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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吊死鬼

《龍女花嫁:張家樓異譚》 · 白川紺子 · 1.2萬 字

貼身侍女來報牙人石先生來了,琬圭雖然覺得奇怪,今天應該沒有約纔是啊,但還是往門口走去。

旅館一樓有接待客人用的房間,石先生已在那裏了。

「我只是來送祝賀結婚用的糰子而已。」

他懶洋洋地舉起酒杯說。這個三十幾歲的男人,是與琬圭自幼就相識的老朋友。

「謝謝,百忙當中,還讓石先生親自送來。」

石先生面無表情地輕輕揮手:「託你的福,我才這麼忙啊。」

「這說得真讓人感動萬分。」

「我是重情重義的人啊。」

琬圭笑了,事實上,石先生做事踏實,從不做違反道義禮儀的事情。從事稱爲牙人的仲介業,有信用是最重要的,這一點石先生在商人之間有很好的口碑。

「咦,你沒睡飽嗎?」

琬圭會這麼問,是因爲石先生不斷強忍打哈欠的衝動,眼睛也睜不太開。雖然他平常就是個面無表情、沒什麼氣魄的男人,但今天臉色尤其難看。

「工作很忙,日常生活也有些不方便啊。我纔剛辭退了僕役,正在找新的人,但沒找到可以信賴的。」

「哎呀,石先生那裏的僕役是——。」

琬圭想起那個常來張家樓幫石先生傳話或送東西的僕役。是個年輕、個子不高的男子,看起來默默在處理工作。因爲石先生不喜歡喋喋不休、囉哩囉嗦的人,所以琬圭原本覺得這個人不錯。

「他看起來是個沉默寡言而認真的人,是出了什麼紕漏嗎?」

要找個值得信賴的人,也就是曾經發生過不可信賴的事吧。琬圭想,一問之下,石先生苦着一張臉放下酒杯。

「你知道大約半個月前,寄附鋪的馮老闆死了嗎?」

寄附鋪是一種讓客人寄放金錢或物品,收受保管費後代爲保管或販售的生意。大多是富商在本業之餘經營的,石先生口中的馮老闆家,原本也是買賣金銀珠寶的富商。說「原本」,是因爲在馮老闆這一代生意越來越差,轉眼間本業就垮了,只剩下寄附鋪。馮老闆本就不是個會做生意的人。

「知道。雖然他生前我們沒有往來,還是有聽到他過世的風聲。」

據說是生意上出了問題,妻子又與他人有染私奔而痛苦不已,便上吊自殺了。

「最近我每晚都做這個夢。不知道是不是被詛咒了。」

「小寧。」琬圭慌忙打斷小寧的話。

「能看出飛雲眼睛的好,不愧是姊啊。」

——爲什麼?

他拿出收在櫃子裏的護身符,回到石先生那裏。這個護身符是李道士所做的。之前受李道士幫助時,他給了好幾個護身符。

想讓左手放開繩子,手卻完全不聽使喚。與石先生的意願背道而馳,左手手指越發用力拉緊繩索,緊緊絞着脖子。

「僕役那邊,我也會去找找看是否有不錯的人。」

「等一下!」小寧憤怒的聲音揚起。

「有點幸運與不幸運的事情吧。」

琬圭點點頭,他知道。

「因爲看起來災厄正纏着你。這種東西,是透過言語附上來的。」

一千文錢用一條緡(注:古代串錢的繩子。)串起來,稱爲一緡。

琬圭說完後,石先生一臉爲難的灌了口酒。

琬圭想再給石先生添酒,他說「不用了」拒絕了。

石先生一臉疲倦的眨眨眼。看起來非常困。

珠寶商自不待言,連製造了這個契機的石先生,也收到了許多高官送的謝禮。

回別館的路上,琬圭朝馬廄走去。剛剛回別館時,小寧不在。也不見她在中庭,這樣應該是在馬廄吧。如琬圭所想,馬廄那裏傳來說話的聲音。

「這個小妾已死,女兒由忠心耿耿的侍女養育。侍女變賣小妾的物品去撫養小妾的女兒。這名高官是珠寶商的客人,珠寶商知道他在找自己的小妾跟女兒。聽了侍女的話,他立刻告訴高官,父女倆總算是團圓了。」

笑着這麼說的,是蘭芳。面對着飛雲。因爲是幽魂,梅花當然看不見它的模樣。

小寧皺起眉頭說道:「有說什麼不吉利的事嗎?」

「開口說的人更糟喔。」

爲什麼,我要勒住自己的脖子呢?

