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Back To The Past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錄入：壱級天災

鬧鐘響了。一個、兩個、三個。七個、八個、九個。

所有鬧鐘皆指向七點，不約而同地鈴聲大作，甚至連鴿子時鐘也蹦了出來。那隻鴿子身上滿是塗鴉，尤其眼睛一帶特別帥氣。它的眼睛莫名地閃閃發亮，額頭上還寫着帥哥兩字。原來你是公的喔……我有些睡眼惺忪地抬頭看着那隻鴿子。先不說鴿子了，桌上的鬧鐘真是吵死人了。

我邊搔着頭皮，邊撐起無比沉重的身子。身體彷彿正要從水裏浮出來、挾帶着大量的水分般，全身上下都在抵抗。由於試圖用還未清醒的腦袋操控身體，下達指令與執行動作之間一定會存在時差。我原本是要匍匐地先右再左移動手臂，卻因爲大腦的認知和實際的動作出現落差，先將右手臂往前移動，又不小心再將右手臂往前伸。結果身體失去了平衡，右手試着在半空中尋找支撐點卻宣告失敗，我便從牀上掉下去了。往前翻了一圈後，我在地板上倒成大字形。

頭頂上方的鬧鐘還兀自響個不停，但是一滾落到地板上後，那些聲音就變得遙遠。就像太陽藏身在雲朵後頭一樣。眼皮漸漸地愈變愈重，這兩片眼睛上的窗簾將我包覆。背部撞到地板的痛楚也一點一點散去，我再次墜入夢鄉。

原本應該是這樣。

然而下一秒彷彿有「某種東西」闖進我的腦海昏般，我赫然清醒。

我整個人跳了起來，腦袋搖搖晃晃。

就像破繭羽化一般，世界豁然開朗。

「咦？」

我像要重新挖掘記憶般撩起頭髮。睡意彷彿跑到了別人身體裏似地消失無蹤，意識變得清晰鮮明，——曝曬在陽光底下。我站起身，一個個依序關上鬧鐘。關到第九個的時候，我發現那個不見了。

那個魔術方塊造型的時鐘並不在桌子上。

這一件事將所有記憶拼湊起來，我發出了「時間的初啼」。

「對了！我……呃，從過去回來了！……我回來了？」

見到自己穿着皺巴巴的睡衣，又身處自己的房間後，這個發言忽然變得有些飄忽不定。頭髮也因爲睡翹了，天生的捲髮卷得更加誇張。根據觸感，就像是《鬥球兒彈平》的髮型。顯示出自己睡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髮型和身體的倦怠感，讓我的經歷變得很不真實。

無論是搭乘松平先生製造的時光機回到過去、時光機是回收再利用的廢棄小卡車、因九年前的地震而崩垮的研究所、用自己的雙腳奔跑的真知、朝氣蓬勃地照料田地的外婆、還是在我已知的那個時候、那個地點，所體驗到的未知經歷。若要用「一切全都是夢」這句話爲這些時光作結，未免太過可惜。

所以，不可能是夢。我想這麼相信。

「真知，真知……啊，又不在這裏。」

應該跟我一樣回到家裏了吧……家。我忽然想起來，看向時鐘。所有指針皆指向七點。時間我知道了，接下來是日期和鏡子。我撲向掛在牆壁上的月曆，釐清「今天是哪一天」這個問題。接着我拿起手機，開機後確認熒幕，上頭顯示的日期是我搭乘松平先生的時光機回到過去的那一天。這代表了什麼意思？我坐在地板上思索。

松平貴弘拍了拍依然無比困惑的我的肩膀，故弄玄虛地笑了。

松平先生將手移開我的肩膀，再伸進白袍裏頭，拿出了某樣東西叼在嘴上。那似乎是薄荷菸斗，頗爲獨特釣香氣在眨眼間瀰漫開來。

「沒錯。爲了能夠一句話就分辨出是過去的你回來了。」

但是對我來說，她可是個直到十分鐘前還和我在一起的重要的人。

終於，松平先生結束了罕見的沉默和遲疑，開口說話：

我想到真知家確認她的生死。希望是松平先生說錯了，或是他在說謊。我祈禱着、懇求着他只是在捉弄作了夢的我，踩着腳踏車的踏板，我往碼頭的方向前進。真知的家就在半路上。

光是往前彎着腰，任由雙手在兩側擺動，以一種猴子般的姿勢虛脫無力地行走，就已竭盡我的全力。地面傾斜。我正走在往右大幅傾斜的世界裏。每走一步，腰就像是要散了一樣。

「只說你很喫驚並不能說明一切吧！應該要更加……更加……！」

「我也知道真知原本九年後還活着。雖然這樣說很奇怪，但因爲我曾在九年前見過她啊……我能想到的可能性，應該就是因爲你們飛回了過去，改變了時間的流動吧。」

他說：「總而言之，真是抱歉啊。」

「那麼，既然你回來了，我有話要立刻跟你說。」

我能行走的每一天。

「在這個世界，真知已經死了。」

松平先生眯起雙眼。感覺就像被一頭熊當成了食物一樣，我很難靜下心來。

我挺直背脊表達我的堅定意志。其實要聽過內容才知道啊，真是無理的要求呢。松平先生盯着我的眼睛，又想要噤口不語，但最後像是豁出去般粗魯生硬地說出口：

「我想也是呢。不過比起那些事情，我這件事必須先告訴你。」

簡直就像飛到了另一個星球一樣。

松平先生的語氣非常平淡，像是早已接受了這項事實般。啊啊，是嗎？說得也是呢。都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一旦過了這麼久的時間，無論是多麼悲傷的事，無論是何種悲劇，都會磨耗淡去。就像壁畫一樣，只是點綴在日常生活的一個角落裏，變成了記憶，變成了過去式，也變成了沒有熱度的東西吧。

「是爲了區別？」

我一直在作夢。無法行走之後，夢中的我依然活力十足地到處奔跑走跳，站在各式各樣的舞臺上。醒來後，當夢境散去，我總會露出苦笑。其實每一次我都強忍下衝動，想敲敲睡迷糊的雙腳，叫它醒來。

