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的條件

時值魔法正逐漸被科學所驅逐的時代；是可憎的魔物們即將從歷史舞臺上消蹤匿跡的時代；亦是不斷膨脹的知識混沌將人們吞沒、令價值觀迷失方向的時代。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裏……這個故事拉開了序幕。

〇

此地……有一處洞窟。

位於晚夏的強烈陽光也僅能勉強滲入的幽暗森林深處。在佈滿青苔的斜坡上張開巨口的黑色大洞，宛如通往異世界的入口。

這裏彷彿是時間靜止的場所。

唯有緩緩流動的風，證明着時光仍在流逝。除此之外不見任何動靜。在森林各處常見的各類生靈，唯獨此處全然絕跡。甚至連蟲豸也沒有。

唯一的例外……便是盤踞於洞窟之中的，那一頭巨獸。

不。它究竟能否以獸相稱？

棲息於洞窟深處的存在，絕非「獸」這般平庸的詞彙所能概括。

可彈開刀劍的鱗甲、能噴吐烈焰的巨口、可翱翔穹蒼的羽翼、可召來雷雲的長角……凡俗之獸豈能擁有此等威能。其身軀之龐大足以媲美樹齡數百年的古木，而那蘊藏於龐大軀體之中的強大——過於強大的諸般力量，甚至令人遲疑是否該稱之爲「生物」。

超越獸類的獸。魔獸。

作爲地上最強的魔獸君臨於世的可怖種族中的一員，正棲身於此。

因此，森林的生靈絕不會靠近這座洞窟。在生命氣息滿溢、雜然生機遍佈的夏日森林裏，唯有此地沉陷於冰凍般的死寂之中。

本能如此宣告——不可接近王的寢榻。若攪擾其安寧，必將賜汝無可逃脫的死亡。

然而……

洞窟深處，空氣流動了。

沉睡的魔獸甦醒了。即便在睡夢之中，其敏銳無匹的感知亦能確切察知侵入者的氣息。在各個方面都凌駕於其他生物之上的這種能力，正是其作爲獸王的權威證明。

黑暗中亮起兩點赤紅的光芒。

那鮮烈的血色眼眸，望向了洞口……望向了那刺破微暗的白色光芒。

光芒中，有一道小小的影子。

少女慌忙把劍換手。

逆光而立的人影輪廓上，增添了一道銳利的線條。那扭曲拉長的十字形影子……應是劍吧。

「那個先不管了，」

「牀」上鋪着大量乾草，其細緻程度令人驚訝。雖談不上是毛毯，但總比直接躺在岩牀上要舒服幾分。即便是地上最強的存在，即便擁有能彈開刀劍的皮膚與鱗片，龍也並非喜歡睡在堅硬的地面上。

人影的喊聲震動了薄暗。

「呀啊啊啊啊啊！」

少女憤然反駁。

「潑了他一身，讓他感冒了，是吧。」

伴隨着喊聲，併攏的雙手劃過空中。人類總是容易忘記不愉快的事，這是常情……但看來少女的腦子裏，似乎還停留在摔倒前的那一刻。

除了他們，再無其他愚蠢的生物，會罔顧本能的警告，意圖挑戰魔獸之王。

或許是冰涼感起了作用……少女發出低低的呻吟，身體動了動。

然後。

「但——是！」

斯賓諾莎催促道。少女抬眼瞄着龍，難爲情地繼續說。

少女以彈開額頭上乾草的勁頭猛地坐了起來。

閃亮的金髮垂落額前，額頭上威風凜凜地緊緊繫着一條藍色頭帶，但並不太相稱。她那嬌小的身體上裝備的一整套硬革簡易防具，更是如此。

少女低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那個，所以……我，嚇了一跳，就用熱水……」

「這年頭，屠龍還真是稀罕事。」

少女努力伸直想要發笑的膝蓋，站了起來。作爲女孩子，這份韌性值得稱讚。只不過，代價是劍尖大幅晃動，這也無可奈何。

「只、只是一時拿錯了而已啦！」

「不……那個？」

「本來是？」

「真是的……」

少女表情僵硬，只有聲音格外虛張聲勢地大叫。

「啊……」

斯賓諾莎低聲嘟囔。

與其揮舞刀劍，她或許更適合在原野上採摘時令花朵吧……斯賓諾莎一邊想着，一邊用洞窟深處的泉水弄溼了備用的乾草。

「我要打倒你！」

斯賓諾莎斜眼看着她，一臉麻煩地說。

「我說……那個『勇者的代理人』是什麼？」

「……順便還扇了他耳光，踢了他，作爲回敬把他扒光綁起來，吊在院子裏的樹上了。」

大概十五歲左右……正是這樣的年紀。可愛的面容上還帶着濃濃的稚氣。

少女臉頰微紅，害羞地說道。這位自稱·勇者的代理人，單看這種舉止，也不過是個平凡的女孩子。

緊接着下一秒……人影被腳下的石頭絆倒，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在昏暗且佈滿岩石的洞窟裏，貿然奔跑的結果，自然——或者說太過理所當然，是自作自受。

雖然嘴上滔滔不絕，但左手手指卻拼命在身邊摸索，終於碰到了滾落在旁的劍。她慌慌張張地把劍拉過來，雙手緊握，將劍尖指向黑色魔龍的鼻尖。

龍紋絲不動。

「剛纔的攻擊相當犀利呢！」

真是個軟弱的勇者。

倘若……那只是普通的劍。

凜然之聲擊碎了寂靜。

「我、我好歹也是偉大勇者的代理人！即便粉身碎骨，也絕不能失敗！」

少女紅着臉說道。

天空般湛藍的眼眸。

「覺悟吧！」

是愚劣，是無謀，亦或是狂氣的伎倆……人影帶着明確的自信疾衝，一口氣拉近了與龍的距離。難道她毫無自知正奔向絕對的死亡深淵，抑或是……

兩對眼睛相互凝視……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愧是被稱爲天地間最強無雙的魔獸之王，我承認了！」

她邊奔跑邊將劍舉過頭頂。鑲嵌於劍上的青藍色寶玉，彈開洞窟內微弱的光線，散發出冰冷的色彩。

看來她的腰好像軟了。

入侵者暈了過去。

「那個……其實……」

「嗯……」

斯賓諾莎小聲說道：

宣言的同時，纖細的人影蹬地衝出。

「哦，意外地挺結實嘛。」

如奇蹟般，閃耀的劍刃。

魔獸——被稱爲斯賓諾莎的紅眼黑龍，一邊低聲嘟囔，一邊用巨大的爪子靈巧地拎起了小小的入侵者。

……啪嗒。

沉重的沉默籠罩了洞窟。

在頭頂後方投下的、彷彿帶着壓迫感的巨大陰影中，少女用雙手使勁按住抽搐的臉頰……然後，花了足足的時間，才轉過身來。

「我洗澡的時候，他偷看。」

「……哈？」

斯賓諾莎將入侵者輕輕放在自己的「牀」上。

「我正睡得好好的呢……」

「可是，可是！」

「……魔龍斯賓諾莎！」

「這把屠龍劍，本來是哥哥得到的……」

不過……就算換對了手，意義也不大。就少女而言，與其說破綻百出，不如說想找出沒有破綻的部分反而更難。

少女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斯賓諾莎喊道。凜然的口吻中透着不敗的決心，很是英勇。如果她不是還坐在地上的話，或許會更帥氣一點。