「我總是在這個時候醒過來。」

「結果不好嗎?」

「爲什麼要聊這些啊。我不是說了會透過言語附上來嗎,不要再講了。」

石先生有時會來張家樓的餐廳喫飯,所以梅花知道。

「沒有唷。因爲,跟馬相比,雲比較快啊。」

他想起幼時在河裏溺過水。這份痛苦跟那時很像。

——夜半時分,感覺呼吸困難而醒了過來。附近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石先生朝着黑暗伸出右手。誰,有沒有人在啊,救救我。

「還不是很確定……總覺得不太舒服。」

石先生一臉無聊的說,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那麼,夫人,您沒有騎過馬嗎?」

「姊,我也什麼都沒看見喔。」

然而,石先生或許是感謝琬圭的心意,說了「謝謝」後,直接收下了護身符。

「唉?雲?」

石先生立刻知道自己會呼吸困難的原因爲何,一條繩子緊緊地絞着自己的脖子。

「啊啊……。」

「夫人您看得到奇怪的東西嗎?」

琬圭說完,石先生點點頭。

是梅花的聲音,應是在照顧飛雲吧。她已經完全習慣張家樓的生活了,小寧也是。

「他要是個能接受這種事的人就好了啊。馮老闆在意、煩惱不已,老婆還看不起他,跟情夫私奔,最後就這樣上吊自殺了。」

「啊啊,嗯——。」

嗯,聽完這件事之後,琬圭微微歪頭。

「他竟然拿了當做謝禮的錢想跑啊。」

「雖然又舊又髒,但用的玉石跟金子都是上等貨,最重要的是做工精細。這不是哪裏都能買到的貨色,應該是訂製品,所以珠寶商就問了這髮釵的來歷,一問之下——。」

「那個『生意上的問題』,跟我有點關係。」

總覺得小寧對梅花很寬容。不,是對琬圭很嚴厲吧。

「飛雲怎麼樣?」

石先生用手撐着臉頰,皺緊眉頭。

「咦……。」

他這才注意到。

腦中一片空白,呼吸困難。

「然後,僕役是怎麼回事?」

這麼一來,才知道那支髮釵是值錢的珍品。

「就是那個馮老闆啊。從馮老闆的角度看,眼睜睜錯過這麼好的機會,一定後悔得不得了吧。他好像拼命抱怨那時候不該把人交給我。」

「真是太好了。」

「唉?龍?」

石先生揮舞着手腳,朝着水面想挺起身體——

「他原本是個不會喋喋不休,不會偷懶,誠實的男人啊。」

梅花一臉很有興趣的樣子插話。

「做縊頸的夢。」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說到底,是他自己硬把人塞給石先生的。」

琬圭環抱雙臂低語,丟下一句「你等我一下」,朝別館而去。

「有個侍女想把主人的髮釵送到馮老闆店裏,結果被馮老闆拒絕了。因爲那支髮釵又髒又舊,他不想做這筆生意。我跟馮老闆沒有生意往來,但有工作上的事要去隔壁的珠寶店,剛好經過那裏。馮老闆就趁機把我叫了過去,要我介紹其他的寄附鋪。想漂漂亮亮地就把人打發走。所以啊,我就把那個侍女帶到隔壁珠寶店了。那家珠寶店也做寄附鋪的生意,就順便了。」

繩子的另一端,抓着它緊緊絞着脖子的,是自己的左手。

四周如墨一般漆黑,眼睛完全無法適應,反而覺得黑暗更加濃烈。

蘭芳也歪頭表示疑惑。

他掙扎着想要解開繩子。即使用手指去解開繩索,繩子還是深深地勒住他的脖子。指甲抓撓着脖子的皮膚,痛苦得腦袋一片空白。到底是誰在收緊這條繩索?

得到讚美的小寧露出得意的表情。琬圭帶着笑注視着小寧時,小寧突然將目光轉向琬圭,皺起眉頭。琬圭心想,是我做了什麼惹她不愉快的事情嗎?但並不是。小寧是盯着琬圭身後看。

心生邪念啊——石先生嘆了口氣:「眼前有好幾緡的錢,一時昏頭也不足爲奇。」

「不吉利的事是指?」梅花問道。

石先生的惡夢說不定單純是疲倦引起的,若是這樣,護身符就沒有效果。再加上石先生本就不信幽魂、神佛一類的東西。

「什麼啦?」小寧嘟起嘴。

梅花轉頭一笑:「夫人也很喜歡這孩子,時不時就來看它呢。」

一開始是在說解僱僕役——的事情。

小寧的回答讓梅花一愣。琬圭連忙衝到兩人身邊。

「那個——你爲什麼知道?我剛剛的確跟石先生聊了些不吉利的事啊。」

唉唉?琬圭轉頭看,什麼都沒看見。

梅花眼睛又睜圓了。琬圭用「別館裏有一副龍的掛軸啦」帶過。

這不是自己家。這不是自己房間。這裏是哪裏?

