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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字火焰》 · 宮部美幸 · 1.1萬 字

伊藤信惠說的「西芳寺」的確位於綾瀨,那是臨濟宗(注:禪宗的一派,以臨濟和尚爲始祖。)的寺廟,翻開電話簿,上面列了兩支代表線。撇開寺廟的風格不論,應該是一間大廟。

淳子從公寓住處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名幹練的中年女性,可能是辦公室裏的職員吧。淳子表明要去拜訪,請教交通路線,對方立刻用熟練的語氣說明。爲了預防萬一,她本來還想好了遭到質疑時該怎麼解釋,幸好沒這個必要。

淳子在綾瀨車站下車,按照對方指示的路線找到西芳寺大門,立刻明白女職員大方應對的理由。原來在這間廟的境內還有一所幼稚園,時間已經過了正午,園童大概在屋內用餐,要不就是放學回家了,園內悄然無聲。

雄踞上方俯瞰幼稚園的西芳寺是一棟正方形的灰色大樓,與其說是寺廟更像一座體育館。正門也是用灰色水泥建造而成,唯有上方掛的木製招牌「西芳寺」還留有一點古意。建築物本身不算新穎,看起來應該有二十年了,不過還是足以顛覆「寺廟」給人的制式印象。淳子佇立在正門前,朝着這個灰色水泥大盒子仰望了好一陣子。看樣子,就算直接跨人大門,也不會有人叫住她或盤問她,淳子做出這個判斷之後,才跨進門檻。

正面是灰色的西芳寺,右邊是附設幼稚園的校舍,左邊似乎是墓地。地面鋪設得潔淨乾燥,境內不時可見花壇,不知名的紅花在冷風中低垂着,像是依偎取暖似地悄然綻放。

淳子穿過專用門進入墓地一看,這裏比想像中還狹小,成排的墓碑有白色、黑色,以及夾雜在兩色之間深淺不一的灰色,整齊劃一。地面上同樣鋪了水泥,不過比寺廟境內高出十公分,沿着成排墳墓之間設有細窄的排水溝。走道中央也有鑲着鐵格的方形排水口,已被水濺溼了。淳子猶豫地正跨步邁出,突然在右邊那排墳墓之間,冒出一名老婦人。

淳子帶着兩把祭拜用的花束,以防被問起時有藉口搪塞。老婦人似乎剛掃完墓正要離開,緩慢地走向淳子站立的出入口,一看到她手中的花,便略彎着腰出聲招呼:「這麼冷的天,您來掃墓嗎?」

淳子有點慌亂,連忙回禮:「您辛苦了。」

老婦人深深一鞠躬,從淳子身旁走過,她拎的水桶看起來很沉重,每走一步,桶裏的水就拍擊着桶緣。

淳子變得很心虛,一時無法立刻邁步,就這麼愣愣地佇立着,等待老婦人走出墓地。她同時思考着,淺羽敬一到父親的墓地究竟要做什麼。

據說淺羽總是讓信惠在外面等,自己一個人進入寺廟,這種情形發生過好幾次。淳子無法想像淺羽敬一爲了祭拜自殺的父親,拎着盛滿清水的桶子,沿着水泥步道走去的模樣。不過,更難想像淺羽來到這間寺廟,與僧侶或職員交談的情景。

還是先找出淺羽他父親的墓吧,想必會有什麼發現。

境內只剩下她一人,她猛然抬頭,開始打量四周。幸好,那個姓氏不算常見,應該不太費力就能找到吧。她從右端的走道逐一檢視,今天不是假日,除了她沒有其他人。成排的墓碑,看不到有哪座供着新鮮花束,花束與祭神用的樹枝多半枯萎凋落,水盤裏的水很混濁,供品又髒又幹。

剛纔那名老婦人出現的地方,只有一座墳墓供着鮮花、點着線香,應該是老婦人才掃過的吧。抬頭一看,上面刻着「高木家歷代祖先之墓」,只見墓石後面的墓牌之中,有一塊白木上的墨漬猶新,那名老婦人大概是來祭拜最近才納骨的誰吧。

