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昨日也曾愛着他

來到過去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真不敢相信。

重複了七次睡覺又醒來後，我與尼亞正逐步接近未來。雖然無法確切形容，但那是一種很不愉快的感覺，同時也很疲倦。就像被迫將一本讀到兩百頁的書，從大約三十頁起重新抄寫一遍。既不是學習，也不是娛樂。兩者混雜在一起的結果，就是皆被拋在一邊，殘留下來的只有痛苦。

彷彿是義務一般，我再一次經歷着那段時間。

小小的我與尼亞一樣愛纏着我們，而且非常聒噪。大尼亞依然對我有所顧慮，但彼此之間的距離已比現代縮短了些許。這樣是好是壞？在得出答案之前，我應該已經回到原來的時代了吧。

前提是，如果松平貴弘真的有能力的話。

*

「我說你啊，壓根徹底忘記我了吧。我很寂寞耶。」

這一個星期來，我們的身體健康都沒有任何變化。我與真知毫無窒礙地生活在不可置信的時間當中。本來我已經做好了覺悟，心想那臺時光機坐起來這麼不舒服，至少會得個經濟艙症候羣吧，但看來並不比飛機有害。

在過去展開的生活，就從一大早幫忙外婆田裏的工作開始。之後是感激不盡地喫早餐，上午繼續賣力幹活，結束之後累得倒地不起。

我很快就墜入夢鄉，醒來後發呆沒多久就又到夕陽西下時候，然後喫晚餐，最後回到發電所，一天就此結束。換言之，我幾乎一整天都待在外婆家裏。

既不用去大學上課，倒不如說是沒辦法去，也沒有其他事可做。真知確實地遵循着歷史，與我開始練習腳踏車後第二天就會騎了，自然也就不用再陪着她一起練習。我沒有阻止她，明知不阻止的話往後會釀成悲劇，我依然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插手干預。

真知有時會陪在一旁恍惚出神地注視着田地，但大多時候都是獨自一人出外散步。雖然我不清楚在這座狹窄的小島上，她都出門去看了些什麼，但基本上都會在中午前回來，再一起喫外婆煮的午餐。之後真知也大多和我一樣在睡覺。

有時我也會心想，難得來到了過去，就只是在做這些事情嗎？但是，事實上也真的完全無事可做。我們既不打算竭力改變過去，回到未來的方法也是全權交予他人，根本沒有什麼該做的事。那我們來到這個時代的意義是什麼？就算有人這麼問我，我也只能默不作聲。可是，我光是能與外婆說上話就很滿足了。

而且，與真知之間的距離似乎也縮減了不少。除此之外，我沒有更多的奢求。

在這種情況下，我趁着空檔來探望松平先生，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說他好寂寞。而且前半句內容的確說對了，我忙着幫忙田裏的工作，完全將時光機的事情拋在腦後，也沒到研究所遺蹟這裏露過臉。瓦礫山今日依然健在。

「看來你開心到都忘了這傢伙呢。」

松平先生拍了拍小卡車。小卡車只有塗漆比先前又剝落了不少，看向車子內部，則是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變化。不過車內有打掃過，原本四處散亂的垃圾全都清理掉了。

竟然會打掃，就松平先生而言還真是難得呢。

「修理還順利嗎？」

我刻意無視松平先生的話語詢問狀況，他立即答道：

「在你看來可能覺得很順利，但在我看來可是很普通呢。」

騎着腳踏車走在前頭的真知轉過頭來，笑嘻嘻地宣佈目的地。

尼亞噘起嘴巴想吹口哨卻沒成功，見到他這副怪模怪樣後，我無力地笑了起來。

我承認他很了不起，但他完全沒考慮到後果。明明提倡時光旅行，爲什麼做事又這麼執着於剎那間的快樂呢？只要現在好就好的這個人竟然在研究時間，真是諷剌。

「嗯哼～大學呀，應該有很多像你這樣的人吧？」

「好地方？」

「很好～那我們出發吧～！」

「是嗎～野茂啊～那傢伙很厲害呢～！」

「竟然一大早就能遇見你，真是個美好的開始呢～咻～」

「我先打個招呼再過去。你先走吧，我馬上就會追上去。」

「嗯，算吧。」

「唔唔，怎麼啦？」

「嗯。因爲你有着島上居民沒有的帥氣啊。」

「是啊。」

「不過，應該沒問題吧。畢竟是我的傑作啊。」

昨天的我還是個笨蛋，但明天會不一樣。好了，快點不一樣吧。

其實我正在想要不要回外婆家睡午覺。真知拉住我的手。

我想得到的地方只有一處，她真的很喜歡高的地方呢。

我到底喜歡這個笨蛋的哪一點呢？啊，因爲我也是笨蛋嗎？

「根本不構成回答！」

「不過呢，換零件這步驟比較麻煩就是了。要是不慎拆解了內部的裝置，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有可能無法修回原樣。那樣一來直到開發出新的裝置，就得再等九年了呢～」

她笑着打馬虎眼。真知對棒球沒有興趣，所以不可能會知道。

「你是不懂裝懂吧？」

有嗎？由於我不太明白她指的「像我這樣的人」是哪種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身後的松平先生則是不負責任地胡亂答腔：「哦～有喔有喔，有很多這種不起眼的。」

「不，沒事。想知道的話，就去問九年後的我吧。」

真是徹頭徹尾的人力時光機。爲了九年要花九年的時間。這已經不是科學，是人生了。

她擅自當作已徵得我的同意，準備蹬向腳踏車踏板。從她前進的方向是北邊這點看來，我已經大致猜到了好地方的真面目。但我往雙腳使力，站住不動。

忽然有個人影自小卡車的車斗上一躍而起。對方似乎至今都躺在車斗上，所以我完全沒有發現。坐起身的女孩子是前田小姐。她身上穿着制服，四處可見日曬後的痕跡。她用手指梳理頭髮後，朝我抬手打招呼。

況且最先湧上心頭的，也只有原本年紀比自己大的人現在卻比自己小這種古怪感。

「謝謝你！」

「算是吧。接下來我會和你一起進行各式各樣的實驗吧？你就當作是那些實驗的開端吧。」

「真是亂來呢。」

先撇開這點不說，你那個危險的邀約發言是在模仿誰呀？在我看來，真知教育方面的問題真教人好奇。雖然現代的真知可能會說「要你多管閒事」，但要我放任眼前的小真知不管，心情上實在很困難。彷彿我成了爸爸一樣。

她粗魯無禮地上下打量着我。雖然覺得不快，但既然她都說了我很帥氣，我也無法無視。「那真是謝謝你了。」我彆扭地點頭致謝。

「大致上都修好了。只要再添進燃料和交換零件就結束了。」

前田小姐從車斗上跳下來。由於她跳躍時未做任何防備，裙子向上翻起，可以看見內褲。但這個人九年後經常穿着泳裝在島上四處遊蕩，所以一點新鮮感也

「你要帶我去哪裏呢？」

「喔。你還真是……呢。」

所以說啊，你就算炫耀這種事，我們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啦。而且成功的案例不就只有這次而已嗎？

「喔。」

這陣感傷就先擱在一旁，得趕緊追上真知纔行。我轉頭看向松平先生說道：

「哈囉～外面的人。話說回來你們在說什麼？學者先生的發明嗎？」

「哈哈哈！」

祕密兵器？要和誰戰鬥啊？

「哎呀？」

「偷聽！」

「呵呵呵，我聽到囉～」

實驗的開端……嗎？聽起來真不錯。我很喜歡，決定接下這個任務。

回去之後，馬上就問松平先生吧。鐵定不是什麼好事。

「不客氣。那麼，你剛纔在做什麼？」

「我在找我的搭檔，但都找不到她。」

「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喔。」

「我就在想你會過來，所以一直在這裏等呢，雖然等了一個星期。」

「一想到本島上有很多這麼帥氣的人，真是期待明年呢！呀呵～！」

就像喜歡把找到的東西埋起來的小狗一樣。

那傢伙在騎車時，看來真的很開心呢。

「我在島上繞一圈了，但一直找不到她～」

她像要逃避追問般，一個箭步衝進一旁的草叢，拉出自己的腳踏車。原來藏在那種地方啊，因爲她很喜歡那輛車。

「那跟我來吧，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不不不，打掃的人是我喔。」

「嗯嗯，很厲害喔。說到有多厲害的話，大概就跟野茂0;注2：野茂英雄，一九六八年生，曾爲美國職棒投手，現已引退。擅長球路爲直球和指叉球，投球姿勢是非常獨特的龍捲風式投法。1;的指叉球一樣厲害。」松平先生又選了一個有些難懂的比較對象。是說，野茂的指叉球是時光機等級嗎？野茂好強。聽見松平先生的話後，真知一瞬間瞪大眼睛，正想再歪過頭時，多半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立即一臉得地頷首。

真知在參加自行車競賽以後，依然繼續騎着她的腳踏車。搬家至本島的時候，應該也帶着腳踏車吧。

「沒錯，這傢伙就是成功的案例喔。」

由於她臉頰上有着非常明顯的紅色壓痕，剛纔應該是在午睡吧。

「少數成功的案例之一？」

松平先生難得欲言又止地吞吞吐吐。見到這個人擺出這副模樣，我心裏很不安。他該不會是想告訴我他無法修好時光機吧？正當我做着心理準備時，松平先生搖搖頭，像要甩開某些思緒。