「若是馮老闆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竟然跟石先生有關啊。」

石先生拼命用手指摸索繩子。繩子的一端,綁在牀腳上。

「說不定只是個慰藉,但若你願意的話就收下它吧。」

「做惡夢嗎?」

石先生面無表情地說。

看在他過去工作態度的份上,僅僅是解僱他而已。

「看得見啊,」小寧一臉理所當然地回話:「因爲我是——」

「再喝下去就要在這裏睡着了。可能是太忙,最近一直在做惡夢,睡不好。」

「不可以聊縊鬼的事。父親大人也這麼說過。」

「你……是不是又撿了麻煩的東西回來?」

小寧用異常認真的表情說:「像龍的眼睛喔。」

琬圭說出了從石先生那裏聽來的事。寄附鋪馮老闆的事、解僱僕役的事、石先生做夢的事——。

「飛雲有雙漂亮的眼睛。」

「抱歉,夫人,是我不慎發問的。」

雖拿到謝禮,但馮老闆死了、自己的僕役跑了,對石先生而言是吉凶相倚般的事。

琬圭乾脆地同意後,石先生就回去了。若要找身份與品性都可靠的僕役,還是拜託父親斡旋比較好吧,琬圭一邊想,一邊走出房間。

「不知道這是吉是兇啊。」

石先生用手揉了揉自己睡眼惺忪的臉。

這侍女的主人,是某位富有高官的小妾。髮釵是高官送給愛妾的。然而,這名愛妾被正妻百般折磨,實在受不了了,某一天就帶着女兒離開高官家。

琬圭搔搔後頸。因爲梅花開口問,所以就不小心講出來。

「第二天他就消失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也是,委託你應該更好,那就拜託了。」

「哎呀,連東家也來了。它很好喔。」

「所以啊,這也跟那件事情有關啊。」

縊鬼——是指自縊而死的幽魂。

「岳父大人?爲什麼呢?」

「因爲縊鬼會讓生者上吊——那姓石的人也被縊鬼附身了吧,所以纔會做夢喔。」

琬圭大驚。

「那麼,石先生豈不是很危險?剛剛我給了他岳父大人做的護身符。」

「若是這樣就沒問題了。如果只是做夢,靠着父親大人的護身符就能消除。」

琬圭鬆了口氣,拍拍胸口。小寧瞥了瞥琬圭。

「與其擔心別人,不如擔心你自己。希望縊鬼會不喜歡你吧。」

——要怎麼做?

不等琬圭開口問,小寧就快步離開了。

「若您有護身符,可以貼在出入口或隨身攜帶吧。」

聽梅花一說,琬圭想,原來如此。

「就這麼辦。」

「要是有什麼,我也會趕來的,阿兄。」蘭芳說。

「謝謝。」

琬圭是對着梅花與蘭芳兩人道謝的。

琬圭追在小寧身後往別館方向去。在門邊回頭一看,梅花正用幹牧草在擦飛雲的身體。蘭芳摸摸飛雲的脖子,微笑看着眼前的光景。梅花開心地笑着說:「飛雲,你心情很好耶。」

這是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正準備就寢的琬圭,忽然停下了動作。

外面似乎傳來了腳步聲。他看着門,想着是貼身侍女嗎。但是,沒有人叫他。琬圭疑惑地打開門,門外空無一人,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色。

琬圭往外走了一步,左看右看。雖然看得見旅館方向燈火通明,但附近還是沒有人影。琬圭疑惑地關上門。

看來是蘭芳喊小寧過來的。要是小寧沒來的話,會怎麼樣呢?光想都覺得恐怖。琬圭此刻才猛然驚覺,渾身發起抖來。

「是這裏吧。」

男人從女人頭髮上扯下發釵,然後撬開鋪在地上的磚角,開始剝除。地板下的土顯露了出來。他剝除了一個女人大小的地磚,然後男人拿起鋤頭,開始挖土。

「不,不是我,是阿姊喔。」

小寧嘆了口氣。

琬圭抬起頭,看見小寧站在桌旁,手持燭臺。點起燭火的,似乎是她。

「嗯,不知道耶。我從來沒見過那個人啊。」

「阿兄——嗚哇!」

蘭芳提醒。「裏面有東西啊。」

男人把繩子勒得更緊了些。女人的雙臂無力地垂落。脖頸低垂,髮髻散開。嘴裏伸出的舌頭宛如一條芋蟲。

因爲馮老闆已無親人在世,所以這棟空屋由珠寶店的商業組織來管理。琬圭拿着從商業組織那邊借來的鑰匙開了鎖,走了進去。

什麼都沒有。有影子的地方也好、影子的後方也好,什麼都沒有。只有牆壁跟格子窗。室內只有燭臺上的燈火,昏暗不明。

這時候,身邊一個貼身侍女都沒有,就覺得不安心。

「啊。」

影子停止搖動,嘎吱作響的聲音也停了。

——是錯覺嗎?