畢竟，區區一個只持有一把尋常刀劍的人類，根本不足以撼動它。連警戒的必要都沒有。

「呃……就是說，你哥哥，偷看了你洗澡……是嗎？」

是人類。

輕輕擰掉多餘水分，然後仔細敷在少女額頭上。這頭斯賓諾莎明明長着一雙看似能輕易扭斷熊脖子的兇惡爪子，做起事來卻意外地細緻。

「左右手，拿反了。」

下一秒。

「噠啊啊啊啊啊！」

人影大幅後仰身體，將劍高舉至極限。積蓄又積蓄的力量化作微顫，凝聚於這必殺的一瞬。

「果、果然厲害啊！」

一看就是那種容易激動、一旦開始就收不回來的類型……所謂的直性子。總之，就是容易自取滅亡的種族。

雖說是自作自受……但這因果報應也太慘了點。斯賓諾莎不由得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少女的哥哥產生了同情。

「……誒？」

少女嘴上逞強，身體卻慌慌張張地擺出架勢，突然斷言道。

斯賓諾莎重新端詳着入侵者，嘆了口氣。覆蓋着如鎧甲般黑色皮鱗的臉龐缺乏表情……但語氣聽起來像是很無語。

「這用『順便』來形容未免太過分了……」

「不過……」

「只踢個兩三腳，我哥哥是不會長記性的！」

「他感冒了，臥牀不起。」

入侵者，是個女孩。

少女的語氣突然失去了氣勢。

「因爲，他偷看嘛。」

運氣不好，摔倒時似乎撞到了頭。被柔軟金色長髮包裹的腦袋上，鼓起了一個腫包。

這沒頭沒尾的話讓斯賓諾莎發出了脫線的聲音。少女扭扭捏捏地顫抖着身體繼續說。

「這種暖和的時候？」

「那個……喂喂？」

「喂……」

鮮血般赤紅的眼眸。

「……是嗎？」

「是啊！」

少女用力斷言。看來是經驗之談。不過，不會吸取教訓的哥哥固然有問題，但變本加厲懲罰哥哥的妹妹也夠可以的。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什、什麼嘛！」

少女揮着劍大叫。大概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吧。

「總、總之，哥哥發燒動不了，所以由我這個妹妹來接替他這崇高的使命！」

「不接替也行啊……」

斯賓諾莎困惑地低語。

「爲了世人，爲了人類，爲了愛，爲了正義，爲了自由，爲了和平，爲了我們兄妹的名譽，然後呃……總之，爲了其他林林總總的一切，就在此刻，我要打倒你！」

哈——，哈——。

少女喘着粗氣，架起劍。

「好了，按慣例，決一勝負吧！」

「那麼，嘛。」

啪嗒。

斯賓諾莎緩緩伸出右手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少女的腫包。

「唔嗯嗯嗯嗯……！」

「呼……贏了。」

在忍着疼痛抱頭的少女身旁，斯賓諾莎望向遠方（雖說眼前就是洞壁）……說道。

「但戰鬥總是空虛的。」

雖說比較寬敞……但在洞窟內噴火的話無處可逃。少女恐怕瞬間就會變成焦炭吧。

「真任性啊。」

「那〈雷霆亂舞〉怎麼樣？」

「這不是如你所願，很華麗嗎？」

如同此刻侍立在他眼前的那位軍人一般。

……好慢。

「我不是美食家，所以不介意。」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謁見之間。

「真是不行啊……年輕姑娘家。」

於是。

「你這個卑鄙小人——！」

哧溜。哧溜。哧溜溜。哧……啪嘰。

「…………」

「這次尤其……」

那細小的眼睛向上瞟着他。

他喚了那軍人的名字。

少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無意義地乾笑着。

看錶情……本人似乎覺得自己是在全力逃跑。

斯賓諾莎咧開長着巨牙的嘴盯着少女。還順便吐出長舌頭舔了舔鼻尖。

用洞窟深處的泉水潤了潤喉嚨，把牀鋪的乾草換成新的之後，覺得差不多可以了，便轉過身來。

斯賓諾莎附和道。

「那要不來個一發〈火焰吐息〉？」

它順便也握緊了拳頭，感慨萬千地低語。

在狹窄洞窟中被攪動的空氣，化作強風衝向出口。

「可……惡……」

含淚的湛藍眼眸怒視着斯賓諾莎。

但是……

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開始失常了。

「對，生。」

「偶爾享受一下食材的原汁原味，也不錯嘛。」

不過，那父親和兄長皆已亡故，如今他纔是這廣闊空間的主人。不僅如此。那些曾經對父親和兄長阿諛奉承、卻輕視他的人，如今也帶着卑屈的眼神跪伏在他面前。

秩序終將崩壞。如同一切生命終將歸於死亡。如同堅固的紀念碑終有一天會被風雨侵蝕，化爲砂礫消逝。在名爲時間的猛毒面前，一切終將歸於無意義。墮入混沌。即便是看似完美的秩序，也無法逃脫崩壞的宿命。

「說我卑鄙我也……」

這是絕對的定數。

無人知曉。

沒錯。

「伊多拉少校。」

「那、那個、呃、呃、我，這一個星期左右，沒、沒洗澡……誒嘿嘿。」

斯賓諾莎嘆了口氣。

她在洞口蹲了一會兒，強忍着痛楚。總算熬過疼痛，少女站起身來，回頭望向洞窟內部。

伴隨着一聲怪叫，少女嬌小的身體被疾風捲起……翻滾了七圈半後，咕嚕一下，到達了洞口。不用說，除了最初的腫包，金色的腦袋上又添了幾個小包。

日後它將明白，這個想法實在是大錯特錯。

留下不甘的聲音，下一秒，少女轉身飛奔而去。

理所當然。因爲他現在已是皇帝。

「嗚……」

少女眼角含淚大叫。

「熱的，有點……」

「不過沒關係。」

「……啊。」

少女語塞了。

「是嗎？」

他討厭這個廣闊的空間。

斯賓諾莎望着少女漸行漸小的背影如此想到。

雖然留下了「不認可又能怎樣」的疑問，少女還是斷然說道。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肥胖的人常有些獨特的可愛之處，但這男人沒有。完全沒有。總是帶着一種彷彿期待並等待着他人可資嘲笑之失敗的……奇妙的傲慢，以及與此相伴的、卑劣的眼神。