而且還是在九年前。

「啥？」

在從過去回到現在之前，松平貴弘說的話語超越了時空，深深撼動着我。

我衝下樓梯後，松平先生回過頭來。是我熟知的、九年後的松平先生。

「怎麼……呢……怎麼？」

用着自己的雙腳，我正往前進。

「我叫什麼名字？」

「我回來了。」

船隻乘着平靜的波浪搖來晃去，海水的氣味無論過多少年也不會變。

這是什麼？

「是啊，我多少也覺得自己該負點責任。」

明白到自己該做什麼後，我再排好先後順序，迅速地換好衣服，衝出房間。這時握住門把的觸感讓我感到很不對勁，於是便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

剛纔遇見的劍崎先生說了。

「說什麼飛回了過去……那是你的發明吧！我並不想怪在你頭上。說不定是因爲我在過去做了什麼，全都是我的錯。可是，可是！」

這不是我熟悉的手指。

「怎麼？」

松平先生繼續維持着呆站在玄關前這種可笑的構圖，以一本正經的語調說。

從過去回到現在的那一瞬間，我和另一個我完成合體了嗎？這究竟是怎麼運作的？又是怎麼區分優先順序的呢？真希望松平先生能爲我說明一下……啊，對了，只要去見那個人就好了。這樣一來就能搞清楚我們是否曾回到過去。

回事？你開玩笑的吧？接二連三想問出口的後續卻因爲舌頭打結而中斷，成了中途受挫的疑問句。背上不停湧出的冷汗帶着暖意，讓我打了好幾次哆嗦。

我將手貼在臉頰上，像對這形狀戀戀不捨般地來回摩擦。我跪坐在走廊上，險些要癱軟在地。小窗灑落進來的陽光包圍着眼前的景象，洋溢着早秋的氣息，畫面卻忽然扭曲變形。

「很閒的時候啦，而且沒有用計算機喔。」

纔剛開始馳騁，我的瞳孔就急遽收縮。因爲我在半路上看到了那道以輪椅移動的背影。安心與不安帶着近乎無畏的質量互相爭執不下，使得胃液渾濁搖盪？

外頭的景象一點改變也沒有，甚至讓我不由得深信真知人就在這條長長道路的前方。但是松平先生是個科學家，也不是個會撒這種謊的人。

不只有骨頭和皮的健全雙腳。對於要「習慣」這種原本早已遺忘許久的踏着地面的觸感，我感到噁心想吐。雙腳彷彿要陷進了地面裏。

「對你而言可能只是一瞬間，對我來說卻是非常漫長啊。」

沒有任何人感到喫驚。大家都對我會走路這件事習以爲常。

接着像是受到了某種事物的催促般，我在走廊上拔腿狂奔衝下樓梯。

「你是松平先生吧，松平貴弘……啊，還是你希望我叫你愛默·布朗（注：《回到未來》電影中博士的名字。）」

就像耳朵被灌進了鉛一樣，聲音徹底消失，連平衡感也慘遭破壞。

「嗨，你醒啦。試着說說看我的名字吧。」

說得真是過分。不過，我也能明白松平先生爲何要這麼做。

兩個星期之後？

*

「你好像有些恍神呢。」

他招呼也不打，直接強勢地提出要求。那種說話方式和個性確實是松平先生沒錯，但一大早就出現在我家是怎麼回事？我不露聲色地尋找外婆的蹤影，卻遍尋不着。這種日常生活的微小差異讓我對這個世界產生不安。

見到玄關櫃子底下也沒有外婆的鞋子，我腦海中閃過了「難不成」這個念頭。

「她在九年前就死了。而且是在你回到未來後的大概兩個星期之後。」

彷彿更換了配角一般，他取代了外婆的角色。

櫃子上放着我不曾見過的時鐘，秒針正滴答滴答地刻劃着時間。

「歡迎回來。」

果然這個時代與我原先熟悉的時代有些不同嗎？

另外還有一件令我在意的事。我還以爲從過去回來時，現代的我會變成兩個人。但是今天這個時間在房間裏呼呼大睡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還是其實另一個人已經起牀了，現在正在一樓？但鬧鐘正主張着這個想法是不可能的。一般人起牀之後，都會關掉鬧鐘吧？

從現在起約莫一個小時後，我將與真知一起坐進時光機。明明我坐上那臺時光機從過去回來了，回過神時我卻置身在自己的房間裏。前往過去的時候，我分明是坐在小卡車裏迎接這個交替的瞬間，回到未來時卻是出現在其他的地點。這是怎麼一回事？

「當然，那也是夢。」

「你能夠冷靜一點聽我說嗎？不能的話我就不說。」

松平先生起身後，好像在觀察我似地在近距離下端詳我，還把手撐在下巴上。不，豈止是好像，根本就是在觀察我。今天是怎麼回事啊？我正因爲發生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情，自己也有很多問題想問呢。

「原來如此，你叫我松平先生呢。」

九年前？

「是嘛。我也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松平先生有氣無力地低垂下頭，聲音也非常沉重又苦悶。

這是表示過去已經確定了，但未來還不確定嗎？真讓人摸不着頭緒。

他又問了一次相同的問題。雖然滿腹疑惑，我還是試着回答出自己再清楚不過的答案。我纔想問你問題呢。

以及尼亞已死的現在。

尼亞死了。

接着松平先生別開臉龐。他用手指夾着菸斗，好一半晌悶不吭聲。等待的期間，我回頭看向走廊。一樓也找不到外婆的蹤影，她就像連存在的痕跡也被抹除了一樣。

不論是風景還是味道，一切明明都是我熟悉的那座島啊。

「這段時間都可以煮九千四百六十萬又八千碗泡麪了喔。」

「我是……誰？」

就我所知，松平先生以前並不喜歡抽這種東西。

瞬間，時鐘的聲音消失在遠方。

「沒錯，我也很喫驚呢。」

明明眼前是一處能夠感受到涼風的場所，我卻淌下了令人不快的冷汗。

「這算什麼啊！真知死了？」

「好久不見，我等你等得都快不耐煩啦。」

「你是這樣算日子的喔？」

松平貴弘是個科學家啊。

「因爲我纔剛睡醒啊。對了，我正好有事情想問你。」

坐在玄關前方的不是外婆，而是松平貴弘。

聽起來一點也不覺得他有……因爲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啊。

就算打橫經過碼頭前方，也沒有任何人對我行注目禮。頂多朝我瞥來一眼，但臉上不見驚訝的表情。充其量是對面如白紙的我投來詫異的眼光。

「九年前起，我就要你改叫我『山平先生』。因爲當時的你是個根本沒記住我名字的傻小子，這很簡單。」

才衝到一半，我眼前的扭曲更是加速進行。，

松平先生的手依然捉着我的肩膀，這時又再加重力道。

一股冷意像是冰塊融化般在腦海裏蔓延開來。

如果這次也是夢就好了。但踩着青草、土地和小石子的鞋底卻抗拒着這份妄想。

我的手在回到過去時因爲幫忙外婆田裏的工作，變得粗糙僵硬，連指頭根部的皮膚也往上掀起。但是現在我的手指比之前還要粗糙乾燥，表面凹凸不平。不曉得手指的皮膚脫落了幾次，水泡又破過了幾次。由於皮膚變粗了，手指看來像是變短了。