小寧緊皺着眉頭說。

轉頭一看,什麼都沒有。

傳來泥土潮溼的味道。

「不……嗯,下次吧。」

「這是……」蘭芳厭惡地皺緊眉頭。

「唉?」

琬圭回頭看向格子窗。那裏已經沒有搖晃的繩圈了。

琬圭抬頭看向天花板,小寧沒事吧?她面對幽魂、妖魅時很強,但面對人類時是否同樣強悍呢?

一走進屋裏就看見男人在搖晃。房樑上懸着繩子,它的脖子吊在上頭,搖搖晃晃。

琬圭呼地吐了一口氣,不顧一切地走進那個有影子的房間。蘭芳急忙跟了上去。

琬圭做了個夢。

「你召喚縊鬼來了啊。因爲說了那些事。」

蘭芳的聲音傳來。就在這時,勒着琬圭脖子的東西松開。喉嚨一下子放鬆,琬圭咳起來。

小寧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琬圭。

「明明請阿姊一起來比較好啊。」

傳來嘰……嘰……的聲音。環形的繩子左右搖晃。

「不,那個,因爲我不是道士,這我做不到。」

「嗯,也不確定馮老闆就是昨晚的縊鬼嘛。」

「剛剛的縊鬼,是之前提過的那個馮老闆嗎?」

是在店裏的某個地方。臺子上陳列着金銀工藝品、陶器、硯臺等物品,但每樣都不怎麼吸引人,看起來並不值錢。

周圍朦朧地亮起來,燭臺上燃起了燈火。

琬圭全力掙扎,腳踢到長椅,發出巨大的聲響。雖然撞到椅子的小腿很痛,但此刻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雖然不知道那個夢代表什麼意思,但是——琬圭嘆了口氣。但若是真的,就得去找出那些討厭的東西。

腳底傳來一絲涼意。

琬圭腦中所想的,是脖子被勒住時,忽然飄來的一縷白粉香。

從大開的門扉只看見有一個落在地上的影子。一個大人的影子。

一眼就能知道它已經死了。男人的脖子被繩子緊緊勒住,面部淤血,舌頭從嘴裏垂落而出,眼睛幾乎要從臉上迸出來——那雙眼睛,低頭看着琬圭。低頭看着,笑了。

琬圭胸口劇烈跳動,心中警鐘大響。想悄悄靠近卻停下來。這個影子,有點不對。

琬圭取出護身符。影子一動也不動。他往前踏出一步,再一步。再兩步左右就能到達隔壁房間。

總覺得視野的一角,浮現出某個黑色的東西。

——總覺得,今晚有些冷啊。

琬圭爲了不要弄丟護身符,緊緊地把它壓在衣服上,然後走向裏面的房間。男人的搖動完全停了下來。笑容消失,幾乎要迸出來的眼睛凝視着琬圭。琬圭一邊覺得自己呼吸變得困難,一邊安靜緩慢地移動。