淳子把右邊走道都檢查過一遍了,還是沒找到「淺羽家」的墓,正當她踱回中央走道,打算往左邊繼續搜尋時,卻發現左端走道的盡頭,有一尊很大的佛像。在鮮花與貢品的環繞下,佛陀十指交握地悠然坐鎮,嘴角浮現安詳靜謐的微笑。

剛纔驟見老婦人的那種心虛感再次襲來,淳子的視線避開佛像。她覺得祂彷彿在逼問:你在這裏做什麼?鬼鬼祟祟地到處打探別人墓地的嫌惡感浸透了她的心,揮之不去,一種只有此計可施的焦慮、煩躁與無力感,更助長了這種自我厭惡。

只要找得到淺羽敬一,只要能與他面對面,淳子就一無所懼了。她將立時燒死他,讓他徹底化爲焦炭。縱使靈魂可能復活,唯獨淺羽敬一的靈魂會被她徹底粉碎,讓全能的上帝與慈悲的神佛都束手無策。

只要能找到他就好了,再也沒有比找不到靶心的槍口更窩囊了。

淳子打起精神,邁步走出,一邊檢查墓碑上的名字,快速走過通道。一走到能看見佛像的地方,就覺得佛陀老是在看她,但她仍頑固地視若無睹。

最後,終於找到了「淺羽」的墓碑。從左側通道的北邊數來第六個,如果淳子剛纔一進入墓地立刻左轉,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她要找的地方就在那裏。

收到後立刻打電話給我 筒井

「不知道。」淳子繼續演戲。「喂,你是筒井先生?我很擔心耶。你一定也想盡快跟淺羽聯絡吧?」

電話遲遲無人接聽。

收到後跟我聯絡……

「嗯,他叫我去拿香菸罐時,好像慌慌張張的。我想起來了,好像還有跟誰通電話。那時他完全沒提到要出門,可是等我回去一看他卻不見人影。」淳子壓低聲音說,「喂,他是不是惹了什麼麻煩?最近,他老是心浮氣躁的,還說警察怎樣怎樣。」

「我就知道。那,淺羽的公寓果然在別處羅。」

「如果不在公寓,那我就不知道了。」

就在這時,她發覺墓碑後面、就在墓牌的圍欄外,有一隻小罐子。

是鑰匙。

「我可不想捲入那小子的桃色糾紛。」

「淺羽怎麼可能委託你這種人。」

收到「什麼」?

「我是拿着呀,拿得好好的。」

「我總不能瞞着淺羽擅自把鑰匙還給你吧?」

「你到底是誰?」

「爲什麼不是淺羽自己打?」

「幹嘛?」

「那,你說你從西芳寺墓地拿鑰匙回來給他,是回那個大西之家?」

「你別這麼說嘛。」

超過十次以後,這個重複動作開始變得機械化。因此,即使聽到話筒彼端傳來了人聲,她也差點在意識到之前就掛斷電話。她瞿然一驚,在緊要關頭住手。

「我去過西芳寺,是他叫我把和平牌香菸罐裏的東西拿來。」

「你說什麼?」

「我是受敬一……,受淺羽敬一之託打這通電話。」

還有,用這把鑰匙開啓的櫃子內保管着什麼東西?這一點纔是淳子最想知道的。

聲音沙啞的男人說完這句話,大概是稍微離開話筒吧,聲音突然消失了。過了一會兒才又回來,說:「你現在手邊有紙筆可以抄寫嗎?」

「請問,是筒井先生嗎?」

「你不知道他上哪去了?」

「嗯,就在車站後面的那個破地方。」

淳子什麼也沒有,但她心急如焚,遂說:「我有。」

「呃,你先等一下。」

話筒彼端,傳來沙沙雜音。淳子再次揚聲。

故人如果是個煙槍,墓前往往會供奉香菸。但,那也應該放在墓前的水盤旁邊,不會放在這種地方。她倏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不是淺羽的馬子嗎?小姐,那你怎會不知道他的公寓。」

淳子嘟起嘴這麼說完後,稍微閉上眼,要用點腦筋,若想騙過這支電話的主人,該用什麼說法才管用?