他和往常一樣硬將自己塞進白袍裏，背部鼓得幾乎要炸開來；也像是一頭熊動作遲緩地坐定在那裏。松平先生就坐在玄關前，像正等着某個人——恐怕就是我。

這個蔓延至每個角落的常識，讓我正準備前往尼亞家的雙腳愈變愈沉重。

我只能重複問着相同的句子。松平先生又坐在玄關前，背對着我，像在等我冷靜下來。但是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

回過神時，我已經跪在地板上，扶着松平先生的後背。他的背部平時看起來既寬厚又壯碩，如今卻像是一道厚厚的牆壁將我隔開。

「你這是什麼開場白啊？我明白了，我會冷靜地聽你說。」

在獨白的另一頭，碼頭延展開來。走出彷彿森林般樹木繁盛的小徑後，前方可見一艘熟悉的船隻停在碼頭邊，熟識的人們正搬運着貨物。船隻運來的早報、郵件和即將在店裏上架的商品一字排開。

我推開松平先生走下玄關，隨便套上鞋子後衝出屋外。本想就這樣拔腿狂奔，但我想起了停在屋子旁的腳踏車。「上一次」我就是忘了這傢伙，纔會沒搭上船。雖然這次不是要搭船，但我想盡快前往真知的家。我將腳踏車拉到屋外的馬路上。

原來是這樣啊，我終於明白了他的企圖。松平先生的臉色一變，在說了聲「果然。」後，無奈地笑了。在謎團愈滾愈大的情況下，能夠發現一件自己熟悉的事情，令我稍感安心。

我騎着腳踏車飛快地追過那輛輪椅，再轉過頭去。

「不——」

眼睛和舌頭都因衝擊而背叛了我，話聲哽在喉嚨裏。

不對。

那不是真知。坐在輪椅上的女孩子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可能是因爲我大動作地回頭看她，讓她很不高興，女孩子不悅地扭曲起臉龐。雖然不是真知，但我認得那張臉。是小學時曾經同班的裏袋。但是就我所知，裏袋之前並不是靠輪椅過活。坐輪椅的人在島上只有一個，只有真知。

彷彿是立場替換了般，裏袋正坐在輪椅上。

爲了逃開裏袋冷冽的目光，我慌忙又踩動腳踏車。雖然現在一切還搞不清楚，但是……難不成裏袋會坐在輪椅上，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一種近似恐懼的心情催促着我，我衝下坡道。真知家與住宅區有一段距離，我絕不會和其他戶人家搞錯。所以就像剛纔突如其來躍入眼簾的輪椅一樣，當我見到那幅景象時，也無法狡辯成是我的錯覺，或是我騎錯路了。我險些要連同腳踏車一起摔倒滑到屋子前，呆若木雞。

真知家已被植物覆蓋。庭院裏放置不管的雜草長得比我還高，掩沒了住家大門，也覆蓋住了玄關。跳下腳踏車時，我的膝蓋不小心用力撞上了車身，腳踏車也倒在地上。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拉起它，拖着疼痛的膝蓋撥開草叢。四處飛舞的黑斑蚊還算有所節制地扎着我的肌膚。

連房子也受到了歲月的侵蝕。窗戶後頭可以看到滿是塵埃的窗簾，以及現在儘管是早晨，卻仍舊一片昏暗的室內。冷氣外機的風扇已經斷裂，支撐着住家的柱子只要一碰，就有煤灰般的灰塵紛飛起舞。轉過身，剛纔撥開的雜草已經遮蔽住了我的視野，也掩蓋住了腳踏車、道路和整座島喚。

我敲了敲門。才敲了三下，玻璃窗的部分就彷彿快被我敲碎。屋內沒有任何反應，我的心情也像出現了裂痕般在原地往下墜落。

一眼就能看出已經棄置了好幾年——也就是九年的，真知的家。

記憶中不存在的廢屋。記憶中不存在的，她的死亡。

站在時間的傷痕面前，無能爲力的我發出呻吟。

咕嚕咕嚕，彷彿有秋蟲在喉嚨裏齊聲合唱。

*

抵達尼亞家後，在決定進去之前，臉龐已因淋漓的汗水而溼透。流過臉頰的汗水蒸發後，肌膚表面變得粗糙不平。說不定當中也摻雜了淚水。

其實也沒下定決心，我就將疲憊不堪的身子靠在門板上敲門。尼亞家的外觀和先前我熟知的一樣，理所當然地佇在原地。在這座島上沒有什麼出場機會的紅色郵筒上滿是鏽斑，玄關旁邊放着小狗造形的擺飾。歷經了風吹雨打之後，小狗擺飾表面上的油漆已有多處脫落，其中一隻眼睛也像罹患了白內障般慘白。

咚、咚，我虛弱無力地用肩膀敲着大門，就算裏頭有人，可能也會誤以爲那是風聲。不論是已知的事還是未知的事，都讓我很害怕，兩者都無法承受。

喀答喀答地，無法關攏的門扉發出了搖動聲。每當耳朵聽見這陣聲響，我的腦袋就一陣暈眩，雙眼也無法對焦。一切全變了個樣的世界。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就算回過頭看，我也不記得我曾在過去做了些什麼。

尼亞的母親語氣淒涼地又補充說道。這種說法讓我有些困惑，於是繼續追問：

折返回家的半路上，我看見了裏袋的背影。她好像換了個方向。我半是詛咒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心想：爲什麼那個人不是真知？同時在自家門前停好腳踏車。