再往裏走,有些聲音。是東西翻倒、撞擊的聲音,還有呻吟。他朝那走了過去。

即使是春、夏季,有時夜裏也會非常冷。因爲不是習慣寒冷的時節,稍不注意,琬圭這樣的人便會因此發燒倒下。

裏頭滿是灰塵,琬圭立刻打了個噴嚏。他用手帕捂住鼻子,繼續往裏走。裏面是個簡陋的起居室。一如夢境。

「謝……謝謝你救了我。」

琬圭一邊揉着發疼的喉頭,一邊站起身。

它在搖晃。影子緩緩地左右搖動。

琬圭自言自語地進了寢室,準備從櫃子再拿牀被子出來,卻在彎身時停止了動作。

去看看吧,琬圭起身。視線的一隅果然閃過一個影子。琬圭唰地回過頭。

不過,剛剛的腳步聲也是。若是小偷,就是大事了。說不定對方放輕腳步聲潛入,隱藏在某個地方。

明明是自己親手殺死的女人,男人還是害怕地退開。他繃着臉,看着女人完全變了樣的臉。

「縊鬼……。」

忽然,一股冷風吹過脖子附近,琬圭冒出雞皮疙瘩。燭臺上的燈火熄滅。在幽暗中,火焰熄滅後特有的煙味飄散在空中。

——馮老闆的妻子,跟情夫私奔了這事……。

「阿兄!」

隔壁的房間,落下一個影子。

「不知道你到底是膽小,還是不知者無畏。」

「今晚弄得暖一點睡吧。」

琬圭發出沙啞的聲音,喉嚨很痛。

「吶,你看看。就如我所說的吧。」

琬圭想去看看馮老闆的寄附鋪。現在寄附鋪是個空屋,因爲馮老闆在那裏上吊自盡,也沒有買家出現。

「你沒事吧?阿兄。」

琬圭這時醒了過來。

就在琬圭想再往前走時,影子咻一下收回去。看起來與其說是消失,不如說是收到後面去。琬圭不由得追着它出了寢室。

「阿兄,不能再往前了。」

說是這麼說,但她還是來了,看來小寧是那種什麼都不會捨棄的個性吧。

馮老闆的寄附鋪,在珠寶店林立的那一帶。應該是因爲珠寶店常兼做寄附鋪吧。

咕唔唔,女人的喉間發出呻吟聲。白粉剝落的臉上一片紅黑色的瘀青。

嘰……嘰……,伴隨着搖晃,還發出嘎吱作響的聲音。

裏面是居住的區域。琬圭邁步踏進去,一片昏暗。應該是起居室吧,沒什麼傢俱,桌子和雙門櫃都簡陋陳舊。屋裏冷冰冰的,瀰漫着灰塵、黴味、食物腐壞似的味道。

大門已經褪色、略顯髒污。不是這一兩天的污漬,所以應該本來就沒有好好打掃乾淨吧。琬圭從門旁邊的格子窗往裏面窺視。因爲室內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看起來有擺放商品的臺子。想起夢中見到的光景。

「阿兄你也是個奇怪的人啊,還特別跑去看縊鬼住的地方。」

男人擦去額上的汗水。大概是手上沾到了白粉,弄髒了他的額頭。男人踉踉蹌蹌地起身,把手伸入女人腋下,一拖一拉地把她拖到更深處。男人面無表情,彷佛一切的感情都被奪走一般。

「怎……怎麼說?」

嘰……嘰……,嘎吱作響的聲音響起。一道影子從門口落到地上。影子左右搖晃着。

蘭芳蹲在蜷縮着身子的琬圭身邊。琬圭點點頭。一想說話就不住咳起來。他揉揉喉頭、調整呼吸,終於能開口說話。

「你要更小心點啊。每次遇到這種事情都要來救你,真夠麻煩的。」

脖子被勒住了。琬圭瞬間喘不過氣,手腳亂揮。雖然想知道背後到底是誰而伸手去摸,但什麼都沒有。爲什麼?那麼,是誰勒住了自己的脖子?琬圭搞不清楚,呼吸困難,頭暈目眩,眼前閃着白光。

「因爲阿姊趕來,所以縊鬼逃了。剛剛真是危險啊,阿兄。」

淡淡的月光從格子窗照進來。只有自己周圍一片黑暗,就像是眼睛遲遲無法適應。像是用墨塗滿了四周。

那是真的嗎?

琬圭轉身要去追護身符時,有個東西從背後纏住了琬圭的脖子。

琬圭看向裏面的房間。就在這個瞬間,懷中傳來紙張撕破的聲音。琬圭嚇一跳,把手伸進去一探,護身符已經劈里啪啦被撕成碎片。

第二天,琬圭出門。蘭芳也跟着一起去。

「咦!」

琬圭把手伸入懷中,帶着護身符。

即使女人看起來已經斷氣,男人仍然好一陣子沒有鬆手。過了一會,才終於失去力氣。女人的屍體倒在了跌坐在地的男人身上。

男人仍在搖晃。漸漸地,搖得更厲害。左邊、右邊,像鐘擺一樣搖晃。

琬圭的目光被這一幕吸引住,一陣冷風從手邊掠過,輕鬆流暢地把護身符奪走。

「如果你想要把那個縊鬼送到冥府,我勸你打消念頭。」

——對了,小寧她……。

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鼻而來。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像是甘美的花香,這個是——對了,白粉(注:化妝用的白色粉底。)的香味。

是出入口的方向。通往隔壁房間的門大敞。

瘦骨嶙峋、相貌平平的男人。跟夢中所見的相同,應該是馮老闆吧。

格子窗前,有東西懸掛着。像是做成一個環的繩子。

的確如此。琬圭也不認識這個人。但無論如何,它就是個無法前往冥府的死者。

在一個房間裏,一個男人正從背後掐着一個女人的脖子。男人看起來大約四十幾歲,瘦骨嶙峋,只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浮現血絲,額上青筋暴起。女人也大概是四十好幾,身材豐腴,臉上塗滿的白粉因淚水和口水脫落,舌頭從紅色的嘴脣間伸出。繩子死死絞進她白皙的脖肉裏,抓着繩子的男人雙手顫抖,滲出血來。

