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形的束縛
《Dragon's Will》 · 榊一郎 · 1.8萬 字
七次日落與七次破曉之後,約定的時刻來臨了。嘛,理所當然。
「這次一定要!」
如此這般莫名意氣風發地行走在德爾斐森林中的,不言而喻,正是艾蒂卡。她揹負着破龍劍,嬌小的身軀穿着硬革鎧甲,颯爽地前行。
從生物學上講,德爾斐森林可謂已達所謂的頂極羣落,但其規模雖大,行走起來卻意外地輕鬆。隔絕天與地般茂密生長的樹梢遮擋了陽光,幽暗的環境幾乎不允許新植物生長。
只有某些陰性植物……不太需要陽光的種類稀疏生長,因此森林內部其實包含着相當寬敞的空間。
比如說,能讓未經任何訓練的女孩輕鬆行走,同時也能讓巨龍活動自如的那種空間。
「給我等着,斯賓諾莎!」
少女舉起拳頭喊道。
「纔不要。」
「你說不要也沒……」
艾蒂卡的步伐戛然而止。
是錯覺嗎,感覺本就幽暗的森林,似乎更加昏暗了。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就在頭頂上方。
「……喲。」
「斯、斯、斯賓諾莎?! 」
驚愕地仰頭看向上方的少女,就在她的正上方,一根格外粗大的樹枝上,黑色魔龍正蹲坐着。
那堪比一座小房子的巨軀,就這麼「小巧」地停在樹枝上的景象……簡直像某種玩笑般的畫面。
「……樹枝居然沒斷呢。」
艾蒂卡勉強壓下驚訝說道。
「是有訣竅的。」
「我覺得這已經不是『訣竅』能解決的問題了……」
「……聽不懂!」
眼睛發亮、高聲質問的艾蒂卡,得到了斯賓諾莎慢悠悠的喊聲回覆。
不久,一人一龍降落在山中某處。
斯賓諾莎搭話道。
它用自制的木桶——大到能讓艾蒂卡在裏面洗澡——打上水,開始用手仔細地舀水澆灌。
「嗯?」
「培育、創造什麼,這原本是你們人類纔有的力量啊……將心靈的一部分具象化,託付給他者、傳承下去的力量。」
「又不吸取教訓,來挑戰了?」
斯賓諾莎得意地對環顧四周、目瞪口呆的艾蒂卡說道。
「歌也好,畫也好……國家也好,語言也好,不都是這樣嗎,都是人心創造出來的東西……動物會養育幼崽,會築巢,但不會傳承心靈。」
「茶有七種,蔬菜大概十種吧。」
「去哪兒?」
世界就在眼下。
聽着背後傳來不絕於耳的歡呼聲,斯賓諾莎苦笑。
出乎意料,斯賓諾莎如同沒有重量的幻影般,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雖非完全無聲,但着地聲微弱到相隔十步就聽不見的程度。連塵土都未揚起。
一切都那麼渺小。一切都那麼遙遠。連自身的日常,置於這廣袤的虛無之中,也恍如遙遠異國發生的事。
「……爲、爲什麼那樣!」
看着巨大的魔獸之王弓着背照料菜園的樣子,艾蒂卡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
「誰知道呢。」
「……開心嗎?」
「是嗎,不太懂。」
從懸崖絕壁伸出的巨大巖臺。
「很開心哦——」
「對呀。」
艾蒂卡像是被說中了什麼祕密般,猛地一震,凝視着龍的背部。
說着,斯賓諾莎改變了航向。
實際上,斯賓諾莎並未飛出多快的速度。高度也低,動作舒緩。只要不在它背上亂動,應該不至於摔下去。
「誒?」
「嘛……總之,儘量別靠近角和翅膀!」
「……斯賓諾莎。」
斯賓諾莎誇張地行了一禮。
斯賓諾莎的菜園,大體就是給人這種感覺的地方。
「走咯。」
艾蒂卡歪着頭。
「想死的話就抓吧!」
……真可愛。
「不過真的,好厲害……種了多少種啊?」
絕壁邊緣甚至還挖了個小小的蓄水池。可謂應有盡有,周到至極。
斯賓諾莎的腳蹬向了地面。
它姑且是有所留意的。龍若全力飛行,產生的風壓簡直堪比大型龍捲風。人類恐怕連一瞬間都無法停留在其背上。
不成羣、非社會性的生物——龍,基本上沒有「歌」這種東西。語言也是如此,並沒有龍與龍之間的專用語,只是沿用人類的語言。
習慣這東西真是可怕。
其規模足以容納兩座萊布尼茨府邸那樣帶庭院的宅子。視收穫效率而定,或許能養活一個小村莊。
「培育點什麼,是件好事呢。」
「那、那裏是弱點對吧!」
「菜園。」
「那麼。」
「那要我抓哪裏啊……」
「這裏的話,不會被食草動物糟蹋,日照時間也比平地長……就是氣溫稍低點。」
阻止的話音未落。
「嘛,稍等一下。」
「我剛好要出門呢……感覺到你的氣息,就稍微繞過來看看。」
無限的開闊感。
斯賓諾莎在哼歌的間隙回答。
知道只要不亂動就沒有掉落的危險後,艾蒂卡已經完全進入了觀光模式。左手仍牢牢抓着鱗片,右手則搭在額前,眺望着下方的大地。
艾蒂卡死死抱住。
「哈啊?」
「……事到如今還是要說,你真是隻講究細節的龍呢。」
「……看吧?」
「那正好,沒白跑一趟。」
「出門……」
斯賓諾莎大聲喊道,壓過風聲。
但不知情的艾蒂卡,正拼命抓着斯賓諾莎的鱗片。這很自然。在這個時代,除了部分軍人、冒險家、技術人員等,普通人一生都沒有飛行的體驗。
「等、等等……」
艾蒂卡尋找着該說的話……然後放棄了。事到如今,對這頭古怪的龍說什麼都沒用了吧。
艾蒂卡倒吸一口涼氣。
順帶一提,它哼的是一首非常古老、距今兩百多年前的人類的歌。創作者也好,曾經哼唱的人們也罷,都已不在了,唯有這歌聲載於龍吟,至今仍在風中飄蕩。
她竟然這麼想。不得不說,作爲對地上最強魔獸的感想,這實在是相當僭越了。