與松平先生道別後我追上小真知。真知不疾不徐地往前進，所以我很快就追上了她。

「我們就是因爲你的傑作纔會跑到這裏來喔。」

「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喔喔……」

「你在傻笑什麼？」

前田小姐毫不掩飾自己的願望，高舉雙手，然後維持着那副滿懷希望的姿勢一溜煙跑走，消失在遠方。難不成她就是爲了確認這一點，一直在等我？……真是的。

「怎麼樣怎麼樣？」

我用拇指指向松平先生說。真知「唔～」地噘起嘴脣，但旋即就恢復好心情，蹬向地面說：「那要快點跟上來喔～！」她往前加速後，踩向腳踏車的踏板。

「這東西是祕密兵器嗎？叫作小卡車，很厲害嗎？」

「我要帶你去參觀島上最高的地方！」

自從會騎腳踏車之後，真知每天都騎腳踏車上下學。在島上的孩童當中，只有真知會這樣做，因爲用走的也沒有太大差別。

只是即便是偶然，會在南邊海岬遇見他還真是稀奇。

對於小尼亞出現在連島民也很少前來的南邊海岬，我感到疑惑。尼亞將手放在下巴上，眯起雙眼看向旁邊，擺出自以爲是偵探的姿勢。

「呃，那麼……接下來就繼續麻煩你了！」

「喔喔～！」

原以爲是巧合或偶然的事情，其實反過來看都是基於人蓄意的作爲纔會成立，這很常見。人的意志會創造出偶然。無人發現的話就是偶然，開誠佈公的話，就是必然。

「等我？」

就算向我炫耀這種事情，我也不知該如何反應。況且弄髒車子的本來就是松平先生。

真知推着腳踏車回到我跟前。

另一個人從小卡車的車斗上坐起身。是小時候的真知。她像是要仿效前田小姐，過度用力地從車斗上跳下來。「啊哇哇哇。」她的雙腳似乎因着地時的衝擊而發麻，膝蓋一軟癱坐在地，無法站起來。

況且騎腳踏車上下坡很危險，父母反而還會告誡孩子們不準騎。

「……嗯，果然。」

「真是故弄玄虛呢。這也是實驗嗎？」

搭檔？難道是在說以前的我？擅自將我視爲夥伴，我可不要。可是印象中，當時我們好像總是一起行動。然而實際上見到他們的生活之後，出乎意料地發現也有分開的時候。現在就是這樣，記憶會受到印象強烈的影響。

一個人在島上時，似乎有很高的機率會遇見小尼亞，這是我的錯覺嗎？也許原因出在於他每次一看到我，就會立即興沖沖地湊上來吧。

*

「嗚哇！」

無論過了多少年，那個人也一樣一點也沒變呢。明年起應該是高中生吧。

「真沒禮貌！除了失敗作品以外，其他可是都成功了喔！」

雖然回來的時候是坐在輪椅上，轉動着有別於腳踏車的車輪。

「所以我有好好反省，還打掃了車子裏頭啊。」

「大哥哥，你有空嗎？」

在她連聲催促之下，我不由得點了點頭，下一秒前田小姐的雙眼發亮，似乎還想舔舌頭般地嘴角向上揚起。那種傻乎乎的笑容與未來的前田小姐，以及做實驗時的松平先生如出一轍。原來如此，毋庸置疑他們是親戚。

不過，她真的只是爲了問這個問題纔出現在這裏嗎？她手上好像還拿着某樣東西，但我沒有仔細看，直接加以忽略。既然穿着制服，也許是書包吧。

「啊，是嗎？這句話的重點在於使用的時間呢。」

沒有。

我伸出手想協助真知起身，結果被那隻小手緊緊攀住。要這樣直接拉她起來，的確是有點重。但我還是運用拔起田裏石頭時的訣竅拉她起身。真知低頭致謝。

「你是大學生嗎？」

真知拍了拍車斗。她說小卡車時，發音很奇特，變成了kei←tora→，寫成漢字的話大概就變成了景虎吧0;注1：日文中「小卡車」的發音與「景虎」類似。1;。真像是古時候的武將。而且她還有嚴重的誤解。

啊，都被她聽見了嗎？這下可糟了。正當我冷汗涔涔時，松平先生卻一派悠然自得。明明他應該早就知道前田小姐也在這裏。

「……是嗎？」

我的所在位置。我思索之後，能想到的地方也很少。

「你去過燈塔了嗎？」

「嗯，我去過了，但她不在那裏……哎呀呀，我跟你提過燈塔嗎？」

啊。

「嗯，在三天前。」

我隨口撒了謊。反正尼亞不可能記得住幾天前的事情。看，他馬上就一臉「這樣啊～」的頓悟表情，然後朝我投來靦腆又純真的笑容。

唔唔。那個笑臉又再一次徹底擾亂我的呼吸。笑容裏有着現在的尼亞所沒有的，當時的我也無法察覺到的可愛。我不由得害羞起來。

「那麼，你就好好加油找到搭檔吧。」

「嗯！」

我匆匆忙忙與他道別。本該是這樣。但我往前進後，尼亞卻不知爲何小碎步地跟了上來。回過頭與他目光對上時，他就嘿嘿傻笑。我擠出僵硬的笑容，再次往前進。真難應付。一點惡意也沒有，我已經找不到任何對應的方法。

不得已之下，我與尼亞一起在島上閒晃。我自身並沒有目的地，也完全不想去找自己，但尼亞東張西望，頻頻環顧四周。無論是經過小學門前，還是經過有着大片石灰岩地帶的海面。不不，如果我浮在海面上的話，會引發其他問題吧？而且那裏又不是游泳的地方。不過，我沒有那種記憶，所以應該沒問題。

越過海岸再往前進，馬上就能看見發電所和松平科學服務中心。研究所前方依然停着那輛車，松平貴弘也在。「嚕～啦啦～」他看來心情很好，彷彿隨時會唱起「乘上宇宙的風吧」這種歌曲。隔着白袍也能看出科學狂的後背如巖盤般凹凸不平。那傢伙像是感應到氣息般轉過身來。

「嗨！這次是小鬼頭和大女人的組合嗎？」

我早已習慣他輕佻的語氣，但話語中有令我在意的地方。

「這次？那傢伙來過這裏嗎？」

「也就是說我的搭檔曾來過這裏嗎～」

尼亞也順勢跟着胡言亂語。我說，誰是你搭檔啊？

「他們直到剛纔都還在這裏喔，但後來被小鬼頭拉走了。」

小鬼頭是說我嗎？看來我又帶着尼亞到處亂跑了。……唉，爲什麼那傢伙連大尼亞也喜歡呢？而且尼亞似乎也很高興，否定這一點的話，我也只會像個笨蛋，心情真複雜。

當我正思索着這些事情時，有人拉了拉我的手肘。由於其餘在場的人只剩下小尼亞，所以必然會是他。尼亞正笑嘻嘻地抬頭看着我。幹……幹嘛？

雖然已經無法改變時間的流動了。

既然價值觀不合，就表示我們其實出乎意料地很合不來嗎？

耶咿～！個頭啦。

如果被尼亞看到這一幕，該怎麼解釋纔好？該怎麼跟他說我是迫於無奈呢？

雖然肯定會被揍。

太好了呢～！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很明顯她誤解了話語的意思，嗯，但算了吧。再過九年，她也會發現到這個誤會吧。也許下次跟真知聊聊看這個話題也不錯。

「喔喔，那就沒辦法了。」

思考困難的事情時，簡單的事情也會變得無法做到。

我想起了以往外婆骨折後我去探望她時，她曾經說過的話。

「……只有一下下而已喔，真的喔。」

小真知回答時眼睛裏沒有一絲陰霾，瞳孔中央倒映着我的身影。

真知帶我來到燈塔後，我坐在最高的階梯上眺望島嶼附近的遼闊海面,心情卻平靜不下來。

燈塔上只有我與小真知，當中流動的時間如同待在海里般冰冷。狂亂的風呼嘯地吹過屋頂，甚至連心底深處也竄起寒意。

「……你一定可以的。」

而無法做到簡單事情的傢伙，也無法做到困難的事情。

「因爲很快！」

「那傢伙搞什麼嘛～真不像話～」

松平貴弘深有所感地說。一點也沒有深有所感的必要！

既然真知已經學會如何騎腳踏車，那麼我就無法採用正面攻擊法取勝。這一點早已證明完畢。既然如此，就只能想想該怎麼做才能讓打賭本身失效。打斷真知的腳。這我當然辦不到。砸爛真知的腳踏車。我也無法破壞真知非常珍惜的東西。真是束手無策。況且就算因爲發生了那樣的意外而使得賭注失效，我也不會覺得自己贏了吧。那麼即便不是自行車競賽，總有一天我們還是會進行其他比賽再互相打賭，然後我又輸給真知。因爲我永遠都不可能贏得了真知。

