈跟我一樣會把剪輯精華上傳到SNS……但他明明技巧遠比我強，卻完全沒有爆紅起來，讓人覺得有點遺憾。

……那麼，要說我對圓圈圈的訊息有什麼反應，我直接拒絕了他的邀請。

因爲我當時還有點抗拒跟連長相都不知道的人一起玩遊戲，而且萬一他是個講話超難聽的傢伙，我也不想跟他一起玩……

因此，我非常禮貌地拒絕了圓圈圈的邀請，沒想到他居然在我拒絕的隔天又傳送了訊息過來。

『我無論如何都想跟KN一起玩！』

我當然也拒絕了這次邀請，但……

『KN，一起玩吧！』『如果跟KN一起玩，一定會很開心吧！』『你不覺得KN跟圓圈圈會是好搭檔嗎？』『KN！跟我一起玩的話會有好事發生喔！』『KN！KN！KN！』

不管我怎麼拒絕，他都還是一直跑來邀請我。

這傢伙太纏人了吧！

就這樣，最終我擋不住圓圈圈的熱烈邀請，決定跟他一起玩一次遊戲。

於是我發現跟別人一起玩遊戲比自己一個人玩要開心好幾倍，只有這個時候我能夠自然地忘記透矢和瑠衣凜的事。

後來我就經常跟圓圈圈一起玩遊戲了。

我玩着遊戲，同時向坐在牀上的桐谷老師這麼說了。

我並不是一個人，而是跟從大約一年前開始交往的透矢同學一起來的。簡單說，就是約會。

他跟我聊了這樣的經驗談，想在真正的意義上幫助我。

我還不確定會不會去上學。

透矢同學一臉悲傷地這麼說道，而我無法否認他這番話。

透矢同學落寞似的低下頭。看到這樣的他，讓我的胸口揪了起來。

「圓圈圈，其實啊……」

透矢同學露出溫柔的笑容。如果是情侶，這種時候理所當然會牽手吧。可是我……

『是個好老師嘛！』

……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已經這麼晚了嗎？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小聲地回應，跟在透矢同學後面追了上去。