確實,能來這種地方的,大概也就只有龍和鳥了。況且,應該也不會有莽撞到敢踏入帶有龍氣味的場所的動物。
艾蒂卡一邊嘟囔,一邊更用力地握緊了斯賓諾莎的鱗片。
但是。
斯賓諾莎靈巧地聳了聳肩。
「龍到底是什麼生物啊……」
「好、好吧,陪你去就是了。」
「承蒙誇獎,榮幸之至。」
「要一起來嗎?」
它心情極佳。常有人平時懶洋洋的,一進入自己興趣所在的領域就突然神采飛揚……雖說是龍,斯賓諾莎似乎也屬此列。
「嗚哇呀?」
「嘿——,好厲害,好厲害!」
「啊,是嗎。」
只見黑色的巨軀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從枝頭墜落。艾蒂卡預想着巨軀重量撞擊地面會發出的轟鳴與衝擊,縮緊了身體。
「心靈的一部分?」
漆黑的巨軀靈巧地避開林木枝椏,撐開無數樹葉形成的森林天頂,剎那間騰空而起。
「這樣……啊。是呢。」
斯賓諾莎輕輕捏住艾蒂卡的後頸,將少女的身體放在了自己長長的脖子後面。
「就快到了!」
「…………」
「對,這裏。」
斯賓諾莎愉快地說着,哼着歌走向蓄水池。
「…………」
「龍可不是單靠翅膀飛的!那樣再怎麼想升力也不夠啊!基本上,是靠雷電的力量讓身體浮起來的!」
實話說,因爲艾蒂卡玩得太開心,它特意沒降落,在附近上空盤旋了幾圈。
「飛行的時候,龍的角和翅膀是帶電的!人類碰到的話,瞬間就焦了!」
「這、這裏?」
「這些作物啊,沒有我的照料是長不大的。」
斯賓諾莎一邊打第二桶水一邊說。
艾蒂卡重新審視着這空中菜園。
爲了防止作物被風吹走,巖臺周圍用許多巨大的扁平岩石像牆壁一樣壘起。土壤看來也是從森林運來的,鋪着柔軟的黑土。
「我是無語了。」
對一般人而言,天空仍是異世界。
「也可以說是駕馭意義的力量吧……創造意義、賦予意義的能力。」
「這塊菜園需要我哦……至少在這裏,有我的存在意義和價值。」
「角和翅膀根部別抓啊!」
「話說,菜園在哪兒?」
「你真是隻奇怪的龍呢。」
「是嗎?」
不知爲何,艾蒂卡覺得斯賓諾莎似乎開心地笑了。
然後。
在夕陽染紅的天空中飛舞的龍背上,艾蒂卡高聲宣佈:
「嘛,今天玩得挺開心,一決勝負就延期到下週吧!」
看着專心園藝的斯賓諾莎,不知怎的戰意就消退了。結果,艾蒂卡也跟着一起照料菜園,不知不覺太陽就西斜了。
「哇,好開心!」
斯賓諾莎用誇張的語調應和。
「下週也差不多這個時間來?」
「大概吧!」
「那,我就把農活安排在週六搞定!」
「準了!」
艾蒂卡昂然點頭。
「下週一定讓你屈服!」
「是是……」
斯賓諾莎誇張地聳聳肩……這動作差點讓艾蒂卡從背上滾落,發出尖叫。
「……龍?」
伊多拉上校皺起眉頭。
「作爲貴部師團的首次亮相……對手角色再合適不過了吧。」
但是……
「嘛,像你這樣粗魯的女孩,倒也挺配這種飾品的?要不,下次送你一套盾牌和板甲?正好也能把臉遮住呢。」
以馬基雅維蘭領地西北部邊境地區爲巢穴的紅魔龍,相當有名。如今它雖隱居於峽谷深處,鮮少現身,但據傳兩百年前,它曾在一週內摧毀了八座城鎮和二十五個村莊,是強大無比的怪物。
身披深紅色禮服,波浪般的黑髮上裝飾着大小不一的寶石髮飾,頸間戴着與手腕手鍊成對的銀項鍊,耳上掛着紫水晶耳環。且不論其品位高低,這身裝扮似乎可以直接去參加某處的舞會。
然後,在彼此詞彙用盡、經歷一番低水準的對罵後,宣告結束。當然,並非和好,只是雙方都詞窮、力竭、氣短了而已。
只是,與那華麗的衣裝相比,關鍵的容貌卻和艾蒂卡一樣,還殘留着不少稚嫩的圓潤。
某種意義上,和艾蒂卡可謂旗鼓相當。至少,這位少女的裝束也不像是要去學堂的樣子。
艾蒂卡以一副厭煩的口吻,回應了這聲刻意而做作的問候。被稱爲貝阿特麗絲的少女一邊下車,一邊浮現出惡意的微笑。
她其實意外地愛照顧人。會把內向、不善交際的低年級男生硬拉進談話圈子裏,也會不厭其煩地花上半天聽爲戀情煩惱的後輩傾訴。
因此,即使沒有直接事務,路過這所學校前的人也不少。早晨尤其如此,混在學生之中,能看到上班的、購物的人等的身影。
「但是,那種東西,你要來做什麼?」
雖非值得大書特書的美少女,但那略帶幾分上挑、令人聯想到貓兒的草原色雙眸,倒也具備了相應的華麗魅力。
另一方面,其他學生和路人大多視若無睹。別人的吵架雖是絕佳的娛樂,但持續半年、每天都上演,再好的戲碼也該膩了。
最初幾天,教師也曾提醒過,但她頑固地不肯放下這把屠龍的聖劍。結果,從兩三天前開始,教師們也都默許了她佩劍。他們很清楚,與青春期少女的執念對抗,毫無勝算。
嘲諷。這不是委婉含蓄的、可愛的那種。完全是在挑釁。
「屠龍,是很華麗的宣傳,你不覺得嗎?」
四下無人。這裏本就沒什麼風情,正是密談或幽會的絕佳地點。
氣喘吁吁的貝阿特麗絲。
對面的青年微笑着說。
「哦呵呵呵呵……」
總之,因爲這個緣故,今天,此時此刻,艾蒂卡也揹着破龍劍去上學。
「是啊,你那些亮閃閃的玩意兒也很配你哦。」
車廂的窗戶打開了。
一輛雙駕黑色馬車超過她,以幾乎擋住她去路的方式停了下來。正好在校門前,看起來像是要妨礙艾蒂卡進入……或者說,就是在妨礙。
「這、這個……」
那聲音明顯是衝着她,從背後接近。然而艾蒂卡完全無視了。不用回頭她也清楚地知道那聲音的來源是什麼……清楚到厭煩。
艾蒂卡從緊咬的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嗚嗯……』
「那東西……」
……這個混蛋,今天一定要弄哭你!