「………………………………」

但是這陣寒冷當中也包含着清爽，連根捲起了纏繞在肌膚上猶如靄霧般不明確的思緒後，替我將它們丟棄至大海的另一端。在這陣風當中，有我和真知。

「大哥哥你會一直待在島上嗎？」

「吵死了，你這個招搖撞騙的科學家！老師沒有跟你說過少說話多做事嗎？」

所以我絕不想再一次與這孩子吵架。

她「喝！喝！」地接連剌出拳頭。……不管怎麼說，真是直接呢。

雖然有可能會招來誤解，但我甚至感受到了幸福。

「噯～噯～你跟那個大姊姊是非比尋常的關係嗎？」

「我啊，今年是第一次參加比賽喔。」

小真知用同時帶着期待與不安的眼神看向我問。反倒是你，會一直待在島上嗎？

*

「我師父可是一位兩者都很擅長的偉大人物喔！」

我繼續讓小尼亞坐在我的膝蓋上，漫無目的地往前移動。

尼亞對於搭檔與別的男人玩耍似乎感到十分憤慨。反正今天我也是和「尼亞」一起玩耍，有什麼關係呢？我本想對他這麼說，但自制地忍住了。

纔不舒服。一點也不好。我甚至考慮着要不要推開這個小小的背影。但是那份嬌小從我身上奪走了攻擊的意志。小尼亞並沒有任何過錯。不，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揹負着罪過了，但是現在，還只是單純的尼亞。

真知甚至追過了目標是連續三年奪冠的大人主辦者，抵達了終點，而我只能在遠遠的後方看着她的背影。下星期，小小的我將會體驗到那種不甘心的滋味。

我按着額頭陷入苦惱，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就算推說我很忙，他也有可能會跟上來。

「嗯～坐起來真是舒服呢。」

「看我的！」

「咦～纔沒有那回事嗶～」

話說回來，巡航又是什麼啊？

因爲小真知正坐在我的膝蓋上，頭髮隔着襯衫搔着我的胸口。每當真知搖動腦袋瓜子，我就將身子往後仰，讓肩胛骨大力地蹭向堅硬的牆壁。

「我問你，你爲什麼想要騎腳踏車？」

「呵呵呵，今天我跑去那傢伙的房間，在鴿子時鐘上灌注了藝術家之魂喔。」

「啥？和你嗎？」

或許我們該活得更簡單一點纔是。

小真知完全沒提及我爲什麼會知道自行車競賽的事，開心地向我報告。我撫摸着她柔順的髮絲，佯裝不知情地應聲：「這樣子啊。」（果然是蘿莉控啊）

「嗯，我可以保證一定會把大家都遠遠地甩在後頭，然後獲勝！」

母親今天也潛進了這片大海的某處搜尋着獵物。我曾有一次去看過母親工作的情況，但跟九年後沒有太大變化。至於她是現在就已經有些蒼老，還是九年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就交給想像了。父親則在小學工作，所以很難見到他。

小尼亞不停地要求我快一點快一點，我不得不使出高速跑來跑去。加上尼亞體重的重量之後，輪椅與我皆發出悲鳴。快死了。缺氧和乳酸和我。太痛苦了。

「大約再一個星期吧。」

再想下去實在太難爲情了，我甚至不想去想像！

要是被長大後的真知目擊到這一幕，她很有可能會輾死我。雖然不能說幸好，但真知多半不會爬上來燈塔的頂端，所以這個可能性很低。

至少會再待一個星期，之後就非得回去不可。

「那～那～大哥哥你會參加自行車競賽嗎？」

再加上我們身處碼頭前方，大人們的視線也讓我覺得很剌眼。

「一直的話不可能吧……但會待一陣子。」

她很乾脆地放棄。真知言行舉止的切換模式十分獨特，打從以前起我就老是被耍得團團轉。她總是執着於我覺得無關緊要的事，卻又對我非常重視的事物興致缺缺。

「如果用腳也跑不贏腳踏車的話，那我也要騎腳踏車。然後我要贏！」

「是嗎～沒有你儂我儂啊～」

當我想着腳踏車的時候，小真知正巧丟來了與腳踏車有關的問題。我會參加沒錯，但不是現在的這個我。由於無法向她解釋，我只是給予否定的回答。

她用獨特的語感譴責着我。真沒想到會有真知捨不得與我分離的這一天到來。這陣衝擊令我的喉嚨頓時哽住。不對，並不是它到來了，而是我主動在拉近它呢。但胸口還是感到窒悶，毫不留情地狠狠揪了一下。

「非比尋常……嗯～算是吧。」

只要稍微陪他玩一下，他應該就會心滿意足了吧。我天真地如此認爲，因而輕易地點頭答應，於是尼亞便毫無預警地跳到我的腿上來。他移動屁股，端坐在我的雙腿上。（小孩子就是厲害…）

「等……等……等等——」

「鴿子時鐘……喔！」

啊～是嗎？我對你的師父一點興趣也沒……不，如果松平貴弘不行的話，還有找他師父幫忙修理這個辦法呢，倒不如說只剩下這個方法。還是先把他記下來吧。

「再快點再快點～！」

「順便說聲，你們也散發出了些許危險的氣息喔。如果你欺負這個孩子的話。」

因爲無論是道歉還是重頭來過，在開始時都應該更簡單纔對。

「現在這時候小鴿子正與他相見歡唷。」

「唔嘻嘻。」

如此這般，要改變歷史真是件困難的事情。我也能理解《回到未來》的男主角爲何那般費盡千辛萬苦。當時我還嘲笑他辛苦的模樣，但現在真想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我深有同感。

畢竟也不算什麼事都沒有。我含糊地肯定後，真知眯起雙眼。

「嗯？」

從這個舒適安逸的時代，回到我已失去了大半事物的現代。

這時候的真知非常單純，也因此洋溢着無比的魅力。我自己也拋開了所有亂七八糟的思緒，兩手空空地在島上閒晃。這樣子真的好嗎？我揚起苦笑。

「唔嘻嘻嘻。」真知令人發毛地笑着，我邊摸着她的腦袋邊再次看向大海。十一點鐘出發的定期船也已消失在水平線的另一端，沒有任何事物在廣闊的海原上搖搖晃晃。如同一座大水塘的大海風平浪靜，維持着和平，像是固定住這座島嶼。

「爲什麼要嗶……而且我也沒有腳踏車。」

「那個組合乍看之下真是幅充滿犯罪氣息的圖畫呢。」

一直線地往目標前進。與不停地走在彎彎曲曲道路上的我們，完全不一樣。

頓時我再也無法靜止不動，正所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就這樣往前進。

「對啊對啊，一起巡航，你意下如何呢？」

「一陣子嗎～？嗯～一陣子啊……」

就是我房裏的那個。原來鴿子時鐘上的塗鴉是真知在這時期畫的啊？從當時起就是個謎團，現在犯人卻老實地向我自首。等見到大真知的時候，再跟她說這件事吧。

回到我非得待着不可的世界。仔細想來，那裏也像是一座牢籠。

也因爲尼亞坐上來後重心變得不穩，要維持住輪椅的平衡非常累人。

嗯，甚至會大吵一架後決裂，那當然是合不來吧。

「生活過得很靡爛嗎？」

他的眼睛正訴說着：快陪我玩！他的行爲跟以前的我沒有兩樣嘛。

而且感覺上是因爲搭檔在和其他人玩耍，才找我當替代品。雖說是替代品嘛……嗯～

真知突然說些奇怪的話。我看向她的臉龐，她無法抑制地嘻嘻笑個不停。

雖然雙腳沒有感覺，感情方面可是很有感覺。尼亞坐在我的膝蓋上……那個……什麼？這種渾身發癢的感覺是什麼？這種難爲情的感覺是什麼？過敏？蓴麻疹？

「我不是島上的人，應該不能參加吧……」

「噯，我們一起玩吧。」

「咦～那纔不是一陣子！一個星期根本不算是一陣子～！」

立起膝蓋坐在我腿上的真知在近距離下仰頭看我，爽朗純真地笑着。臉頰有些泛紅。

「什麼事這麼好笑？」

「……外婆真是有智慧呢。」

*

如此一來，我完全無法推開他。根本上而言我……啊～！

本島顯得朦朧不清，宛如被一層薄霧籠罩住一樣。

「耶咿～！」

「這倒不至於吧。」

「……沒辦法，我就陪你玩吧。」

這個時代的優點已經抹滅到一個也不剩了。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咕哇啦卡嘰——！」

拜託饒了我吧——

*

「拉了偶吧……」

「嗯……在說夢話嗎？」

背上的小真知含糊地嘟嘟噥噥，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中午過後我們離開燈塔，這回輪到我騎腳踏車，同時揹着她。

自那之後小真知一直坐在我的膝蓋上，然後就睡着了。就算搖動她的肩膀，她也只是咕噥說了幾句話，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揹着她回家。我用外套代替繩子將小真知固定於後背上，就這樣騎着腳踏車。這是我第一次揹負着幾十公斤的物體同時騎腳踏車，沒想到出乎意料地累。尤其是因爲連日來的農地工作而痠痛不已的腰部發出了悲鳴。我終於明白揹着龜殼修煉是件多麼辛苦的事。

若直接送小真知回家，她母親肯定會當我是可疑人物，所以我往外婆家前進。只要讓她在那裏睡覺就沒問題了吧。爲了不被人誤會我是綁架犯，我騎在與人來人往的碼頭正好反方向的南邊道路上，所幸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順利地抵達了外婆家。

外婆正獨自一人在家裏聽着廣播。島上當然沒有廣播電臺，所以算是竊取其他地區的訊號收聽，因此節目當中經常會出現其他縣名。連節目的名稱本身也包含了與這座小島無緣的縣名。外婆總會收聽這個節目。

我走進屋裏後，外婆邊繼續聽着廣播邊回過頭來。

「你現在也兼任保姆嗎？」

「這是情非得已。」

我戳了戳小真知的臉頰。她像在說「不要吵我啦」地搖了搖頭，但沒有張開眼皮。外婆看來也察覺到了她的睡臉，「哎呀呀。」於是擺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但仍是站起身，攤開摺疊在房間角落裏的被褥並鋪好。讓小真知躺在被褥上後，我穿上外套。