她試了試打開蓋子。

「討回來?討什麼?」

對方沉默了一下,開口問:「你是誰?」

是香菸罐——沒濾嘴的和平(Peace)牌菸草罐,暗藍色鑲銀邊,一看那款式就知道是什麼牌子。蓋子緊閉着,被擱在墓碑後面,似乎想避人耳目。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方纔開口:「沒錯。看樣子,我好像該跟你見個面。」

「在那個交叉口左轉……,是從白鳥那個方向過來的左邊喔……,在第一個紅綠燈前面有家店叫『風潮』(Current),是咖啡店。你帶着鑰匙去那裏。」

淳子大喜過望,眼前豁然開朗,猶如在雪原上發現獵物足跡的獵人。她的心情激昂。

「喂?」

男人對於那「東西」似乎不肯說清楚,大概是想確認東西是否真的在淳子手上吧。不知該說是非常謹慣,還是膽小。

「原來他一直在騙我,他還有別的野女人,所以纔不肯把真正的住處告訴我。氣死人了。」

「知道。」

「嗯。」

她儘可能地用輕快的口吻,語帶輕浮地敘述。現在的我,是淺羽敬一的馬子,是靠他生活的女人,受他委託去了趙西芳寺,然後從和平牌香菸罐拿了鑰匙,回到淺羽那裏卻發現他不在。不過香菸罐裏的便條紙又寫着要立刻打電話,淺羽也說過這事很重要,不知道放着不管有沒有關係,猶豫之下,最後決定先撥這個號碼問問看……

「……」

「拿什麼?啊,你說香菸罐裏的東西?」

淳子緩緩而憂鬱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很快地,我就會把令郎送去你那裏了。」

「我好像該跟你碰面,把東西討回來纔對。」聲音沙啞的男人繼續說。

不過,找東西時往往如此。淳子獨自站在黑色御影石的墓碑前,靜靜地笑了。

一個比雜音更聽不清楚的沙啞男聲回答:「喂?誰啊?」

接着他像要調侃她似的,發出下流的笑聲。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受他委託。」

淳子用不滿的口吻說:「我知道的淺羽家,是御茶水這棟叫大西之家的破公寓。可是那傢伙曾說過,這裏好像不是他真正的家。仔細想想這裏的確沒什麼傢俱,也常有別的男生跑來打地鋪。」

「怪怪的?」

「我沒聽說過那個地方。」

「我得先跟淺羽商量一下。大叔,你知道淺羽在哪裏嗎?」

「那是可以啦,不過大叔……」

照理說手機無論何時何地都打得通,但她打了又打依然是語音信箱,她在寒風中握着公共電話的話筒,每次一聽到語音就掛斷電話,然後再重打。

文字下方有一串看似電話號碼的數字。從數字的個數和排列看來,應該是手機號碼。

「喂?喂?」

淳子屏息,瞪大了眼。

這就是淺羽的父親吧。淳子眯起眼,像要從狹縫中窺探內側時那樣,定定地凝視着墓碑,彷彿在看能否從那幾個雕刻的字裏感受到什麼。淺羽的父親,期望兒子能成爲受人尊敬的人,抱着這心願替兒子取名爲「敬一」;失去工作,在失意之下懸樑自盡。彼時,他是怎樣思考自己留下的妻兒,已無從得知。如果早知道敬一會變成一個殺人魔,他會怎麼做?會在自己上吊之前,先把繩子套在兒子細瘦的頸子上嗎?

「水戶街道和環七線的交叉口,有個青砥陸橋你知道嗎?」

「爲什麼不可能?這種事你怎麼知道?人家真的去了西芳寺。」握着問題鑰匙的手心開始冒汗。淳子激勵自己扯高嗓門繼續說,「奇怪,明明是你自己寫說要立刻打電話我纔打的耶,你憑什麼跟我發牢騷?」

「是哪裏的鑰匙,小姐,這你最好別知道。」

「你管我是誰,那你又是誰?」

然而,除了激昂的情緒,在此恐怕一無所獲。這麼冷清的墓碑,只不過證實了她事先料到的事實——淺羽敬一造訪此地,並不是爲了哀悼亡父。失望的同時也泛起徹骨寒意,令淳子交抱雙臂。她再次瞪視墓碑旁刻的淺羽修司這個名字,直到看夠了才決定轉身離去。

「公寓?哪裏的公寓?」

「大西之家?御茶水?」

對方的語氣有點讓步了。雖然不知道剛纔是用什麼姿勢接電話,總之不是重新坐好就是從牀上坐了起來,聲音變得很清楚。

「對。」

這個臭老頭!

