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月是惡月
《龍女花嫁:張家樓異譚》 · 白川紺子 · 2.5萬 字
五月有個惡月的別稱。
因爲這是個食物因暑氣與溼氣而易於腐壞,身體容易生病的時節。與華中地區不同,成都所在的蜀地雖然沒有梅雨,但暑氣漸增的時節並沒有改變。爲了避免瘟疫(流行病)、祛除厄運,會在五日會舉行驅邪儀式。這就是端午節。
「這種東西有什麼用處嗎?」
正把艾草做成的人偶掛在別館門上的琬圭,聽到小寧的聲音,轉過頭去。小寧倚在柱子上,百無聊賴地看着人偶。
「據說艾草的味道能祛除帶來瘟疫的邪魔喔。」
「會躲開這個的邪魔也做不了什麼大壞事啦。」
「而且現在有你在了。」
「話雖如此,不要再給我拼命撿這附近的幽魂回來了喔。」
「我沒有拼命撿……。」
「是被你吸引過來的喔。」
雖然大家都這麼說,但爲什麼啊?是因爲味道嗎、是因爲光嗎……。琬圭歪着頭疑惑不已時,小寧直直盯着琬圭的臉看。
「怎麼了?」
就在琬圭心想她大概是肚子餓了吧的時候,小寧說:
「幽魂們之所以會被你吸引過來,我想,是因爲你流着神之血吧。」
「神之血?」
「你的父親是神明對吧?我聽你父親大人說的,一定是土地之神。」
父親什麼時候說了這些話——琬圭嚇了一跳。母親的確說過孩子的父親是神明,但琬圭並沒有當真,父親應該也這麼想。
「土地之神啊……」
小寧都這麼說了,是真的嗎?
小寧對反應緩慢的琬圭說:「我想問問祖父大人,或是問問這附近的神,應該就知道是誰了。」沒想到小寧會這樣爲自己着想,琬圭覺得意外。
貼身侍女拿着他們的菖蒲酒過來,琬圭對她說:
「這樣啊。那麼,待會我去買吧。」
石先生歪歪頭。「碰上的那個人,好像說的也不清不楚的不是嗎?老虎啊、大猿啊之類的東西。」
「爲什麼人類會覺得這種東西能祛除邪魔啊。真是不可思議。」
「說到街坊間的傳聞,好像又有老虎出現了,你們也要小心啊。」
琬圭的語氣中帶着少有的直接,石先生驚訝地抬起一邊的眉毛。
「應該是。」他點點頭。「雖然不知道它爲什麼會變成碎片,到處遊蕩。大概是跟着哪位客人一起來的東西吧。」
等到房先生和石先生回去,琬圭回到別館時,小寧已經喫完角黍了。她看起來很是喜歡。
「這是五彩,也是驅邪之物。」
「討厭,又撿了奇怪的東西回來。」
那是,什麼東西呢?
「是巨大的猛獸吧。」
「那難喫死了,不如不要給。」
「赤靈符和插在發上的苦楝葉,避瘟扇和續命縷……今天市裏會賣這些過節的物品,要去看看嗎?」
哈哈,琬圭笑了。
「因爲人類弱小,卻不得不想盡辦法祛除邪魔。只能希望有效了呢。」
李俊從盆中拿起楝葉與護身符,把楝葉給小寧,護身符給琬圭。護身符是以硃筆寫上咒文的赤靈符,用來祛病的。李俊一邊把楝葉插入小寧髮間一邊說:「應該是不知道在哪裏迷了路,跑進人偶裏的吧。」
「不,他們是分開來的,只是碰巧同時間抵達。」
「我是來送端午的禮物的——魂魄的魂,這只是碎片,所以連幽魂都算不上。」
「雖然有時說話比較尖銳,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適應這裏的生活。聽信這種話真是令人滿困擾的。」
「那是老虎嗎?」
「大家都很好奇啊,」房先生笑了:「因爲你突然就娶妻了。明明之前還說身體不好,所以不打算娶妻的,就這麼一轉眼哪。」
雖然琬圭覺得小寧不用去學,就這樣保持自己的樣子也好,但這樣的想法或許太過傲慢了吧。
「不是幽魂……也不是妖魅。到底是什麼呢?」
角黍是用菰葉包黍米,用礆水煮過後蒸熟的食物,所以張家樓端出的角黍有嚼勁又有甜味。艾酒則是撒了艾草,可以享受艾草香的酒。
「這樣反而能矇混過關吧。」
「反正你們是覺得好玩,就加油添醋把話傳出去對吧?」
「我聽說是個悍婦喔。」石先生說。
就在小寧低語時,露臺傳來一個聲音。
石先生一邊不耐煩地斜睨房先生,一邊小口啜飲着艾酒。
小寧用披帛的邊緣啪嗒啪嗒地拍打琬圭。無論怎麼說,琬圭都會「撿沒用的東西回來」,所以小寧氣得要命。
琬圭皺起眉頭。到底從何處、是怎麼傳出來的呢?謠言真可怕。
「什麼東西?」
小寧正學着瞭解人類這樣的存在,雖然嘴上抱怨,但從一開始就守護着琬圭。也不會做琬圭討厭的事。從她的行爲來看,她非常認真坦率。不能用表面的言行來評斷她。
小寧瞥了琬圭一眼,皺起眉頭:
「這都是些什麼……?」
琬圭一邊往回廊走,一邊不忘交代貼身侍女「幫小寧拿角黍來」。
是李俊。身後跟着一名持盆的童子。
「今天我們也會分送客人扇子、招待艾酒喔。之後,還有角黍(注:糉子的古稱。)。我也會帶過來,你會喫吧?」
「好像已經跑進城內了,說會在晚上的街道上突然撲人。雖然現在還沒有死人。」
這兩人是老朋友,堪稱一對損友。隨口聊聊。琬圭也是從小就認識他們,但因爲年紀比他們小,所以像是弟弟一樣。
「沒見過,也不知道長什麼樣子。」
「做官的應該有上頭髮的津貼吧。」
蘭芳現在不在琬圭身旁。它有空的時候會去看看飛雲的狀況,觀察梅花工作的模樣。今天也是吧。梅花雖然看不見蘭芳,但若梅花被醉漢騷擾的話,蘭芳會從背後瞪着對方。這麼一來客人會霎時感到通體生寒,臉色發白,然後離開。
——有爪子和利牙,動作敏捷的「某種動物」……。
「是靈魂的碎片吧。」
「長得像天女一樣美麗啊,穿的是世間罕見的美麗衣服,這些是真的嗎?」
琬圭腦中浮現的,是被老虎吞噬而死的男子幽魂。它的遺物已經順利交給往揚州的客商了。
小寧湊近玩偶,仔細盯着看。
「端午驅邪對野獸沒用吧。雖然你晚上應該不會去妓館尋歡,還是留個心啊。」
「兩位一起來?這真難得。」
石先生平靜地說,喝了口酒。「流言越誇張越好,還能幫張家樓宣傳啊。」
「不過,是位大美人對吧?我沒見過,石先生,你見過她嗎?」
桌上還有其他食物,用白朮做的,稱之爲術羹的湯品;用榖粉捏出,稱爲粉團的糰子;裹了棗子或栗子的麻糬以竹葉包裹後蒸熟的糉䊦。還放了菖蒲酒。菖蒲酒和艾酒一樣,是截下芬芳的菖蒲葉,讓其漂浮在酒裏的酒。
房先生一邊大聲說着這些話,早早就喫着角黍。他是個將近三十歲的大漢,頗有男子風範,但恣意亂長的鬍鬚因沒有修剪而過於野性,比起官員,看起來更像個無賴。
「嗯?」
面對房先生的提問,琬圭難以回答。每一個都是真的。
小寧理所當然般地用力點點頭。琬圭笑了,此時侍女從迴廊跑了過來。琬圭以爲她是拿角黍過來,但不是。
「你要是去那地方,又會撿沒用的東西回來吧。」
「還有其他的嗎?」
「爲什麼這東西會在我背上?」
青、紅、白、黑、黃五色的線飾。
琬圭把艾草做成的人偶掛到門上,接着拿起五色絲線,小寧走了過來。
看來是覺得事不關己啊,琬圭嘆了口氣。把酒送到嘴邊,菖蒲的清香飄散開來。讓人覺得身體裏也被淨化了。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牙人石先生與市壁師房先生坐在接待室的長椅上。市壁師是管理邸店(注:即是供客商居住、堆放貨物、進行交易的店家。)的官員。邸店延着市壁而建,所以稱官員爲市壁師。對牙人、市壁師和邸店而言,彼此都是關係密切——必須維持深厚情誼的對象。
「老虎啊……。」
「那是什麼?」
「我沒信啊。抱歉啊,讓你聽到這不好聽的。」
房先生一邊扇着避瘟扇一邊說。由於琬圭體弱多病,房先生和石先生從小就會從各方面關心他。琬圭道謝,點了點頭。
「是被我引來的嗎……?」
琬圭苦笑。只希望這個食量大的傳聞別傳開得好。
「客人的……?」
「不會……。」
「啊啊,兩位應該都是來參加端午款待的。」
石先生仔細訂正。
「哈哈,我會注意的。蘭芳會幫我看着。」