「嗯……」

帶着幸福睡臉的小真知翻了個身，捉住我褲子的下襬。她確實還在睡覺，所以這應該是無意識的舉動吧，但我無法撥開她的手。等了一會兒後，她似乎毫不打算放開，我只好坐在被褥旁邊陪她。

外婆也再次坐回了收音機前，同時調侃我：

「看來她很喜歡你嘛，是怎麼哄騙到她的呀？」

「說得真難聽呢。是因爲我是本島的人，她覺得很新奇吧。」

「哼。」

「………………………………」

因爲這將會是我最後一次能夠與外婆「談天」。

反過來說，再一個星期就會結束。

原來如此。之前外婆轉過身要我講話給她聽，就是爲了確認這一點吧。這麼說來，松平先生也說過島上居民都有種獨特的口音。真是敗給他們了呢。

「口音。你講話的語氣跟島上的人一樣，有種特別的腔調。」

尼亞自以爲成功地擺出正經的表情說。搭檔就在你面前喔～真是的。

「……嗯～」

靜靜坐着不動後就開始發睏。大概是因爲已經很習慣午睡了吧。外婆想必是察覺到了我的睡意，像在說「快點去睡吧」朝我喝斥道：

原來外婆是因爲早就察覺到我們是島上的居民，纔會對我們這般親切嗎？雖然曾有過諸多天真的妄想，但看來我全都猜錯了呢。嗯，說得也是啦。

那麼，外婆出來了，沒見到真知的身影。

我沒有問「真知呢？」光從這點看來，想必我也相當適應過去了吧。

「我是因爲有不得不隱瞞的苦衷，真是非常抱歉。」

「明天見……嗎……」

外婆發出像山中姥姥般「嘻嘻嘻」的笑聲後，將手塞進袖子裏轉身離開。

我縮回身子重新坐好，用浴巾遮住臉上的表情，自我解嘲。沒辦法像大雄一樣那麼順利呢。但是，這樣子就好了。在我的時代裏，外婆也依然活着。

只是懶得去思考未來。

*

外婆哼了一聲。而這究竟是何種感情的流露，我實在無法捉摸。

「是啊。」

這應該是件我引頸期盼，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但臉龐卻莫名地往下垂。

「因爲我很擅長模仿，在本島就是靠這個喫飯。」

尼亞精神奕奕地揮着手跑開。直到尼亞不再回頭看我之後，我才輕輕地揮了揮手。因爲要是在他看得見的時候揮手，他有可能又會跑回來。

屋外籠罩在強烈的雷雨當中，草菴的情況就像正等着先被狂風吹跑，或是先被暴雨擊垮。不過在我所知的歷史當中，外婆家並沒有因爲這次的惡劣天候而倒塌。草菴是在外婆變癡呆的數年之後才拆除，所以還是在遙遠的未來。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真是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不再托腮抬起頭來，用指頭按壓眼睛。我邊用手指按摩，邊思索問題的答案。然而這是一個我自從來到這裏後就一直在煩惱，但直到現在也想不出答案的難題。也許我這一輩子都得不出答案吧。

我縮回舌頭並低頭致歉。外婆也移開身軀，哼哼笑了起來。

「你哪能幫上什麼忙呀，既沒體力，又老是扯別人的後腿。」

我可是拚了命地在轉動輪椅，累得全身筋疲力盡。接下來有十年都不想再動了。

不不，怎麼可能～當時單純只是在偷懶罷了。

「我可是很自豪自己的聽力呢，剛剛你喊的那聲外婆，發音跟我孫子真是一模一樣吶。」

「……是嗎？」

「我不知道。」

「那麼，差不多該結束玩樂，繼續去找我的搭檔了。」

我與外婆一同託着腮聽廣播。DJ正以輕快又悅耳的嗓音念出聽衆寄來的明信片，聽來真讓人懷念。以往我也曾坐在外婆身旁一起聽着這個廣播。

「你當然覺得很好玩，也很輕鬆吧？」

外婆敲打着肩膀坐在我身旁。和服的袖子因爲熱水而溼透，顯得相當笨重。好一半晌，我與外婆都盯着映照在紙拉門上的影子瞧。或許外婆也在擔心房屋會不會毀損。即使我跟她保證說「不會有事」，也只能讓她安心一時吧。

發電所的辦公室因爲看起來隨時都會連同骨架瓦解崩塌，不得已之下我們來到外婆家避難。當然我和真知在半路上就淋成了落湯雞，因此外婆命令我們先去洗澡，並準備了替換衣物等東西。我先洗過澡後，真知一個人無法洗澡，於是請外婆幫忙。外婆似乎因爲不知該如何動手而喫了不少苦頭，但總不能我和真知一起進去洗澡吧。我是無所謂，但真知非常排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你當然無所謂啦）

「是啊。明明不久前才經歷過一場混亂，真是頭疼。」

一意識到將要回去，瞬間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嗯嗯？」

*

這樣的日子會再持續一個星期。

當初來到這個時代時，因爲地震造成的災害，田地裏滿是石頭。以前的我就只會丟石子玩耍，完全沒有幫到外婆的忙。儘管如此，外婆還是沒有對我說過半句責備的話。我捂着因後悔而隱隱作疼的胸口時，外婆開口說道：

「你是八神先生對吧？」

星期四，自行車競賽將在兩天後到來，這天有猛烈的雷雨降臨。

「唔唔……嗯……是啊……」

「因爲你是我的孫子啊。」

「……我開玩笑的。」

眼皮像是腫脹般變得無比沉重，當我恍然回神時，我似乎已睡了一陣子。直到外婆出現叫醒打盹的我，我纔回頭看向屋內的時鐘確認時間，看樣子已過了三十分鐘。

頭髮也已經全乾了，相反地浴巾則變得無比潮溼。身體也都凍僵了，只覺得好冷。我抖了抖洗完澡後凍僵的身子，揉揉矇矓的雙眼。

「希望你能很快找到她啊。」

「你怎麼發現的？」

「我說過了，這又不是腳踏車。」

「我不會深究原因。不過既然同是島民，當然就該互相幫助。」

我幾乎要忘了自己曾如此自稱。因爲沒有半個人叫過我的名字。

「這段日子來真是承蒙你的關照了。」

雖然是質問，但話語中有着確信的音色。窗戶不停喀答作響，彷彿與我遊移的眼珠互相同步。我明白到已經無法再欺瞞下去，於是決定坦白承認。

「嗯？啊，是的，我是八神，你好。」

外婆瞪大了雙眼。嗯，這也是當然的。可是，我想告訴外婆真相。

在我說完對不起之前，外婆就放聲哈哈大笑，像在說「算了吧」般連連擺手。

「田地變得亂七八糟了呢。」

「困擾？怎麼會呢？」

我對外婆的發言感到不知所措，被一種腦袋和臼齒都在搖搖晃晃的感覺耍得團團轉，最後托住臉頰深深嘆了一口氣。

「嗯，聽你這種說法，是快要回去了嗎？」

我推了推小尼亞的背部後，他很乾脆地跳下了我的膝蓋。正確來說是掉了下去。他的雙手在空中揮舞后，以蹲着的動作於地面着地，但又馬上「噹啷——！」地復活。

真丟臉。過去的我是因爲不想礙手礙腳，纔會不幫外婆的忙嗎？

縱然心意無法相通，縱然直視外婆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

我老實回答後，外婆只是應道：「是嗎？」能夠聽到在外婆的回答中極常出現的「是嗎？」讓我有些高興。

我瞬間以爲自己的呼吸要停止了，眼中甚至看不見籠罩住這個家的暴風雨。但是這種感覺也如同縫隙間灌進來的風一般，稍縱即逝。

「你到這座島上來是要做什麼呢？」

尼亞會衝向我的這些時間，將再次成爲過去。

我一定是哪裏不太對勁，甚至讓我幾乎要忘卻我們吵架的理由。

明明根本不曉得是否每天都能見到面，也沒向我確認是否希望能再見到他，真是種自以爲是的問候語。但是，只要我還待在這個島上的這個時代，一定還會再遇見他吧。

外婆果然是這座島上的居民。對外排他，對內則很溫柔。

「鶯谷呢！」

我接連撒下大謊。雖然我對外婆耳力很好一事感到感動，但不想再招致更多的混亂。

「你說你們是外面的人，是在說謊吧？」

「啊～真好玩！」

「開玩笑的啦。」

「也許你無法相信，但我來自未來，是你九年後的孫子。」

「真是和平呢。」

「……對不起。呃，那個，如果造成你困擾的話，可以跟我說一聲啊。」

而且如果想利用這東西跑下有高低差的坡道的話，就會往前摔倒落得悽慘的下場。這點我已經親身經歷過了。

我心想着「這樣好嗎～？」卻還是抵抗不了睡魔，鑽進了小真知躺着的被窩裏。眼皮瞬間往下掉，完全沒有餘力去欣賞她的睡臉。我將半顆腦袋枕在枕頭上後，意識逐漸飄遠。（無節操啊少年）

「你們是島上的人吧？」

明明有窗戶，紙拉門卻因爲從縫隙灌進來的風而不停晃動。儘管現在已是十月下旬，吹進來的風仍相當溫暖，搔着我的鼻子。剛洗完澡還在發熱的肌膚，似乎正因這陣風而不快地變冷。