琬圭屏住呼吸,心跳比剛剛更快。手伸入懷中,那裏收着護身符,他把指尖放在護身符上。

一陣冷風吹過琬圭的脖子。

「現在就出去比較好喔,阿兄。」

「嗯,我知道。我只想確認一件事。」

琬圭飛奔進裏面的房間。鋪好的磚上沾滿了泥土,髮釵掉在角落。

琬圭撿起髮釵,撬起一塊已經浮起一半的地磚,露出下面柔軟的泥土。是挖過又埋回去的土。

背後傳來磅噹一聲巨響,門關上了。琬圭衝向房門,但無論是推還是拉,門都文風不動。琬圭敲了敲,發現它明明只是粗製濫造的木頭門,卻像鐵一樣硬,他的手很痛。

「阿兄,你沒事吧?」

門的另一邊傳來蘭芳的聲音。

「啊啊,我沒事。但是門打不開。」

「如果只有我一個的話雖然可以穿過去,那麼沒辦法了啊——好,我知道了,還是去喊阿姊來吧。你稍微等我一下。」

「稍微」是要多久啊——在問出口之前,蘭芳好像就已經離開了。

——反正門打不開,也沒辦法。

琬圭再度回到地磚被剝開的地方,開始撬其他的地磚。能剝開的就儘量剝,剝到夢中所見到的大小。琬圭摸摸泥土表面。手邊沒有挖土的工具。

嘰……,背後傳來聲音。琬圭的背脊發冷。傳來了白粉的香氣。琬圭唰一下轉過身去,眼前是一張臉部淤血的男人臉孔。脖子上依然纏着繩子。

繩子猛地一下纏着琬圭的脖子,男人勒緊繩子。脖子被勒住,呼吸困難。縊鬼果然是馮老闆。

男人的手飄散出陣陣白粉香氣。應該是掐死女人時,沾染到的味道吧。

響起砰咚一聲。不知道是什麼聲音。砰咚、砰咚。從後面傳來——聽起來像是從剝掉地磚的土裏傳來的。

砰咚砰咚……,聲音接連不斷響起的同時,一股強烈的腐臭味撲鼻而來。背後有道黑影。勒住琬圭脖子的力量鬆了開來,他扭動身體側身倒下,後方有個黑色物體朝着男人撲了過去。男人發出慘叫聲。黑色的物體是被土弄髒的一具女身。雖然身着襦裙,但肉體腐爛,令人無法直視。琬圭迅速以袖掩鼻。因爲被勒住脖子,呼吸困難,他的意識逐漸模糊。

男人的身影消失。女人則當場倒落在地。

琬圭也再度倒地,失去意識。

還是因爲被妻子的幽魂折磨呢?

琬圭和李道士迅速趕往石家。因爲是白天,不確定石先生是否在家。

啊啊,琬圭想起來了。石先生。

「那和擔心有什麼關係呀?」

——夫人抓到了馮老闆,把他拖到冥府去……。

蘭芳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說,笑了起來。小寧則一點都不懂。

琬圭喝乾甘蔗汁,站了起來。

李道士捋捋鬍鬚,從懷中掏出幾枚護身符和銀器。他把銀器放在地上,放入護身符,用打火石點火。護身符迅速燃燒。絕大多數的護身符很快地化成了灰燼,但只有一枚,宛如爆裂的栗子一樣,啪噹一聲從銀器裏飛了出來。

李道士停在某個房間前。這應該是寢室。

「不是那個。」

「雖然不做夢了,但覺得有奇怪的影子在身邊徘徊。」

蘭芳用拇指指了指剛剛那個房間的方向。

「怎麼這麼說,阿姊,你不是慌慌張張地飛來嗎?」

雖說是小寧的父親畫的護身符,但也並不是這麼能依賴的物品。

「不是,抱歉。我只是覺得,你有好好記住我說的話啊。」

琬圭一邊揉揉撞到的頭,一邊起身。

「兩種都可以喔。」

「小寧,你來啦?」

「我把護身符給了說夢見自己被絞縊的朋友了。」

「打破?」

在牀底的地板上有某個東西。光線昏暗看不清楚,但似乎是木偶——木製人偶。

「真傷腦筋啊,阿姊。」

據珠寶行那邊的人所述,馮老闆因爲跟石先生有關的那件事,似乎被妻子嚴厲責備了。因爲平時喜好華麗浮誇的妻子早就厭倦了一事無成的馮老闆,所以大家也就相信馮老闆說他妻子跟情夫跑了。