「我也正打算去爲那孩子掃墓呢。」

「我回來了。」

厚實的手指、粗糙的肌虜、像沾到了泥土般的顏色和手掌上少見的痣。像在證明外婆如今還在田裏工作一般，那隻強健的手包覆住了我的臉龐。

她讓我明白了這個世界的一項事實。

九年前就已存在的年幼的我，直到今日都是在這座小島上長大。但現在的我卻沒有這段期間的記憶。那個「我」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

「是嗎？嗯，反正是你自己的家，想回來就回來啊。」

「那個，外婆。」

「你今天老是問些奇怪的問題呢。」

我的外婆正站在路邊，開心地與住在對面的咪婆婆閒話家常。

尼亞的母親替我感到擔心。我一直問些怪異至極的問題，她說不定會以爲我瘋了。我抬手在眼前揮了揮，簡短地回答：「我沒事。」

「嗯啊？你在說什麼啊？」

「我有件事情想問您，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歷史演變成了小時候的我曾幫忙外婆田裏的工作。

「外……嗚，呃，咳咳！」

「尼亞的墓是公墓吧？」

「幹嘛？」

「這樣的日子？」

僅是讓出了健全卻又畸形的這副身軀，靈魂跑到哪裏去了呢？

尼亞的母親一臉憔悴地說，像正說明着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情。

「都已經蓋好他的墓了，也只能接受了呢。」

由於這座島很小，空間不足以蓋大量的墓。死者的去處就只有那裏。

「今天怎麼會過來呢？是因爲那個孩子嗎？」

「沒什麼啦。只是有髒東西跑進了眼睛裏，然後剛剛有一顆大概是棒球的球飛過來，差點打到我的頭，我就閃開，然後就只是又發生了不少事情。」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很認真，非常認真……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好的。」

這一瞬間比起悲傷，疑惑更是擄獲了我。

「今天大學也放假嗎？」

「明明纔剛出門回來，真是個愛大驚小怪的傢伙。」

結果我沒有說出姓名，尼亞的母親還是推起門鎖，打開了大門。接着見到我後，她露出虛弱的笑容，眼角堆起皺紋。

我伸出手往前傾。一旦頭部往前傾斜，嗚咽聲好像就會脫口逸出。我咬緊牙根剋制住自己，抬起頭來。眼睛周圍也非得繃緊不可，否則似乎就會一鼓作氣崩潰，好可怕。尼亞的母親看着擺出這種不爭氣表情我，內心作何感想呢？

我內心懷着千頭萬緒，向她報告我的迴歸。外婆聽了哼笑一聲。

我吞吞吐吐地點頭答是。我是大學生？雖然不知道已經思考過了幾次，但這裏是哪裏？屬於「我」這意識的一切事物，全都隸屬於異世界。

外婆的口氣雖然粗魯，卻是在關心我。連我快哭出來這點也被她看穿，我的鼻頭不禁一熱。

她正用自己的雙腳站着，雖然臉上的皺紋增加了，但還是以前那張撲克臉。

我只是不住咳嗽，發不出聲音來。就像甩動着一個空空如也的瓶子。

「我沒事。」我輕揮了揮手，要她不用擔心。

「請進。」

回程時，我死氣沉沉地踩着踏板。就像身體的一部分遺忘在廢屋那裏一般，我的存在變得稀薄，雙腳使不上力。身體一分一秒地風化，像要飄散進空中似的。我的存在正逐漸自這個世界淡去。甚至我也心想：真希望能就此消失。

打開家門後，松平先生還坐在同一個位置上。一見到我，他就以不帶半點生氣的動作抬起手來。動作僵硬到就算其實是有人拿着線操控他也不覺得奇怪。

未來，可以改變。

這是昨天之前的我不可能會問的問題吧，尼亞的母親滿臉疑惑。

下落不明，就表示墳墓底下不存在着尼亞的身體。

在那道光芒的主體中，存在着「時光機」與「松平貴弘」。

我想現在的我大概也與她差不了多少吧。

「尼亞他……真的死了嗎？」

「真是個怪孩子，這回又變成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到「那個孩子」這四個字，我不禁低垂下頭。不知爲何我像是正在捱罵一般，緊緊縮起了身子。彷彿一切都是我的錯一樣。

「不過，可能因爲是這樣的日子嘛。」

所有一切也並非都惡化了。

這一次，正是時候下定從剛纔在屋外就一直拖延到現在的決心。

可是，我總不能永遠低垂着頭。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都長這麼大了，還滿臉都是雜草，跑去哪兒玩啦？」

咪婆婆站在外婆的後頭發呆，不久後開始整理起屋外的盆栽。她彎着腰的模樣，依然是我認識的那個咪婆婆。

大概是覺得我正襟危坐的模樣很有趣吧，尼亞的母親臉上始終掛着微笑。

外婆用粗糙的大拇指爲我擦去臉頰上的髒污。她的目光銳利，至此已不容置疑。是我。是我拔掉了田裏的那顆石頭，因而改變了外婆的未來。

「我們一起去吧。」

由於我一直低垂着頭騎車，完全沒去注意前方以外的風景，所以直到有人出聲叫我之前，我都沒發現那裏有人在。而在聽見這道出乎意料的話聲後，我的心臓猛烈收縮。

突然有人出聲說話，我喫驚得挺起身子。大門後頭映出了一道人影。身材嬌小，聲音也很耳熟。是尼亞的母親。我本想報上名字，喉嚨卻忽然硬住。

*

我怎麼想也想不透尼亞爲何會死。

下落不明。掉進海里。爲什麼會這樣？我只想這麼問。

這時我也終於領悟到自己的手爲何會粗糙得如此陌生。

「他死了喔。」

名爲言語的箭矢貫穿了我的眉心。雖然這陣衝擊不比劍崎先生告訴我的那一瞬間令人猝不及防，但若要直接從正面接下，仍是太過沉重。

我並非失去了所有一切。

那種忘了自己是誰的純真傻笑已不復見。

在這樣子的尼亞墓前，我還有辦法痛哭失聲嗎？

「來了，請問是哪位？」

希望她不要生氣，也別瞧不起我。我小心翼翼地做出這個開場白後，尼亞的母親好一陣子默不作聲。沉默和耳鳴讓耳朵好痛。在尼亞的母親點頭之前，好幾次我的眼淚都險些奪眶而出。我費了一番功夫將口水吞下去後，抬起頭來問：