他指指桌上的食物。侍女立刻應答離開了,房先生驚訝地說:「少夫人一個人喫得完嗎?」之前收過房先生當做結婚賀禮送來的酒。明明沒有通知他,卻三天不到就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琬圭想,漂亮的扇子啊、可以系在手腕上裝飾的續命縷啊,小寧應該也會有興趣吧。然而,小寧還是露出不悅的表情。
琬圭回頭。不至於吧,他明明沒出張家樓啊。
「父親大人,怎麼了?靈魂的碎片又是?」
房先生揮揮手,「黍米也好,菰葉也好,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麼玩意兒。」
「這裏的角黍最好喫了。」
端午送禮是慣例,送的東西從求吉利的扇子、續命縷,到送絲綢等高價品都有。雖然送得過度會頒令禁止,但贈禮的慣例從未因此消失。石、房二人看上張家樓招待的艾酒和角黍,每年都會腆着臉來訪。因爲只是喫喫喝喝,比起公然要求高額賄賂之徒,還算是可愛的了。
「我有沒有娶妻,不都無所謂嗎?」
房先生豪放磊落地笑了。沒有否認。
「這應該不會做怪,在意的話用火燒掉就好。」
「是有爪子和利牙,動作敏捷的某種動物吧。」
有個東西死死抓在背上,拿着手感刺刺的,感覺是有摸過的東西。飄散着艾草的香氣。這是——。
琬圭問,李俊迅速轉過身道:
小寧的眼眸,這時候就像瀑潭深處般幽邃,卻又顯現澄澈的色澤。琬圭心想,她正在學。小寧正在學,學人類心靈的模樣。
「不,有這個心意就好……」琬圭想起這樣的說話方式小寧無法理解。「不了,這樣就好。因爲我不想知道。」
「我們是無所謂啊,只要張家樓安泰就好。不過是街坊間的傳聞罷了。特別是那千金小姐啊。」
「裏面有什麼東西啊。」
「不只角黍,那邊的食物也拿給小寧。」
剛纔的訪客是房先生和石先生兩位,不過因爲是旅館,所以有很多住宿的客人。是今天抵達的客人吧。
「唉唉?」
「不想知道嗎?嗯……」
小寧站了起來,唰一下從琬圭背上把這東西拿下。在她手裏的是艾草做成的人偶,琬圭掛在門上的東西。
琬圭說得明確,小寧眨眨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的樣子。
小寧說着「背後、背後」,指向琬圭的背。琬圭反手繞到身後。
「哎,嗯,是啊。」
小寧皺起眉頭說:「很悶啊。」
「她食量很大喔,」開口的是石先生。「聽說之前我送來的糰子,幾乎都是她一個人喫光的。」
「石先生和房先生來了。」
「燒掉嗎?」
「或是丟入河中放水流。不過,視物品而定,有時會惹怒河神啊。」
李俊從小寧手中拿起人偶,放到桌上。
「啊……。」
琬圭看着人偶。聽說裏頭有靈魂,實在不忍心燒掉丟了它。而且它還特意貼在琬圭背上,會不會是有什麼話想說呢?
就在琬圭仔細端詳着人偶時,小寧道:
「壞毛病又要跑出來了。」
她睨了琬圭一眼。
「這東西,燒掉吧。」
「不,啊,但是。」
「你不燒掉,我就用雷消滅它。」
「好啦好啦,不要這麼着急。」
看琬圭閃爍其詞的樣子,小寧皺起眉頭。
「你爲什麼老是這個樣子?不擔心你自己嗎?」
原來如此,聽小寧這麼說,琬圭才恍然大悟。
「你一直擔心我啊。」
小寧睜大眼睛。
「纔不是,我只是覺得要做的事變多,很麻煩啊。」
「啊啊,這樣啊……。」
李俊忽然笑了。
琬圭突然心生疑慮地問道。房內沒有應該要發給客人的避瘟扇或護身符,桌上也沒有角黍。朱管事應該不會忘記這種事……。
朱管事從簿冊裏抬起頭來。
「對。我們家從商,所以常有這種人上門來。能看見鬼怪的人啊,道士啊。嗯,就是些販賣符咒、自顧自地念經,然後索取祈禱費用的人。雖然我父親這麼說,但管事擔心要是真丟路邊,評價也不好,就在這時候,不知道是從哪裏打聽到的,一位老婦人漫不經心地推門而入,說『要是覺得善後很棘手的話,我來埋葬吧』。是位穿着有奇特花紋的破舊麻布衣、腰上纏着鈴鐺的老婦人,據說是修行多年的巫女。雖然她要了一些金子當喪葬費,但比起委託葬儀社要便宜,所以管事就付了。不過這麼矮的老婦人,要怎麼把屍首運走呢……?」
龍王啊天帝啊這些詞彙太過遙遠,琬圭至今還不能習慣。然而,對小寧而言,這裏反而是那樣陌生的一個地方。琬圭不想忘記這一點。
奴婢是主人的財產。主人可以隨意處置,變成玩物也是理所當然的。有時甚至會因爲很小的過失被殺。殺人當然有罪,但跟殺了良民的罪責完全不同。
「那時候,父親在旅途中順道造訪的青州村落裏,買了一名少女當奴婢。這名少女差點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殺害,父親以要殺掉的話不如賣給我爲由,將她便宜買下……比在市場上買便宜,父親很高興,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有時也想那不是青娘比較好。但是,那是青娘。」
琬圭不知該如何理解潘老闆所說的話,滿是疑惑。
「錢塘君……就是洞庭君的弟弟,的確有些勇猛過頭了啊。他經常失控動粗,惹得天帝不悅。雖然現在迴歸錢塘江龍王的位置,但曾經因此一度被迫隱居。」
「不是的,」潘老闆搖搖頭:「我後來去查才知道,這是貴州一帶的法術。」
「站了起來。」
潘老闆話停在這裏,吞了口口水。臉色看起來有些發白。琬圭一語不發地等着。
「不會不會,沒什麼大礙。我已經旅行慣了。會看起來很累,是因爲這張臉啊。」
小寧指着艾草人偶。琬圭的目光,落在人偶上。
「那麼,告辭。」
說罷,李俊離開房間。在琬圭以爲他會從露臺跳入蓮花池時,他的身影就這樣消失了。還來不及多加款待,他就回去了。該說這樣子好嗎,恐怕他是擔心小寧,所以來看看情況的吧。
「但是,您不是還沒找到她嗎?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青娘娘子。」
「嘿,靈魂碎片。還有這種東西啊。」
「江陵、潭州、蘇州、揚州、宋州……去了很多不同的城市。很多喔,一直是。青娘也沒有腐壞,一直是。」
傭人是給薪水僱用的幫手,奴婢則是主人出錢購買的財產。被視爲賤民中最底層的人。特別是若奴婢長得漂亮、又有才藝,就能賣個好價錢,但便宜的就只值幾百錢。
「上門來的巫女?」
「五月生的孩子會克父克母——這個村莊似乎還留存着這種民俗信仰。聽說以前有殺掉五月出生嬰兒的習俗,但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這種村子……。這也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所以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當時她十二歲,可以長到這個年紀都是多虧了祖父母。祖父母疼愛孫女,阻止父母親殺害她。然而,祖父母相繼去世之後,再也沒有人能保護她了。」
「啊呀,這樣啊。太好了。」
「敲着小鑼的老婦人和蓋着紅布的女子很顯眼。見過她們的人,都以爲她們是某種藝人之流。我雖然騎馬行動,但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法術,她們出沒的地點時而東、時而西、時而南,捉摸不定,我連到底離她們是遠是近都無從得知。旅費漸漸所剩無幾,我便託人引薦開始做生意,成了藥材商。就這樣一邊繼續旅行,一邊一直追着她們倆。」
「您介紹的石先生是個可靠的人,在成都應該也能做筆好生意。非常感謝。」
「青娘是在她二十歲的時候,投井自殺的。」
「她名叫青娘。是父親取的名字,因爲是在青州買的姑娘。」
「喜歡啊。我沒旅行過,而且因爲身體不好,外出也難以如願,所以喜歡從旅人那邊聽些奇聞軼事。」
「一直」一詞說得輕描淡寫,但這應該有七、八年了吧。
琬圭不好意思地說完,潘老闆輕輕地笑了。那是抹柔和的笑容。
「嗯嗯,有三位。其中有一位客商,然後是書生和軍人。客商是貴州的藥材商,說是希望我們介紹牙人,就介紹了石先生。」