外婆忽然直搗核心。我胸口一陣緊張，不向覺地挺直背脊。見到我的反應後，外婆更是追根究柢。

「剛纔我也說過了，我不久之後就要回去了。所以，那個……就沒辦法幫忙你田裏的工作了——」

外婆的反應非常曖昧模糊，很難判定我這麼做是否正確。

……啊啊，是嗎？是在……開玩笑呢。

伴隨着一種自己往下滑落數公分的感覺，我開始發出響亮的鼾聲。

玩了就睡，隨心所欲，真知也在身邊。

然後，一個星期又即將過去。

他說不定在我腿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爲什麼我沒有早點把他推下去呢？

「我們預定三天後回去。……外婆。」

「你也去那裏睡不就得了？」

我吐舌並舉高雙手錶示投降。

不過這種情況也即將結束。

松平貴弘宣告能回到未來的那一天，一點一點逼近。

外婆站起身，然後低頭看向我得意微笑。

「大姊姊，你好厲害喔。搞不好在自行車競賽上能奪得冠軍喔！」

我抓起披在溼發上的浴巾一角，擦了擦暴露在風中的臉頰。髮尾滴下的水珠弄溼了衣服領口。我低頭看向那些水珠，看着看着意識逐漸飄遠。

「嗯！那麼大姊姊，明天見囉～」

「在屋裏休息呢。啊啊，幫那孩子洗澡真是累人。」

「你也差不多該下來了吧！」

「……就算是開玩笑……」

我不曉得有多少年沒被外婆當作是孫子看待了。

每一次回想，頭皮上就堆積着類似汗水的物體，同時帶着滾燙的熱意，我用浴巾遮住臉龐。氣息在浴巾上彈回，撲在我的臉上。悶熱感與冷意互相膠着。

原本乾燥的臉頰，再次因淚水而溼成一片。

*

狂風正覆蓋住這座小島，這點連在屋內也感覺得到。這是個暴風雨的夜晚。

等這場暴風雨過去後，我們就能順利地回到原來的時代了嗎？

又或者，會遇上下一場暴風雨？

「……我記得好像有船隻在這場暴風雨裏翻覆，其他也發生了不少事情。」

整座小島會鬧得人仰馬翻吧？我記得甚至還有個同年級的小孩不幸罹難。

說到騷動，白天時島上的大人大呼小叫地說着什麼綁架，四處奔走。在這座島上綁架？我可從來沒聽說過。至少在我的記憶當中，沒有小孩子曾被捲進這種犯罪裏。更何況在這種狹小的島嶼上綁架小孩，又能藏在哪裏啊？明明要離開這座島就只有搭定期船這個方法。一定是大人們搞錯了，是頑劣小鬼的惡作劇吧。

我推動輪椅，再往後拉。一邊搖搖晃晃，一邊回顧這段不可思議的體驗。直到現在我仍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作一個很長的夢。可是一觸摸到輪椅的車輪，上頭的溫度便讓我感受到了現實。

車輪像要違抗室內的高溫般，十分冰涼。

自從遭逢意外以來，我每天的生活就像一場蒙上了霞霧的夢境。總覺得很沒有真實感，雙眼的焦點模模糊糊地無法對焦。就像被包覆在一個巨大的膜裏，所有事物的界線都變得曖昧不清。

就算回到了這個時代，我的眼前還是一片朦朦朧朧。

但是，很甜。這片霞霧就像糖果般甜蜜，洋溢着幸福的氛圍。

如果這種夢能夠一直作下去的話，一定會很幸福吧。

「……啊。」

長大後的尼亞朝我走來。他坐在我身旁，用指尖搔着眉心。如果叫他走開，他似乎會真的走掉，但我又想不到其他能說的話，最後只能默許他待着。

「松平先生現在應該正拚命地保護着研究所吧？」

「是啊，因爲研究所將會被破壞到完全認不出原形啊。」

「幹嘛？」

暴風雨過後，遺留下的是奇蹟的終曲。

可是，瘡疤底下會長出新的皮膚。我終於也領悟到了這一點。

我和過去的我一樣繃緊身子，趴伏在腳踏車上。一閉上眼睛，思緒的浪潮就一湧而上。

仔細一看我才發現他全身都溼透了。這種時候他還跑出去外面嗎？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尼亞也在這座島上想過了很多事情嗎？

真知邊點頭邊說得煞有其事。明明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證明過這件事。

在碼頭前方，過去的我與小真知早已混在大人當中，等着比賽開始。所有人都騎着淑女車，或者該說所有參賽者都是騎着有車籃的腳踏車。除了我們以外，參賽的大人包括主辦者大叔在內共計三人，總計是六人。也和我的記憶一致。

「加油喔～」

「因爲歷史是不會改變的。」

從現在起，就讓我來證明真知的主張是否正確吧。

「外面的人也要參加嗎？」

我也往前跨出一步吧。

然後我頓了一拍，確定自己能否認同後，才接着開口。

說話時尼亞的表情與陰鬱地往下垂落的瀏海不同，非常明亮輕快。

我們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儘管尼亞嘴上說着這些話，但小時候的尼亞現在應該正遇到很可怕的事情。也許是想起了那件事，尼亞顯得愁眉苦臉。

我用眼角餘光確認尼亞抬起頭來，同時瞪向窗外的暴風雨。

他還問我：「這項比賽多少有些危險，沒關係嗎？」我回答：「沒關係。」

「太過於事到如今了。倒不如說，我也覺得你不會贏。」

「不管是好好聽你說話，還是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而且車籃還是桃子色的，設計品味真是低俗，我絕不想在公共道路上騎這輛車。就連外星人可能也不願意坐上這個車籃。會坐的只有更加下等的地球人而已。（這是在a艾莉歐麼）

「我倒是好像明白了喔。」

我將松平號往前推，前往起點。

我曖昧地笑笑，將腳踏車停在小真知旁邊。昨天我已報名參加比賽。主辦者向我確認是不是本島人，我點頭答是，但他並沒有拒絕我的參賽。畢竟參加人數很少，也不得不歡迎外來的人吧。況且，自行車競賽的主辦者就是前田小姐的父親。我請前田小姐幫忙關說之後，很快就拿到許可了。在過去我就已經知道，前田小姐的父親非常寵愛女兒。

至於他是針對哪件事道歉，當然連想都不用想。

「諸位是也。」

再一次前往那個曾經成爲我們終點的所在。

「嗯，那明天回去吧。」

「咦？」

「已經無所謂了。」

「……我們爲什麼會來到這個時代、這一天呢？」

看來確實是指我一個人沒錯。父親在小學裏都在教些什麼啊？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父親的指導能力。

*

我有些偷跑地踩下踏板，往前領先一個腦袋的距離。終於要開始了。

小真知也順着過去的我的話問。對兩人的問題我皆回以點頭。

天空萬里無雲，正好適合用蒼天來形容。兩天前的雷雨已經徹底遠離，只剩下混沌不堪的地面。這下子肯定很難騎吧。

未來是一片白紙，一切都尚未決定。對現在的我而言，未來是什麼？九年後究竟會是現代，還是變成了新的未來？腦袋裏大半部分都充斥着這些雜念。一種封閉又壓迫的感覺縈繞不去，彷彿腦海裏全都是海水，只有上層一小部分露出了海面。由於思考過度，我開始緊張起來。

「嗯，請多指教囉。」

自行車競賽，徹底扭轉我與尼亞命運的轉捩點。

「聽說時光機已經修好了，隨時可以回去喔。」

過去的我推起臉頰般地嘿嘿傻笑後，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我對真知的反駁揚起苦笑。我只是臨時起意說說看，但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還記得自行車競賽的事情嗎？」

但是，這樣就足夠了。我握緊腳踏車的手把，等着比賽開始。

「哎呀～諸位也來了耶。」

「各就各位～」

「說話真是莫名其妙。」

劍崎先生用着他絲毫感受不到霸氣的嗓音，準備喊出開始。記得這之後是先喊「預備～」沒錯，然後兩秒之後就是開始。太完美了，是說已經過兩秒了，我趕緊蹬上踏板。「開始——！」

「要參加嗎～？」

所以比起其他參賽者，我的情況應該更加有利，況且對象可是小學生，如果這樣子還輸了，可不僅丟人現眼這麼簡單。頓時，我緊張的程度完全不輸給從前。

命運並非是愈壯闊愈好，即便很微小，也足以改變我們的人生。對於這個命運，我得出的答案就是將一切託付給車輪。

爲了活得簡單一點，我認爲在此做個了結是絕對有必要的。

沒錯，因爲一切——

九年後將會廢除的這個比賽，在這個時代裏依然存在着。

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爲何是以騎腳踏車作爲時光旅行的結尾，但我已經決定要活得簡單一點。所以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

「因爲真知有參加？」

過去的我抬起趴在腳踏車上的小臉，有些緊張兮兮地問我。從他的樣子看來，果然他已經和真知互相打賭了吧。真是拿他沒輒呢。

「幸好天氣晴朗呢～跟我記憶中一樣。」

也許最好不要閉着眼睛，因此我張開眼，然後在聚集於碼頭邊約四、五人左右的稀疏觀衆當中，見到了真知的身影。比起我們，觀衆們的視線大多先投注在真知身上。真知像是完全不介意那些視線般，神色冷靜地凝視着我。我給予回應。