其實我還想問其他問題。可是，再繼續問下去的話，可能真的會招來誤解。再加上我已經到達極限，無法再與尼亞母親疲倦的臉龐相對。我逃也似地起身，最後向她確認：

「九年前他掉進海里下落不明，至今我們都沒有找到他的遺體。」

我纔想開口說話就嗆到了。同時，外婆走到我身邊來。

尼亞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一定要弄清楚不可——這種猶如使命感的情緒，像是鉛塊般沉重地在胃底油然生起。

感覺上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恢復力氣，好讓自己能撥開草木走回腳踏車的所在地。但其實好像才過了幾分鐘而已。方纔見到的輪椅少女裏袋也還沒經過這裏。相對地，經過這裏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男子，非常面生。他看起來約莫與我同年，但我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他朝着走出廢屋後、又走向倒在路邊的腳踏車的我投來詫異的眼光。

不管是身體還是環境。我穿着這個時代分配給我又膨又鼓的衣服，動彈不得。

「怎麼，纔想說你剛出門，這麼快就回來啦？」

外婆滿臉狐疑，將手移開我的臉龐，眯起眼睛。沒想到又能像現在這樣，和還認得我是她孫子的外婆說話。「嘶嘶——」我吸了吸鼻子強忍下淚水。

「我有點事情，回來拿忘記的東西。」

尼亞的母親請我進屋內。她是個體型纖細的人，腳踩彷彿只要輕輕一踢就會折斷。到這個部分爲止，都還在我的記憶當中，但如今眼前的人身上又多了一份我不熟悉的虛幻感。就像失去了重心一般，無依無靠的感覺格外鮮明。

外婆「嘻嘻嘻」地笑了。我也跟着微微彎起了嘴角。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完全沒有力氣擠出客套的笑容敷衍他，無視對方並牽起了腳踏車。似乎是被雜草的邊緣割傷了，手指上有好幾處細小的傷痕。傷口只是微微泛紅，並沒有流出血來。我握住腳踏車把手後，傷口就倏地迸開，遭空氣狠狠刮過。

回到這個世界後，我再次帶着笑臉答腔。

「咦？」

尼亞的母親在通往庭院的窗邊、日照充足的地方坐了下來。雖然她瘦得看來像是隻剩骨頭，後背卻挺得很直。不，是因爲沒有長多餘的肉，才能挺得這麼筆直吧。

就是說啊。

原本只會一味哭喪着臉的我，內心亮起了微弱火焰般的光芒。

尼亞的母親大感訝異地瞪大眼睛。被她用那種目光注視，讓人很難受。

走上走廊，尼亞的母親帶着我前往左手邊的客廳。在與尼亞絕交之前，我們經常在這裏一起喫點心玩耍地點都在戶外，家裏則是喫點心的去處。儘管如此，尼亞的母親總是一臉幸福洋溢地看着我們喫點心。

尼亞的母親在向陽處站起身來，動作就像蜉蝣一樣。

「真難得呢。」

「我並不是在開玩笑，無論如何我都想知道。」

「大學？……咦？是的。啊，呃，沒錯。」

我仿效她般地在她的對面正座。長久以來我早已忘了正座時視線的高度在哪，這個不習慣的高度令我頭昏眼花。雙腳非常自然地移動，也讓我很不舒坦。

「你沒事吧？」

「你好像沒搞懂『只是』這兩個字的意思喔。」

聽到外婆故作冷淡的語氣，我不由得安下心來。外婆一定仍是一個人住在那間草菴裏吧。外婆還健在的話，那間屋子也平安無事吧。

「是田裏的工作。我竟然會想幫忙田裏的工作。」

在我一躍而過的九年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外婆爲我指出了一線希望。

剎那間尼亞的母親倉皇失措。就在雙方都屏住呼吸、時間彷彿停止般的片刻過後。

「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我們又互相打了一次招呼。接着我坐在松平先生旁邊，轉着腳踏車的鑰匙。

「那麼，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松平先生的問題中帶有的溫度依然偏低。

但是又天經地義般地，帶着訴說後續的強大力道。

真知死了。這裏是我全然陌生的現代。如果有人問我該怎麼辦——

……我當然是無法接受啊。

「你之前說真知死了，應該不是病死的吧？」

畢竟她那麼活蹦亂跳，想必不可能吧。

「嗯，是海難意外一類的。」

「是嗎……」

既然如此，我還有資格成爲個人時間的「神」。

「欸，松平先生。」

「幹嘛？」

「這個世界裏也有時光機嗎？」

聽了我的問題，松平先生露出一貫得意洋洋的表情。

再以無論經過多少歲月，無論世界變成什麼樣子，也不迷惘的堅定嗓音說：

「那當然！我可是天才。」

就算說恭維話，公墓的景緻也實在稱不上好。

「哇哇哇——」

正式名稱是松平科學服務中心，通稱研究所，如今外部裝潢和我已知的不一樣。眼前的研究所，比起我記憶中的研究所更添了幾分復古風情。五顏六色的牆壁和屋頂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他自己塗的吧？至於其他部分則似乎沒有多大差異，立起的招牌也是將原本凹成兩半的牌子重新接起。再搭配牆壁上纏繞的植物藤蔓，看起來都能當作鬼屋出售了。再加上地處森林之中，更是一大賣點。

「好！我們出去吧。快搭上時光機！」

「過去與未來之間呢，並沒有連接在一起睡。舉例來說，接下來你將飛往過去。可是，現在的我卻沒有以前遇見過這樣的你的記憶。也就是說，回到過去這種說法不是很恰當呢。也許過去與未來這種說法本身就是錯誤的了。想像成是飛到嶄新的時間會比干好吧。」