小寧睨了蘭芳一眼,蘭芳笑了。

還來不及驚訝,它就朝着牀榻飛了過去。琬圭擔心牀榻會燒起來而慌了一下,但火立刻就熄滅了,護身符也化成了灰。

「唔。」

「怎麼了?」

小寧津津有味地喝了第二杯甘蔗汁。託甘蔗汁的福,小寧的心情似乎好了起來。

「那個味道都快沾到身上了,趕快回去吧。」

在城市裏從商,有一個稱爲「行」的商業組織。珠寶商的話則是珠寶行。琬圭把在馮家發現屍骸的事情告訴組織會長,拜託他們往縣裏報告進行犯罪搜查後,往小寧那去。

「只有護身符是不完整的。雖可保護,但還是要打破它——。」

小寧嘆了口氣。

琬圭發出爽朗的笑聲。

——爲什麼?

彷佛還能聞到飄散的白粉香氣。

突如其來的拜訪讓琬圭意外不已,不過想一想,他這岳父總是神出鬼沒的。

三人走出寄附鋪。琬圭說「我得去通知一下珠寶店組織的會長」,就帶着小寧去附近的飲料鋪,要她在這裏等他一下。他遞給小寧的甘蔗汁又甜又好喝,她再加了一杯。

「我想是的。」說罷,琬圭帶着一絲思考的表情,看向擺着屍骸的房間。

「詛咒吧。」

小寧趕到時,琬圭躺在腐爛的屍骸旁。小寧一時之間呆立着,直到衝到琬圭身邊的蘭芳說「他昏倒了」才鬆了一口氣。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震驚至此,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買好油炸點心和糰子回到張家樓後,小寧的父親李道士已經等在別館了。

「沒辦法啊。蘭芳催得急,而且不能引人注目對吧?所以啊,我只好從不顯眼的屋頂上下來,踢破窗戶進來喔。」

「詛咒之物在牀榻這裏。」

「唉?」琬圭睜大眼睛:「你想得真是周全啊。」

琬圭慌忙說,溫柔地微微一笑。琬圭的言行舉止一向溫和有禮,不管小寧的態度多尖銳,那個尖刺都像深深陷進去似的。小寧對此感到困惑,逐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煩躁,還是怎麼了。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心煩意亂。

「這是誰的屍骸?」

——我以爲他死了。

李道士伸手進去,把它拖了出來。果然是個木頭雕制而成的人偶。是身着長袍的男子模樣。奇怪的是,它的脖子上纏着一根繩子。

「啊啊——。」

不過小寧沒時間慢慢思考自己爲何如此心神不寧。屍骸味道很重,小寧皺起眉頭,抓起琬圭的腳踝把他拖到隔壁房間。途中,琬圭的頭撞到了門,他也因此醒了過來。

「讓我看看你的寢室。」

「擔心……?我沒特別擔心啊。」

「阿姊都等到加了一杯呢。」

「你把我當成什麼呀?」

琬圭發出呻吟聲,睜開了眼睛。小寧對他怔怔的模樣視若無睹,關上了門。這樣那味道會稍微淡一點。

「飛來?小寧,你用了雲朵嗎?」

「因爲蘭芳囉哩囉嗦的。」小寧看着蘭芳說。

「派上用場的護身符……?」

琬圭自己也點了一杯甘蔗汁。他在馮家喫苦受難,甜甜的甘蔗汁讓舌尖和喉頭都溼潤起來,他鬆了口氣,總算能放下心來。

「應該是馮老闆的妻子吧。被埋在地板下。恐怕是被馮老闆勒死的。」

小寧一邊喫着甜點一邊說。嘴角還帶着點碎屑。

感覺縊鬼已經不存在了。琬圭身後也不見任何影子。應該去冥府了吧。小寧不知道這麼多,也沒有興趣知道。

琬圭告訴過小寧,除非特殊情況,不然不要使用雲朵。

爲了抓住化爲縊鬼的馮老闆,他的妻子以琬圭爲誘餌引他過來嗎?