「花裏胡哨女!」
「居住在茨溫格里大峽谷的紅魔龍,你有所耳聞吧?」
卡蒂奧商會從日用雜貨到武器,無所不包,但也算不上奸商。只是暴發戶趣味太濃,周圍風評不太好。而且,這麻煩的癖性被女兒原原本本地繼承了……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賣過來的架,她就買——這女孩就是這樣。這麼容易被挑釁的對手也真是少見。更何況艾蒂卡討厭暴發戶趣味……雖說可能只是嫉妒。
按理說該是水火不容纔對……但不知爲何,在同學們看來,這兩人又顯得異常合拍。
一個聽起來非常遺憾的聲音問道。

即便如此。
「蠢貨!」
艾蒂卡的同班同學,鎮上數一數二的富商·卡蒂奧家的獨生女。卡蒂奧先生副業也經營放貸,實際上萊布尼茨家也欠了他家一些錢。
艾蒂卡他們就讀的學校,位於伯特蘭鎮中心稍偏東的區域。原本是拉塞爾王國中央政府派出機構的建築,經稍加改建後使用。因前身是官署,所以臨着大街,從鎮上任何地方前往,幾乎都無需繞路,能筆直走到,這是一大優點。
深綠色的連衣裙、皮製手提書包,這並不稀奇。領口別的徽章,最近彆着的孩子也多了。艾蒂卡就讀的學校沒有制服,但會分發表明學生身份的徽章作爲替代。
「嗯,確實有面向收藏家或愛好者在出售……」
「不過,我又不是要去強搶,不會給你和你父親添麻煩的。」
兩人的爭吵,大多始於互相諷刺挖苦,但漸漸那些辱罵的內容會變得直接而簡單……
「祕密。」
兩個人影正坐在上面。
但她唯獨喜歡找艾蒂卡的茬。
校舍背後,緊鄰一個幾乎只能算大點水坑的小池塘邊,有一張聊勝於無、用圓木隨意削成的長椅。
同樣氣喘吁吁的艾蒂卡。
在對罵中耗盡精魂的兩位少女,同時呻吟一聲,隨着上課的鐘聲,因缺氧而癱倒在地。
他用指尖敲着王座的扶手說道。
但……最讓它出名的,恐怕在於它是曾與破龍劍士交戰並倖存下來的龍。當然,它敗給了破龍劍士,但僅憑未被殺死這一點就值得大書特書。龍雖被稱爲人類天敵,但龍的天敵同樣是人類——前提是手持破龍劍的英雄,還屬於「人類」這個範疇的話。
而且,恐怕今後也不會改變。
「擴充軍備需要國民的理解。」
將真實意圖隱藏在淺笑中,他窺視着伊多拉上校的眼睛。
萊文聳了聳肩。
說是黑色,也僅僅是指車廂部分的基本色調是黑色。細部裝飾着繁複的金銀雕飾,高聲宣告着所費不貲。拉車的是漂亮的栗色牝馬,甚至連繮繩上都用金銀線繡了花。那彷彿要填滿所有縫隙、處處施加裝飾的模樣,坦率地說,除了暴發戶趣味別無其他。
另外……〈單子〉雖是劍,但實際上其劍身並無鋒刃。不,並非完全沒有,但鈍到近乎無鋒。因此艾蒂卡主張這不屬於危險物品,這也是教師們默許的原因之一。
那是種讓聽者即使毫無過錯,也會感到歉疚的聲音。哪怕所託之事極其荒謬。
他向身旁站立的女性點頭示意。
哈——。哈——。呼——。呼——。
時光流轉,已是放學後。
「單細胞!」
貝阿特麗絲·卡蒂奧,這是她的名字。
不過那也只是徒有「資料」之名的薄薄幾頁紙。人類關於龍的知識,無論記述得多麼詳細,幾頁紙也足夠容納。對那種全然無視生物進化法則的異常生命體的研究,因其個體稀少和危險性而進展遲緩,面對衆多謎團,只是充斥着不負責任的假說……此乃現狀。
而且頭腦聰明。那頭紅魔龍將巢穴安置在峽谷中,並非出於虛榮或怪癖,而是因爲那裏是重型武器、特別是坦克無法進入的地方。馬基雅維蘭的軍隊明知龍的存在超過兩百年卻按兵不動,正是爲此。
「那是自然……」
街道上往來的男女老幼,形形色色的人與她擦肩而過時,都會回頭看她,但艾蒂卡似乎毫不在意。
「醜女!」
「別靠〈破龍劍〉那種可疑玩意兒,用人類的力量,去成爲英雄吧……伊多拉上校。」
即使放任不管,也發展不成扭打在一起的鬥毆,所以教師們也都放棄了調停。莫說他們不負責任。他們深知,貿然仲裁反而會讓自己身陷險境。
到此爲止還算正常。
不過,另一方面,她在同學間的風評倒不壞。不,反而頗有人望。
這位是……萊文。
那位麻色長髮編成三股辮垂落、身材高挑纖瘦的女性——斯圖亞特女官長走向伊多拉上校,遞上資料。
「笨蛋!」
咕嚕咕嚕碾過地面的車輪聲。
「那倒也是……應該不會有人特意用那種東西去搶劫吧,而且真有那麼多錢,也沒必要搶劫了。」
但是……再加上那身裝束配上〈單子〉,怎麼看都與整套「服裝」格格不入。這已非奇特的裝飾品所能解釋的了。
看着萊文那帶着近乎天真的開朗笑容、等待回答的臉……貝阿特麗絲深深嘆了口氣,帶着認命般的意味。
不過,與面對艾蒂卡時那種充滿惡意的表情完全不同,此刻她臉上帶着符合年齡的、略帶羞澀的表情,掩蓋了原本強勢的面容。平時因衣着顯得比艾蒂卡等「嫩丫頭」成熟,但這樣看來,她也依然是個孩子。
說實話,這種互動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但或許是因爲還沒習慣,年老的馬車伕在駕駛座上抱住了頭。
兩人都在拼命搜尋着足以匹配死鬥序幕、聽了會讓人得重度神經病的惡毒咒罵,但這種話,要有的話早就脫口而出了。
艾蒂卡正行走在這樣的人羣中。
「今天也揹着破龍劍上學?辛苦你了呢。」
「唔呼呼呼呼……」
「……早安,貝阿特麗絲。」
兩位少女在校門口怒目而視,心中同時吶喊。
對方……那位女學生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神色,歪了歪頭。
她個子較高,衣着也相當花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但仔細看,面容仍殘留着不少稚氣。
「什、什麼嘛……」
「白癡!」
臉對臉怒目而視,肩膀劇烈起伏……然後,兩位少女像是商量好似的,同時別過臉去。
「哎呀,早安,艾蒂卡。」
「嘛……說得對。」
是貝阿特麗絲。
探出臉來的,也是一位與馬車相稱的少女。