「就、就是啊！實在是太遺憾了，嗯！……所以我還是先回家洗個澡再來好了……你瞧，臭了的話，風味不就全毀了？媽媽說過，料理的食材要新鮮纔行……不對，所以說——」

更何況……無論大小，房間總會帶上其主人的氣息。長久使用者的痕跡會銘刻在四處。對他人而言或許稀薄到幾乎無法察覺，但在他看來，這裏依然殘留着他父親和兄長濃烈的氣息。

斯賓諾莎識趣地轉過身去。

「突然被龍彈額頭，普通人根本想不到啦！卑鄙，卑劣，犯規！就算天、地、人認可，我也絕不認可——！」

斯賓諾莎伸長脖子，把臉湊近少女。恰好是它的鼻息快要觸到少女鼻尖的微妙距離。

「……那個也有點……」

「那就沒辦法了……生喫吧。」

「不、不用搞得那麼華麗也……對吧？」

「嗚咻咻咻咻?! 」

雖然確實是在朝着洞口移動……但與其說是在逃跑，看起來更像是在用背部擦拭洞壁。

斯賓諾莎悠閒地回視。

「……嗯。」

少女的臉抽搐了。

「呃……」

斯賓諾莎發出不耐煩的聲音，厭煩地揮了一下翅膀。

「你你你你你你煩死了——！」

對着半是混亂、語無倫次的少女，斯賓諾莎大大地點了點頭。

這次應該能吸取教訓，不會再來了吧。

斯賓諾莎的視線前方……與剛纔幾乎沒什麼變化的位置上，那個嬌小的身影依然在慢吞吞地繼續着她的「擦牆」事業。

「既然是魔獸之王，就該有王的樣子，更華麗地戰鬥纔是龍的氣概吧！」

他……所憎恨之人的痕跡。

「你、你這……」

但它那比狼更敏銳的龍的嗅覺，早已清晰地嗅到少女身上散發出的嶄新的石鹼氣味。

「唔嗯嗯嗯嗯嗯嗯……」

「嗯，是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斯賓諾莎歪着頭說。

摔倒了。

少女的步履緩慢得令人感動。

留着黑色短髮的腦袋垂了下去。

少女手腳亂揮地向後退去。她拼命忍住再次發軟的腰，背靠着洞窟牆壁站了起來。

她手腳亂揮，好不容易纔爬起來。那動作實在是又遲鈍、又笨拙。如果斯賓諾莎真有那個意思，少女大概已經死上一百回了吧。

「啊、啊哈、啊哈、啊哈哈哈……」

是個異常肥胖的男人。或許滾着走比走着更快。完全由曲線構成的身形甚至帶點喜劇色彩。

她像是尋求救贖般左顧右盼，然後戰戰兢兢地指了指自己。看到斯賓諾莎點頭，一滴、兩滴冷汗從少女額頭上滑落。

約書亞·伊多拉·伊斯菲爾德。

沒有例外。

「幸好，看起來很新鮮。」

一點一點地。但……確實地。

在近乎無限的時間盡頭，它正悄然地、緩慢地，走向崩壞。

「……生？」

僅僅爲了彰顯主人的權勢而保留的、超出必要的進深與挑高的天頂。雖被許多人稱爲奢華，但在他看來，這裏不過是橫陳着無意義的虛空。

永恆不滅。終究只是無法企及的夢幻。

「啊啊啊，真是的！」

「是……」

完全是青蛙被蛇盯上的狀態。

人如其名、名副其實的男人。

是「人的價值不在於血統」的絕佳例證。伊斯菲爾德家是歷代以來，無論作爲貴族還是軍人都享有盛名的名門。

「無可挑剔。」

「……您是說？」

皇帝的低語讓伊多拉少校皺起眉頭。但皇帝沒有回答這個疑問，而是改口重新說道：

「朕將新建的特遣先遣師團交予你指揮。」

「特遣先遣……師團？」

肥胖的臉上掠過困惑之色。

事出突然。而且，可以說是特例。伊多拉少校並無特別的戰功，反而惡名昭彰。

特別是三年前的「楔子」叛亂事件，導致大量無關市民死傷，因而受到各方譴責。雖說作戰目標本身……對二十名逃兵的肅清……是成功了，才得以倖免，否則即使是伊斯菲爾德的威望也保不住他。

「正是。」

皇帝注視着少校的反應，像是在估量着什麼，點了點頭。

「目前雖然帶有較強的實驗性，但根據其表現，很可能極大地改變現有的戰術理論……部隊的構成和運用大綱已定，但具體人員、裝備的遴選，則由你全權裁定……」

一瞬間的間隔。

經過了刻意爲之、旨在對聽者產生效果的短暫沉默後，皇帝字斟句酌般說道：

「讓朕看看你的能耐……伊多拉上校。」

「是……」

少校細小的眼中露出喜色。

「遵命——！」

看着以幾乎要磕到地板的架勢深深低頭的少校……不，是上校，皇帝露出了淺笑。

對着險些暈倒的少女，斯賓諾莎用悠哉的語氣說道。

「嗯，上等品。」

少女用異常虛張聲勢的語氣說道。

「…………」

用巨大的陶壺沏着香茶，斯賓諾莎說道。

……哦，神啊！

少女名叫艾蒂卡。

「站着說話也不像樣，進來嚐嚐我引以爲傲的茶吧。」

說白了就是素燒……不過表面已經完全熔化，呈現玻璃狀。雖然斯賓諾莎噴吐的火焰極細，但顯然是凝聚了足以瞬間熔化礦物的龐大熱量。

「開玩笑的。」

「在你後面。」

「啊，謝謝。」

恐怕，其他餐具也是這麼做出來的。

不過，對於屠龍這件事本身，似乎完全沒有吸取教訓的樣子。

慌慌張張轉過身、手忙腳亂想要拔出背上長劍的嬌小敵人面前，龍——結束了短暫消遣、剛剛歸來的斯賓諾莎，正以冰冷的眼神注視着。

用腳踢小石子的動作，透着一股莫名的寂寥。

「嗚哇呀呀呀呀——！」

少女的視線，落在了斯賓諾莎雙臂與胸前抱着的一團綠色物體上。

回過神來的少女，踩着腳大叫。

種茶的龍。

尤其是那種沒什麼本事、偏偏自尊心又高的蠢貨，只需在眼前晃一下稍高於其身份的誘餌，就能讓他們跳得很好。

手掌按着額頭，爲無處發泄的憤怒苦惱片刻後……少女放棄了收集腦海中關於「龍」這個詞語的幻想碎片，她伸出食指指着斯賓諾莎的鼻子斷言道。

少女一邊說着，一邊把右手伸到脖子後面，做出類似蹦跳的動作。

「茶這東西，我認爲是究極的嗜好品……茶葉的處理方法、沖泡時的水溫自不必說，器具的形狀與香氣、乃至沖泡方式的組合所產生的、那種意境之妙，光是想想就……唔唔，燃起來了！」

沒錯。

是黏土。

走了兩三步，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下。只將長長的脖子扭過來回望，少女仍站在洞口，一臉鬧彆扭的樣子。

「要是下了毒，等下不就喫不成了嘛。」

斯賓諾莎一邊在幾個茶杯中物色，一邊歪着長長的脖子。餐具架——一個似乎是鑿穿巖壁做成的長方形凹槽——裏排列着大小不一的器皿，但既然本來就是斯賓諾莎用的，對艾蒂卡來說太大也是理所當然。