「唔唔……。」

「你明明一副生氣煩躁的樣子啊。」

琬圭看到小寧乖乖在飲料鋪子待着,鬆了口氣。她嫁過來那天起就喜歡喝甘蔗汁,看起來是真喜歡呢。蘭芳雖然陪在她身邊,但在別人眼中,她就是一個衣着光鮮、單獨待着的年輕女孩,所以周圍的人都帶着詫異的表情看着她。應該也有被她的美貌和華麗衣着吸引住的人吧。

李道士迅速起身,催着琬圭帶路。

「阿姊啊,既然擔心,就老實說出來不就好了。」

琬圭還沒問他是不是有效。

「那麼,阿兄,那邊的屍骸是誰的?」

李道士對石先生這麼說後,便旁若無人般走進屋內。琬圭迅速說明自己的岳父是道士,跟了上去。

琬圭覺得是如此。

張家樓雖在市的北側,但石家也在這一帶,所以離得很近。因爲不是大型商鋪,所以宅邸規模不大。他們代代都是牙人,應該擁有足以媲美富商的財力,但石先生的父親和祖父似乎都是崇尚節儉樸素的人,石先生自己應該也對奢侈浪費毫無興趣。

聽完後,李道士捋了捋鬍鬚說:

小寧一臉不滿。「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這點事情還是想得到的啊。」

「因爲我做的護身符發動了,有些在意,所以過來看看你。」

他們穿過宛如隱士庵居般的門,喊着石先生。幸好,石先生在家,但臉色蒼白。

「啊……是可以啦。」

「你把護身符給了誰嗎?」

「抱歉,讓你久等了。」

石先生平靜地回答「太多了」。做生意的,可能會招來很多嫉恨。

陪着小寧的蘭芳說道。

爲了送他去地獄。

「昨晚跑到阿兄那邊的縊鬼,就是那個姓馮的嗎?」

——殺了妻子的馮老闆,是因爲罪惡感而上吊自殺的嗎?

自己被馮老闆攻擊時,屍骸從泥土中出現,飛撲向馮老闆——琬圭說。

「那個姓石的,被詛咒了喔。」

「那個,哈哈……。」或許是被人說中了,琬圭搔搔臉頰苦笑起來。

琬圭皺眉。石先生也一臉不舒服的看着那個人偶。

「就是那個,」李道士點點頭:「帶我去那個人家裏。」

「因爲你很容易吸引幽魂妖魅,所以護身符這種程度的東西恐怕派不上用場。既然小寧會代替這些保護你,就不用擔心。我剛剛說『發動』對吧,不是毀損的護身符,而是派上用場的護身符。我在意的是那個。」

「你被詛咒了。有想到什麼嗎?」

「唉?」

李道士說完「你們看」,琬圭和石先生都同時朝牀底下窺看。

「因爲有護身符,就自以爲是地跑到這裏來嗎?太天真了,這畢竟是紙啊。」

琬圭說罷,小寧回答:

「最好是。」

「又或是——夫人希望屍骸被發現,所以引我們到這裏來的也未可知。」

小寧開口詢問,琬圭一臉驚訝的抬頭看小寧。

李道士說,往牀底下看了一眼。然後就一直看着牀底,對琬圭和石先生招招手。兩人靠了過去。

「護身符呢?」小寧問。「破掉了。」琬圭拿出紙張的碎片給小寧看。

「既然來了,我去買點油炸點心或糰子回去吧。」

琬圭把馮老闆的事說了一通。小寧似乎一點都不在意似的,迅速喫起油炸點心來。這是將糯米和蕃薯揉在一起油炸而成的甜點。

琬圭有時會覺得,他是不是真的把小寧當成一個小孩子了呢?

「這就是詛咒,要你上吊自殺。能把這東西藏在你牀底下的人,應該不多吧。」

石先生皺眉點頭。

「若是這樣……就是才被我解僱的僕役了。」

「他是哪裏人?」

「說是江南吧。」

「說不定有那邊的咒術師血統啊。」

李道士看着那個人偶,轉眼間雙手抓住它,手底發力。熊熊火焰在他雙手間燃起。琬圭和石先生都嚇了一跳、往後退開,李道士卻什麼都沒發生似地張開雙手。雙手間沒有人偶、沒有燃燒後的灰燼,什麼都沒有。

「我把這個還給施咒的人了。」

「還給他……的意思是?」

「遭受報應。這就是詛咒。」

李道士站了起來,用手拂去衣袍上的灰塵,拿起放在地上的器皿,走出房間。琬圭跟在他身後。

施下這個詛咒的人會上吊自殺嗎?若是如此,這個人應該就會變成縊鬼吧。

想到這裏,琬圭不禁背脊發涼。心想這種話還是不要說出口的好。就如同小寧警告的,吸引過來的話會很可怕。

幾天後,石先生送來謝禮。關於那名僕役,雖然風聞在城西的某個商家裏,新僱用的僕人上吊自殺了的消息,但石先生對此什麼都沒說,琬圭也什麼都沒有問。

禮品多半是喫食,所以小寧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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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女花嫁:張家樓異譚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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