「即使是我也看得出現在的妳並沒有樂在其中，畢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嘛。」

「嗯？怎麼了？」

「呃，那個……抱歉，妳好像玩得不是很開心。」

高中時期的桐谷老師原本跟現在的我一樣繭居在家，後來有個同年級的女生改變了他。

之後我們兩人一起前往玄關。

「對，至少可以告訴我這個吧？」

「哎，也是會有這種時候。先別說這些了，接着去玩玩看自由落體吧。」

「雲霄飛車速度挺快的，刺激的程度剛好，很好玩耶！」

接着他一個人前往自由落體的排隊隊伍。

豈止如此，他一來我家就是跟我一起打電玩，或是跟我聊最近MeTube上的推薦影片。

「今天的話先玩遊戲就好了。」

「動作不快點的話，人會愈來愈多，我們去那邊排隊吧！」

「嗯，對呀。」

我對圓圈圈一無所知，應該說就算我提出疑問也總會被他岔開話題。明明我很信賴他，因爲不想有事瞞着他，還坦承了我是高中生這件事。

「這……這樣啊。我知道了……」

◆◆◆

『這表示你去上學的日子也不遠了嗎？』

……不管怎麼想，這樣都不好。

「不不不，這絕對不是略有研究而已吧！」

『你問我幾歲嗎？』

「咦……沒……沒那回事。我也覺得很好玩。」

我非常討厭這樣的自己。

然後我正在跟桐谷老師對戰，居然已經十連敗了。

『KINU你嘴上這麼說，其實也有點覺得他是個好老師吧～～』

「哎，因爲我對這個遊戲略有研究嘛。」

「哎，雖然我還不信任他就是了。」

「你說很有趣……說到底，你到底幾歲啊？你現在是學生嗎？」

「……這樣啊。說得也是……」

他這個人真的很煩耶……

透矢同學像要打斷我的話，這麼說了。

儘管我這麼說，透矢同學還是搖了搖頭。

圓圈圈開心似的說道。

桐谷老師也說繭居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壞事。

惡作劇似的這麼說了……這傢伙果然很煩人。

「怎……怎麼了？」

在大批人潮來往交錯的遊樂園裏，走在我身旁的透矢同學開心似的向我搭話。

自從第一次家庭訪問後，桐谷老師只要工作有空檔就一定會來我家拜訪。

「你每次都這麼說耶。」

於是他轉頭看向我，朝我伸出了手。

儘管這麼心想，今天也無法傳達給透矢同學吧。

「……嗯，好。」

與其說我覺得雲霄飛車不好玩，不如說我根本無法享受與他的約會。

這也跟大逃殺遊戲一樣，是我擅長的遊戲之一……身爲一個繭居族玩家，這實在讓我大受打擊。

我們正在玩大家都很熟的格鬥遊戲《沼澤大亂鬥》。這是把敵人推落到場外，最後留在場內者獲勝的遊戲，規則單純，玩起來卻相當深奧。

父母因爲要工作都不在家，我不知爲何在自己的房間裏跟桐谷老師一起玩遊戲。

『可是今天的KINU果然表現得很精彩呢。有發生什麼好事對吧？』

就如同桐谷老師說的，他會再來我家吧。

「欸，桐谷老師。」

「人這麼多很危險，對吧？」

「你……」

「下次我應該兩天後可以過來吧。」

「……話說，老師你今天也只是來玩遊戲嗎？」

這樣下去並不好。雖然知道不好，但透矢同學是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無論有什麼理由，答應了他的告白的我也有責任。

……然而就跟他一開始說的一樣，他真的不打算勉強我去上學。

某個假日。我──相馬瑠衣凜來到了遊樂園。

『上學很棒喔～～很有趣耶～～』

也可以感受到他跟我說話時會注意用詞以免傷害到我。

平日傍晚。如果要上學，已經是放學後的時間。

或許這種地方也是我們能一起玩這麼久的理由。

◇◇◇

我可是十場比賽都輸得一塌糊塗，完全無力招架桐谷老師。

以往他好幾次想跟我牽手或是擁抱，用各種方式想跟我有更親密的接觸，但我都像剛纔那樣避開了。

即使我想鼓起勇氣告訴他，他也會像剛纔那樣逃開。

「那個……我不要緊。我又不是小孩子。」

包含這些在內，我將昨天發生的事情都告訴圓圈圈，於是──

我指出這一點，於是桐谷老師露出苦笑。如果由別人來看，或許會覺得他明明是老師，到底是在做什麼……但我大概知道他的目的。

「欸，透矢同學，我們還是──」

雖說交往了將近一年，我們的關係沒有絲毫進展。

所以就算我想跟他分手，也無法態度強硬地說出口。

因爲他說的是事實。

「……我真是差勁。」

「……天曉得。」

我點頭同意透矢同學的提議。

『這是祕密☆』

我告訴他高中的班導──也就是桐谷老師昨天來家庭訪問的事。

爲什麼這傢伙的直覺這麼敏銳？雖說我們認識了將近一年，他了解我的程度甚至感覺有點噁心耶。

「老師你會不會太強啦！」

我這麼詢問，於是圓圈圈發出「嗯～～」的聲音煩惱一陣子後──

「……我知道了。」

從交往那時起……不對，應該說從國中KINU再也沒來上學後就一直停留在原地。

簡直就像在逃避我一樣……

這樣的情況從大約半年前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桐谷老師看手機確認時間後，拿着包包站了起來。