「花裏胡哨的,所以材質再差也看不出來嘛!」
「需要些時日……要花點時間。」
「儘快,拜託了。」
「……我會問問家父。」
「多謝,欠你個人情!」
萊文緊緊握住了少女的雙手。
不知是否察覺她臉頰泛紅,他上下用力晃動手,以示感謝。總之,他這人無論做什麼都透着股做作勁兒,但或許因爲五官端正,倒不惹人厭。
「那麼,拜託了!」
說完這句話,萊文留下貝阿特麗絲,轉身離去。
「……什麼嘛。」
望着青年離去的背影,少女露出一臉不悅的表情。
「特意約到校舍後面,害我白期待了。」
廣場上熱氣蒸騰。
他從貴賓席冷冷俯視着那彷彿要延伸至地平線彼端的人羣。
廣場中央,今天的主角……伊多拉上校及其副官等人站在臺上,挺胸抬頭。個個穿着精心設計的服裝,演繹着精心安排的劇本。或許正因爲此,連伊多拉上校那醜陋的容貌,看起來也顯得頗爲雄壯。
伊多拉!伊多拉!……
人羣隨着他們的一舉一動歡呼、吶喊、揮舞拳頭。他們毫無疑慮地慶祝着馬基雅維蘭帝國的新生力量——第一特遣先遣師團〈紅鐵之錘〉的誕生。
「……那個男人,是英雄嗎?」
一如既往侍立在他身旁的斯圖亞特女官長低聲說道。她看伊多拉上校的眼神,如同在看污穢之物。
「不服氣嗎?」
他像是開玩笑般說道。
從未因孤獨而感到寂寞。
艾蒂卡抬起頭,用帶着某種期待的眼神問道。斯賓諾莎有種被逼到牆角的窘迫感,尋找着合適的詞句。
「就他?」
艾蒂卡歪着頭,在腦海中描繪哥哥萊文的臉。
「你的意思是我就不行咯?」
斯賓諾莎靜靜降落在鎮郊的廣場上。
斯圖亞特沉默了。
知曉真相者寥寥,其聲亦微。即便如此,也無人敢對這捏造的武勇傳提出異議。終究,真相的價值不過如此。
或許僅僅是因爲固執。但也可能……她感覺自己找到了一個不錯的玩伴。
展開巨大的翅膀,飛向黃昏的天空,斯賓諾莎嘟嘟囔囔地抱怨。
就在它想叫醒艾蒂卡的瞬間。
與鳥不同,龍並非靠翅膀拍打空氣飛行。雖是遠超任何鳥類的巨軀,但只要有心,甚至能毫無聲息地飛行。而且黑色的斯賓諾莎的身軀極易融入暮色。隱祕行動對它來說是小菜一碟。
即便如此,艾蒂卡仍固執地反覆挑戰。
「所以,即使他的感冒已經痊癒的現在,也還是由我來代替,是嗎?」
即使它齜出獠牙,臂彎中的少女也毫無反應。已完全陷入熟睡。是太累了,還是徹底放心了呢。
不知何時起,勝負之後,處理腫包和抓傷,再享用斯賓諾莎引以爲傲的香茶,已成慣例……但從第十次、進入第三個月左右開始,已經分不清勝負和茶會哪個纔是正題了。證據就是,艾蒂卡的背上除了破龍劍,還常備着一個裝着茶點——自制的餅乾、瑪德琳蛋糕等——的皮袋。
「……所以啊,哥哥說什麼『麻煩死了』,連碰都不碰〈單子〉一下。」
艾蒂卡手中的特製大餅乾碎了。
「真是的……沒忘記我是龍吧?」
「真相如何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能否煽動起國民的士氣。」
據說,在斯托亞平原正面突破了敵軍的包圍網,救出了孤立的友軍部隊。
艾蒂卡一邊咬着自制的、巨大到難以稱之爲餅乾的點心,一邊說道。那是爲了配合斯賓諾莎的尺寸做的,有人的臉那麼大。
「唔嗯嗯嗯嗯……」
「再這樣,就算是我,也要把你喫了哦。」
面對艾蒂卡這出乎意料的反應,斯賓諾莎有些不知所措。
橫亙其間的,唯有名爲恐懼與憎惡的鴻溝。兩種宿命不該,也本不可能夾帶其他情感而相交。
「不……那倒不是……」
「那個……倒是不無聊。」
啪嗒。
「要是那個蠢哥哥都能算註定成爲英雄的人物,那我能用破龍劍不也很正常嘛。」
他大肆宣揚伊多拉上校僞造的武勇傳。
「喂……我是不是,礙事了?」
雖說是「特大」,但以它的體型看來不過像藥片……但斯賓諾莎認真地將其嚼碎,品味,然後嚥下。大概是顧及製作人艾蒂卡的心情吧。真是隻守禮的龍。
「要是礙事的話……」
它緊貼着森林無聲地飛行,一邊注視着在自己臂彎中熟睡的少女。
「不,所以說,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大多數情況,都是什麼都不想、一根筋衝過去的艾蒂卡,被斯賓諾莎的翅膀一揮吹飛而收場。
「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真是傻透了。
「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啊,真是的……」
望着艾蒂卡香甜的睡臉,斯賓諾莎嘆了口氣。
「茶,沏好了哦。」
「不明白嗎?」
恐怕不會停止。無法停止。國民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相信自己的正義,橫衝直撞吧。直到他那妄執平息之日。而她知道,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破龍劍確實蘊藏着足以擊破龍的神靈力量,但也說它會挑選主人……你的話……」
艾蒂卡視線落在杯中搖曳的香茶波紋上,喃喃自語般說道。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啪嘰。
似乎對這個勉強擠出的回答還算滿意,艾蒂卡開心地笑了。
全都是謊言。
「你問我我也……」
艾蒂卡半張着嘴,毫無緊張感地沉睡着。對決後筋疲力盡,喝完茶就在洞窟裏睡着了,總不能放着她不管……結果就變成由斯賓諾莎送她回鎮上了。
「註定成爲英雄的人物……」
「明明是來屠龍的……」
因爲它自己也覺得這話很傻。
據說……
國家如同沉重的磐石。
卑劣、邪惡而強大的敵人。將其果敢擊潰的男人的故事。
比起乏味、或只有苦澀的真相,人們更渴望能麻醉自己的謊言。他們爲易懂的虛構故事狂熱,毫不懷疑地狂喜。那樣更快樂,也無需思考複雜之事。
……糟了!