「你說淺羽交代你去拿那個,等你一回來他卻不見了?」

此外,罐底還有一張紙片,好像是便條紙。淳子取出來攤開一看,白紙上的字跡潦草、龍飛鳳舞。

「對,是我。」

「謝了。」淳子對着墓碑低語,把鑰匙和便條紙放進大衣口袋,旋風般轉身朝出口走去。她只回了一次頭,望着那尊阿彌陀佛塑像,從正面公然望着。現在,她已沒什麼好窩囊或煩躁的了,也不再覺得受到指責。

聲音很低,宛如呻吟。

她傾着腦袋往墓碑的側面一看,只見上頭刻着死者的名字,一共有四個,最新的是淺羽修司,得年四十二歲。

「當然是香菸罐裏的東西。」

會是槍嗎——淳子想。擊傷淳子的槍;殺害「藤川」的槍。盾上的槍傷讓她感到一陣刺痛,好似對她的想法產生共鳴,替她道出了心聲。

「喂,小姐。」

「我不清楚你是什麼人啦,不過如果不是淺羽本人,我是不會說的。」

對方沉默不語,淳子也閉上嘴巴等候。如果對方不上鉤,接下來該怎麼出招?

「大叔,你快告訴我淺羽的公寓在哪裏,我要當面問清楚,然後再去你說的那傢什麼風潮咖啡店找你。與其我一個人去,大叔你應該也比較希望淺羽一起去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大事,不過我看你好像也急着跟淺羽聯絡吧。」

原來淺羽敬一利用父親的墳墓,當作某種交易的聯絡地點——八成是違法勾當。雖然這麼做很孩子氣,簡直像老電影的手法,不過還是有一定的功效。信惠不就說過嗎?過去,淺羽敬一曾經來過這裏好幾次。原來每一次,都是爲了這種留言、鑰匙或是他要收取的物品。

好冷清、好寒酸的墓,早已乾涸的水盤、空蕩蕩的花瓶,不只是此刻,過去一直空無一物,未來也將如此吧。淳子看不到半點貢品,左鄰墳前的花束,枯萎的葉片徑自散落在淺羽家的墓前。

裏面放了一把鑰匙,就掛在那種有編號的鑰匙圈上。那是一把極爲普通的鑰匙,應該是投幣式寄物櫃的鑰匙,號碼是「1120」。這會是哪裏的寄物櫃?