「我原本是湖南木材商的兒子。做的是把砍下的樹透過水路運送到各地的生意。可謂是富豪,家境很好。也有很多傭人和奴婢。我們會去各地做生意,所以奴婢也是從四處購買。成都也有奴婢市場吧……。」
潘老闆輕輕地笑了。
潘老闆回答。
「也就是,那個……死而復生的意思?」
「這樣啊……。」潘老闆思考般地沉默了半晌後,開口說:
「不,我不知道。本來我就對自己以外的事一無所知啊。」
琬圭心想,不管是什麼法術,施展到現在,屍體應該無法維持原狀了吧。
書生和軍人住通鋪,兩人都是要去西川節度使的幕府。似乎是意氣相投,因同住一室的機緣,所以決定結伴而行。他們自身的經歷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琬圭客氣寒暄了一下,就離開房間。
「但在第二天,青孃的屍首就不見了。我問管事是怎麼回事,他說是給了上門來的巫女。」
「是您自己在找邪魔嗎?」
「不是、不是。這跟生意無關。該怎麼說好呢,我本就是因爲這個契機才成爲藥材商的,所以……。」
「長途跋涉,您累了吧。我馬上就走。」
「請。」朱管事道,攤開簿冊。店簿上記載了姓名、職業、籍貫。琬圭記下了三人的資料,決定去打個招呼。旅館主人去打招呼並不奇怪。不過這多半和生意有關,對象幾乎都是客商,平日倒不會特地逐一拜訪書生或軍人。
琬圭沒聽懂潘老闆的意思,反問道。
「那個……您現在仍能掌握她們的行蹤嗎?也就是說,她們倆還同行——不知道這麼說是否恰當,但青娘娘子還跟着那老婦人嗎?」
琬圭很感興趣,傾身向前。
潘老闆以乾澀的聲音輕輕說道。
潘老闆立刻整理行李,離開了家。
潘老闆只是重複而已。
「好像有個靈魂碎片跑進去了,緊跟在我背後,現在在查那到底是什麼。我想,應該是客人帶進來的。」
潘老闆的聲音乾澀。琬圭強忍住一聲嘆息。
「這是藥材商的習慣嗎?」
「這樣就太好了——要替您送杯茶來嗎?您用過角黍了嗎?」
這位藥材商客人姓潘,三十歲,臉龐因長年日曬而緊實。看起來很老實,但可能是旅途舟車勞頓,臉上帶着一抹陰鬱。
真能做到這種事嗎?琬圭沒有見過,實在難以相信。
「您喜歡這類故事嗎?大家都覺得我是個奇怪的人而大皺眉頭。」
「阿兄,阿姊在跟個艾草人偶生氣,發生什麼事了?」
總之,先試着找找看有狀況、導致會有靈魂附身的客人吧,琬圭想。若是常來的熟客多少知道內部狀況,所以決定從第一次住宿的客人開始找起。
「吶,這怎麼辦啊?」
「我完全不知道那老婦人想去哪裏。若是要埋葬屍體,去城裏的墓地就可以了。出城是打算旅行嗎?還帶着屍體?我完全不懂,但總之就追了上去。希望她可以把青孃的屍首還給我。」
「啊……原來如此。」
李俊轉向琬圭。
——果然還是這樣啊。
「嗯,是啊——。」
「這樣啊……。」
「把她從井裏拉出來很喫力,這口井的水也因此不能喝了,所以父親非常生氣,別說是喪葬費,連口棺材都不給。竟說出『就扔在路邊吧』這樣的話……。那時我差點要打死父親,所以整晚被鎖在倉庫裏。」
小寧雖然一臉沒事似地回應,但聲音裏帶着喜悅。
潘老闆羞愧地低下頭。琬圭對於此事沒有置評,而是問「爲什麼這孩子會被父母殺掉呢?」
「管事也好、其他的人也好,都嚇得退了開來。我父親當時並不在場……。然後,老婦人敲着小鑼,邁開步伐,青娘就搖搖晃晃跟在後面。」
琬圭話說到一半就住了口。那個推論是理所當然的,潘老闆也知道吧。但是,他不能不追。
「我在尋找邪魔,所以不會驅邪。」
潘老闆用沉鬱陰暗的聲音說。
「因爲她是五月生的。」
「關於那個靈魂,你可知道些什麼?像是男是女一類的。」
「站了起來?」
「啊啊,原來如此。謝謝。可以讓我看看店簿(注:日文爲「宿帳」,即住宿登記簿。古稱「店歷」或「店簿」。)嗎?」
「是不喜歡角黍嗎?那酒……?」
「對。有第一次光顧的客人嗎?」
「讓屍體行走的咒法……。稱爲送屍術或行屍術。說起爲什麼會有這種法術,是爲了把客死異鄉的死者送回故鄉。我老家或是我自己也是,因爲做生意少不了得到處旅行。這種就是減少運送客死屍首的人手,讓屍首不腐得以回到故鄉的法術。」
潘老闆微微一笑。那笑容似乎帶着痛苦、沉鬱,也帶着絕望。
一問之下,原來他已經待在成都附近幾個月了,販賣藥材,或是進貨。這一帶是盆地,所以被羣山環繞。他似乎一直從山上採藥的人那裏收購藥材。尋找能採到好藥材的人也好,買賣交涉也好,端看藥材商的手腕如何。看來潘老闆是個有才幹的商人。
琬圭帶着蘭芳造訪藥材商的房間。房間位於二樓的盡頭,是張家樓中上好的房間之一。門扉以牡丹與桃花組合的浮雕爲飾,房內也擺滿豪華、用料又好的傢俱。張家樓的裝飾處處講究,這是琬圭父親的堅持。
原以爲若是幽魂會知道些什麼,看來並非如此。
「這是您從那孩子那裏聽來的嗎?」
潘老闆只說了這些,表情十分陰鬱。奴婢與富豪的兒子。若是他的奴婢也就算了,卻是父親的奴婢。律法上規定,主人是能把奴婢從賤民階級拉到良民階級的。然而,主人並不是他,而是他的父親。光是這樣就能讓人感受到後續的發展黯淡無光,琬圭也心情沉重起來。
「青娘在呼喚我。青孃的心一直在我身邊,呼喚我取回那具身體,呼喚我幫助她……向我求助。於是,我就更坐立難安了。」
「……說是老婦人在青娘背上貼了符咒,唸了某種咒文,拿塊紅布蓋住青孃的頭。然後,青娘就站了起來。」
「聽完管事的敘述後,我立刻去追那老婦人和青娘。雖然過了一天,但老婦人和屍首的腳程,應該走不遠吧。但是,聽見過她們兩人的人敘述,跟着她們的足跡走,才發現原來已經出了城。」
潘老闆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雙手上。
「那麼,我回去了。啊啊,對了對了,你前陣子懲罰了作惡的維公吧,岳父大人誇獎你了喔。要是放着不管,就會像錢塘君那時一樣,又要惹天帝生氣了。」
「引雷打個艾草人偶,不是什麼麻煩事吧。」
潘老闆露出與剛剛不同的羞赧神色。由此可知兩人的關係。
「從那之後,我就沒有回過家。」
「啊,不,不用了。是我婉拒的。」
「唉?」
「法術?」
李俊看着一臉不開心的小寧笑了。
潘老闆不管琬圭面露疑惑,繼續說了下去。
「父親大人,您在說什麼呀?如果事情辦完了,怎麼不回去呢?」
「讓屍首移動……而不腐……。」
喔喔?琬圭盯着潘老闆看。潘老闆露出一抹寂寞的笑。
「昨天、今天抵達的客人嗎?」
「我不驅邪。」
蘭芳輕飄飄地現身。
琬圭默默沉思。
——青娘娘子的心啊……。
心,這是不是魂魄呢?琬圭腦中浮現的是那個艾草人偶。
跑進去的,是青娘魂魄的碎片嗎?
——不過,若是這樣。
雖然想從老婦人那邊取回青孃的身體,但面對的是旅行中的骸骨,琬圭能做的似乎也不多。畢竟不能像潘老闆這樣持續追着她跑。
「嗯?那麼,您現在在成都,那青娘子她——」
琬圭忽然靈光一閃,看向潘老闆,潘老闆點了點頭。
「好像在成都。之前,我跟爲了躲避老虎而一起同行的客商在梓州又碰到面,他告訴我,幾天前他在客棧裏看到老婦人和青娘。那客棧不像這裏這麼氣派,只是山村裏的小店。那位客商知道青娘是屍體。客商做久了,偶爾也會碰上送屍。屍身站在客棧的後門。客商問老婦人『要送去哪裏呢?』老婦人回答成都。她們倆之前在梓州,更之前在綿州、閬州。所以我也待在那一帶過。」
梓州、綿州、閬州,不管哪一個都在成都附近。
「聽了這話後,我就來成都了。雖然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在這裏攔住她們,但我一定要找到她——不,這可不行哪。我一定會在成都找到的。至少要好好地埋葬她,不然實在是太……。」
潘老闆話鋒一轉,陷入沉默。他的皮膚明明飽經日曬,卻泛着蒼白的陰影,看起來一點都不健康。即便取回了青孃的屍首,他有重拾燦爛笑容的一天嗎?