見到那輛停在研究所後頭，如今曝露出蹤影的車子後，我簡直不敢相信。

「這裏就是那孩子的墓喔。」

「紅豆餡夾心餅。」

「是我老家的知名點心，前陣子寄了很多過來給我暱。人只要喫飯，就能想辦法繼續活下去。」

「活力充沛的老婆婆不管什麼時候看，都令人心曠神恰呢。讓我想起了左門老師。」

「嗯。」

「……常常？」

真教人看不下去。

外婆非常貼切地爲松平先生作出評語。松平先生當作馬耳東風，開始奔跑。

一個像熊的大叔正心蕩神馳地仰望天花板，扭動着身軀。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並不是覆蓋，而是追加。只要你的記憶還殘留着，過去就不會消失。說是改變，也不太正確呢。你並不是改變了1234567，就只是12345671234567……這樣一直持續下去而已。只不過，除了你以外的人都不曉得最一開始的1234567。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我們並未經歷過最一開始的1234567啊……嗯，不過透過你的轉述，我也算是間接地知道了最一開始的過去啦。」

尼亞的母親微弱地頷首，接着轉向花束說：

「你要我喫這東西填飽肚子？」

「喔……」

在尼亞的母親帶領下，我逐一穿過外觀千篇一律的墓碑間。位在右側的其中一座墓碑，似乎就是尼亞的墓。尼亞母親停下腳步的地方，已經有人在墓碑前供奉着花束。

「不是。那個人說他還不想相信，從來沒掃過墓。」

「是是，路上小心啊。」

「你也認識他吧，就是八神先生呀。八神和彥先生。」

「你也別老是叫他陪着你胡來啊。」

「嗯，那麼你就帶這個去吧，代替餞別的禮物。」

會在森林深處建蓋公墓，主要是因爲颱風的關係。如果將公墓蓋在景色極佳的懸崖邊，就怕颱風來襲時可能會把所有墓地吹跑。實際上，很久以前好像就發生過這種事。所以聽說後來才選擇了這處有林木庇護的區塊建公墓。

徒步嗎？至少過來的時候騎那輛松平號腳踏車嘛，但話說回來，松平號已經因爲我而沉進海底了呢。

「你就坐在那裏吧。啊～首先要拿白板和筆……」

連祈禱的心也空空洞洞，我繼續閉着眼睛。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不過，爲此需要一點步驟。」

*

我抱著名爲紅豆餡夾心餅的奇妙餅乾袋，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屋外。至少給我那種塊狀的卡路里點心還比較好吧。就連《深紅色的迷宮》裏頭一開始也是喫卡路里點心喔。

我要介入真知死去的那一瞬間，創造出新的未來。

與一臉困惑的我形成對比，尼亞的母親若有似無地露出淺笑。

他輕快地直接無視我，甚至感覺不到他有意想無視我。只見他渾身上下散發出朝氣蓬勃的活力，像是在說：「問題解決了，往下一個步驟前進吧！」根本沒解決吧！

「這點就是時間的有趣之處。」

「纔不要。比起這個，給我錢吧。上次就是因爲沒錢才歷經一番無謂的辛苦。」

「那麼，你之前就是處在這個7的位置上，也就是現代。接下來你搭乘時光機回到了1這個過去。然後做了某些事，改變了過去後，又回到了未來。但是，你回來的時候，並不是跑到原先飛回過去時的這個7。」

「嗯，我要去救真知。」

松平先生將儼然是黴菌溫牀的破舊枕頭收了回去，發出沉吟：

「我們快點到研究所去吧。得在他們來之前先做好準備。」

「好，你準備好了嗎？我要開始關於時間的講座囉。」

不是小卡車，車體甚至還確實地掛有車牌。

「這輛進口車是怎麼回事？」

繞過神社抵達墓地後，我的心已經冷到了冰點。

松平先生跳過地板上蜿蜒的多插頭延長線，在研究所裏跑來跑去。內部裝潢的品味倒是沒什麼變呢。牆壁已被植物的藤蔓侵蝕，還放着來路不明的圖騰柱擺飾。地上滿是系在一起後不曉得有無用處的電線，屋內也架設着大量用途不明的機械。這裏正是小孩子想像藍圖中的祕密基地。

最後我壓下了想繼續閉着眼睛的慾望。張開雙眼後，尼亞的母親已經拿起花束，整理一番後又再放了回去。絢麗的花朵點綴着冷硬的墓碑。多半是察覺到了我望着花束的視線，尼亞的母親接着說出剛纔中斷話題的後續。

「很期待嗎？」

在邁開步伐追上松平先生之前，我精神奕奕地向外婆道別。

「好，我說明完畢了。要不要至少帶個枕頭去啊？」

外婆的語氣，就像將松平先生看成了年紀和我差不多的調皮小孩。

「是我以前跟隨的科學老師。老師恐怕是人類史上第一個時空穿越者喔。」

*

也知道豈止是見底，根本是破了個大洞再沒入地底。你一年四季都缺錢吧！

「真交給你的話，可能滿腦子都在作白日夢吧。」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我的時光機就是基於這樣的概念製造的。但是，要回到最一開始的1234567是不可能的。我們終究只能在第二次的1234567這段時間裏往返，而且前往過去後，若想再回到未來，又會飛到下一個新的1234567吧。就這方面來說，也就是隻能發行單程車票呢。」

「資金嗎？很不巧地，我的錢已經見底了。」

外婆受不了地看向手忙腳亂的我後，又睨向松平先生。

松平先生語速極快又帶着一絲興奮地說明，不過我大致上能夠理解。我回到未來後，現在卻像這樣身處在陌生的環境裏。換言之，我正待在新的1234567裏。

松平先生探頭看了看屋內後，向我招手。無法辨別這也是他平常就愛玩的祕密組織遊戲之一，還是真的在確認。

「首先，假設時間的流動切割成了1234567……沒問題吧？」

「爲了你回來的這一刻，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你要再次回到過去吧？」

嗯，你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科學家喔。

尼亞的母親在墓碑前蹲下，話題就此暫時中斷。抱着無法釋然的心情，我也在她身旁蹲下。墓碑上沒有刻半個字，這也許是尼亞父親的要求。空空如也的墓。無論是名字還是遺骨，都不存在於這裏。

我默不作聲，他就真的興高采烈地滔滔講個不停。無論如何，他畢竟是個科學家呢……我對他興奮的模樣感到錯愕。但是，這樣子的人性，也非常有趣。

外婆微微一笑，朝我揮了揮手。我真想一直看着這樣的外婆。

外婆的指尖所描繪出的殘像，祝福着我嶄新的旅程。

「我知道。」

松平先生圈起7，再朝向1畫了一條箭頭。但是對於從1延伸到7的那條箭頭，他則在線中間畫了一個×。接着他又在7的後頭寫了一串新的1234567。將從過去的1延伸出去的箭頭，連向新的1。