斯賓諾莎若無其事地說着，輕輕跨過少女，彷彿無視了她的存在，走進了洞窟。

伊多拉上校會作爲他復仇的好棋子，好好效力的。

「我種蔬菜，還有主要是茶葉……經過不斷改良，追求一種入口瞬間、香氣馥郁、滋味微妙的感覺……」

「從天上往下看過幾次。」

泡茶的龍。

「魔龍斯賓諾莎，今日定要你覺悟……等等，你抱着什麼呀？」

「不客氣。」

「竟然消除了氣息繞到背後……雖是敵人，也得誇一句漂亮。」

看來是想拔劍……右手確實握住了劍柄，但劍身似乎太長拔不出來，徒勞地重複着拔出一半又插回去的動作。

「不會做那種事啦。」

「啊……是伯特蘭鎮吧。」

「收穫品。」

「難道……」

「上次是我疏忽了……誒？」

不這樣不行。若被常識所束縛，便無法按他的意願起舞。

雖然猜想它是否躲起來了，但體型是人數倍的巨大身軀，根本沒有能完全藏匿的地方。洞窟內空空如也。

「我業餘愛好園藝來着……」

對迎面喫下熱風、四處亂竄的艾蒂卡，斯賓諾莎道歉。它的爪子上，放着一隻熱氣嫋嫋、新鮮出爐的簡易茶杯。

沒有回應。

「唔……逃到哪裏去了？」

比上次更加莫名充滿元氣的聲音闖入斯賓諾莎洞窟，是那之後七天的事。

據說住在附近的城鎮……一座從斯賓諾莎的洞窟步行半天就能往返的城鎮。

「魔龍斯賓諾莎！這次定要你覺悟！」

斯賓諾莎輕輕嘆了口氣。

斯賓諾莎的聲音撞在正對着巖壁嘀嘀咕咕起誓的艾蒂卡後腦勺上。

「啊，是嘛。」

少女皺起眉頭呻吟。

真是不得了的存在。

皇帝深邃而安靜地，持續微笑着。

面對着像傻瓜一樣張大嘴僵住的少女，地上最強的魔獸用陶醉的語氣說明道。

聽到來自頭頂後方的聲音，少女嚇了一大跳。

「我可沒消除什麼氣息……是你太遲鈍了，小姐。」

「還沒學乖啊……」

「裏、裏面下了毒對吧！」

午後悠閒品茶的龍。

少女表情複雜地呻吟。

「多管閒事。」

「給。」

「嘿……哈……這……」

「茶，沏好了哦。」

爲了維護毫無根據的矜持，這種人絕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當常識與自己的想法相左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斷定自己纔是對的。輕易就會拋棄常識。

「嗯……這個也太大了。」

艾蒂卡·萊布尼茨。

……咚。

腫包已完全痊癒的少女，這次戴上了一頂硬革制的帽子……或者說，像是殘次品的頭盔。看來是好好吸取了教訓。

「啊，抱歉。」

蠢貨好操縱。

那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龍會抱着的玩意兒。

對着顯然充滿戒心的少女，斯賓諾莎微微咧開佈滿利齒的嘴說道。至於那是微笑，少女是在很久以後才意識到的。

「誒？」

斯賓諾莎用一種與其說熱情、不如說像是着了魔般的語氣繼續道。

「嗚哇呀呀呀呀呀呀——?! 」

閃光。

「……嗚嗚。」

艾蒂卡用做噩夢般的語氣喃喃道。

少女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龍。

「……老頭味真重。」

少女不由得道謝。

「……我、我對什麼都見怪不怪了啦……就算修道院的塞拉修女有梅毒，就算艾多斯家的狗讓四丁目的迪克懷了孕，就算偷我內衣的是哥哥……不過這個本來就不喫驚，總之，我絕對、絕對不會喫驚，哎——我可不會喫驚哦，誰會爲這種事喫驚啊。」

它用爪尖輕輕一挑，爲少女拔出了劍，遞了過去。

「人就是這樣面對現實，然後長大的吧，沒錯吧，我又變得更聰明一點了。」艾蒂卡一副領悟了什麼的表情喃喃自語，擅自完成了自我昇華。看來斯賓諾莎的所作所爲，似乎對少女的精神成長有所幫助。雖然可能有點長歪了。

「……沒辦法了。」

「……纔不是道謝呢！」

艾蒂卡用一副無關緊要的表情隨口應和。樣子看起來異常疲憊。

在艾蒂卡皺眉注視下，斯賓諾莎靈活地動着爪子。以令人意外的靈巧手法塑形，轉了幾次確認形狀，放在洞窟地面上，然後從容地……

「囉嗦！」

洞窟內的明暗瞬間逆轉。

低聲咕噥着，斯賓諾莎將爪子伸進架子深處，取出了一塊土褐色的東西。

嗯，對那個氣勢洶洶喊着要打倒自己的對手發出喝茶邀請，確實會讓人沮喪吧。十幾歲的女孩子，當然也有面子和倔強。

「搞陶藝的龍……」

「唔嗯……」

「那個……茶……沏好了哦。」

「我開動了。」

艾蒂卡轉過身來，完全是一副豁出去了的樣子，回應着斯賓諾莎那略帶些戰戰兢兢的聲音。

「呼……今後的我可是判若兩人了。」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判若兩人……」

斯賓諾莎遞過茶杯，同時將赤紅的眼眸轉向少女身旁的那把劍……屠龍劍。

「說起來，你爲什麼到現在還想着要屠龍呢？」

斯賓諾莎悠閒的語氣中潛藏着自嘲般的迴響……少女是否察覺到了呢？

「這年頭，就算屠了龍，也沒什麼可威風的吧。」

屠龍。

那是自古以來便可稱之爲英雄傳基本形式的偉業。

所謂英雄，必須是雖爲凡人之身卻超越凡人的存在。唯有完成凡人所不能爲之事……完成人類原本不可能完成之事，人才能成爲英雄。

例如……屠龍。

擁有遠超人類、不，遠超這世上一切生物的恐怖力量，統御火焰與雷霆，翱翔天際，並且兼具足以匹敵人類智慧的魔獸之王。

然而，這位王是暴君。

龍以堪稱異常的殘忍，與人類爲敵。它們依仗着堪比絕對神明的力量，有時會一時興起焚燬農田，有時會要求獻上少女作爲活祭，有時又會揮灑電光，將整座城鎮化爲廢墟。

哭泣，歡笑，憤怒……人們那微小的日常營生，在狂暴的神明面前，也只能被無意義地碾碎。倘若龍的數量再多上一位數，人類這個種族恐怕早已從這世上永遠滅絕了吧。

人類的天敵。

絕對的邪惡。

曾經，在談論「龍」這種存在時……人們必定會附上這樣的詞彙。

「今天不早了，我下週再來。」

實際上，或許並非真的一發火箭炮就能解決……但在訓練有素、組織嚴密、裝備精良的軍隊面前，即便是最強生物，也只能走向滅亡。

就這樣，龍類不得不隱居於森林和深山之中。因爲若毫無意義地刺激人類、遭受反擊，後果將不堪設想。

「事到如今，那是細枝末節的問題啦。」

「……被嘲笑了呀，狠狠地。」

「我要正正經經地屠了龍，給那些嘲笑我的傢伙們好看！」

驅散夜晚黑暗的燈火，從獸油火焰逐漸更替爲電光；被牛馬牽引的車輛，獲得了鋼鐵的心臟，開始自行奔馳。

「我都跟鎮上的人說了要去屠龍的嘛。」

艾蒂卡握緊拳頭，以示堅定的決心。

「『深閨千金』……好像不是用來形容揮着劍、把哥哥倒吊起來的女孩子的詞吧……」

「我是和平主義者兼素食主義者哦。」

「光喫肉的話，營養會不均衡的嘛……我可是很注意健康管理的哦。」

艾蒂卡用大聲壓過斯賓諾莎的反駁，豎起食指。

「這樣既能保全我的面子，也能保住你的命，萬事沒問題咯。」

「萊布尼茨家好歹也是貴族世家嘛！」

「不行嗎？」

自人與龍的歷史開啓以來，已有數千戰士向龍發起挑戰，最終只留下慘不忍睹的屍骸橫陳荒野。

連斯賓諾莎也不由得發出了近乎悲鳴的聲音。

斯賓諾莎靈巧地聳了聳肩。

「那你打算怎麼做？」

這種狀況的變化是否是直接原因尚是謎團……但本就數量稀少的龍，其個體數量進一步減少了。如今，存世龍類的數量，恐怕已不及從前的十分之一。可說瀕臨滅絕。

「你到底喫了什麼，纔能有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啊？」

斯賓諾莎用異常疲憊的眼神，望着笑眯眯的艾蒂卡。

「也就是說我是深閨千金咯。」

是的。

即便傳說能活千年的龍，只要是生物，便與死亡並非無緣。由人手爲它們帶來死亡……雖說近乎不可能……但也並非絕無可能。

斯賓諾莎刻意地、誇張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少女若無其事地說。

將奇蹟顯現於己身之人。

「……沒被嘲笑嗎？」

艾蒂卡輕輕拍了拍收在黑鞘中的長劍。

鑲嵌着青藍寶玉的柄根……護手部位刻有神代文字。這每一個都被認爲具有意義與魔力的文字連在一起，可以讀作〈單子〉。恐怕就是這把劍的銘文吧。（注：モナド，即Monad。這個詞在哲學史上，特別是經由萊布尼茨的哲學體系，成爲一個核心概念。萊布尼茨的「單子論」認爲，單子是構成萬物的、不可再分的、精神性的單純實體。）