說得誇張一點，我正在這場我與真知的命運開始劇烈轉動的比賽上，再一次往前狂奔。

繞行島上一週的比賽是從本島引進的少數活動之一。沒有直接沿用公路車競賽這個名稱而是取名爲自行車競賽，反而更加適合我們。主辦者會從前一天起在島上的散步步道上張貼塑膠橫條，做出比賽的路線。規則很簡單，只要騎在路線上繞行小島一圈，再回到起跑點的碼頭即可。比賽不到一個鐘頭就會結束。

終於尼亞深深地低下頭，低得我都懷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然後他說：

而今年自行車競賽的獎品是魔術方塊造型的時鐘。

「……那麼，你真的要參加嗎？」

「我想我明白了我們爲何會來到這裏。」

懇求原諒時的尼亞顯得既軟弱又無助，就跟平常差不了多少。

尼亞似乎有他自己的想法，發出了沉吟聲，然後朝向別的地方開口。

負責喊起跑口令的人是開卡車的大叔，也就是劍崎先生。他與主辦者是好朋友，所以纔會出面幫忙吧。由於我已經歷過一次，因此十分清楚喊起跑口令的時機，以及斷句的間隔時間。

*

「你從哪裏找到那輛腳踏車的啊？」

「一切在這場暴風雨過後，纔會真正開始。」

這之後，我們將回到原來的時代……情況會有什麼改變嗎？經過這場時光旅行後，似乎有什麼新的事物誕生，又似乎什麼事也沒有改變。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事件發生，彷彿只能夠看着舊傷口的瘡疤被一點一點揭開。

和正式的比賽不同，我們的比賽既不採取團體制，也沒有中途休息。

真知帶着「你又沒錢」的弦外之音，疑惑地問我。我拍了拍車頭答道：

*

「喂，真知。」

「………………………………」

我朝真知頷首後，轉動肩膀。大概是因爲幫忙田裏的工作，肩膀有些沉重，另外腰也好痛。

「咦？那是在說我嗎？」

明明好像也有其他時代更適合啊。好比說明年之類的。

同時在內心錯愕反問：「哪裏是有些了啊？」明明每年都有參賽者的腳踏車摔得粉碎。至於優勝獎品，雖然簡陋，但基本上還是會準備。但是決定獎品的人並不是主辦者，而是他的女兒前田小姐。每年都依她的心情決定。

但同時我也覺得，一直以來我等待的話語似乎不是這句道歉。所以——

「怎麼可能忘記呢？」

「不，不必了。」

「嗯，我要參加。」

「如果我這場比賽獲勝的話，就告訴你我當時沒能說出口的祕密吧。」

我知道自己將會落敗，所以無法回以「你也加油喔」。

只是我從來沒有預料過，自己有天竟會混在記憶的這幕風景裏。

只是，這座小島的坡道多得不像話。連上下坡也全都囊括在路線裏，尤其下坡最爲恐怖。因爲就連有階梯的地方，也得騎着腳踏車下去，跟智利舉辦的城市下坡賽一樣駭人。至今雖然還沒有人出意外身亡，但經常有人受傷。也因此參加比賽的人包括主辦者在內，每年都只有五、六個人。雖然這場比賽並未打出只限定島民的口號，但原本就很少會有人從本島來到這裏。

說得也是。我也真是的，怎麼會問他這種問題呢？

就算是因爲一直看着尼亞的臉會心生不安，纔想改變話題。他到底是爲了什麼事情接近我？是在試探我嗎？

「這是松平先生的私人物品。你看，很眼熟吧，這是松平號。」

「對不起。」

當作是今後即將大力起飛的助跑。

那種矛盾的組合讓我的胸口開始躁動不安。

她一臉嚴肅地拒絕，還抬起掌心，朝我連連搖頭。

於是兩天後，我與真知的命運之日到來了。

就是總是停放在松平科學服務中心前方的那輛車。順便說聲，這是輛普通的淑女車。車架上還用油性麥克筆寫着松平號，後輪上也貼有疑似是學生時期檢查合格標籤的貼紙，都泛黃了。

我和方纔的我一樣，試着朝真知揮手。真知顯得驚訝又不知所措，但馬上舉起手直至肩膀的高度，然後就此定住不動沒有揮手。這動作真像是一尊大佛。

如此說來，這說不定是他第一次向我道歉。我們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也忘了，一直意氣用事。讓這件事情梗在心裏，就像感冒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想試着再一次抵達終點。」

無法看見風。就像心一樣，無法用肉眼去捕捉。但是風會打在窗戶上，拍向牆壁，讓人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像心一樣。因爲會與對方互相碰撞，互相傷害。

會興高采烈參加這種比賽的傻子，就是今年的我們。

然後一想像到不是小尼亞，而是大尼亞想向我說些什麼，我就尷尬地胸口忐忑跳動，內心一片驚濤駭浪。正巧就像外頭的暴風雨一樣。這個混帳，你到底有什麼事！我真想揪起他的衣領趕快解決，但還是強忍了下來等着尼亞開口。

在我加速的期間，有道嬌小的影子一口氣追過我。是真知。她完全沒打算儲存體力，卯足全力往前直衝。這個展開和以前一模一樣。而且麻煩的是，真知將會就這樣一路領先到最後。

島上的散步步道原本就很狹窄，現在又因爲比賽的關係，以塑膠橫條限制住了道路寬度。再加上路面崎嶇不平，非常難以在中途超越前方的腳踏車。至今我已經看過有好幾個大人想勉強超車，卻因爲路面的高低差距而車輪打滑跌倒。

我不認爲真知計算到了這一點。但是她不停加速，不讓任何人跑在她前頭。我和過去的我都拚了命地踩着踏板想追上她，卻無法縮短距離。縱然追上了，也無法超過先發制人的真知。

明知這一點卻還讓她超前，是我太大意了。我竭盡全力蹬着松平號，緊追着真知的後輪與尾巴。現在畢竟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不再被她單方面拉開距離。雖然很緩慢，但我正逐漸追上她，不再看不見真知的背影。

剩下的就是要在哪裏追過她。離開碼頭後，我們遇到了第一個下坡。對於曾經活生生摔下這個下坡的我而言，要使勁全力衝下這個坡道，簡直是瘋子的行爲。但這個比賽本來就不正常了，所以也只能騎下去。

領先的真知完全沒有放慢速度，就這麼衝下坡道。只要後輪一浮起來，腳踏車就會翻覆，坐在上頭的人也會摔倒在地面上，比賽就此結束。甚至有可能會死。但真知看來一點恐懼也沒有，一鼓作氣衝下坡道。（舉辦這樣的比賽真的大丈夫嗎？）

參加這場比賽時我相當放心，因爲我早就知道真知最後會毫髮無傷地跑完全程。但是，我的參賽或許會改變這個過去也說不定。然而若不改變，我就無法成爲第一。我鼓起勇氣，也跟着奔下坡道。

平常走路時覺得很長的坡道在一瞬間就飛越而過，緊接着下一個恐怖襲來。雖然是要穿梭在住宅區之間，但那裏的路線滿是階梯。設定路線時基本上都避開了需要往上攀爬階梯的道路，但對於往下的道路可就沒那麼好心了。我叩咚叩咚地騎在一連串階梯上。

我整個人壓在腳踏車上，或是緊緊捉住把手，極力地穩住車體的跳動。像在說「避震器是什麼呀？」的淑女車車籃激烈搖晃，我不禁擔心松平號會不會被震得四分五裂。真的四分五裂的話，我可能會撞到腦袋然後一命嗚呼。

根據我的經驗，在高低起伏劇烈的住宅區路線這裏，會消耗掉我的大半體力。但是若不緊緊跟着前方的真知，之後就無法逆轉局勢。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反敗爲勝。只要能在那之前持續跟在真知身後，我就能超過她。剩下的就是靠體力一決勝負。

我僅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拚命想追上來的過去的我十分遙遠。距離較近的是那位主辦人大叔，他瞪大了雙眼嘴脣發紫，同時緊跟在後。簡直就跟恐怖電影沒兩樣。

我繼續往前狂奔，同時對真知的體力感到佩服。自當時起我就懷疑過真知是不是普通人類，但現在我還是很懷疑。真知毫不減緩腳踏車的速度，甚至讓人懷疑該不會是這座島上的神明還是什麼，分了點力量給她。真知散發着永遠都要跑在第一的氣勢，讓人眼花撩亂地不停動着自己短短的雙腿和車輪。儘管身體有時輕盈地彷彿要飄離腳踏車浮進半空中，真知還是不將大人放在眼裏。她一直是我的憧憬。

也許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參加這場比賽。

只有一次也好，就算利用時間這個違規的手段，我也想贏過她。

然後，我一直等待的機會來了。

小學前方，在小島南邊可說是唯一一塊平地的那段路線，是我絕無僅有的反敗爲勝契機。如果是那裏，就算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在狹窄的路線上追過真知，也不太可能會被坡道絆倒。

我用「眼前就是終點了！」的氣魄與錯覺鼓舞自己，追上真知的腳踏車。不停地追，再追，直到追上她。然後一鼓作氣衝上前，與那輛跟嬌小的身影不相稱的偌大腳踏車平行。

首先，車輪的聲響互相重疊。真知聽到這陣聲響後整個人震了一下，終於回過頭來。這一刻儘管只是剎那，但她的速度確實慢了下來。我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不留餘力地使出所有力量。

然後，我終於追過真知跑在最前頭。

我斜眼瞄向真知，她正因爲被超前而露出無比震驚的表情，我更是加速拉開距離。只要這時候能保持領先，一路維持到海濱路線的話，我就不可能再被超越。因爲接下來都是狹長型的路線，就算超過我也一定會跌倒。參加過比賽的經驗在此派上用場。