「是淺羽拜託人家的耶。」

「我跟你說喔,淺羽的樣子怪怪的。」

「我會把令郎送過去。你撒手扔下的爛攤子,我會替你收拾,我就是爲了這個纔來這裏的。」

聲音沙啞的男人,語氣之中開始出現戒心。

「是你從剛纔就一直打我手機的嗎?」

「對呀。」

淳子緊握着這把鑰匙,再次仰望墓碑。

對方沉默了一下。

對方慢慢地用確認的語氣問道:「小姐,你現在就拿在手上吧?」

淳子假裝很不甘心似地咂嘴。

她一口氣說完以後,還來不及等候回答,對方已斷然頂了回來:「淺羽既然沒把住處告訴你,那我當然更不能說。」

什麼大西之家,根本是她瞎掰的,她在心底拼命祈禱。大叔,拜託你一定要上鉤!算我求求你,你就把淺羽真正的住處告訴我吧,把那小子可能囚禁女孩的地方告訴我。

她拿起罐子,感覺非常輕,不過裏面有東西在晃動,喀答喀答響。

「他說裏面應該有寄物櫃的鑰匙,要我幫他拿回來。可是,等我回來一看,敬一不曉得跑去哪裏了,手機也打不通。這玩意兒應該很重要吧?如果放着不管,我不放心。」

「這是鑰匙吧?」她當下說道,「好像是寄物櫃的鑰匙。是哪裏的?」

「不,不行。你還是先來風潮吧,把鑰匙給我。淺羽那邊,我改天跟他聯絡以後再交給他。」

「大叔……」

「不行就是不行。」

看來繼續僵持下去也沒用。淳子嘆口氣,說:「好吧。」

把對方說的「風潮」的地點複誦一遞之後,聲音沙啞的男人說:「我順便把電話號碼也告訴你。」

「等、等一下。」

這次真的得抄下來。她慌忙四下張望,但狹小的電話亭內,找不到可以派上用場的東西。

別無他法了。淳子情急之下做出決定。幸好,冷風呼嘯的路上少有行人。

「好了,你說吧。」她對着話筒說,然後睨視着電話右邊的玻璃。

男人把電話號碼念出來。淳子聚精會神,爲了讓泉湧而出的力量能夠像雷射刀一樣尖細銳利,她眯起雙眼只留一條細縫。

「三六〇四……」

3、6、0、4,她在玻璃上緩緩地刻下數字,就像用筷子在麥芽糖漿表面劃過一般。

「……二二八。」

2、2、8,圈起「8」下面那個圓圈時力量潰散,在數字末端留下一個小尾巴。淳子猛然閉緊雙眼,收回力量。

「抄好了嗎?」

「抄好了。」

「從你那邊過來,應該三十分鐘就能到,約三點可以嗎?」

現在,是下午兩點過十分。

「好啊。大叔,你一定要來喔。」

「你纔是,不來會倒大楣喔。對淺羽也沒好處。」

淳子走近他,在對面的位子落坐。那紅色塑膠椅套也很髒,有好幾處破洞,露出了裏面填塞的海綿,坐起來極不舒服,感覺會有蝨子鑽進長褲裏一路爬到大腿上。

那男人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雖然試着後退,但只有腦袋頻頻晃動。

男人喝的是咖啡。只因那漆黑的液體裝在咖啡杯裏,所以看起來像咖啡。

「我一看就知道。」淳子對他一笑。「不過,這家店不只窗邊的椅套是紅的,全部都是嘛。」

「喂,搞什麼鬼,你做了什麼?」

「裏面放了什麼?」

「大叔,你沒騙我吧?」

淳子猛然一轉頭,對着電話亭。

與其說是拒絕路過的生客,其實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被客人放棄了。這家店和店裏的常客一樣落魄,環境不衛生、營業入不敷出,彷彿在向舉世宣言—目己無意改變這種現況。淳子一碰到大門的門把,感覺黏答答的,那門把和鑰匙孔都是黃銅材質,她確認之後纔開門。

「大叔,你在改造槍械?做好了賣給黑市?」

男客扭頭隔着椅背朝門看去。

淳子看到正前方有一株塑膠觀葉植物緊靠在那男人的座位後面,那塑膠葉片早已褪色,甚至放肆地延伸到男人的臉孔旁。可能是這個原因吧,那男人看起來像只躲在荒林裏的落魄猴子,而且是被猴羣遺棄的年老猴子。

淳子對着仰臥在地,正拼命抬頭,一臉抽搐地望着她的男人說道。

「上原,四丁目。就在代代木車站附近,是經銷各種酒類的酒鋪,站前就有招牌,一去就找得到。」

啪嚓一聲,被熔接凝固的握把往下一沉,差點把牆上的門絞鏈扯開。

淳子面向吧檯,感覺後面那男人的視線掃過她的臀部。

「你好好說我就不殺你。在哪裏?快說!」

男人再次拼命點頭。「沒錯,沒錯。」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只要你把知道的老實告訴我,我絕不會對你怎樣,也不會殺你。所以你說吧!大叔,你在製造私槍吧?然後賣給淺羽和他同夥吧?我說的對嗎?」