「……莫非是良家大小姐？」

但是，要每天上學，掌握初等教育以上的知識，仍然需要相應的費用。總之，教育仍屬奢侈的範疇。在鄉下尤其如此。

在洞窟內外的交界處，她忽然停下腳步。

在絕望的沙漠中拾起希望沙礫之人。

「隨便問問，中間那六天干嘛？」

艾蒂卡一轉態度，用如同小孩向父母討要零花錢般的、滿是渴望的上目線詢問道。

斯賓諾莎全力拒絕。

對那種用半吊子方法都殺不死的超常生物來說，健康管理什麼的根本沒意義吧。

「……是嗎？」

龍，已然是過去的遺物了。

少女斷言道。這世上，大抵是說了算的人贏。

「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覺得，你比龍要邪惡得多呢？」

「就算是個掉隊貨，好歹也是身爲魔獸之王的龍，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你什麼意思嘛。」

艾蒂卡抓住機會挺起胸膛。不過，以現今的時勢，貴族的權勢也和龍一樣，在地面附近低迷着呢。

「屠龍者」作爲英雄別稱的時代，早已終結。

或許，稱之爲「奇蹟」也無人能反駁。

獵人們手中，槍械逐漸比弓箭更爲顯眼；技藝純熟的工匠們，正逐漸被蒸汽與電力驅動的機械設備奪去立身之地。

艾蒂卡斜眼瞪了瞪身旁巍然屹立的斯賓諾莎那黑色巨軀。

「不，可是啊……」

近百年左右，人類的科學技術以驚人的速度進步着。

軍事武器亦然。

「最近啊，龍什麼的，一發火箭炮就能撂倒了哦。」

「……喂。」

不……是「曾經」如此稱呼。

一看眼神就明白。她是認真的。

「爲什麼……沒辦法呀，誰讓我被屠龍劍選中了呢。」

「那就談判破裂咯，我會用武力把你打趴下的。」

原本，學校就是針對貴族子弟的教育機構。

……看來她還以爲自己能贏。

人們將此人稱爲英雄。

「不，嘛，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屠龍什麼的，還是放棄吧。」

爲反坦克而開發的大口徑高速穿甲彈能貫穿龍鱗，威力增強的火箭炮的爆炸，足以撕裂那號稱不死之身的肉體。

揹負屠龍劍的貴族少女，稍稍側過頭，望向洞窟深處說道。

而且。

「什麼嘛，那意味深長的嘆息。」

「茶，很好喝哦，多謝款待。」

「那我的面子呢？」

「我再怎麼說也是有血有淚的人，就算是邪惡的魔龍，也不會爲了面子和意氣就取人性命、做那種事的。」

「要這麼說，你也一樣吧。」

「可被選中的又不是你本人……屠龍劍在你手裏也發揮不出力量吧，而且怎麼看，你都不像屠龍者的料啊。」

「要不訓練你表演，然後賣到馬戲團怎麼樣？」

除了極少數的……屈指可數的例外。

「依我看，你綠葉蔬菜的攝取量好像不太夠哦……蔬菜不足的話，容易變得易怒哦。」

「你白癡啊——————！」

「我給你戴上項圈，帶回鎮上，你覺得怎麼樣？」

斯賓諾莎深有感觸地說道。

但隨着印刷技術進步帶來的知識滲透、擴散，教育水準上升，與此成反比，基礎教育的費用也在逐年下降。每週兩三次，以簡單讀寫爲中心的初等教育，如今已在相當程度上普及到庶民之間了。

但是。

斯賓諾莎驕傲地宣佈。

「是你的錯覺啦。」

「我說——啊——」

「這是兩碼事。」

士兵們託付性命的，從刀劍變成了槍炮；決定戰爭態勢的，從不知是否存在過的戰神，變爲了體系化的戰術理論。

艾蒂卡——這位若生在其他時代或許會被冠以公主稱號呼其名的少女——額冒青筋怒吼。接着唰地轉身背對斯賓諾莎，噠噠地朝洞口走去。

「然後，在大家面前，我說『坐下』、『握手』，你就這樣，啪地坐下伸出手。」

「我是個怪胎啦。」

艾蒂卡總算喝下那似乎終於涼了的香茶，咕嘟一口乾掉，然後站了起來。

「沒——問題！」

「被稱作邪惡化身的龍，居然邀請來討伐自己的正義勇者喝茶，這算怎麼回事嘛……雖說我只是代理人啦。」

然後。

艾蒂卡一邊過分執着地、呼呼地吹着香茶想讓它涼下來，一邊說道。看來是相當怕燙。

這年頭還特意去找龍來討伐，簡直像是爲了溺水而去尋找無底沼澤往裏跳。

「肉啊。」

普通的龍雖擁有高智能，卻是嗜血、極富攻擊性的種族。而且雖是雜食，卻最愛捕食人類……尤其是婦孺。這不叫邪惡，還能叫什麼。

「絕對，不要。」

艾蒂卡將茶杯放在巖地上，手持屠龍劍站起身來。

在這樣的時代，還特意去尋找龍、意圖討伐，不是怪人就是傻瓜了。

「上學。」

「……啊，是嘛。」

少女啪地拍了下手，更進一步說道。

「囉嗦——！」

「上次也是，被好一頓當傻瓜，要是現在放棄了，那才真是在鎮上沒法走路了呢。」

「不客氣。」

於是，巨大的魔獸之王，向可愛的宿敵輕輕揮手告別。

他重複做着同一個夢。

他置身於一個褪色的世界。細節曖昧模糊，看不真切。唯有作爲記憶舞臺的意義，存在於這黃昏色的世界中。

他獨自站在中央。

人影綽綽。如同深海之景，無數搖曳不定的人影簇擁在他周圍。

但是。

無法觸碰。那一切盡是影子，不過是幻影。是與他不同世界的居民。

身處雜沓之中，他依然孤身一人。

影中偶有輪廓相對清晰者。那是他年幼時早逝的母親，或是撫養他長大的乳母，但她們也都在他觸碰的瞬間扭曲，然後消融於虛空。

於是，他終於找到了。不得不找到。

一道尤爲美麗的形影。他最愛的幻影。

如同姐弟般一同長大的、長髮少女，在影中浮現出永恆不變的微笑。

……啊啊。

他像是尋求救贖般伸出手。

他明白。不該伸手。不該觸碰。他厭惡地知曉着這之後將到來的結局。

但是。

觸碰的瞬間，少女的幻影實體化了。若是保持幻影之姿該有多好。然而噩夢，總是不負其名地準備着結局。

少女以不變的笑容、那曾無數次讓他心焦的笑容，天真無邪地、看起來無比幸福地對他說道。

……我，要和托馬斯大人……

在苦痛的盡頭找到的、究極的憎惡。

「艾蒂卡啊啊啊啊啊啊——！」

某個地方，另一個他在呼喊。

爲何，在我如此痛苦之時，卻有歡笑之人存在。爲何，世間有那般幸福之人，我卻必須受苦。爲何是我。爲何承擔痛苦角色的，不是他人。

「就算只有一半血脈相連，我們不也是兄妹嗎！……摸妹妹屁股這種寡廉鮮恥的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嘛——！」