當作沒看到吧！

「因爲我不想再被真知打了。」

「快住手……別再吵了，算我拜託你們……」

「那是當然的吧。」

那傢伙又在玩漁婦遊戲了嗎？真是不像話呢～！

「您是本島的人吧？」

這個騙子。真知的話聲隔着中年婦女傳進我耳中。我看起來有那麼冷酷無情嗎？

「幹嘛啦！」

那傢伙，其實是想這麼說。那就是瞞着真知的祕密，也是一件最爲重要的事情。明明很重要，卻說不出口。因爲太過重視、太過懦弱、太過難爲情。

「我喜歡你。」

原來如此，歷史確實不會改變。就連佳話，也變成了障礙。

「可是，是那傢伙不守信用啊！」

聽完我的報告後，真知的回應十分無情。我擰乾袖口後，海水在地面上形成一灘水漬。無論擰哪個地方都會擰出一堆水來，感覺會沒完沒了，因此我乾脆不管了。半乾的粗糙衣物穿起來很不舒服，但我不再一直低頭看着衣服，挺直背脊，望向碼頭。

見我沉默不語，真知刻意以「難不成」作起頭。

都是因爲這個笨蛋，我們之間的關係纔會變得如此複雜。

「你……你說洗……洗荒？」

「拜託你們……不要……吵架。」

我可以贏過真知。我終於贏了。我將第一個抵達終點。

在我確信自己的勝利後沒多久，像在製作千層派般，那件事緊接着到來。

如果不這麼做，我至今的成長就沒有意義，來到這個時代也就沒有價值。

「…………………………」

「難不成，你想阻止他們吵架？」

「啊，是的。」

有小孩子在海上溺水了。

就如同我無法獲勝一樣。有可能冥冥之中有某種強制的作用力在運作。但即便如此。

我一個勁地道歉，淚水滴落在真知的肩膀上。真知的肩膀因淚水的冷意而顫動了一下。

*

「……可以的話。雖然也許是白費功夫。」

這時一名中年婦女從大人之間鑽出來，急忙叫住我。她就像是時光洪流爲了阻止我們的介入所射出的箭矢般飛撲上來，捉住我的手臂。

*

見到一個大人突然出現後又哭了起來，還抱住自己，連小真知一時間也忘了生氣，顯得不知所措。小真知問向像個笨蛋般毫不害臊嚎啕大哭的我。

「儘管如此，真不知該怎麼感謝您纔好。」

那個小孩正漂浮在腳夠不着底的深海地區，不停吐着海水拚命掙扎。就算想大聲求救，但他只要一張開嘴巴，海水就會灌進去，看來很難以實行。由於他的位置就在懸崖下，根本沒有任何人發現。只有我低頭看見他。除此之外沒有他人。

接獲尼亞掉進海里的通知後，率先浮現至腦海的想法就是——

這陣感動吹跑了我所有疲憊，視野豁然開朗，彷彿光芒都只打在我的身上。奔過小學前的平地後，我進入通往海濱的道路。真知再也不可能追過我。這下子我的勝利可說是無可動搖。我大幅領先跑在前頭，一口氣拉開與後方參賽者的距離。

我試着大喊：「喂——」或「唔喔喔喔喔——」卻悉數被海浪聲蓋過，無法傳達出去。反而只看到腳踏車輕飄飄地自我面前飄遠。參賽者們似乎一頭栽進比賽裏，完全沒發現到我們。爲什麼只有我注意到啊？是因爲我體長腳短座椅又高，纔看得到懸崖下面嗎？不不不，別開玩笑了。話說回來，看來這下子只能放棄求援了。

況且會召喚未來的自己來到這個時代，說起來也都是你的錯。

接着兩人一起浮出海面。我連連咳嗽吐出堆積在肺裏的海水，雙眼因鹽水的剌激而不停流淚。小孩子的情況比我還嚴重，他甚至連鼻子裏也噴出海水。

「可惡！之後再回到比賽上……應該不可能了吧。至少來個人把我們拉起來吧——」

真知推開抱着她的我，大約在原地跳了三次後大叫：

時光的洪流尚未確立我們之間的悲劇。

幸好海水並未像混着泥巴的河水般混沌不清。小島周遭的海水很乾淨，我很快就看見了海面。開始感到呼吸困難後，我連忙往上游。就在我快要游出海面之際，那個孩子看似就要沉進海里，我趕緊從下方將他撈起。

碼頭那裏正因爲比賽結果出爐和我救了小孩子一事而鬧哄哄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不好。

「……啊，我們不見了！」

我用力嘖了一聲後，用腳踏車前輪衝破限制住道路寬度的塑膠橫條。大幅偏離路線後，我朝着大海卯足全力踩下踏板，然後乘着這股氣勢直接一躍而起。

而且還是用一種會招來誤解的說法。

「爲……爲什麼是大哥哥你在哭啊？」

這時過去的我板着一張臉，踉踉蹌蹌地走上坡道。對真知所生的罪惡感、無法說出祕密的消化不良感，以及被踢下坡道後的惱羞成怒。再加上我這名中途闖入的大人，他看起來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啊啊，有了！」

「嗚啊～！啊啊——啊——啊——！」

麻煩你忘了吧！我撇下不斷低頭致謝的母親，正要邁開步伐跑向年幼的我們身邊時——

要是松平先生要我賠償松平號的話，那可怎麼辦纔好？

真知百般無聊似地說。

見她一直糾纏不清，我有股衝動想推開她並大喊：「你這混帳，快滾開！」原來如此，我果然不是人。那麼早知道不救那個孩子就好了，我實在無法徹底當個好人。

在時光洪流中逆流而上的我，這一次主動向這股洪流挑釁。

過去的我看似正極力保持冷靜，並沒有追上真知，而是朝我走來。他低頭看向癱坐在地的我，結結巴巴地說：

「不，真的不必了。那個，我在趕時間。」

真知回過頭來向我怒吼後，頃刻間我的眼裏滿是淚水。羞愧、懷念、後悔等情感交織在一起，我哭得稀里嘩啦，連鼻水也流了下來。也因爲淚水讓我看不清真知的臉龐。

「對不起，對不起.」

「不會不會，我的個性就是一看到他人有困難，就無法坐視不管。」

抵達現場時，恰巧真知正起腳踢向我的背部，我整個人摔下坡道。當時感受到的劇烈痛楚彷彿也襲向了我的四肢百骸。但是我趕上了，現在還只是被踢飛，應該還沒被打。而我也還未動手毆打真知。

「等一下，你想去哪裏？你還記得那邊會發生什麼事吧？」

「就是您救了我家的孩子吧！」

「啊，不用勉強說話也沒關係……喂，不要亂動！連我也要沉下去了！」

那孩子七手八腳地攀在我身上，根本沒在聽我說話。衣服吸收了水分後已經變得很沉，現在又有更加笨重的東西纏在我身上。手腳的動作受到限制後，感覺上很有可能真的會溺死。基本上有很多水難意外都是原本想救人，結果雙方都不幸罹難。雖說基本上是這樣，但不然我又能怎麼辦？如果是在人來人往的地點，我還能裝作沒看見，但在這座島上如果這麼做，這個孩子肯定會溺斃。

我大叫一聲。剛纔還被大人們團團包圍接受讚美的真知，以及落敗後意志消沉的我已然消失無蹤。這麼說來，他們已經走向了那條通往住宅區的坡道。

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我慌忙指向以前的我。忽然間矛頭指向自己，又被抖出祕密的我像是呼吸停止般僵在原地，但轉眼間他驚慌失措地喊：「什……纔不是呢！纔不是呢！」完全聽不懂他想說什麼。但是他的反應太過明顯，根本就在肯定自己確實喜歡真知。真知似乎也是如此認定，很快地臉頰開始脹紅。血液過度集中在臉頰上後，真知終於爆發。

小學附近海濱的石灰岩地帶躍入眼簾後，我見到了驚人的景象。腳踏車前輪倏地搖搖晃晃騎出S形,我險些摔倒在地。

「呃，那個，不是的！我是說那邊那個傢伙喜歡你！」

「人果然無法顛覆歷史呢。」

「贏的人是？」

這回我用自己的雙腳，跑在一個小時前才騎着腳踏車奔馳而過的那條道路。每當往前跨出一步，我就覺得呼吸困難。胃的底部因爲緊張和焦慮而緊緊揪起，好幾次我都想停下腳步。我無視那陣像是警告的不適感，爲了改變過去，繼續邁出腳步往前狂奔。

「咦？啊，是的，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

「請問您的名字是？」

過去的我也露出一臉「就是說啊」的表情。我想不出可以回應的話語，只是緊咬下脣，肩膀顫抖。我究竟想怎麼做？又能爲真知做什麼？

真知拳頭的觸感在臉頰上覆蘇，後背遭到飛踢的痛楚也鮮明地重新湧現。

我不假思索，腦筋一片空白地衝進那個現場。然後從後方撲向現在隨時要衝下坡道去打人的小真知。真知旋即轉過後腦勺，我因而硬生生地接下一記頭槌。她的腦袋撞上了我的下巴，我頓時眼冒金星。