圓圈圈用像是在說「我什麼都知道喔～～」的語調這麼主張。

但不知爲何，透矢同學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面帶笑容回應他的話。

我覺得他跟以前的老師不同，是真的想要幫助我。

既然這樣──我也應該回應他的行動吧？

我看着桐谷老師伸手握住門把的背影，這麼心想。

「老師，先等一下。」

我挽留準備離開的桐谷老師。

他露出不解的表情轉頭看向我。

接着我開始述說大概是他希望聽到的話。

「我啊，其實從國中開始就沒去上學了。」

「！你突然是怎麼了？」

「並沒有很突然吧。老師應該也在等我說出我拒絕上學的原因。」

平常總是若無其事地一起玩遊戲和聊天，桐谷老師絕不會探聽我有什麼祕密，我也不會提關於自己的事。

……但我隱約察覺到了。

老師大概是在等待我主動說出關於自己的事。

「的確是呢。畢竟都來你家這麼多趟了，也難怪會穿幫嗎？」

「嗯，你的企圖很明顯啊。」

不過他不會硬要我說出關於自己的事，這點真的是教師的楷模。

正因爲是這樣的他，我現在纔會想說出關於自己的事。

「所以，我接下來想說我變成這樣的原因……」

「嗯，讓我聽聽看吧。」

桐谷老師脫掉鞋子，再次走上玄關。

向透矢喜歡的人告白的自己。

「……可是，這部電影裏究竟有什麼呢？」

聽完我說的話，桐谷老師只低喃了這麼一聲。

我望着電影票。

「啊，可是健司同學你現在要一個人看電影可能有點困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困惑，老師細心地向我說明：

「我認爲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沒有任何錯誤的人生。」

一直討厭自己也讓我覺得很難受、很痛苦。

我這麼低喃，滿心期待似的稍微用力握緊電影票。

說起來，都是因爲我向好友喜歡的人告白。

「你說好萊塢電影……」

「……可能不存在吧。」

不要討厭自己這種事，我不可能辦得到。

但是，雖然對老師很不好意思，我還沒辦法……

「這樣啊。那你繭居的程度跟高中時期的我差不多呢。」

我述說完畢後，最後用蚊子般的音量這麼低喃。

所以老實說，雖然這樣很任性，我內心還是殘留着對他們兩人的憎恨。

桐谷老師看到我這副模樣，突然說起這樣的話：

即使聽了桐谷老師這番話，我還是忍不住這麼心想。

桐谷老師說只要看了這部電影，說不定就能喜歡自己。就算看片名，也只像是普通的電影……到底是怎樣的電影呢？

「那我想告訴你的話都說完了，我該走嘍。」

「我要喜歡我自己……」

桐谷老師在最後用溫柔的語調這麼告訴我。

就跟他說的一樣，我們今天去了水族館，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所以，我向透矢喜歡的人告白──