其東區……林立着較大宅邸的街道一端，便是艾蒂卡的家——萊布尼茨府邸。

「不過，啊——可能是錯覺吧……總覺得頭還有點一抽一抽地疼呢，艾蒂卡。」

咯吱。

他也回以一貫的說辭。雖是無可奈何的老套戲碼，但那足以爲此嘆息的纖細心思，也早已磨損殆盡了。

「嗚哇呀？」

爲了留住逝去歲月的榮華於其威容……如今，修繕費用的籌措嚴重壓迫着家計，在這略顯窘迫的理由下，萊布尼茨府正緩緩走向腐朽。不過……原本就是堅固的宅子，嗯，若小心居住，再撐個五十年左右總該沒問題。

「哪有，你誤會了啦，艾蒂卡。」

「啊啊啊啊，我好擔心啊，艾蒂卡，艾蒂卡，艾——蒂——卡啊啊啊啊啊啊——！」

「等……」

兩人的殘骸緩緩融化。血肉消融，露出白骨，連骨頭也化作白濁的黏液，淤積於地。

「您怎麼了？」

他先是憎恨父親。接着憎恨兄長。進而憎恨初戀的少女……然而他們已不在了。

「哈啊啊啊啊啊嗯——！」

憎惡需要有對象才能燃燒。

他發出絕叫。

「所以我要復仇。」

……俗稱鄉下。

明明至少有一半流着相同的血，爲何連此處也如此不同。爲何那傢伙能如此得天獨厚。

「別發出那麼噁心的聲音啊——————！」

無聲的絕叫將他自身從睡夢中拖拽出來。

是拉塞爾王國中歷史相對悠久的城鎮。被森林與泉水環繞的寧靜之地，也靠近鄰國馬基雅維蘭的國境線。

青年輕輕搖頭，重新聚焦視線，一副深受冤枉的樣子攤開雙手，連連搖頭。這動作矯揉造作得惹人厭……但奇怪的是並不顯得虛僞或可憎。

就在那一瞬間。

咕嚕咕嚕咕嚕。

托馬斯。

「我只是，只是……」

「哈啊啊啊啊，艾蒂卡——！」

所以……

回想起來，自懂事起，他便一直懷着憎恨而活。

某種意義上，或許是比王都更適合居住的地方。

他猛然起身。

黃昏時分……從斯賓諾莎居住的德爾斐森林，以少女的腳程算是相當長的路途歸來的艾蒂卡，一如既往若無其事地穿過家門。

自己踏出了不該踏出的一步。後退之路，早已被迷霧封鎖，不見蹤影。

艾蒂卡一邊向青年投去冰冷的視線，一邊說道。

伯特蘭。

艾蒂卡漲紅了臉，對着那金髮腦袋的主人——仔細一看，竟是意外英俊的清瘦美青年——狠狠一腳踹開，雙手叉腰說道。

一柄長劍出現在他手中。

那是他最爲憎恨的身姿。與矮小、病態瘦弱的他截然不同，是高大魁梧的體格。兼具武者氣魄與詩人纖細的面容。以及那雙尤其溫柔、蘊藏着聰慧光芒的眼眸！

但停不下來。無法停止。因爲過去無法改變。

絕叫。

「我要復仇……」

住手！

揮下的劍從斜上方斬落了兄長，斬落了少女。兩人面帶微笑，眼神溫柔，上半身滑落下來。

如此幸福的你，連她也要從我身邊奪走嗎？

「真是學不乖呢——！」

兼具王族之才、武人之膽略、父親的寵愛、臣下的敬畏……將我所渴望卻不可得的一切，生來便盡數擁有的存在。

爲何！

「那種事就叫寡廉鮮恥啦——！」

自幼年起重複了無數次的疑問。

他找到了。如今他擁有力量。足以扭曲、碾碎他人命運的、無理而強大的力量。

與其注重門面虛榮，不如優先孩子們的教育，這便是萊布尼茨卿的方針。在衆多耽溺於虛張聲勢、沉湎於過去榮光的貴族充斥的當下，他的姿態可謂不失貴族風骨的、高潔之舉。

我同父異母的兄長。

於是他不斷追問。

於是他才意識到。

「……陛下？」

「……！」

就……是這樣。

低語聲中滲出陰鬱的喜悅。

不過，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宅邸的老朽化已相當嚴重。該修繕卻置之不理的地方，不止一兩處。

一個男人的妄執，此刻，正獲得形體，開始運轉。

「無事……不必在意，斯圖亞特。」

日復一日的重複提問。之所以能毫不厭倦地持續，終究因爲這是她的工作吧。女官長米爾·斯圖亞特正是因其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得到認可，纔在未滿三十的年紀便身居此位。

「我只是想盡情蹭蹭你最近發育得越來越好的小屁屁而已啊啊啊啊——！」

彷彿依偎在少女身旁，一個男人的身影浮現出來。

爲何我生來如此虛弱。爲何我未能擁有兄長那般俊美的容貌。爲何母后逝去。爲何父王不愛我。

伴隨着彷彿所有腦部血管要一併爆裂開來的聲音，兩條手臂從背後緊緊抱住了艾蒂卡的腰。

不過，雖是鄉間小鎮，規模本身卻相當大。只要待在鎮內，應該不會感到什麼不便。因毗鄰聖地「德爾斐」，通往首都的街道也修繕良好，前往聖地的巡禮客也會帶來都市的信息。

他嘶吼着，舉起雙手。

「……無所謂了。」

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憎惡並未消失。對長久以來依賴憎惡而活的他而言，憎惡如同水與空氣。無此便無法生存。他需要憎恨的對象。

「呼……還挺累的。」

爲什麼。

他明白。

是幻影。現實中用了毒。

「我也這麼覺得來着。」

不愧是即便忝陪末座、也名列貴族的萊布尼茨家的宅邸……門面相當氣派。

他們已經不在了。

這便是命運。不合理、非理性、極端不公，卻支配着世界的，那便是法則，是法律。正是它將被期望者與被棄者、有價值者與無價值者……被價值所遺棄者區分開來。

他以恍惚的語調重複道。

他嘆了口已成習慣的氣，再次倒回牀上。

「哥哥，你該不會是爲了摸我屁股，一直躲在門後等着吧？」

「……遵旨。」

少女的怒吼輕易否定了青年的主張。

完全無視艾蒂卡的吐槽，青年繼續說道。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訴說着他內心的「熱情」。

已然消失。

在狼狽的艾蒂卡的腰……或者說其稍下方……一顆與艾蒂卡十分相似的、頂着美麗金髮的腦袋，正以「喝！」、「看招！」的勁頭蹭着臉頰。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靈巧地先掀開硬革鎧甲的腰甲部分再蹭臉的手法……該怎麼說呢……有種異常熟練的感覺。