松平先生似乎對能夠說明一事感到興奮，興沖沖地準備着白板。這位科學家很愛說明，但僅限於自己的專業領域。一個熊一般的大叔正手忙腳亂地像個孩子般在屋內來回奔跑，準備着麥克筆等各種東西的模樣，讓我覺得自己彷彿正看着馬戲團的後臺。外觀像是女巫的住家，裏面的居民卻是一頭熊。

「就是要這樣纔行！」

這也是不太起眼的，我改變的未來之一。

這座島上有人跟尼亞感情這麼好嗎？除了自己以外，我誰也想不到。這件事沒來由地像海風的氣味般剌激着胸口。因爲與尼亞之間的回憶，總是伴隨着這座小島和海風的氣味。

「是尼亞的……爸爸嗎？」

「嗯嗯。」

愈是祈求已死的尼亞在另一個世界裏過得安好——

既想笑，又覺得懷念。世界的根基，肯定一點也沒有變吧。

真是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回答。松平先生緊接着起身，順勢捉住我的手臂將我拉起來。

見他準備結束後，我用有氣無力的掌聲歡迎他。松平先生假咳了一聲，拿起筆在白板上接連寫下1234567這幾個數字。

接着他一如往常很快就恢復原樣，挺直背脊冷靜下來。真是得救了。

「這是什麼？」

「他們？你從剛纔起就很故弄玄虛呢。」

看樣子是餅乾組合包。

雖說位在神社後頭，但背景就是羣山，再加上四周被蔥鬱繁茂的林木包圍，上午時分墓碑完全照不到陽光。與這樣昏暗的氛圍互相襯托下，這裏就成了一處陰森森的地點。不過比起公墓的幽靈，發電所裏出現的人影更讓從前還是小學生的我們趨之若鶩。

光憑我們，是改變不了的。

推開當作是車子僞裝的樹叢時，松平先生不由得臭着一張臉。似乎是樹枝扎到了他的手臂。反正根本沒有人會懷疑那輛破破爛爛的小卡車是時光機，藏起來也沒什麼意義吧。不過，「我就是想這麼做」。

「好了，快走吧！」

我老實回答後，松平先生笑着打開門。雖然這個問題無關緊要，但他是怎麼打開大門進來的？我邊思索着這件事邊再次走出大門後，外婆就站在屋外。

「好痛，好痛痛痛。」

我愈是無法認同這個世界。

「左門？豐作嗎（注:漫盡家梶原|騎的棒球漫畫《巨人之星》裏的角色。）？」

「纔不期待。」

「裏頭的話……沒人呢。進來吧！」

有必要的話，就算要成爲島上的神也無所謂。

「啊，他又來了呢。」

「步驟？」

「真是個匆匆忙忙的傢伙呢，又要出門了嗎？」

「有個人常常會來這裏，爲這孩子掃墓上香喔。」

和剛纔的枕頭一樣，他從像是堆積着廢棄物的一個角落裏抽出那樣東西，往我丟過來。接住用塑膠袋包起的那樣東西后，它發出了喀沙喀沙的聲響。

「嗯，上面也是這樣寫呢。那麼，這是什麼？」

「過去和未來這種說詞，根本就是對時光的流動感到憂喜參半的人類所想出來的啊。若將甜甜圈拿成直的再切成片，就沒有所謂上與下的概念。時間也是一樣，說不定是四處散落在各地呢。啊啊，多麼有趣又深奧啊——」

我一邊展示着自己蹲下來的雙腳，一邊爲尼亞默禱。如果看到現在的我，尼亞不知道會有多麼喫驚。他會很高興嗎？抑或者，只是低垂着頭？

松平先生想必會挺起胸膛這麼回答吧。

「外婆，我出門了！」

「本來想準備一臺迪羅侖，但我在中古車業者間找不到門路，有點困難呢，所以只好讓步，選臺類似的車子了。這傢伙和小卡車型時光機不一樣，平常也能跑喔，很厲害吧？」

「跟我炫耀它平常也能跑又沒意義……啊，不對！錢呢？你錢哪來的？」

雖然這樣說很失禮，但你可是窮得快脫褲子了喔。是個連一圓也無法付給助手的男人。就連之前那輛改造的小卡車也明顯是回收再利用的廢棄物吧。多半是劍崎先在丟掉不用的。

這輛車雖然外觀看起來也是中古車，但還是要花一大筆錢吧。

「124387211。」

松平先生突然說出了一串神祕的數字。就像密碼一樣，但很耳熟。

「是你告訴我的魔法暗號。」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是真知記住了，但我忘了的那串數字。

「是未來的松平先生拜託我轉達給你的那串數字對吧？」

「沒錯。這串數字正確說來其實是124308072101，但畢竟是口頭傳達，接收的對象又是過去的我所以省略了0吧。可能也是一種防諜對策以防就算被別人聽見了，對方也不曉得要怎麼切割。自當時起再過幾年，這串數字就會中樂透。我原本好幾年以來都是籤同樣的號碼，但中途有一次不再堅持，自那之後就一直更換號碼。先前未來的那個我一定一輩子都很後悔那麼做吧。」