我這麼回應後，收下電影票。

因爲這個緣故，同班同學以透矢爲中心開始霸凌我。

「我也知道是自己不好啦。」

正當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時，桐谷老師從公事包裏面拿出某樣東西。

「像是海豚秀，那麼可愛的海豚居然跳到超級高的地方，虧我都是高中生了，還是忍不住有點興奮。」

桐谷老師說得着實像是理所當然。我坦率地心想他真是個厲害的人。

話纔剛說出口，我就覺得自己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傢伙。

「……拜託了。」

「比起我說的話，說不定還是這個比較有用。」

我這麼回應，於是桐谷老師露出溫暖的笑容說了：「對吧？」

包括第一次碰面時到今天爲止的事，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爲了。

「下次我想等你看完那部電影再過來，所以大概會等一個星期後再來拜訪吧。」

「我是老師嘛，這是應該的。」

「他是個好老師呢……」

……但是，自從發生那件事後，不管做什麼或有什麼開心的事，我的內心某處總會有對透矢跟瑠衣凜的罪惡感，甚至無法打從心底露出笑容。

「不用否定錯誤的自己……」

……不過我也想跟透矢變回好友，喜歡瑠衣凜的心情也還完全沒有消失。

「這麼一想，就覺得所有人都是在錯誤中成長的。」

我認爲桐谷老師這番話是正確的。

「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做了。」

「不，只是看場電影，我一個人也沒問題。雖說是繭居族，我也不是完全不敢外出。」

「我該怎麼做才能喜歡自己？」

就算這樣，被一起長大的透矢討厭，而且可能也被瑠衣凜利用，這兩件事還是讓我大受打擊。

桐谷老師用溫和的聲音把想法化爲言語，接着說：

「我知道了。我會在那一天前先好好地觀賞電影。」

「嗯，沒錯。因爲不喜歡自己的人，根本無法活得像自己吧。」

「我說，跟健司同學你第一次交談的時候，我曾經說過要陪你一起找出屬於你自己的風格對吧。」

就算這樣，還是想跟透矢變回好友的自己。

「或許這些事都是錯的，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討厭自己。」

爲什麼挑這種時候？我只感到疑問。

他說重要的是現在這個瞬間自己是否能做到想做的事、是否活得像自己……我回他但我不是很懂什麼叫活得像自己，於是他說會陪我一起找出屬於我自己的風格。

「這種話最不該對繭居的遊戲玩家說吧。下次我一定會贏的。」

不過，桐谷老師並沒有感到傻眼或是拋棄我，他很認真地替現在的我着想，給我建議。

我不懂桐谷老師這番話的意思，感到有些困惑。

在我至今遇過的老師當中，桐谷老師絕對是最棒的老師。

假日。今天我也跟透矢同學出來約會。

爲了方便談話，我們前往客廳。

「我認爲要活得像你自己，首先必須喜歡自己。」

「聽了好像也高興不起來耶……」

「所謂的接納，就是你本身要承認曾經犯錯的自己。」

我們兩人一起移動到客廳後，我告訴他讓我開始拒絕上學的原因。

「喔……好。那個……謝謝你，老師。」

「接納錯誤的行爲……？」

他走到玄關後，穿上鞋子並握住門把。

「……這樣啊。」

「可是我……」

「因爲，假如有人活到現在都沒做錯任何事，那就表示他從未跟任何人吵架，就連一次小小的謊言都沒說過對吧？你覺得那種人存在嗎？」

「就是說呀。海豚真的很厲害呢。」

「不過，就算繭居程度相同，玩遊戲的技巧還是我高超好幾倍就是了。」

其實透矢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討厭我，瑠衣凜說不定也是從小就爲了跟透矢在一起而利用我。

桐谷老師點頭回應我的話後，打開大門離開了。

依然喜歡瑠衣凜的自己──

「真……真的嗎……？」

忍不住憎恨透矢與瑠衣凜的自己。

他沒有說「真是辛苦你了」或是「一定很難受吧」之類的話，應該是因爲拒絕上學的原因一方面也是我自己造成的吧。

「沒錯。是好萊塢電影的票。」

我明白桐谷老師想傳達的意思了。

要承認這個充滿錯誤的自己。

「只要看了這部電影，你說不定就能夠喜歡自己。」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很沒出息地在求助。

「我……我知道了。」

於是，跟國中時不同，這次有人認真地回應我。

「只要你接納自己錯誤的行爲，應該就可以了吧？」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再次跟透矢變成好友，也還喜歡着瑠衣凜──

我向桐谷老師坦承國中三年級時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忍不住向好友透矢喜歡的人，同時也是我兒時玩伴的瑠衣凜告白。

我鼓起幹勁這麼說道，於是桐谷老師輕輕地笑了。

我憎恨透矢與瑠衣凜──

「……電影票？」

「不小心犯錯的健司同學也是健司同學，所以你必須反省，但我想應該不用否定錯誤的自己吧。」

◆◆◆

接着他把那東西遞給我。

我這麼詢問，於是桐谷老師點頭表示肯定。這時的他露出似乎頗有自信的表情。

「水族館很好玩耶。」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附和看起來很開心地發表感想的透矢同學。