「我也會注意有沒有這樣的二人組。若有消息就通知您。」
琬圭只能這麼說,隨後離開了房間。
張家樓的走廊面對中庭,陽光透過雕着脫俗裝飾的格子窗傾瀉而下。
「這簡直像是被屍體迷住了啊,阿兄。」
在房間內有所顧慮,一句話都沒說的蘭芳,一邊伸懶腰一邊說。因爲琬圭要是在人前跟蘭芳對話的話,會讓人覺得很詭異。
「保持沉默這事,讓我的肩膀僵硬得不得了啊。」
這時吐槽「你沒有僵硬的筋吧」好不好呢,琬圭拿不定主意。
「我也聽說過喔,送屍這種事。雖然沒有看過。若那個老婆婆非要帶屍體去墓地,那麼,究竟其中有什麼目的?」
「起屍鬼……我本來想請教你這種讓屍體移動的法術,起屍鬼跟所謂的送屍術原來不一樣嗎?」
「阿兄,用小狗、小貓比喻自己夫人不好吧。」
「我本來就沒想要行動。」
「用咒法驅動的屍體啊……屍體……」
「殭屍不可能進入龍宮,所以纔沒有遇過那個叫做犼的東西吧。」
「我小心?起屍鬼使者,也不過是個人類罷了。」
希望並非如此。不過,然而。
「如果那個起屍鬼使者被冥府的差役抓住的話,青娘娘子的屍骸就會被解放吧。」
「頭緒啊。不容易啊。看來只能試着找找看便宜的客棧了,這數量也很多啊。」
「那麼,可以還給潘老闆嗎?」
「你也不要做多餘的事喔。」
琬圭點點頭。「嗯,這樣很好喔。」
「與其說是義務……既然已經知道了情況,什麼都不做也不太舒服吧。」
蘭芳笑了。
琬圭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回別館。一進房間,就看到小寧在長椅上縮着身體,睡得正香甜。桌上放着艾草人偶,旁邊則有一個已經空了的容器。應該是喫飽了想睡吧。
爲了不吵醒她,琬圭靜靜坐在對面的長椅上,看着小寧的睡臉。天真而可愛。小狗、小貓熟睡的模樣總讓人心情平靜,現在琬圭也有相似的心情。
「唉?」小寧歪頭疑惑。
蘭芳想開口說些什麼,又停住了。露出曖昧的笑容。
「……小寧,所謂的殭屍,算是妖魅一類的東西嗎?」
「啊呀,這玩意竟然在成都。公主,您得多小心。」
「好啦,阿姊也好、阿兄也好,最好別貿然行動。」
「殭屍會變成一種叫做犼的猛獸。這個犼是龍的天敵,據說會喫掉龍腦。絕不容許此事發生。」
琬圭想知道的,是那艾草人偶中是誰的靈魂。
「什麼?」
「巫師?」
「看來會變成很可怕的怪物啊,阿姊,真可怕。」
十四孃的聲音和平常不同,充滿緊張。琬圭覺得不安起來。
小寧一喊,鱉就遊了過來,從水裏探出頭。
小寧也走了過來,看着人偶,皺起眉頭。「這是什麼……?」
「你沒義務做到這種地步吧?」
小寧猛然起身。睡眼惺忪地瞪着琬圭。
「起屍鬼使者在成都,你把這消息帶給祖父大人。」
「怎麼了,在發抖。」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是當然。」
「有什麼事嗎?公主。」
小寧氣鼓鼓地問。
——是什麼……難道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只顧着關心周遭的事,我——。
哈哈,琬圭笑了。
她氣鼓鼓地說,是在逞強吧。
「起屍鬼使者是冥界的通緝犯。因爲屍體屬於冥府,卻被那樣任意妄爲使用實在麻煩,魂魄也會混亂不堪。因此通緝令也送到龍宮來了喔。對了,既已知道這件事,我得通知龍宮一聲。」
蘭芳雙臂抱胸,佩服不已。小寧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
「嗯——,但是,青娘娘子想取回自己的屍骸吧。她接近我,是想傳達此事吧。」
「以爲我睡着了,就隨便說什麼小狗啊、小貓啊的話呢。」
原來是在意這個啊,琬圭苦笑。
琬圭看着人偶,心底緩緩爬升的不安悄悄地浮現。好像漏了什麼事情,這種感覺揮之不去。
小寧起身,走到露臺上。
「我沒有嚇到。」
喀沙,傳來東西掉落的輕響。回頭一看,是艾草人偶從桌上掉了下去。琬圭靠過去,把人偶撿起來,發現人偶在顫抖。
「啊啊,嗯,對啊。」
「阿兄……。」
蘭芳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怕的語氣說。小寧哼一聲,笑着轉過身。
「阿姊,很瞭解啊。」
「也稱巫婆或師婆。能使用起屍鬼之術的巫師——能這麼長時間驅遣屍體的巫師,怎麼想都是個麻煩人物。」
小寧像在說這樣就解決啦。
屍骸經過七、八年的歲月。
「十四娘,十四娘。」
「不喜歡這個比喻嗎?這是說你很可愛啊。」
「誰是小狗、小貓啊。」
「阿姊有時候滿嚇人的,但現在這樣子好可愛喔。對吧,阿兄?」
琬圭呼地長舒一口氣。吹在臉頰上的風息宜人,從澄澈天空上傾瀉而下的陽光令人神清氣爽。雖是汗流浹背的暖陽,成都的五月還是很舒服的。五月是惡月的說法並不適合成都。若到處都是這樣就好了,琬圭心想。
成都有許多客商往來,客棧也迅速增加。像張家樓這樣的邸店是歷史悠久的旅館,沿着市壁而建所以好找,但若是便宜客棧,不僅在市裏,城外也很多。成都據說有十萬戶。客商衆多,還充斥着從外地來討生活的人、街頭賣藝的人、無賴等流動人口。
「成都城很大啊。我倒是可以跑一趟去到處找找看,不過要是沒個頭緒,應該也是找不到的。」
「比龍還要強大的,頂多就是天帝了吧。要是真的是那種不得了的怪物,在龍宮會有更多傳聞的。」
「對啊,就像小狗、小貓一樣可愛。」
「啊啊,對。我也有事想問問你。先聽我說——」
琬圭指出這一點後,小寧陷入沉默。因爲她的表情僵硬,琬圭補了一句「不,我不是有意要嚇你的」。
「要是能找到青娘娘子的遺骸就好了啊……」
「不是起屍鬼使者,而是殭屍,絕對不行。要是碰上了必須立刻降雷。您的父親大人難道什麼都沒告訴您嗎?真是麻煩了。」
既然冥府的差役要出馬,那還是照小寧所說,不要做多餘的事爲好吧。
「連魂魄都到我這裏來了……那麼……」
琬圭覺得找到青娘求助的理由了。如果行動跟自己的意志無關,是被當成殺人的道具使用的話……。
「阿兄,有聲音。」
十四娘仰天長嘆。
「那麼,知道這個人偶的靈魂是怎麼回事了嗎?」
「我知道啦。」
「吵醒你啦?抱歉。」
「驅遣是指?」
「會嗎,我喜歡小狗也喜歡小貓就是了。」
「從法術當中解放,不是回到被施術之前的狀態喔。而是會推進這段時間。」
啊,琬圭猛然驚覺,手中的人偶掉在了地上。小寧詫異地抬頭看着琬圭。
「我覺得最好還是別出手管這件事啊。這事跟麻煩的巫師有關。」
「那麼,這個靈魂是那個叫青孃的女子嗎?如果是,就連人偶一起交給那個姓潘的商人處理就好啦。本就是跟着他來的嘛。」
琬圭把潘老闆的故事大概講了一遍。小寧從故事的一半開始就一直皺着眉頭。聽完後低低地說了「真是討厭的故事」。
「嗯……?那明明是人類的屍體啊?真的嗎?爲什麼?」
我先走了,說罷,十四孃的身影在水中消失了。
「但是,起屍鬼是驅使殭屍的法術。殭屍不會自己行動啊,所以——」
「不是因爲怕殭屍喔。」
「至少可以還骨頭吧。」
小寧倒抽一口氣,臉色發白。琬圭吞了口口水,口中乾澀。
「嗯,我們在這裏猜測,也不會知道那個老婦人的目的是什麼,就算知道了,也無濟於事。」
雖然語氣漫不經心,但蘭芳直指事情的核心。琬圭也覺得那不可思議。
「雖然不知道原因爲何,但偶爾也會發生這種情況。請務必小心,可以吧。我去向洞庭君報告此事。稍後冥府的差役就會來緝捕起屍鬼使者吧。」
「阿兄,這是……」
「送屍只是讓屍體移動,屍體也只會移動以及停止。起屍鬼則是驅遣屍體的一種咒法喔。」
蘭芳壓低了聲音道。
小寧眨了眨眼,移開了視線。
應該是有理由的。這些年來帶着屍體輾轉各處,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大概吧。」
「看起來並不是爲了要在街頭賣藝每天賺點錢——若是這樣,早該在市裏的十字路口一類的地方被發現了吧,爲了什麼要帶着屍體走呢?」
「啊啊……。」
——爲了殺人而驅遣屍體。
琬圭的評價,讓蘭芳噗哧一笑。
「使用這個殺人喔。不腐、不朽的屍體被稱爲殭屍,是會襲擊人類的。是驅遣屍體來殺人啊。」
不知道小寧是怎麼想的,擺出一個說不上開心還是不開心的複雜表情,轉過頭去。
喀嗒聲響起,小寧噤了聲。聲音是從格子窗傳來的。喀嗒喀嗒的聲音持續不斷地響起。仔細一看,房間深處的窗戶上有個人影。它抓着窗框搖晃。看不清楚臉,因爲它頭上披着一塊紅布。仔細看抓着窗框的手,是泥土一樣的青黑色,指節凸起,指甲異常地長。指甲焦躁地喀嚓喀嚓颳着窗框,木屑飛落。手指緊握着窗框,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
琬圭在思考之前就先握住了小寧的手,飛奔到了露臺上。接着從露臺下到池畔,拔腿狂奔。窗邊傳來木頭折斷的聲音。
「阿姊,那是殭屍嗎?」
「不知道,我也沒見過呀。」
琬圭回頭一看。從別館裏出現一個人影,它一邊前後左右不自然地搖動,一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從體型來看是名女子,披着紅布,身穿破破爛爛的青衣——奴婢穿的衣服——應該是青娘吧。
腦中浮現出十四娘說的話。
——要是碰上了必須立刻降雷喔。
她是這麼說的。恐怕是要搶在變成這個龍的天敵之前吧。
小寧停下腳步,轉身,以手指天,準備降雷。然而,小寧顯得猶豫不決,最後放下了手。
「你不降雷嗎,小寧?」
「因爲,你不是說過嗎,不能劈這裏啊。」
「唉……。」
雖然場合不對,但琬圭不由得感到欽佩。不,應該說是感動。
「你啊——。」
「總之現在非逃不可。這時候可以用雲朵吧?」
平時不要用雲朵移動,也是琬圭拜託的。
「那個,我也可以坐嗎?」
「唔。」,小寧表情不安。
「如果只有我掉下去也很困擾,而且,留殭屍在這裏也不安心。」
「那,要怎麼辦啊。」
小寧聲音沙啞地低語,臉色發白。
蘭芳試圖將梅花摟入懷中,但手卻穿過了對方。梅花轉頭,看見蓋着紅布、氣氛詭異的女子時,嚇得魂飛魄散。殭屍卻看也沒看梅花一眼,追着飛雲而去。
「總之快逃吧。」
「阿兄、阿姊,那玩意來了。」
正因爲如此,琬圭纔想讓小寧平安脫身。
「小寧,」琬圭硬是擠出聲音:「就算是你,也太亂來了。」
琬圭連聲音都發不出,踉踉蹌蹌地朝着小寧奔去。
只能寄望於此了。有危機意識的十四娘,應該會採取什麼行動吧。
「唉唉?東家,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想騎飛雲嗎?」
「它藏在樹叢裏!」
——然後,該怎麼辦?