「嘛……看你這樣子，感冒好像好了嘛！」

過了一會兒……門後傳來詢問的聲音。

青年若無其事地輕盈起身，但或許拜那記肘擊所賜，目光略顯遊移地望向艾蒂卡，說道。

伴隨着艾蒂卡近乎悲鳴的喊聲，一記肘擊順勢狠狠砸下，在那金色的腦袋上撞出相當慘烈的悶響。

這已非僅憑貴族身份便能奢侈度日的時代。在不容分說席捲而來的近代化浪潮面前，貴族的權勢正逐漸化爲舊時代的遺物。時光的洪流，對未能乘上其浪濤的存在，毫不寬容。

「我不知道是爲什麼，但前科我可知道不少哦。」

足以憎恨至天涯海角的對象。

「是、是這樣嗎……」

青年如受重擊般踉蹌了幾步。一臉驚愕，僵在原地好一會兒……然後似乎擅自想通了什麼，用力點了點頭，表情轉爲明朗，一把抓住了艾蒂卡的右手。

「謝謝你，艾蒂卡……我又變聰明瞭一點！」

「萊文哥哥……您腦子裏是不是長蟲了呀？」

額頭上明顯暴起青筋的艾蒂卡，從緊咬的牙縫裏擠出話語。

青年開心地點了點頭。

「嗯，有可能。」

「別說得像別人的事一樣——！」

「那個姑且不論。」

表情迴歸嚴肅……不，這位萊布尼茨家的下任當家原本就是一臉嚴肅地蹭着妹妹的屁股……萊文·萊布尼茨說道：

「擔心你是真的哦。」

「是、是嗎？」

雖然表情仍顯得不以爲然，但艾蒂卡的聲音裏已滲出一絲喜悅。是單純呢，還是坦率呢……總之，這是個不適合當演員或騙子的少女。

「這麼晚還外出……啊啊，可愛的妹妹是不是變成不良少女了，哥哥我可是擔心得不得了啊。」

「……現在才傍晚。」

「會不會是和壞朋友喝酒胡鬧啦，或者從油膩的中年大叔那裏拿零花錢，做什麼不三不四的事啦……啊啊啊，與其讓艾蒂卡的純潔被不知道哪來的混蛋傢伙奪走，還不如干脆……」

「乾脆？」

艾蒂卡冷冷地眯起眼睛問道。

「……啵。」

萊文臉頰緋紅，說道：

艾蒂卡只受了點擦傷、幾乎毫髮無傷地歸來這件事，反倒成了否定她發現斯賓諾莎的證據。

過去一百幾十年間，德爾斐森林周邊地區，特別是伯特蘭鎮，從未有過龍類造成的災害記錄。

「德爾斐森林中，棲息着一頭名叫斯賓諾莎的黑龍」……不知始於何時，出自何人之口。與其說是傳說，更接近那些有歷史的城鎮常見的怪談、傳聞、風聞之類。不過，在此情況下，這傳聞不僅並非空穴來風，而且直指事實。（注：巴魯赫·斯賓諾莎，17世紀的荷蘭哲學家，理性主義代表人物。）

但是。

「是的，您應該累了吧……累的時候甜食最好了。」

嘆息般的聲音說道。

「糟了……！」

「破龍劍……嗎。」

硬要說缺點的話，就是整體言行比較慢條斯理，缺乏機敏。但即便如此，因爲其他方面都完美無缺，那份遲鈍也彷彿昇華成了某種品味，或者說可愛之處。

閒話休提。

勞拉·佩特拉爾卡。

萊文啪嗒啪嗒地擺着手笑了。

斯賓諾莎如此認爲。

回不到野獸。也成不了鳥。亦非任何他物。什麼都不是。

艾蒂卡一邊從背後解下劍，一邊誇張地嘆了口氣。

「很好了，很好了，這就夠了！」

勞拉一邊說着，一邊將油燈和托盤放在庭院裏的白色小桌上。這桌子本是用來白天享受微風與綠意、品味下午茶的……但夜氣中氤氳的茶香，也在訴說着夜晚獨有的、不可思議的魅力。

如今，還會特意前來尋找那把不知靠不靠得住的破龍劍的人，已近乎於無。龍絕非輕易可殺的生物，但對於裝備精良的軍隊而言，並非無法戰勝的對手。

但是……

此後……凡欲挺身對抗龍之暴虐的英雄、渴望成爲真正勇者之人，必定會造訪此地。

若因某種差錯，帶着鳥的心靈誕生的野獸，難道不會嚮往天空嗎？知曉了天空這個世界的野獸，難道不會感到被大地束縛的自己，很不自然嗎？

正因如此，德爾斐森林被視作一種聖域。

「那是……」

「……想到這就是下任當家，萊布尼茨家的未來真是暗淡啊。」

月色般的髮絲與天空色的眼眸。

老實說，半夜拔草簡直是苦役。效率低下，而且既麻煩又累人。油燈能照亮的範圍有限，只能一點點拔了草，挪動油燈，再拔草。如此反覆。

艾蒂卡蹲在夜晚的庭院裏，眼裏淚汪汪的。

萊文事不關己似的，悠悠地揮着手，目送着妹妹揹着本應由他攜帶的破龍劍〈單子〉的背影，獨自低語道。

那聲音帶着一種優美的迴響，彷彿讓她唱歌的話，無論音準多差，都讓人不由得聽得入迷。

史載最早的「屠龍英雄」阿佩隆伯爵……他獲得屠龍聖劍、破龍劍〈塔勒斯〉的地方，便是這座無人的古代神殿遺蹟〈德爾斐〉。（注：泰勒斯，古希臘米利都學派的創始人，被譽爲「哲學之父」。）

一切皆未解明，人們放棄了追根究底，只將其視作人智不及的奇蹟的一部分。因其不可解而喚起敬畏，因其非常識而自帶尊嚴……奇蹟便是如此。

「唔，自言自語自言自語……比起那個，這是你給我做的宵夜？」

「您辛苦了。」

「聖〈德爾斐〉森林裏，怎麼可能住着魔龍嘛？」

少女浮現出清爽的微笑說道。

「嗯，還好啦。」

她的視線前方，站着一位手託小盤的少女。盤子上放着小小的白色茶杯和淋了巧克力醬的華夫餅。

「不是說好不這麼客氣的嗎？」

如今，〈德爾斐〉巡禮也逐漸演變爲小鎮的習俗性活動。伯特蘭鎮的男子年滿十八歲時，作爲成人儀式，通常會前往〈德爾斐〉祭壇，供奉一枚劍形的名牌。順帶一提，萊文得到破龍劍，也是在那時。

將破壞與殺戮散佈給周圍、尤其是人類社會，乃是堪稱天性的龍，若當真棲息於此，不可能沒有災害發生……這便是人們的普遍看法。

「唔唔唔唔……」

「嘛……暫時就陪她玩玩吧。」

清涼的聲音觸及艾蒂卡的背脊。

「這樣還不如餓肚子算了……」

「唔，真是謝謝你啦。」

艾蒂卡語塞了。

「又來了又來了。」

實際上，那頭龍是和平主義者兼素食主義者……這種解釋，就連艾蒂卡自己都覺得沒人會信。

在萊布尼茨家，爲了代替僱人打掃庭院，以園藝爲趣的父親、以及兩個孩子、一名女僕，總計四人輪班進行打掃。不過，庭院還沒小到一個人能一次幹完，所以暫時只處理顯眼的地方。