「命、命真硬的龍呢——!」
「嗚哇呀——!」
龍的宿命。人的宿命。
這位一貫認真的她,顯然對此次安排心懷不滿。
「那麼……」
讓本該被討伐的龍送回家,這本身就很滑稽。
「沒那回事,反而……」
咔嚓。
「那個男人本質上只是個偏執狂……把他稱爲英雄什麼的……」
據說,在高爾吉亞斯高原攻略戰中,他指揮的部隊擊潰了近十倍的敵軍。
因其重量,看似巋然不動,實則一旦開始滾動,就會因這份沉重而加速。加速……直到無人能夠阻止。
國家已經開始滾動了。
但是,它已經意識到,自己在期待着這段時光……期待着這位週日挑戰者的來訪。事實上,每到週六晚上,它就會興沖沖地打掃洞窟,開始準備茶點。週日的早晨,天還沒亮就醒了。明明只是那個傲慢又難纏的人類小姑娘要來,僅此而已。
「做到這個地步……陛下,您究竟想要……」
至今從未如此自覺過。
或許連他自己也……
「破龍劍,只有註定成爲英雄的一個人,被授予破龍劍的本人才可以使用……無法激發其原本蘊藏的神靈力量的,不過是替代品罷了。」
「反而,什麼?」
「要驅使那羣蠢貨,這個故事正合適……那些嚷嚷着教育、知識解放的傢伙,從不懷疑所獲信息的真僞……他們不自己去確認,像豬一樣貪婪地吞下被投餵的信息,就以爲自己變聰明瞭。」
送到艾蒂卡家附近本應是更體貼的做法,但無論如何,斯賓諾莎若進入鎮內,必定會引起大騷動。艾蒂卡暫且不論,其他居民恐怕無法區分斯賓諾莎與其他兇暴的龍。
當然,無需多言,每週的勝負結果,都以艾蒂卡的敗北告終。
「……!」
「嘿呀!」
確認到那裏悄然佇立的影子,斯賓諾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以從地平線升起的月亮爲背景,逆光中勾勒出的影子,具有嬌小人類的輪廓。
「……到這裏應該可以了吧。」
「你說讓我放棄……是叫我別再來了的意思嗎?」
「……話雖如此。」
她明白。雖然明白,但去確認卻令人恐懼。即便確認了自己的主君已陷入瘋狂……之後,也什麼都做不了。
斯賓諾莎一邊往事實上已成艾蒂卡專用的那個素燒茶杯裏注入新茶,一邊用無奈的口吻說道。
看着斯賓諾莎這副樣子,艾蒂卡……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說道:
「嗯。」
「哈?」
但它終究無法變得殘忍。
它喜歡人類。觀察這個傲慢、愚蠢、卻又充滿活力的種族,是件樂事。
「是嗎?」
斯賓諾莎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但,地上最強的超常生物,或許正因爲是地上最強……實際上,曾是孤獨的。
倒掛在洞口附近伸出的樹枝上,艾蒂卡毫無根據地逞強道。
黑色巨軀以彷彿要撕裂空氣般的勢頭回旋。以與其重量極不相稱的迅捷速度,斯賓諾莎回頭望向廣場入口。
尤其是認識了艾蒂卡這個少女之後。
「今天就到此爲止,放你一馬啦——!」
斯賓諾莎嘆着氣說着,用爪尖拈起一塊餅乾。
它明明確實探查過人的氣息。只要不擅長消除氣息的技巧,理應無法瞞過龍的感知纔對……
「這……」
斯賓諾莎慌了。
一種「情況非常不妙」的念頭掠過它的腦海。並非針對它自身。而是針對它臂彎中沉睡的少女的立場。
「別害怕……!」
雖然自己也覺得這話很蠢,但斯賓諾莎找不到其他該說的話。天敵說「別怕」,根本沒有絲毫說服力。
但是……
「就覺得氣息有些奇怪。」
傳來的聲音……完全出乎斯賓諾莎的預料,是平靜的。
「原來是龍啊。」
「……呃。」
斯賓諾莎困惑了。
短暫的沉默後,它用近乎戰戰兢兢的語氣問道:
「你不喫驚嗎?」
「很喫驚哦。」
人影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單聽聲音,完全聽不出喫驚。那悠閒的聲調,甚至帶着一種彷彿在哄小孩般的溫柔迴響。
伴隨着衣物的窸窣聲,人影走近,在月色的青白光芒中,顯現出一位年輕女性的姿態。
黑髮。黑眸。藏青色連衣裙外罩着帶褶邊的白色圍裙,典型的侍女裝扮。年紀大概二十五歲左右,怎麼看也還不到三十歲。
是位非常美麗的姑娘……但並非難以親近的那種美。有些朦朧的眼眸,讓人聯想到在陽光下打盹的貓,透着幾分可愛。
「是嗎。」
留下發自內心的感謝,這頭古怪的龍悠然升入了星辰開始閃爍的夜空。
一邊小心不驚醒那冒失的「睡美人」,一邊將那嬌小的身軀託付給勞拉,斯賓諾莎用帶着慰勞的語氣說道。
那雖是隨意的舉止……卻也可謂是經過千錘百煉的舞姬之姿。動作的每個角落都無懈可擊。
斯賓諾莎表示同意。
艾蒂卡想。

「我在萊布尼茨家做女僕。」
「嘛……那倒也是。」
勞拉略帶驕傲地,注視着安睡的艾蒂卡。
「雖然不能公開歡迎您……但請再來做客。」
斯賓諾莎點頭。
「您似乎認識艾蒂卡……」
但這姑娘沒有。
能毫無不安地,在自己身邊安睡……這樣的人類。不被外表或他人言語迷惑,能坦率接受自身感受的人類。
姑娘輕輕點頭。對現實中未見過斯賓諾莎的人們,即使解釋其無害,恐怕也不會被相信。
「嗯……算是吧。」
不知爲何悲傷。不知爲何落淚。那時候,忍住哭泣明明很容易。現在明明應該很幸福。父親、繼母,還有繼兄都對她很好。然而。
然後。
艾蒂卡意識到淚水滑過自己的臉頰。
但是……即便如此,他們眼中對斯賓諾莎的畏懼也從未完全抹去。畢竟人終究是人,龍終究是龍。即便與它談笑風生,心底某處仍在畏懼、警戒着它……斯賓諾莎認爲,這也是人之常情。
姑娘優雅地回禮。
「您真是……一隻奇特的龍呢。」
獨自嘶喊,獨自謾罵,獨自哭泣。
終究是,不同的生物……啊。
只能默默忍受。
……你這傢伙。
或許是這過於人性化的動作顯得滑稽……姑娘忍俊不禁地輕笑,說道:
觀察這個傲慢、愚劣、脆弱,卻又蘊藏着澎湃活力的、奇妙的種族,是件樂事。
斯賓諾莎愣住了。
從迷失了自己爲何而生、其意義的那天起。
實際上,艾蒂卡並非斯賓諾莎接觸過的第一個人類。
不幸被繼承。
姑娘保持着柔和的微笑,對困惑的龍說道。
在它三百餘年的生命中,相遇、交談、甚至堪稱朋友的人類,雖決不算多,但確曾有過。
斯賓諾莎垂下長長的脖子,行了一禮。
「我……」
「不……還好。」
比起捱打的鈍痛,那話語刺穿胸口的銳痛更讓她呻吟。但她不哭。哭不出來。哭了,會挨更多打。她知道會更難聽的話會劈頭蓋臉而來。
仰望着如無重幻影般輕盈騰空的斯賓諾莎,勞拉說道。
「雖然確實有點莽撞、或者說性急,有那樣的部分……但艾蒂卡小姐是個心地非常善良、坦率的好孩子哦。」
「爲了不驚醒臂彎中的女孩,也爲了不在鎮上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您特意消去聲音飛行……我說得不對嗎?」
「得救了。」
「……媽媽。」
不幸的再生產。
「是的……我會保密。」
……不需要你。沒人會爲有你在而高興。我也是。那個人也是。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憎惡與悲嘆的死衚衕。她只能對自己唯一的理解者,施加無理取鬧的暴力與辱罵。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
斯賓諾莎喜歡人類。
「多虧您明事理。」
從父母到孩子。
……你這傢伙……
自己的心,從那時起就壞掉了。有什麼東西缺失了。
並非像初次見面時的艾蒂卡那樣,靠某種使命感或氣魄來壓制、掩飾恐懼。她的舉止極其自然……柔和得彷彿在面對同一個人。
「我知道的。」
「若真想喫,機會要多少有多少吧?」
「而且您……」
「啊……我叫斯賓諾莎。」
「常被人這麼說。」
「您明白的吧……關於我的事……」
……你這傢伙!