桐谷老師的確那麼說過。

……可是，現在的我大概笑得很僵硬。

「下次約會要去哪裏好呢？」

「你說下次……你不用參加足球隊的練習嗎？你今天也說是一年級生休息。」

「這……不要緊。因爲三年級生的最後一場大賽將至，新生好像會妨礙到他們練習。」

「這……這樣啊……」

因爲我跟透矢同學就讀的高中不同，我並不清楚有關他們足球隊的事。

所以我只能相信他說的話……但他最近假日都跟我出門，真的沒問題嗎？

「！」

我的手機忽然收到通知。

一看之下，原來是在高中新交到的朋友傳了MINE給我。

我看了訊息，內容是說下次想一起出去玩。

我回覆了：「好啊～～」

「瑠衣凜，妳在跟誰聯絡？」

透矢同學忽然這麼問了。

「是我在高中新交到的女生朋友，她約我下次一起玩。」

「哦～～是怎樣的朋友？」

「什麼怎樣……就是個女生朋友啊。」

「這樣啊……」

透矢同學這麼說道，從旁邊移動到我面前，然後突然停下腳步。

「怎……怎麼了？」

「抱歉，瑠衣凜……」

他接着小聲地這麼喃喃自語。我也是一樣的心情。明明不該是這樣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立刻推開透矢同學。

……然而，他立刻猛然回神，稍微低下頭。

「你好好聽我說！我跟你已經──」

然後一臉寂寞地笑着這麼說了。

其實現在原本也可以像以前那樣，三個人一起開心地度過吧。

因爲這實在不像是那個透矢同學會說的話。

「是沒錯……但這樣很奇怪啊。」

「辦不到。」

於是他突然把手指貼到我的下巴。

但我沒有放棄，我試着再次向他傳達。

透矢同學又像平常那樣打斷我要說的話。

「沒關係，那個……我也很抱歉。」

「……我纔不要。」

他這番話讓我大喫一驚，我有一瞬間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那妳爲什麼跟我在一起時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啊！」

「妳該不會嘴上這麼說，其實是在跟KINU聯絡吧？」

果然一直持續這種關係也沒有任何意義。

透矢同學忽然這麼大喊。

透矢同學露出跟剛纔一樣的笑容提出下次約會的邀請。

「就算這樣……今天的你有點奇怪。」

「爲什麼？妳沒做虧心事的話，應該不怕我看吧？」

「……透矢同學，你爲什麼突然這樣？」

我也可以按照透矢同學說的做。

察覺到我們每次約會，我從來沒有打從心底感到開心過。

「就說了辦不到！」

他從小學開始就是個會爲他人着想的人。踢足球時也是，即使隊友失誤也絕不會生氣，甚至會說自己來代替對方挽回分數。

透矢同學比第一次更加強烈地否定。

「明明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我說……瑠衣凜，妳稍微面向我。」

「那讓我看妳的手機。」

接着我馬上與他保持距離。

「不要！」

然後緩緩地將臉湊近──

看到彷彿隨時會消失的他的表情，我無法再多說什麼。

我只能點頭答應。

「是啊……真的很抱歉。」

「……嗯。」

聽到透矢同學這麼呼喚，我將臉轉向他。

「因爲我只剩下瑠衣凜妳了。」

「不是啦！真的是我朋友！」

透矢同學這麼逼問我，表情有些恐怖。

「透矢同學，我們──」

……可是那樣的話，雖然我不太會表達，總覺得我跟透矢同學的關係會在各種意義上宣告結束。不只是作爲情侶，作爲朋友也是……

一切肯定都爲時已晚了吧。無論是透矢同學……或是KINU……

「我們都交往一年了，我覺得可以更進一步了吧……」

透矢同學低頭看向下方，很過意不去似的道歉。

我思考着這些，然後這麼心想。

「下次約會就久違地去看電影吧。」

明明如此……

……我跟透矢同學究竟是在哪裏做錯了呢？

透矢同學偶爾會對我說「妳看起來好像不覺得開心」，看來他似乎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