人類的天敵。

她明白哥哥想說什麼。無法使用屠龍劍，沒有重武器，只是一個普通女孩獨自面對龍……說她在那一瞬間人生就已終結也毫不爲過。龍的強大力量，絕非徒手的人類所能應付的層面。

魔龍斯賓諾莎。

「神啊，真是不公平。」

「……您沒事吧？」

艾蒂卡幾乎是喊叫着主張道。對此，萊文苦笑着說：

「龍與人……嗎。」

艾蒂卡脫下手套，在桌旁坐下。確實，勞拉烤的華夫餅，從火候到巧克力醬的甜度，都堪稱完美。連同搭配端出的香茶風味也考慮在內的整體口感，已達專業水準。奢求更多就太貪心了。

……至少鎮民們是這麼想的。除了那位「自稱·勇者的代理人」之外。

「誒？」

但是。

「可就是有嘛——！」

「老爸生氣了哦。」

不僅是艾蒂卡，只要是這個鎮上土生土長的人，孩提時代大概都被父母嚇唬過「壞孩子會被斯賓諾莎來喫掉哦」。斯賓諾莎本人若聽了恐怕會大爲憤慨，但總之，黑龍斯賓諾莎的名字在伯特蘭鎮是相當廣爲人知的。

更何況，德爾斐森林中，還存在着與聖地同源的〈聖德爾斐神殿〉。（注：古希臘的德爾斐聖地，以阿波羅神廟和著名的德爾斐神諭聞名於世。神諭通常以晦澀難懂的詩句給出，被認爲能預言命運。）

相信其真實存在的人，則近乎於無。

風中搖曳的陶鈴之聲。

「魔龍也好英雄也罷……終究不過是舞臺裝置罷了，艾蒂卡。」

雖然總算爭取到免於餓肚子，但作爲懲罰，被罰在這半夜裏，一手提着燈拔草。父親基本上對大多數事情都很寬容，但唯獨對毀約非常嚴厲。

野獸不會飛。理所當然。因爲不是鳥。因爲是那樣的生物。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宿命便是如此。

當然，破龍劍不可能滿世界都是，大多數情況下，人們都只能一無所獲地打道回府……但每隔五十年，或一百年，當真正具備資格、堪稱英雄的人物來訪時，祭壇上便會安放着一把破龍劍，彷彿神殿早已預知了此人的到來一般。

實話說，伯特蘭鎮本身，最初也是由那些指望做英雄志願者的生意的商人，以及中途受挫的「前英雄志願者」聚集而成的小鎮。（注：可能借用伯特蘭·羅素，後文名字有這種借用的不再贅述）

龍可活千年。對獲得了過多時間的生物而言，僅僅如此，便已是值得產生興趣的充分理由了。

「上週不是說過了嘛……討伐魔龍〈斯賓諾莎〉啊。」

「誒……是嗎？」

艾蒂卡暫時停下工作，用一副老人家似的動作伸着懶腰，嘟囔道。實際上，這活兒確實很費腰。

身爲龍，卻無法徹底貫徹龍之道的存在……那確實，是連自身存在都無法確定的、半吊子的、殘次品吧。

「可話說回來，艾蒂卡，你竟然能活着回來呢？」

勞拉微微歪頭。齊肩剪短的黑髮，彷彿炫耀着其柔軟般輕盈地搖曳。

「那種事，人家不好意思說啦。」

據信自古便有挑戰屠龍這一絕望之舉的人、被選中的勇者授予破龍劍的無人的神殿……以此爲中樞，堪稱聖地的森林中，理應不會棲息着其宿敵——龍。

一邊回想着那桀驁不馴的少女的身姿，殘次品的黑龍低語道。

「話說艾蒂卡，今天輪到你除草了吧？」

艾蒂卡慌忙跑進屋裏。搞砸了的話可是要沒晚飯喫的。必須在這之前設法哄好父親纔行。

事實上，關於它的存在，在伯特蘭鎮已是流傳許久的故事了。

那纔是龍應有的、本來的姿態。極其自然、理所當然的狀態。不容置疑。龍就是這樣的生物。或許可稱之爲宿命。想再多也無用。

用爪尖拈起素燒的杯子，斯賓諾莎喃喃道。

但那樣就起不到懲罰的作用了，萊布尼茨卿嚴禁勞拉幫助艾蒂卡。

「加油哦——」

在地上爬行的野獸不會對無法翱翔天空的自己感到疑惑。

不過……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

「希望合您口味。」

是誰。何時。如何做到的。

「我開動了——！」

藏青色的連衣裙配上帶褶邊的圍裙，領口點綴着紅色蝴蝶結……整潔的女僕裝非常合身。

龍自身也不傻。它們已不再輕易招惹人類。

艾蒂卡回過頭，努力擠出有精神的笑容。

兩個月前，以接替因結婚而辭工的前任女僕的形式，來到萊布尼茨家工作的少女。美貌、家務萬能、心思細膩、勤快——考慮到這些，以市價七成的薪水僱傭她，簡直近乎犯罪……但勞拉本人似乎並不太在意，每天都愉快地處理着雜務。

這座位於森林中央、構造奇特的石質建築，究竟自何時起便存在於斯，無人知曉。至少在歷史上，其存在可追溯至兩千五百多年以前。

艾蒂卡嘆了口氣。

不過，對這少女而言，大概沒有穿什麼衣服會不合適吧。即使讓她穿上濺了泥點的工作服，反而會因髒污的衣物與美貌的反差而更引人注目，她是具有這般氛圍的少女。是真正的美麗不會被服裝之類的附屬品所左右的絕佳例證。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其實要是能幫您就好了……」

……總之，自己是個殘次品。

艾蒂卡立刻將叉子刺向華夫餅。勞拉則用優雅的手勢往杯裏注入香茶。

「說起來艾蒂卡小姐，」

勞拉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說道。

「今天也是去討伐斯賓諾莎了？」

「嗯。」

艾蒂卡在忙着將華夫餅送入口中的間隙回答道。

哥哥、父母、學校的同學們，似乎都不把她屠龍的事當真，唯獨勞拉不知爲何，從未對艾蒂卡的主張提出過異議。是因爲顧及主人女兒的身份，還是單純就是個不知懷疑他人的、頭腦天真的姑娘？嗯，對她來說，兩者都有可能。

「今天想着說不定能贏呢……結果果然很強啊，龍……破龍劍也不肯發揮力量。」

「但是……那把劍原本不是您的，是萊文少爺的吧？都說破龍劍會挑選主人。」

「可哥哥他，碰都不願碰那把劍呀……所以我才替他去的。」

「可是，萬一艾蒂卡小姐您有個三長兩短，那可就是大事了。」

「嗯——」

艾蒂卡視線落在香茶杯上，歪着頭。她望着杯中微小的水面，眼神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

「沒事的，大概。」

「是嘛……原來如此。」

勞拉曖昧地點了點頭。

她是否察覺到了艾蒂卡那一瞬間露出的、莫名傷感的表情，不得而知。

「嘛，你等着瞧吧，我遲早會打倒斯賓諾莎，套上繩子牽回來的……多謝款待。」

艾蒂卡轉動着肩膀站起身，朝庭院的角落走去，準備重新開始除草。

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然後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勞拉開始收拾香茶杯和華夫餅的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