「那、那個……」
「我也會努力,爭取成爲您的第二位朋友的。」
然後,眼前那愚蠢的女人哭倒在地。
「……那麼。」
勞拉悠哉地說。
「這個,那個……我、我並不是要抓這個孩子來喫什麼的,不是那種……」
無論多麼沉着冷靜、膽大包天的人,近距離見到龍,首先都會因恐懼而僵住。即使已非絕對的威脅,但在能輕易捏死人類的兇惡生物面前,無人能不戰慄。綿延數千、不,數萬年的恐懼記憶,不會如此輕易消失。
「啊……是、是嗎?」
「既然是您這樣說的話……哪怕那是被稱爲人類天敵的龍的話語,我也願意相信。」
「斯賓諾莎先生。」
姑娘毫無懼色地走近斯賓諾莎,伸手觸碰它臂彎中艾蒂卡的臉頰——觸碰着那睡得嘴巴微張、毫無儀態的少女的臉頰。
仰望着它、面帶微笑的勞拉的話語中,沒有絲毫虛僞,只有真誠的迴響。
斯賓諾莎安下心來,舒了口氣。
「我知道。」
大概。
知道姑娘的視線正投向自己臂彎,斯賓諾莎語無倫次地說道。
斯賓諾莎大大展開雙翼,伸展身體。
「非常感謝。」
它頓了頓,然後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語道。
它擔心的是與艾蒂卡相關的鎮上流言。邪惡化身的龍。無論原因爲何,與之爲伍者會遭受何種眼光……斯賓諾莎不難想象。
「嗯——」
本應隨着母親的遺骸一同埋葬的、遙遠往昔的回憶。那是連該愛誰、該恨誰都分不清的年紀的記憶。
「這孩子……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得到的……人類的……真正的,朋友。」
臉頰傳來的疼痛。
姑娘重新對斯賓諾莎展露微笑。
「很辛苦吧。」
但是。
「啊……原來如此。」
「艾蒂卡……」
艾蒂卡坐起身。
窗簾縫隙滲入臥室的光,帶着月色的青白。離黎明尚遠。
不斷重複的輕蔑話語。
「趁沒被其他人發現,我該告辭了。」
「謝謝。」
斯賓諾莎用爪尖搔了搔角的根部附近……後腦勺。說不定,它其實有點害羞。
從親口聽到生母說,生下自己是爲了向父親報復……不,並非那麼了不得的理由,只是作爲發泄怨氣的工具的那天起。
還以爲已經忘了。
「〈棲息於德爾斐的魔龍〉傳說,原來是真的啊……我叫勞拉·佩特拉爾卡。」
若真有意,只需一揮爪,不,甚至只需一吐息,龍的力量就足以殺死人類。這樣的對手,怎能從心底信任?斯賓諾莎理解他們的心情。正因如此,它纔對這件事死心了。
在從窗邊射入的晨光中,艾蒂卡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艾蒂卡的早晨很早。
相當早。離上學還有不少時間。老師恐怕都還在睡。
之所以起這麼早,是因爲一旦睡懶覺,起得更早的哥哥會用何種方式叫醒她,實在難以預料。
如果是早安吻的程度倒還可愛,但萊文的話,胸口也好腰也好,逮哪兒蹭哪兒,完全不能大意。按他的說法,這是兄妹間天真無邪的嬉戲,但在艾蒂卡看來,這是充滿邪念的性騷擾行爲。
「真是的,那種變態爲什麼還受歡迎呢。」
艾蒂卡一邊嘟囔,一邊下牀更衣。
萊文和艾蒂卡上同一所學校,在女生中相當有人氣。
容貌端正,成績優秀,文武雙全,會受異性歡迎也是理所當然,但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那種毫不做作、不像貴族的性格,不僅贏得了女生,也贏得了男生的信賴。在艾蒂卡看來他只是個禽獸,但別人評價他那是「率真個性的體現」。
真是個佔盡便宜的傢伙。
「好了。」
換好衣服,洗完臉,艾蒂卡拿起靠在牀邊的〈單子〉。
拔劍出鞘,舉到眼前,破龍劍今日也依舊閃爍着不變的寶玉光輝。青色的球面映出一張略顯不滿的少女臉龐。
「……小氣鬼。」
即使這樣抱怨,當然,沉默的劍不會有任何反應。
只有在真正的主人手中才能發揮神靈力量的破邪之劍。艾蒂卡揮舞它,也不過是普通的劍。單論鋒利度,廚房的菜刀要銳利得多。
「既然哥哥沒那個意思,認我爲主不也挺好嘛。」
話雖如此……老實說,這究竟是不是真品破龍劍,也很可疑。
畢竟,〈單子〉的力量一次都未曾顯現過。
破龍劍本身的存在是歷史事實。
撕裂虛空的軌跡。
是別人。
被接連射來的子彈逼迫,斯賓諾莎在狹窄的洞窟內跳竄。
若對手在足夠遠的距離,或許只會麻痹……但若潛伏在比預想更近的位置,斯賓諾莎的電光會殺死對方。可若過分削弱威力,又毫無意義。釋放電光後的破綻被抓住,那才真是得不償失。
要讓單純的鉛塊以數倍於音速的速度飛行,需要相應的火藥量……而將那股龐大的爆發力封閉約束、轉化爲子彈初速的,是堅固的藥室與槍身。爲追求堅固而不可避免的重量化、大型化,結果使得這種兵器難以單人操控。至少,在障礙物多、立足點差的……這樣的森林中,不可能是人類能自由操縱的武器。
什麼都無法留下。
本能低語。毫不遲疑,理所當然地。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啓動的。」
若是手槍彈程度,龍的皮膚足以輕易抵擋。強韌的皮層與堅固鱗片的複合結構,其防彈性能遠超防彈纖維。
殺戮很簡單。
「……!」
順便一提,最近艾蒂卡也在上學前,和哥哥一起練習劍術了。
「俗稱,對戰車步槍的玩意兒……雖是舊式兵器,在二手市場流通,但意外地沒怎麼貶值,連穿甲彈一起,花光了我攢的零花錢纔到手。」
「康迪亞克社制·七七式對裝甲步槍M77AP……〈貫穿者〉。」
不過,做那麼費功夫的惡作劇是否有意義,倒是值得懷疑。