琬圭讓飛雲的頭朝向森林深處。
地面燒焦了,是落雷的痕跡。殭屍本該灰飛湮滅了。
「要到方便降雷的地方,我們去南郊吧,那裏沒人。」
蘭芳厲聲大喝。殭屍忽然加快動作,朝這邊奔來。它奔跑的方式很奇怪,只有雙腿大張,上半身可能是無法順利活動,喀啦喀啦地搖晃着。可能是不習慣奔跑?
「可以吧,飛雲,不可以讓這兩個人掉下去喔。別被那個怪物追上,快跑。要好好聽阿兄的話喔。」
一瞬間。
琬圭想起石先生和房先生說過的話。出現襲擊人類的老虎,不,那不是老虎,看不清楚模樣,這樣的對話。夜間走在路上被突然飛撲而出的東西襲擊。莫非其實是殭屍乾的好事?
張開的大嘴裏層層疊疊長着密密麻麻的獠牙。舌頭長長的,是紅黑色。口水從牙尖滴落飛出。喉嚨深處一片漆黑混濁。小寧皺眉,爲了閃避獠牙而旋身,但猛獸抬起腳,揚起一陣風。雲朵搖晃,小寧身體一歪。
在張家樓別館說過的話,小寧再說了一次。「我纔不怕呢」——小寧雖然這麼說,但怎麼看都是在逞強,一定很害怕吧。
沒有多說一句話的時間。
「現在能做點什麼的,也只有我了不是嗎?」
「阿姊也一起騎飛雲逃跑吧。用殭屍追得上的速度逃,那玩意想必也會追上來的吧。好了,快。」
「小寧!」
炯炯有神的雙眸,如土地般青黑色的肌膚,從脣間露出的牙齒。從藍色衣服中伸出的手腳細得宛如枯枝,皮膚表面上密密麻麻長着白毛一樣的東西。長長的指甲深深扎入泥土,只有結成雙鬟的頭髮特別有光澤而美麗。
琬圭提議。
——然而,這次非常危險。
琬圭背脊發涼,止不住顫抖。他有這種強烈的預感,會死。只要動一根手指,都覺得眼前的猛獸要撲上來,琬圭連眼睛都沒辦法眨。越想屏住呼吸,呼吸就愈發急促。
猛獸往地上一踢,跳了起來——以小寧爲目標。
「唉?」
「沒看到巫師的身影,也沒聽見操控殭屍的銅鑼或鈴聲。那個殭屍沒有被驅使……,是它自己要追着來的。」
「我不怕。」
琬圭鬆了口氣,坐起身來。
小寧不滿地說:
唰唰,身後響起樹叢搖晃的聲音。
有所動作的,是小寧。小寧緩緩地站在馬鞍上。
隨着一路向南,住屋周圍的坊壁變得越來越破敗。土牆這裏坍那裏塌,屋頂傾斜,雜草叢生。修繕坊壁是居民的義務,這邊沒有修,表示沒有住人。十萬戶的大城市,居住不便的郊外竟是這般光景。明明靠近市區的坊裏房屋蓋得滿滿的。
小寧本準備放出雷擊,卻因這出其不意的襲擊而失去平衡。即使如此,還是勉強降下雷擊,白光閃爍。
雖然是麻煩的體質,但現在是有利的,殭屍不會襲擊其他人。
就在小寧準備反駁時,猛獸發出咆哮聲。吼噢,如同狂風吹過般的聲音。和虎啊、狼啊不同,這猛獸就像是一場暴風。閃爍着令人不快光芒的黑色眼睛,死盯着琬圭他們瞧。猛獸壓低身子,準備撲上來。
殭屍變成了犼,是龍的天敵。
「……犼……。」
琬圭深信,這樣一切就結束了。小寧的雷聲震天動地。喫了這一記,應該不會有怪物能毫髮無傷。若那個殭屍是青孃的話,雖然很遺憾不能把骸骨還給潘老闆,但情況緊急,無暇顧及。該怎麼告訴潘老闆纔好呢——琬圭一邊思忖着,一邊睜開眼睛。
「應該是,它完全不理會其他人類。」
即使沒有拉着繮繩,飛雲也聰明地在樹與樹之間奔馳。琬圭知道小寧時不時降下雷擊,讓猛獸停下腳步。就這樣繼續逃下去——。
爪子刨開泥土,粗壯的腳一躍而上。白色的毛搖晃,可從中窺見灰色的皮膚,是像蛇鱗一樣光滑發亮的皮膚。
這頭猛獸,死死盯着琬圭。它有一雙比夜晚還要漆黑、卻又像彩虹般閃耀的眼睛。全身雖長滿了白毛,底下的皮膚卻是灰色的,每次移動都能隱約窺見。鬃毛上的火焰時不時發出樹木爆裂的聲音。
「但是——」
小寧的聲音響起,琬圭迅速雙手抱頭,趴伏在地。小寧打算降雷。打中吧——琬圭祈禱。
琬圭知道小寧剛剛反駁的理由是什麼。逃了又如何,她應該是想說這個吧。
「其他人……。」
「我可以用雲朵逃走,但你和馬逃不掉吧。」
十四孃的話語在腦中無數次迴響。
「爲什麼……?」
簡短說完,小寧高舉一隻手臂指向天空。殭屍沙沙地穿過小樹林,現出身影。緊接着小寧的手臂往下揮,閃電劃破天空,接着響起一道雷聲。因爲太過刺眼,琬圭閉起眼睛,轉過臉去。
旁邊的樹叢搖動。猛獸飛撲到眼前,巨大的利爪抓進泥土裏。嗚吼,它發出風般的咆哮聲。
——會被殺。
「巫師怎麼了?」
從最近的市門衝到大馬路上後,往南疾馳。寬闊的大馬路跑起來很順暢。琬圭的大腿拼命用力着,免得自己摔落馬下。小寧一邊抓着琬圭,一邊看着背後,確認後頭的殭屍是否有跟上來。
蘭芳撫摸着飛雲的脖頸,溫柔地說。
「趴下!」
梅花雖然疑惑不已,但因爲是主人的吩咐,她還是迅速下了馬。琬圭藉着梅花的幫忙跨上馬鞍,朝小寧伸出手。小寧纔在想是不是要將自己的手放在琬圭手上,轉眼間便輕盈地坐上馬鞍。果然是感覺不到她身體的重量。穿裙裝的小寧無法跨坐在馬鞍上,便側坐在琬圭身前。
「梅花,抱歉,要請你下馬,我暫時借一下飛雲喔。」
是的,若是小寧一人,要逃走是很容易的。然而她沒有逃,更甚之準備迎戰。
就像是聽懂琬圭說的話似的,飛雲以蹄踏地發出聲響,跑了出去。梅花怔怔看着飛雲,沒注意到背後逼近的殭屍。
不久,坊壁也消失了,出現鬱郁蒼蒼的幽暗樹林。藤蔓從恣意生長的樹叢中飛出,樹木的綠在這個時節顯得格外濃郁。飛雲走進樹林,被令人無法呼吸的綠色氣息包圍。琬圭讓飛雲走到樹林盡頭的一塊空地後,要它停下來。因爲有一棵巨大的老樹幹枯倒地而形成的空地。陽光從天而降,好明亮。
「我騎着飛雲逃,你可以一邊乘雲逃走,一邊用雷擊掩護我們嗎?」
雖然琬圭不擅長騎馬,僅是勉強能握住繮繩、跨坐上去的程度,但也別無選擇。
對手是龍的天敵。不但勇猛,雷也對它沒有效果。該怎麼對付這樣的對手呢?
——冥府的差役會來嗎?會有龍宮的援軍嗎……?