「也就是說，你是因爲中了樂透變成有錢人？」

「就是這麼一回事。多虧如此，我也還清了債務。」

「債務？」

「就是在逃到這座島上之前，欠下的研究費用等債款。因爲債主過世了，我還跑到對方親戚的家裏呢。哎呀，爲了還錢，費了我好一番功夫。不過，一定要好好還錢纔行呢。嗯嗯。」

松平先生當作是笑話打算結束這個話題。但是，給我等一下，難不成——

「難不成……這就是你製造時光機的理由？」

松平先生咧嘴一笑。彷彿在自豪着自己贏了跨越時空這個賭注。

「人就是要腳踏實地勤奮工作啊。也就是說，我孜孜不倦的努力有了回報。」

「不不不。」

我可沒聽說過這種還債方式喔！你這如意算盤打得也太精明瞭吧？

他像在說服我、對我諄諄教誨一般地說道。在他平時不帶有溫度的舌頭動作和聲音裏，現在卻能感受到微弱的熱意。松平先生大概自己也察覺到了吧，用手掩着嘴巴往後縮。

「好了，快點坐上來吧！只不過是坐後車廂。」

我也回以和前文沒有交集的感想。於是松平先生大剌剌地咧嘴笑了。

奇妙的是，當我恍然大悟時，竟不是身處於未來，而是在九年前的時代。

「爲什麼？」

我在不舒適的黑暗後車廂裏抱着肩膀，同時焦急地等待着那個瞬間。

可是，若不是至少有這樣的想法，也許就無法做出時光機了吧。

如果穿越的方法與小卡車沒有什麼差別的話，那麼這臺時光機就需要駕駛。恐怕我正在這裏等着那傢伙的到來。他什麼時候會出現呢？內心焦急不已。早一分、早一秒也好，我想盡快出發，前往真知還活着的時代。

對這個世界的眷戀，也就僅止於此。

「你和現在的我再也不會見面了。相處時間雖然很短，但你好好保重啊。」

我撐起整個身子，高舉起松平先生當作是餞別禮物送給我的餅乾袋，也揚起笑容回應他：

「我開玩笑的，坐這一臺就非常足夠了。」

「嗯。」

早知道應該再正式一點向外婆告別。

「……呃，然後呢？」

「我也知道那些話不單只是在談論鯨魚保育。雖然重要的是那些核心思想，但總之，嗯，就是因爲鯨魚很聰明，所以別殺它們吧。但應該也有一些人是因爲喜歡鯨魚，所以希望大家不要殺它們吧？我覺得這個想法沒什麼不妥。」

我緊緊繃起身體，等着後車廂的蓋子關上。

「嗯，我剛說過了，就只是這樣而已。也就是說，要把鯨魚的部分替換成豬狗或是人類也沒關係。」

松平先生沒將手放在蓋子上，反而交叉着手臂。

「咦？你在說什麼？」

「你想要完美的時光機嗎？那麼首先就請你坐這臺時光機前往未來吧。因爲這樣一來，約莫三十年後，我應該就能製造出完美的時光機了，你只要再坐那一臺回來就好了。只不過如果未來與過去不是單向通行的話，一旦你改變未來，過去也有可能會跟着改變，所以我不建議這麼做喔。」

最後還故弄玄虛地舉了「人類」這個譬喻。

是嗎？就像我再也不會遇見之前的松平先生一樣，一旦回到了過去，我也無法再見到眼前這個松平先生了。這同時也是一趟離別的旅程。上回是一點這種感觸也沒有地就飛回了過去，但這次即便時光非常短暫，仍產生了些許感情。

「爲了這件事我也做好了『準備』。你就相信我，坐進後車廂裏吧。」

松平先生低頭看着我，露出了帶點些許成熟大人風範的笑容。

明明感覺上還有後續，他卻就此閉口不語。，

我纔不是指這個餅乾！

真可說是一代科學笨蛋，倒不如說根本是瘋子。早已經超過了有趣到發狂的境界了。

松平先生有些支吾其詞。他的回答莫名地答非所問又自說自話。

我要前去捉住未來。

我打開後車廂，坐進裏頭。由於很難利用一開始就放在裏頭的啤酒杯和螺絲起子當作枕頭，我只好抱住膝蓋縮起身體，也好不容易纔將夾心餅乾的袋子塞在旁邊。裏頭還放着一捆老舊的紙張。見到寫在紙張邊緣的日期和標題後，我理解了其中的涵義，也感激松平先生的用心。

「啊……」

但是車蓋遲遲沒有關上的跡象，陽光也未被擋下，因此我回過頭。

「嗯，總之你聽我說。我不是在說他們的主張正確。而且我也愛喫炸鯨肉排啊。」

其他什麼也沒有。與真知相比，所有的一切都沉進了這片黑暗的底部。

「我知道。」

這時的我，還無法讓思緒專注在松平先生爲什麼會說這種話這件事情上。

胸口懷抱着一個決心。

「我想光靠你一個人很有可能無法確實地飛回過去。」

「還有什麼事嗎？」

無論何時，都只爲她。

「如果真的非常非常喜歡鯨魚的話，那麼生命就是不平等的。可以喫牛肉但不要喫鯨魚這種主張也沒有不對。想要珍惜一樣東西就去珍惜，就只是這樣而已。」

松平先生似乎也明白，卻用說笑敷衍帶過，抖動着肩膀。這種無法讓氣氛徹底變得凝重的道別，也許比較適合我和這個人吧。

「……沒想到這臺時光機這麼不方便呢。」

「啊，還有，別忘了要用力許願喔。要心想着你最想飛回去的時代。」

「那個餅乾先用口水泡軟之後，會出乎意料地好喫喔。」

松平先生頷首之後，頓了一拍，講起奇怪的話：

松平先生突然講些毫無脈絡可循的話，嘴上還叼着薄荷菸斗左搖右晃。

「應該是很難飛到準確的日期吧。這點正如同我剛纔說明過的，因爲你沒有經歷過這次過去的記憶啊。既然無法隨心所欲地一試再試，你不覺得準確度纔是最重要的嗎？」

「喔……喔？」

松平先生意氣風發地拍了拍後車廂。給我等一下。

他彷彿在觀察我一般，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爲何？」

「我明白你的理論啦。可是那跟我得坐後車廂有什麼關係？」

我皺起眉，將手臂倚着後車廂的邊緣，撐起半個身體。

我應聲後再次躺下，曲起膝蓋抱住肩膀。這回松平先生終於關上了後車廂的蓋子。我比島上的任何人，都還要早迎接夜晚的到來。但是這個黑漆漆的夜晚過去後，就是黎明。

我聽見松平先生輕敲了兩下後車廂的蓋子。爲了回應他，我也從內側敲了敲車蓋。接着就不再傳來回應，可以感覺到他離開了車子旁邊。

「博士，謝謝你。」

「那些反對捕鯨的團體不是偶爾會出現在新聞裏嘛。我認爲，反對捕鯨也不是一件真的那麼過分的事啊。」

等待着我將再一次飛往過去的那一刻。

而且，我也相信你。雖然行跡很可疑，但你可是位偉大的博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