語氣頗爲愉快。若非聲音中透着殺氣,這簡直就像小孩在炫耀花光零花錢買來的心愛玩具。
但斯賓諾莎橫向跳開。
「怎麼辦……」
無論如何,若真想確認,就只能強行把萊文帶到斯賓諾莎那裏,讓他試試了。
事實上,對戰車步槍是由三到四名士兵搬運、架設在槍座上,用以精確狙擊中遠距離目標的兵器。絕非單人能揮舞之物。若目標是戰車那般遲鈍的對象另當別論,但要狙擊移動中的龍、尤其是其細小要害,絕非常人所能爲。
也可選擇全力防禦,但若演變成持久戰,先耗盡體力的無疑是斯賓諾莎。不知何時、從何而來的子彈,又能警戒多久?攻擊是最好的防禦,但那正是因爲防禦比攻擊需要遠爲更多的功夫和勞力。
安裝了類似口琴的大型制退器的獨特槍口旋轉,精準地對準了斯賓諾莎的額頭。
部隊規模的破壞力與個人的靈活、精準。
一邊說着不靠譜的話,艾蒂卡一邊取出布,擦拭破龍劍。這材質不明的劍是否生鏽都值得懷疑,但艾蒂卡仍堅持每天保養〈單子〉。
……殺了吧。
槍聲再起。槍聲。槍聲。
例如,感知殺氣的力量。
單方面的宣告。
拖着震撼整個洞窟的轟鳴……沒錯,它比聲音更快地襲來……擦過了斯賓諾莎的翼尖。
殺戮,破壞,在近乎永恆的歲月中,持續如此……最後什麼也不會留下。除了人類的恐懼與憎惡。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做過頭了。
「嘖……!」
『另外,晚上會回來,晚飯請留好,拜託了』
若能遵從這低語,該有多輕鬆。但斯賓諾莎將這份衝動封入緊咬到近乎碎裂的牙關之中。
「……死吧。」
後退至洞口,斯賓諾莎自問。
……不在。
洞窟如同巨大的管樂器般咆哮。
斯賓諾莎討厭爭鬥。
「…………?」
斯賓諾莎對兵器沒有詳盡知識,但槍械運作原理還是知道的。
「槍……!? 」
失去目標的穿甲彈,徒然刺入地面。
是的。必殺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艾蒂卡即使鬥志昂揚,也不會、也做不到散發出這般殺氣。那千錘百煉、凝練純粹的真實殺氣,甚至足以讓周遭氣溫下降。
〈單子〉的神祕力量用不了是沒辦法,但再這樣下去,永遠都只有被吹飛、腫起包的份。因此她下定決心,開始向哥哥學習劍術。不過對她而言,與其說是劍術技巧的問題,不如說是不動腦子、一味從正面猛衝的戰法有問題。
走到近前一看,是一張哥哥潦草寫下的紙條。
迸出細小火花。
但據對手所言,這子彈是對戰車規格。裝藥與口徑,都非小手槍彈可比。以能貫穿鐵板的彈道,面對即便強韌無比的血肉之軀能否抵擋?更何況,若是眼睛或口腔……
艾蒂卡一臉無奈地嘟囔道。
「什麼傢伙……」
做完日常保養,將〈單子〉收入鞘中,艾蒂卡歪了歪頭。平時這時候,萊文該打着叫醒妹妹的旗號,開始闖入艾蒂卡的房間了……可今早卻毫無動靜。
「不過,嘛,物有所值……我想即便是龍,正面捱上一發也無法全身而退吧。」
只能說他是超人了。
冰冷的聲音告知。
但是,它的性格與它作爲龍的屬性,是兩回事。並非討厭爭鬥,那堪比破壞神的能力就會消失。
「……奇怪。」
必殺的風以猛烈的勢頭,將人影如紙人般吹飛至洞外。
讓萊文試試應該就能辨明真僞……但他絕不肯碰〈單子〉。
那動作溫柔仔細得令人莞爾,與其說是保養武器,不如說讓人聯想到愛撫心愛孩子的母親。當然,也有人認爲她只是擺弄着玩而已。
「還在睡?還是說……」
洞口佇立的身影確有人形輪廓……但比熟識的少女高出至少一個頭。手中所持也非〈單子〉。是更爲長大、形狀不規則的某種東西。
停下打掃洞窟的動作,斯賓諾莎回頭望向入口。
「……那也算『出門』嗎?」
艾蒂卡走出自己房間,看向隔壁萊文的房間。
但是,它於何時、何地、由誰之手、以何種方法制造,又如何被運入〈德爾斐神殿〉?以及,以何種標準選擇〈勇者〉,又以何種手段在其來訪時安置妥當……一切皆是謎。因此,也沒有明確的贗品與真品的鑑別方法。
那名襲擊者,在被疾風吹飛的同時重整了姿態,並且瞬間持握那長大的對戰車步槍移動、潛伏了。
並非沒有對抗手段。若向全方位釋放電光,那長長的槍身會成爲避雷針,引導必殺的雷擊吧。
斯賓諾莎振翅。
是微不足道的鉛塊與斯賓諾莎強韌外皮相撞產生的。
總之,也存在是某人惡作劇製作的贗品的可能性。
總之,對艾蒂卡而言,既然自己用不了,是真品還是贗品,實際上也沒多大差別。
另外,也有說法稱專用於對龍戰鬥的破龍劍,只在面向龍時纔會啓動。只是在家裏的庭院揮舞,不知能否展現其奇蹟之力。
門上貼着什麼東西。
「糟了……!」
拉開窗簾。庭院裏也不見他的身影。平時萊文在叫醒艾蒂卡前,都會在庭院進行每日的劍術練習。
若是普通人,頭撞上外面樹幹,必死無疑。剛纔的風速足夠造成這種結果。雖是情急之下,斯賓諾莎仍深感懊悔。
「『我出門了,請不要找我……萊文』……?」
斯賓諾莎呻吟般說道。
斯賓諾莎連滾帶爬地衝出洞外,尋找對方身影。
上一代破龍劍〈但丁〉的存在,已是兩百多年前的事了。即使有目擊其威能的人,也早已全部作古。〈但丁〉之前的破龍劍,也早已湮沒於歷史縫隙。無法進行比較。
……很簡單。沒什麼麻煩的。爲此而生的爪、牙、角、翼,正是爲此存在。
無論對手是誰,傷害他人或被人傷害,都令它厭惡。不過,就龍而言,除非特殊情況,通常不會淪爲被傷害的一方。
破壞很簡單。
艾蒂卡皺眉念道。留言還有下文。
斯賓諾莎的抗議近乎悲鳴,卻被等同於爆音的槍聲駁回。若非它及時將身體貼向洞壁,那子彈恐怕已嵌入它的肩膀。
血液,在沸騰。
但是……若擊中頭部或心臟等要害,會怎樣?