猛獸咬住了小寧的脖子,獠牙咬破了白皙的肌膚,深深刺入,彷佛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不會吧。
小寧一動也不動。見她這個模樣,琬圭嗚地哽咽。
「那該怎麼辦啊。」
巫師死去,從驅使中解放,開始攻擊人們的殭屍,注意到琬圭的存在。然後被吸引到琬圭這邊來——是這麼回事吧。
就在小寧乘雲而起的同時,琬圭也騎着飛雲奔馳。背後猛獸的咆哮聲和踏地的聲音令人膽寒。附近閃光乍現,奔雷落下。琬圭往後瞄了一眼,雷雖然沒有打中猛獸,但讓它後退了。
「果然是被我引來的嗎?」
「青娘娘子——是青娘娘子嗎?」
琬圭確認狀況後,讓飛雲朝馬廄區域,直奔後門而去。在馬廄裏的馬和驢馬驚惶騷動,馬伕也慌亂不已。飛雲在前面疾馳,殭屍跟在後頭。轉眼間便衝出後門。琬圭就這樣讓飛雲跑進小巷,驚慌的人羣讓開道路,目瞪口呆地看着馬上的琬圭和小寧遠去,隨後再被頭披紅布的女子驚嚇一次。
「嗚啊!」
猛獸身體一扭,輕鬆避過雷擊。它嘲笑似地搖搖尾巴。朝天一踢,再次跳躍。
在燒焦痕跡不遠處,有某個四肢着地的東西。紅色的布從頭上掉下,落在地上。
「可以。」
「這邊怎麼樣?」
這句話,讓琬圭再次深深感動。小寧在學習什麼事情不能做的同時,也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並且付諸行動。
「我們逃吧。」
「小……小寧。」
小寧的披帛翻飛。風起,閃閃發亮的雲奔騰翻湧。小寧輕飄飄地迅速乘上雲朵。
琬圭全身都在發冷。他躺在地上,痛苦喘氣。從馬上摔下來的疼痛感,卻因恐懼消失無蹤。
呼的一聲,猛獸的頭晃動。小寧小小的身體在空中飛舞,摔落地面。血花四濺。
跨坐在馬鞍上驚叫的,是梅花。她穿着胡服,不知道是正要帶它去散步,還是剛散完步。
「阿兄,我有個主意。」
小寧總是認真、真誠地生活。此刻,她從馬上低頭看着琬圭的臉龐,表情充滿緊張與恐懼,嘴脣微微顫抖,但仍然美得驚人。小寧壓抑恐懼、將之深埋心底,準備迎戰的模樣,宛如閃閃發亮的女神。
猛獸以腳踏地,利爪深入土中,突然扭動身軀。換了個方向。
殭屍發出咆哮聲,看向琬圭他們。
小寧的喉嚨被狠狠撕裂,鮮血湧出。頸子幾乎被扯斷,地面瞬間被血染紅。小寧的臉色慘白,微張的眼皮和嘴脣一動不動。
小寧從空中大喊。飛雲急停,發出嘶鳴聲,前腳高抬。
「飛雲,你究竟是怎麼了?」
猛獸朝地面一踢,利爪讓泥土飛濺。
話音剛落,蘭芳便用手指吹響口哨。咻一下響起如同鳥鳴一般的聲音。而後伴隨着馬兒的嘶鳴聲,馬蹄聲漸漸靠近。一匹馬從倉庫和馬廄的區域疾馳而來。是飛雲。
琬圭從馬鞍上往地面滑落,重摔着地。衝擊力道讓他呼吸一滯,動彈不得。
在那裏的,已非殭屍。
「飛雲和那個人在說話時一樣,用馬蹄踏出聲音……」
琬圭喚她,卻沒有反應。但咆哮聲愈發響亮。殭屍下齶朝上,嘴巴大開。發出沉重的叩嘰聲音。口型如下齶脫臼般改變,獠牙一根一根生長,往前突出。覆蓋在皮膚上的白毛長長,雙鬟散開,也埋在白毛當中。從後腦到背脊,出現如鬃毛般的硃紅色毛髮。不,不是硃紅色,是正在燃燒。火焰在它背後燃燒。本如枯枝般的手腳變得粗壯有力,青色衣服隨之破碎、燒焦。
「那殭屍能自由活動,巫師應該已經死了吧。雖然我不知道其中緣由,但可能是驅使的法術解除了。因爲維持着殭屍的狀態,若你不在這裏,它恐怕已經襲擊其他人了。」
琬圭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他用顫抖的手指碰觸小寧的臉頰。相當冰冷。像是這寒意傳了過去般,琬圭的手指也冷冰冰的,顫抖益發劇烈,呼吸也輕淺起來。
小寧的額頭落下一顆、一顆紅色的水珠。琬圭抬頭看。浮在半空中的猛獸也低頭看着琬圭。小寧的血從它的牙上滴落。
琬圭的身體中,有某種東西炸開。類似櫻桃的皮啪一聲爆開,裏面的東西溢出。
他的腹部深處一陣灼熱。從那裏溢出光亮,流淌而出。逡巡全身,在眉間聚集。
琬圭凝視着那頭猛獸。風息停止,猛獸的前方彷佛有熱浪在搖動。不,不是熱浪,而是猛獸本身在搖動。
猛獸的臉、四肢、鬃毛扭曲變形,皮毛蜷曲。咕喀一聲,彷佛被大手從兩側夾住似猛獸的身體被壓扁了。身體黏稠地融化。融化像一灘渾濁的泥水,還來不及滴落到地上就消失無蹤了。
風息再起。
「小寧!」
回過神時,李俊站在琬圭身旁。膝蓋觸地,看着小寧的臉。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現身的,還是琬圭只是沒注意到他接近的腳步聲而已。他背後是十四娘,十四娘旁邊站着不知姓名、人高馬大的青年。他穿着寬袍大袖與蔽膝,頭戴進德冠,一副高貴文官的模樣。
「小寧她……被犼咬到了……」
琬圭光是說出這句話就拼盡力氣,甚至恍惚到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知道。
若只有她一人,明明逃得掉的。都是跟自己在一起害的。
不知道李俊聽見了沒有,他慘白着一張臉,轉過身去,朝着背後的青年叩首。
「屏靈官。求您救救我的女兒。」
他的聲音高亢,化成悲鳴。額頭觸地的李俊明明臉色蒼白,卻汗如泉湧。覆在地面上的手顫抖着,手指陷入土裏。
被稱爲屏靈官的青年,他白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低頭看着李俊。
「李俊啊,你的女兒幫助了少主,以前也有懲罰作惡河神的功績,天帝非常滿意。我當然想幫助她。」
與他的表情相反,屏靈官的聲音滿是慈愛。
「……但是,這不是我做得到的事。」
「屏靈官。」
「那是青娘娘子吧?」
小寧的眼和脣微開。從眼睛看進去,瞳孔無光,睫毛一動不動。從可愛的嘴脣裏流出的血已經幹了,潔白的牙齒被血染紅。悽慘得讓人想轉過頭去。但是,小寧這個模樣都是琬圭的錯。
隨後屏翳便離開往某處去了,應該是迴天帝那邊吧。琬圭抱着仍未醒過來的小寧,乘飛雲回了張家樓。因爲李俊說讓她睡着,很快就會醒的,琬圭就讓她在寢室睡着。李俊似乎想在小寧身邊看顧她,所以琬圭離開別館,不去打擾他們,轉去馬廄看看飛雲的狀況。蘭芳已經在馬廄裏,摸着飛雲的鬃毛。
琬圭啞然,抬頭看着屏翳。
琬圭張口,又噤了聲。從屏翳的話中可知,琬圭的親生父親似乎是天帝。雖然是個離奇的故事,但若這是真的他倒是有想說的話。但是,就怕惹怒天帝,斷絕了青娘所選擇的道路。
果然是不行。若是如此,就算是幽魂之姿,能讓她最後跟潘老闆見上一面嗎?琬圭因爲正在思考這件事,所以對屏翳接下來所說的話反應遲鈍。
——這樣啊。她並不希望復生……。
「阿兄真是不懂得少女心啊。」
「我是天帝的使者,名叫屏翳。請您吐出舌頭。」
「我和小寧是以血與鱗而相連着,沒問題的。」
「不,還沒。但是,應該沒問題吧。岳父大人也陪在身邊。」
「飛雲的狀況還好嗎?應該沒有受傷吧?」
琬圭怔怔地看着屏翳。在深入理解屏翳說的話之前,琬圭霍地一下環顧四周。飛雲雖然乖乖地待在那裏,卻不見猛獸的身影。
「這樣就可以了。請讓這女子喝下公子的血吧。」