然而——

「所……所以我說，爲什麼是大哥哥在道歉啊？」

我邊拚命划水，邊再次證明真知是對的。

連同整輛腳踏車一起跳向大海。（這一刻丹羽真靈魂附體）

「是嗎？八神先生，我絕對不會忘了您還有您的恩情！」

在那裏我們的友情將會絕裂。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呃……那個，我是八神和彥。就當作是這樣吧。」

然後小真知揮舞着手臂，一溜煙地跑向遠方。她撇下腳踏車，既不是往住宅區也不是往碼頭，完全無視道路，奔向島中心。是外婆家的方向。

我受夠這種事情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轍。我不想失去，我想再一次拿回來，拿回我的願望。

那我就先走了——儘管我想就此打住，那位婦女卻毫不理會地繼續說道：

冷靜的判斷這種東西早在比賽開始之後就被我拋在腦後，所有的行動都交付給當下的心情。腳踏車與我一同降落至海面，就在那個溺水小孩的附近。

儘管高度不是很高，我還是一骨碌地沉進大海里。往下潛行的速度之快更是讓我慌了手腳。我從頭咕嚕咕嚕地沉進海里，身體轉了好幾圈，也因此瞬間分不清楚東南西北。我閉上眼睛忍受着吵雜的水聲與氣泡聲，等身子穩下來後，確認上下方向。

所以那孩子纔會在海上溺水嗎？不，怎麼可能。水難意外是島上少數的潛在危險之一。雖然很少會有人在非海水浴場的海濱那裏溺水就是了。在我們原本的歷史當中，那孩子應該已經死了。因爲我記得確實有個同年級的孩子過世。

雖然是粗暴的解決辦法，但我往孩子的臉揍了一拳讓他冷靜下來。看來是奏效了。大概還有打他兩、三個耳光吧。突如其來的暴力相向令小孩放聲哇哇大哭，但不再胡亂掙扎，因此我就這樣抱着他往前遊。明明是來救這孩子卻又打他，總覺得我沒救了。眼前就是懸崖，如果要到島上，就得繞至北邊的沙灘纔行。騎腳踏車的話只要五分鐘，但用遊的話……真是一段我不敢想像的距離。

證據就是真知的手上還拿着比賽的獲勝獎品。

怎麼可能啊！

接着阻止我的人是真知。

「當然是我啊。」

在情勢所逼之下救了他後，或許未來又會改變也說不定。現在他正慎重地被載往醫院。儘管島上只有一間私人的小醫院，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小真知張大了雙眼無比驚慌。糟了，我說出來了。

只能靠自己遊向陸地了。我剛剛可是才騎過腳踏車，渾身痠痛呢……

這些感覺彷彿正從背後推着我的肩膀，我往前跨出一步。（美麗的天使在遠方召喚你，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創造奇蹟）

「他們好像認定我是中途棄權，連個特別獎也沒有呢。」

「真的，真的非常謝謝您！」

「嗚哇啊啊啊，嗚咦，嗚啊啊啊啊——」

「不……不要多管閒事……啦——！」

過去的我笨拙地丟下這句話後，隨即落荒而逃。眼神顯得膽怯，彷彿隨時要哭出來。

多管閒事……說得也是呢。確實是如此。

我還以爲自己可以處理得更好呢。

當我好一半晌都呆坐在原地不動時，一道彎彎曲曲的影子來到我身旁。用不着抬頭，我也知道那道影子是誰。我等着對方開口說第一句話。她立即上前，罵道：

「變態。」

「又是這一句嗎？」

「抱着以前的我還高興得痛哭流涕的傢伙，不是變態是什麼？」

說得真是太中肯了。而且她似乎自始至終都看見了。我紅着臉，伸手撫額。好像快發燒了。「結果我沒能讓他們和好呢。」

「是啊。不過，光是能讓他們不再大打出手，就算不錯了吧。」

的確，我成功阻止了兩人拳腳相向。換言之，我的目標基本上算達成了。儘管我並不希望是以這種形式，而且也未能改善最根本的部分，但這已經是極限了嗎？

真知推着輪椅停在下坡的正前方，目光銳利地俯視坡道。數分鐘之前，過去的我還倒在坡道底下。如今腳踏車和暴風雨皆已過去，僅留下凌亂不堪的地面。

「……我呀，出意外的時候正騎着腳踏車喔。」

真知俯瞰着世界，唐突地說出這句話。

「意外？……啊。」

我看向輪椅。我所不知道的，真知在本島的生活。以及，傷痛。

「交通意外嗎？」

「對。當時我正在等紅綠燈，回過神時，整個人就已經連同腳踏車被撞飛得很遠。」

「……是……嗎？我都不曉得。」

所以她纔會奉勸以前的自己，最好別騎腳踏車嗎？不騎的話，也許就能避免發生那場意外了。原來真知也曾經試圖改變歷史。

「吵死了，你自己寫給自己吧！」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輸，所以什麼也沒想。」

「如果我不會騎腳踏車的話……雖然我這麼想，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服她。明明是自己的事，自己卻也無可奈何，感覺真是糟透了呢。」

真知莫名生氣地接連向我抗議。

真知不再支着額頭，搖動肩膀。

「如果今天是以前的你獲勝的話……嗯，就算我搬家了，至少也能通個電話吧。」

「根本就一目瞭然不是嗎！」

關於現在，就等回到「現在」的時候，再說出我的答案吧。

「……啊啊，那個嗎？」

「沒什麼這個那個的，我也才這麼一個祕密而已。」

改變未來，是一件如此罪不可赦的事情嗎？倘若是的話，那麼我們所有人都是罪人。

她馬上推翻自己的話。這樣騙我有什麼意義嗎？在我追究之前，真知開口：

「是……是嗎？」

「並不是。」

「……你在安慰我嗎？」

昨日，我也曾愛着他。

好比說，她的祕密其實跟我一樣之類的。

「那真知當初打算告訴我什麼祕密？」

這一次，我一定要向她表白。

啊，是嗎？真是有點可惜。不過，這對當時的我來說確實會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吧。要是真知真的說了，我搞不好會宣佈我要跟真知結婚，然後再對她說：「我會養你的，留在島上吧！」

就連死亡，也會孕育出千百種不同的未來。

「你竟然以爲你那個樣子瞞得了我，也太小看我了吧？」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你現在也算是改變了結果，所以儘管抬頭挺胸吧。」

「這樣子啊，真像真知的作風呢。」

「我打算跟你說我明年要搬家。」

發現長年來的絕裂關鍵竟出乎預料地如此無關緊要，真知似乎很失望。她用手抵着額頭，深深地嘆一口氣。我則是單純地感到害羞。沒想到早就被看穿了。

「快點告訴我吧。」事到如今她再一次追問。不，正因爲是現在嗎？我們正身處在過去的那個時間裏，再一次展開這段對話。歷史重複上演，一切可以重頭再來。這也不全然是壞事。

我並不打算將這個想法顯露在臉上，但瞥向真知後，她勾起嘴角，彷彿已然看透一切般地露出微笑，戳向我的鼻子。我連忙向後仰，真知轉動輪椅背過身子，接着，她裝模作樣地又轉回來，像正壓抑着臉部的表情般，眼睛下方抽搐抖動。然後真知頂着那張勉強擠出的臭臉，毫無抑揚頓挫地嘀咕宣告：

一得意忘形後就被對方狠狠拒絕。我笑了起來，真知也跟着揚起嘴角。

「我比較喜歡寫信。」

「就是……我喜歡你。」

如果她是在新家那裏遭逢意外的話，那我就阻止她搬家吧。我甚至自暴自棄地想這麼說。這樣一來，我和真知永遠都是同一個島上的居民。總有一天，一定能言歸於好。

「那是當然的吧？」

然而其實，我更加期待着另一件事。

這樣子也沒什麼不好。

真知放棄似地揚起淺笑。明明是自己的事。我在這個時代裏也有同樣的感受，於是我垂下頭，吁了口氣。豈止如此，就連現在的自己也無法爲所欲爲。人，甚至不可能完全地利用自己。

她撥開我的手後，撩起自己與衆不同的髮絲。

「我知道。」

相隔九年後我們互相坦承了彼此的祕密，周遭的空氣也稍稍回覆到了過往。

「呃，我也有自覺啦……是嗎？搬家啊……嗯——」

「我說啊，你那哪裏是祕密了？」

愛着眼前的這名男子，尼亞。

因爲我們光是活着，就無時無刻在改寫白紙般的未來。然後——

「咦？你現在才發現嗎？」

「關於另外一個，我可不記得我有隱瞞過。」

「你果然不想遇上意外嗎？」

因爲她還想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以及騎腳踏車。

她似乎是怔住了，也因此纔會出現方纔的停頓。

「臉色真難看。」

「真是蠢斃了。」

她將臉撇向一旁。我苦笑着接下她的話語後，朝真知問道：

「騙你的。」

臉上的表情則是錯愕。

「啊？」

一件自當時起我一直夢想至今的事。

「……喂，你當初瞞着我不說的祕密是什麼？」

原來就是這件事嗎？她像在這麼說般渾身虛脫無力，同時也相當憤慨。

*

真知的動作定住。她像是屁股懸空般身子微微向前傾斜，僵住不動。我不禁擔心她會不會就這樣掉下輪椅，趕緊起身扶住真知的肩膀。當我碰觸到她時，真知先是眨了眨眼，然後身體也開始動彈。

既然如此，至少告訴我你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嘛。

真知朝我瞪來，眼神彷彿隨時要衝上來揍我一拳。見到她凌厲的目光後，我過意不去地縮起腦袋，接着很難得地，真知毫無防備地展現出柔和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