斯賓諾莎驚歎。
「真奇怪……」
龍的本能命令它迴避。而其正確性,在下一秒便得到證明。
「嗚哇哇哇!」
這不該是一個人類對龍說的話。這連戲言都算不上,只是妄語。
無論威力多強,終究只是一發子彈,在腹部或胸口開個拇指粗的洞,對龍的生命力而言不過爾爾。對人類而言,如同稍粗的針扎一下。離致命傷相去甚遠。
「可惡……」
斯賓諾莎咬緊牙關。
黑色巨軀以留下殘影的速度躍開。
轟——!
「喂,你沒事……」
「……艾蒂卡?」
那是龍的本性……確實如此。
它心中……有一部分對現狀感到興奮。那是龍的本性。那部分,正因喜悅而顫抖。
……瞬間便知不是。
「等等……」
龍的時間也非永恆。離開此世時,若什麼都無法留下,未免太過寂寥。只沐浴着憎惡與恐懼,從名爲世界的舞臺退場,未免太過悲哀。
龍……自己究竟爲何,降生於此世?
想要意義。想要找到意義。想要留下意義。存在的,理由。對自己此刻生存於此的……能夠接受的意義。
所以它決定了。
不破壞。不殺戮。
這或許,是它對「龍」這種生物的宿命,獨有的反抗。
「那、那個!」
苦思之後,斯賓諾莎決定嘗試說服對方。
「那個,不管你是誰,先談談吧,嗯,暴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轟響。
雖然不知是何方神聖,但對方似乎認爲能夠解決……凝視着鼻尖前地面新開的彈孔,斯賓諾莎絕望地想。
時值午休。地點是校園一角。
「哎呀呀,真辛苦呢。」
聽着這充滿惡意的聲音,艾蒂卡皺起臉……但選擇無視,繼續揮舞〈單子〉。
破龍劍比看上去輕不少,但鍛鍊操縱劍的腕力總沒壞處。因此,艾蒂卡在學校午休時,也會在校園角落練習空揮。
順帶一提,學校有正規的劍術俱樂部,但她第一次去參觀時,被問及入部動機,老實回答後遭人鬨笑……於是她用單子毆打了主將的面部,自此被禁止出入。理所當然。
對艾蒂卡這番「修行」……或者說別的什麼……起初大家都好奇圍觀,但近一個月來,大家似乎也膩了,起鬨者幾乎絕跡。
鎮上無人相信斯賓諾莎的存在。因此艾蒂卡的行爲,也被歸結爲「用謊言掩蓋謊言」……或者說,是她獨特的古怪興趣、誇大妄想、自我表現,諸如此類。
然而。
在不斷減少的圍觀者中,最後剩下的……
下個週日……發現斯賓諾莎的屍體,她會怎樣呢。會喫驚吧。然後……
渴望卻不可得之物。欲避卻不可避之物。
「找我哥有事?」
「不承認,又能怎樣?」
「啊……是嘛。」
那纔是我存在於此世的證明。
無視艾蒂卡的話,貝阿特麗絲說道。
「……胡說八道。」
「我不承認。」
「魔龍因邪惡之業殺人,英雄因正義之業屠龍……此乃絕對定數。」
「……也不是沒有,不,所以說,那個,大體上,我是堅持和平主義的……所以……」
斯賓諾莎反射性地探尋氣息,但怎麼也抓不準確切位置。看來對方在不斷小幅度移動。
貝阿特麗絲曖昧地點頭。
斯賓諾莎打斷對方的話,說道。
挑釁般的聲音。
「……怎麼回事?」
斯賓諾莎仍在嘗試說服。
「跟你身上除了錢就什麼都不剩了一樣對吧,那確實是個問題。」
大概在警戒吧。對方是抱着與斯賓諾莎交戰的心態來的。貿然發聲會暴露自己的位置。即使持有對戰車步槍,單論綜合攻擊力,龍仍佔壓倒性優勢。正面戰鬥無異於自尋死路。
「…………?」
「我絕不承認……」
當艾蒂卡想追問那表情的含義時……午休結束的鐘聲響徹校園。
它知道。它明白。龍註定害人,而後被勇者打倒。此爲天理。
「……艾蒂卡。」
那一瞬間,斯賓諾莎本打算喊出「活該」。不是對狙擊手。是對着名爲命運的東西。
「我,不殺任何人,絕不……即使被殺,也絕不屈服於那種東西!」
「哪有這麼蠻橫的道理!」
「小心點,你身上除了傻乎乎的正經勁兒,可就什麼都不剩了。」
斯賓諾莎站起身來。
「倒也不是有事……」
大概已被狙擊手一覽無餘。考慮到對方迄今的狙擊精度,下一發子彈無疑會如其名,貫穿斯賓諾莎的額頭。
「哎呀,真好呢,有錢人連照出歪臉的鏡子都能特別訂製。」
……但是。
艾蒂卡皺眉回頭,怒紋刻在眉間。一位同班同學站在她面前。
聲音飄來。
「什麼都不做。」
對方這種思慮,斯賓諾莎也能理解。
「那你又怎樣呢?」
「謊話說得太認真,可就不可愛了哦。」
不言而喻,是貝阿特麗絲。
「歪的是你的臉……不對,不是這個。」
「誰知道呢。」
「我還有這張美貌,你可就……」
「但,這是有史以來,龍與人之間綿延不絕的事實……縱使開端是微不足道的偶然,重複無數次後,在遙遠的時光彼岸,它便會化作名爲宿命的咒縛。」
「今天……沒看到萊文學長……的身影呢。」
忽然,腫着好幾個包的艾蒂卡身影掠過腦海。
斯賓諾莎的聲音近乎悲鳴。
「腦子空空的人就是不會膩,幹什麼都挺有耐性呢,真好。」
聲音帶着嘲笑說道。
「聽說他今天自主休假了。」
斯賓諾莎說道。
語氣略帶躊躇,這也很少見。這位少女本來的特點,是足以睥睨世間的強勢。
「定數?」
預定調和。
子彈沒有來。沒有來。
連殺氣都消失了。在埋葬龍的絕佳機會面前,狙擊手竟已離去。
貝阿特麗絲罕見地沒有將眼看就要開始的日常鬥嘴進行到底,而是換上些許認真的表情說道。看來正題並非找茬,而是別的事。
「你可能不信,但我從未加害過人類……」
唯有愕然的龍的低語,在恢復寂靜的森林中擴散開去。
但即便如此,斯賓諾莎仍未放棄說服。一半也是出於固執。
「是誰,決定了這種事!」
少女的身影掠過腦海。
「抱歉……」
那麼這顆心、這份智慧、這份思念,究竟爲何存在?連這些也在名爲命運的預定調和之內嗎?若如此,活着又有何意義?
「命運就是蠻橫的……無論願與不願,它都束縛着我們的存在方式。」
宿命。命運。
「話說你到底是誰?」
大概會生氣,說「我還沒討伐你就擅自死了」。或許,會有一點寂寞。即使不會悲傷,或許也會一直記得我。或許偶爾會想起我。
那樣就好。
沒有回答。
但斯賓諾莎不得不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