「雖然用手掌也可以,但用舌頭最爲有效。」
琬圭不知道原因。但這個名叫屏翳的人說的話,有種真誠的純粹。他只知道這一點。
屏翳絲毫不在意他們身處市中,用輕鬆自在的語氣開口。
「小寧……!」
「我是奉命來告知您,您吩咐的青娘之去向。」
「啊啊……」
琬圭腦中浮現出潘老闆的臉龐。
「……不,那是別人不是嗎?」
「細節之後再說吧。你想幫助這女子嗎?」
「啊啊,那得去。」
「少主消滅了。」
「這必須要徵詢本人的意見。我去跟城隍神說吧。是要成爲城隍神之妻、借人家的身體復活,或是要前往冥府,都由當事人自己決定就好了。這樣如何呢?」
「這是借屍還魂,偶爾會有。」插嘴的是李俊。
「可以死而復生嗎?」
琬圭在蘭芳與飛雲的目送下走出後門。已經是傍晚,但市裏還是人聲鼎沸。販售端午節商品的街肆,爲了要在日落前賣完而紛紛打折。琬圭將周圍物品大致看了一輪,視線停留在一條用美麗的五色絲線編織而成的手環上。是續命縷,也稱爲長命縷。琬圭看的這條是用富有光澤的上好絲線編織,做工精良的手環。
「未能及時覲見,萬分抱歉,少主。以往您的身體一直很虛弱,我們找不到您。直到從洞庭君那裏收到您與龍女成婚的通知,才終於見到您。天帝也很高興。」
啊啊,但是面對那頭猛獸時的小寧,是多麼崇高而美麗啊。她是有着勇敢靈魂的少女,這靈魂閃耀着光芒,絕對不能因爲琬圭等人而消失。
「已經沒有身體了,所以。」
「因爲是端午啊,我還沒買要送給小寧的禮物。」
「讓青孃的魂魄回到在這一兩天剛死掉的女孩屍體上,這麼一來,青娘就能夠死而復生。」
哎呀哎呀,蘭芳嘆了口氣。琬圭微笑。
琬圭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問問看。屏翳的表情不變,只是微微歪了歪頭。
「身體上的傷雖然已痊癒,但魂魄的傷還不穩定,暫時讓她休息吧。」
琬圭將續命縷揣進懷中,轉身離去。某個人站在琬圭眼前,讓他嚇了一跳。那名青年身穿與這個場合格格不入的高官服飾。是屏翳。
「已經沒事了。」
「嗯嗯,這是小事。」
「成爲城隍神的妻子……」
城隍神是城市的守護神。死者的魂魄首先會去那裏。
琬圭抬頭看着屏翳。屏翳跪在琬圭身前,深深低下頭拱手做揖。
忽然間,琬圭注意到小寧的身體開始泛起淡淡的光芒,就像披上了一層紗似地柔和的光芒。光芒逐漸變得濃厚、強烈,而後小寧的身影完全消失其中。
「比起飛雲,我更擔心阿姊。她醒了嗎?」
街肆的男老闆雖說「這不是張家樓的東家嗎?給你打折」,但琬圭反而以雙倍的價格買下。這類過節物品千萬不可討價還價,應該慷慨付一大筆錢來祛除厄運。父親是這麼教他的。
若是神明的妻子,即便是死後,也是一段佳話吧。但是,琬圭陷入沉思。
「謝謝您。那麼,若青娘娘子決定了去向,可以告訴我嗎?」
「我只是去市裏買點東西,馬上回來。」
「阿兄也一起陪着吧。要是醒來你不在,阿姊會很寂寞的。」
覆蓋着小寧的光芒,像開花似的,漸漸消散。那裏沒有她慘不忍睹的身影。傷口消失、血跡也消失無蹤。她的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眼皮也微微顫動,從微張的口中,出現氣息。李俊慌忙執起小寧的手,確定手腕上的脈動。小寧的胸口上下起伏,她還活着。
若是如此,琬圭點點頭。
「成都的城隍神因爲可憐青孃的遭遇,表示願意迎娶青娘爲妻,所以……」
雖然不太清楚消滅爲何意,但總之若是消失就太好了。
這麼說起來,琬圭心想,把手放在舌頭上。沒有受傷的樣子,血也不流了。
琬圭微笑不語。琬圭原本也打算這麼做的,就當做是神仙託付的女兒,以禮相待即可。然而,那時候——看到小寧面對犼,說出「現在能做點什麼的,就只有我了」的時候——那份勇敢,以及因害怕而緊繃的美麗臉龐,讓琬圭有種被她的雷打中的感覺。老實說,或許就是那個時候,琬圭愛上了小寧。
——若是憑神的旨意就能爲人妻子的話……。
屏翳如是說,琬圭站起身。
琬圭這麼一想,其實打從一開始,小寧就是這樣的女孩。幫助差點被虎精喫掉的琬圭、幫助被幽魂碰觸而動彈不得的琬圭……。雖然不甚贊同自己,但她從來都沒有放着琬圭不管。「我不怕」——小寧這麼說,站在馬上的時候,琬圭看見她的手在發抖、側臉怕得發白的時候也是、臉頰繃着的時候也是。
琬圭抬起下巴,吐出舌頭。屏翳屈身。壓住大袍的衣袖,伸出一隻手,將食指置於琬圭舌上。滋的一聲,指尖插入舌頭。琬圭驚訝地睜大眼睛,但不覺得痛,連舌頭被開了個洞的感覺都沒有。屏翳迅速抽回了手指。
蘭芳想陪他去,琬圭說「不用陪我」而拒絕了。
「舌……舌頭?」
「那麼,」屏靈官走近琬圭。空氣中輕輕飄散着好聞的香氣。他每踏一步,地面便生出綠草,花朵盛開。
「請把還魂一事當做是天帝給您的祝福禮物。」
血從琬圭的脣邊滴落。還是在舌頭開了個洞吧?但是,完全沒有痛感。
李俊放開了小寧的肩,看向琬圭。他拂了拂衣袖,端正姿態,朝琬圭行了一禮。
琬圭吐了口氣,抬起頭。
「咦,嗯嗯……當然。」琬圭雖然困惑不已,但深深點了頭。
「若其他人的身體可以,魂魄是能夠回去的。」
「岳父跟十四娘都在,不會寂寞吧。」
「青娘希望去冥府。」
「不過?」
「那女子也浪費了一個大好機會。難得得到了天帝的賀禮。」
「唉?」
正在李俊要抱起小寧的時候,屏翳阻止了他。
蘭芳一喚,飛雲便開心地用鼻子蹭蹭它。實際上觸碰不到,只能穿過去,但飛雲似乎並不在意。
琬圭輕撫小寧的臉頰,將手指探入她已經不動的口中,撬開,任由鮮血從自己的舌尖滴落。血從小寧舌尖滑過,落到喉嚨深處。琬圭一滴接着一滴,讓血滴入小寧口中。琬圭想起自己曾經服下小寧的鱗片。如今反過來了。
「這是這名喚作青孃的女子最後的結局。可憐的是,她因邪惡的巫師而變成殭屍,成爲傀儡。巫師已經因病死去了,但她的魂魄應該被冥府的鬼卒抓走了吧。」
小寧原本可以丟下琬圭逃走的。天敵當前,自己的生命也岌岌可危,但小寧試着幫琬圭一起逃走。
小寧的鱗片成爲琬圭的血肉讓他活着,琬圭的血在小寧體內流轉,救了她的命。他們兩人的身體裏,混合着對方一部分的生命。
屏翳拱手作揖。琬圭左看右看。高官不會出入市集,更確切地說,是不能進入。這是律法決定的。需要物品時會請他人幫忙,或是請商人送來。所以突然有穿着高官模樣的人在市裏晃來晃去,一定會引起市署的注意。想到這裏,琬圭環顧四周,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任何一個人看着屏翳。而且其他人就像是有棵樹長在那裏似的,自然地避開琬圭和屏翳,往旁邊走過去。
「那頭猛獸……」
「不,岳父大人,因爲這……追根究柢,都是我的錯。」
「我要向你道謝。謝謝你救了小寧。」
「雖然身體是別人的,但靈魂是青娘。只是容器不同而已。」
「啊……這樣嗎。」
「她說『因爲五月是惡月』。不知道是何意啊。」
「沒事,這孩子強壯得很。對吧?夥伴。」
琬圭往後門走去。
琬圭不知何時屏住了呼吸。呼地深深吐氣,說「這樣啊」。
琬圭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皺起了眉。他爲什麼稱我爲少主呢?
「不用擔心,我不是說不幫她,只是做這件事的不是我。少主——」
「不,『只是』這事……」
「這時候還去買東西呀?」
琬圭雖然說得小聲,但屏翳點了點頭。
「青娘娘子,有說什麼嗎?」
蘭芳嚇了一跳。「唉……?」
「唉?」
「阿兄,你要出去的話,我陪你去。」
屏靈官看着琬圭。
「這真是意外啊。這話說得像是真正的夫妻似的,我還以爲阿兄並沒有把阿姊當成妻子看呢。」
「青孃的魂魄雖然因爲成爲殭屍而四分五裂,但慢慢收集,應該能完整恢復。這麼一來還是得前往冥府。不過——」
琬圭怔怔地依言覆在小寧身上。
「那麼,青娘娘子她……?」
空氣中瀰漫一股香氣,是從未聞過的香味。是清新、柔和、華美的味道。和花香不同,也不是果實的味道。若水面上閃閃發亮的光芒有味道的話,就是那種吧。
琬圭心中一震。青娘因生在稱爲惡月的五月,差點被父母所殺,賣爲奴婢,選擇死亡,被做成殭屍。
——她自己選擇的,只有死亡。
青娘拋棄五月,棄之不顧,連神的恩賜都拒絕了。
「她說去冥府之前只有一位想見的人,所以允諾了她的心願。」
「啊啊……」
琬圭腦海中浮現潘老闆的臉。
「我知道了,非常謝謝您。」
「少主有需要,這點事情都是小事。您還有其他要委託的事情嗎?」
「不,沒有了。」
「什麼都請跟我說。您是與天帝血脈相連的孩子,他自然會掛心您。若有任何事情要轉達給天帝,儘管吩咐。」
他根本不在意那個懷孕又死去的女子嗎?雖然心裏這麼想,但琬圭也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屏翳正等着琬圭要傳達給天帝的話語。
「沒有。我先走了。」
簡短地回答後,琬圭繞過屏翳往前走。雖然聽見他在喊少主,但琬圭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通知日落的街鼓聲開始響起,鼓聲結束之時市門便會關上,無法外出。買東西的人驚覺時辰已晚,慌忙奔跑離去,從琬圭身旁急奔而過。小路上被棄置的菰草和竹葉散落一地,被人踩踏。他給了纏人的乞丐一些錢,然後在路口彈琵琶的樂師前停下腳步。那淒涼的旋律與日落時分相映成趣。
回到張家樓後,琬圭穿過旅館,打算往別館走去。途中,他看見潘老闆佇立在中庭的樹蔭下。就在琬圭猶豫該不該出聲喊他時,潘老闆發現了自己,轉過身來。
潘老闆在哭。
「……東家……您可能不相信,但我剛剛看見青娘站在我眼前。」
琬圭走到他身邊。潘老闆連淚水都沒擦,看着天空。
「在那裏……她真的,就在那裏。說從那名老婦人手中解放,終於能前往冥府了,向我道謝……」
潘老闆喃喃自語,肩膀顫抖。
「青娘。」
「對了,我想送你這個。」
琬圭的聲音很溫柔。打從初次見面就一直是如此,但此時宛如特別觸動人心的深沉聲響。
小寧回望父親。
「我身上有人類的血,所以不知道會怎麼樣就是了。如果你是天帝之子的話,說不定能活到一萬歲左右啊。」
「你不喜歡嗎?嫁到這裏後悔了嗎?」
儘管抱怨連連,小寧最後還是讓步了。真是個麻煩的人啊,真是的——她只會這麼說,然後嘆氣。
小寧抬頭看着父親。
「和犼戰鬥真的是太魯莽了。公主因此受傷……東家出手相救。」
琬圭是會這樣笑的人嗎?他本來就是個可親的人,但對誰都是如此,比如說他對小寧和蘭芳的笑容是一樣的。會覺得不同,大概是因爲琬圭的血吧。
小寧抬起眉梢。
小寧用手撫摸自己胸口中央:「算了。」
「犼……那個怪物,是你打倒的?」
「你記得發生什麼事嗎?」李俊問。
「這種事情暫時還不用提吧,公主纔剛醒啊。」
「……。」
風息吹過寢室。清爽的風息中,帶着菖蒲和艾草的味道。
「小寧,你醒啦?」
「不,我沒有撿啊,只是跟着我。」
小寧不知道這到底好不好。從敞開的房門,看着落在大廳地板上的艾草人偶,那裏面已經沒有靈魂了。
「那麼,那個人在哪?」
就是打倒了那傢伙。裝傻的樣子和以前一模一樣。
她忽然移開視線。「如果不喜歡,我絕對不會在此停留一刻。」
「嘿唉,既然如此,跟你差不多就好了。」
李俊凝視着小寧。
「喔喔,對、對。」李俊道,用手臂攬住小寧的肩膀,慢慢讓她坐起來。十四娘將倒滿水的杯子湊近小寧嘴邊。小寧一開始舔水潤潤嘴脣,而後開始一口一口地喝下。水溼潤了口中,滑過喉嚨。水遍及全身後,她呼地吐了一口氣,將嘴脣從杯子上移開。身體充滿水分,頭腦也清晰起來。
「差不多就好的話,這樣比較好吧。」
「你又撿這種東西回來!」
小寧覺得自己體內發生了一點變化。能清晰地掌握自己的輪廓。小寧雖然非龍非人,卻也絕非他人,就是小寧——終於能明確地這麼想。
正當李俊要回話時,十四娘先一步說了。
「那麼,那個名喚青孃的女孩幽魂呢?」
「啊啊,對啊。」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痛?」
「是真的有一萬歲嗎?」
小寧睜開眼睛時,看見父親憔悴不堪、發自內心擔憂自己的臉——看見這個,就夠了。
李俊一時語塞,垂下目光。
十四娘在蓮花池中悠遊,有時在露臺上曬太陽。蘭芳在馬廄裏照顧飛雲,經常去看梅花的狀況。
小寧驚訝地問,十四娘瞥了李俊一眼,似乎是要讓他解釋。
小寧發問的聲音顫抖不已,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小寧一直心存疑慮,本以爲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問出口的事,忽然間脫口而出。是因爲差點死掉的緣故嗎?心情非常輕鬆,胸口彷佛點了光似地溫暖。這是琬圭的光吧。莫名感受到琬圭把生命注入自己體內。小寧的身體裏,有琬圭。
「果然。我就知道。」
就在小寧這麼說的時候,響起開門的聲音,接着是一個聽慣了的腳步聲慢慢靠近。一點都不吵,輕柔安靜的腳步聲。
小寧老實地說。琬圭微笑。
「……好漂亮喔。」
「您倒是一開始就說啊。」
「沒有。」
「它踏上去冥府的路了。最後跟潘老闆見了面。」
十四娘道,嘟起了嘴。這麼說起來,回頭想想,十四娘對自己的父親還挺嚴厲的。
「這是續命縷,要長壽喔。」
琬圭驚訝地看着小寧的眼睛。不知道在驚訝什麼。
「我以爲我死了。」
她這時候才驚覺,不知道什麼時候,李俊和十四娘都不在寢室裏了。到底是什麼時候出去的啊?還有,爲什麼?
「……我很抱歉,一直保持沉默。」
「這就叫撿回來喔。真是個學不乖的人啊。」
「不是『稍微』喔,每次都是。」
「沒什麼,算了。」
「他是天帝的兒子。」
「這樣啊。」
小寧朝十四娘舉起手,表示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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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孃的聲音響起。話聲中充滿了擔心。
「公主,您口渴了吧?請喝點水吧。」
「說是打倒……嗯,消失了。」
琬圭或許是想看小寧這個模樣,才撿幽魂回家的吧。
「我可是事先一點都不知情。哎,您還真常做這種騙人的事情啊。」
李俊的臉出現在小寧眼前,是張小寧從未見過的憔悴神情。
「父親大人……」雖然想問發生了什麼事,但喉嚨乾渴,說不出話來。舌頭也幹得沒辦法好好動作。
「啊啊,小寧,你醒啦?」
「龍的壽命有一萬歲,要活得比這更久嗎?」
這已是琬圭和小寧之間司空見慣的對話。琬圭若是去市集會撿到遊蕩的幽魂,附在客商身上的幽魂會跟着他。在張家樓別館,小寧今天也在罵琬圭。
李俊驚訝地睜大眼睛,臉色變得蒼白。
「……那個人呢?他怎麼了?」
琬圭走進寢室。
「父親大人您,還有祖父大人,你們都知道吧,這件事情。」
「怎麼樣?」
「那個人?怎麼救?」
「您好憔悴啊,父親大人,爲什麼?」
「沒事喔,東家沒事。」
「這個,戴上吧。」
「是祖父大人決定的吧。父親大人您不能違抗啊。祖父大人是想透過保護這個人,賣天帝一個人情吧。因爲在叔父大人的事上得到很多幫助。」
「現在問這個未免也太卑鄙了。」
「……」
「不,我不是騙你,而是因爲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覺得保持沉默比較好。」
簡短的回答,讓琬圭笑了。李俊站了起來,把位置讓給琬圭。琬圭坐下,仔細看着小寧的臉。小寧有種莫名發癢的感覺。
「沒有,因爲你臉色恢復了,太好了。」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琬圭從懷中掏出某個東西,是用美麗的五色絲線編織而成的手環。
「續命縷嗎?嗯,因爲這是禮物啊。我沒收到。」
琬圭執起小寧的手,把續命縷系在她手腕上。琬圭的動作總是仔細又講究,纖長美麗的手指拈起五色絲線,每動一下就會碰到小寧的肌膚,小寧覺得癢癢的。不只是手腕,不可思議的是,心底也覺得癢癢的。但是小寧並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責備他,只是看着琬圭的手指靈巧地移動。
父親的聲音傳來,小寧的眼睛動了動。全身疲倦,光是移動視線都覺得提不起勁。
潘老闆像潰堤般啜泣,當場癱倒在地。琬圭只是沉默着,靜靜離開現場。
「什麼?」
小寧說着。琬圭笑了。
十四娘居高臨下地說。李俊一臉難堪。小寧看着他。
【參考文獻】
小寧看着琬圭的臉。想着要跟琬圭一起共渡一萬年。一想到這雖然漫長,但終點一定終將來到吧,一股寒意刺進小寧的心。
「好啦好啦,小寧,你稍微聽我說嘛。」
「唔嗯。那麼,明年五月我送你吧。」
小寧醒過來時,起初覺得自己的身體被朦朧的光芒包圍。眨了眨幾次眼睛,光芒消失,眼前一片清澈。
「沒有你的嗎?」
「我出生的時候,你明明想殺了我呢?」
環顧屋內,琬圭不在。
「什麼爲什麼,你啊,這是當然的啊。雖然天帝的使者說你已經沒事了,但在你像現在這樣清醒過來之前,完全沒有活着的感覺。」
小寧一時間無法回答父親的話,仔細想想後,原來如此地豁然開朗。連龍女都着迷的氣息……吸引所有幽魂妖魅的光……懷了神之子的母親。原來如此,那個神明,是天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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