所幸,這裏的每扇窗戶都很小,上面貼滿了仿彩繪玻璃的貼紙,垂掛着短短的窗簾。淳子口(要避免燒到窗簾,就不必擔心外面會看到店內的情形。

然後,她故意把臉朝向左邊那名男客,經過時還對他嫣然一笑。男客的視線閃着異光,一路緊盯着她。

淳子站起來,走向洗手間。在經過吧檯前面時,左邊的男客和右邊的女人同時對她投以無禮的注目。淳子迅速窺視吧檯內側,那女人站的位置後面放着一臺大冰箱,旁邊有一扇日式拉門,大概是通往後面吧。真倒黴,如果是一般的門就更省事了:

那女人的眼神一沉,好像聽到淳子說了什麼冒犯她的髒字眼似的,草草抬手朝吧檯左邊一揮。那裏有一扇反光玻璃門,以前可能貼着「洗手間」的牌子吧,上面還留着一塊方形痕跡。

「櫻?」

「櫻井?這是人名?」

淳子對吧檯的女人說道。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會殺你的,就連這兩人也沒死,只是昏倒而已。」

淳子從口袋裏取出她在西芳寺找到的那把鑰匙,直湊到男人面前。

「是……,是店名。」男人嚥下一口口水,口齒不清地擠出話來,「是他們……,淺羽他們常常……,聚集的店。不關我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吧檯內的女人探出身子。「咦?」

淳子這麼一說,男人稍微抬手,向吧檯內的女人打個手勢。

環繞電話亭四周的水泥底座,忽地冒出了一股白煙。隨後,四面玻璃一起由上往下砸落,就像推骨牌似地碎得井然有序,四面玻璃宛如放下百葉窗般一齊消失,電話亭底座四周彷彿有人開玩笑似地撒了大把食鹽,堆起一圈數不清的白色玻璃碎渣。一切都在瞬間發生。

「那間櫻井酒鋪,真是淺羽他們聚集的地方嗎?」

「呀!」

「風潮」是一間破舊的小店。

那男人的嘴巴顫抖着,滲血的口水滴在地上。

「對了,請問洗手間在哪裏?」

一股力量朝電話亭筆直飛去,伴隨着磨擦乾布似地咻然一響,直接命中電話亭。在射中的那一瞬間,淳子發現自己釋放了超乎預期的力量,是剛纔和那男人的對話令她心情煩躁。

「你的腰骨斷了吧?」淳子微笑。「對不起!打從一開始我就無意動粗。不過大叔,會演變成這樣也是你造成的喲,要是剛纔在電話中你肯把淺羽的住處告訴我,我啊,本來可以用不着動手的。」

「到底在哪!」

「另外還要冰水。」

「那我喝冰咖啡好了。」

淳子蹲下,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男人。男人的眼睛滴溜亂轉,雖然嚇得眼皮顫動,但在淳子強烈的盯視下,躲都躲不開。

「求求你,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求求你別殺我。拜託,拜託!」

「上、上……」

「你、你……」那男人抖動嘴角,流着口水說,「你……,你不要殺我……」

惡臭與骯髒的氛圍干擾着她,但她還是勉強集中精神,確認先後順序,然後走出了洗手間。

洗手間也很髒,陣陣惡臭令人作嘔。如果在這種地方洗手,反而會越洗越髒吧。淳子雙手環抱着身體,閉上眼睛。

此刻,淳子的心跳快到連自己都無法計數,體溫上升、額頭冒汗,不過並非使力纔有這種現象,這點力道對她來說,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一切都是因爲亢奮,暴露了她的本性——她是一把上了子彈的槍,這個局面顯示出誰有權力、誰最強壯,這一點令她驚喜不已。

電話掛斷了。淳子也喀擦一聲掛上話筒,她在電話亭內又站了幾秒,把瞎掰的說詞和謊言還有接下來該打聽的情報整理好之後,這才走出去。

「好了,大叔。回答我的問題。淺羽平時都待在哪裏?現在可能在哪裏?你和淺羽是什麼關係?」

聲音沙啞的男人,第一次語帶威脅。

那女人板着臉也沒回話,剛纔跟她交談的男客假裝在翻閱雜誌,不時抬眼偷瞄淳子。

「我說,小姐……」

女人在吧檯內蹲下,正打算拿出火柴。淳子抓住這一瞬間,臼齒喀嚓一磨,一股力量朝自己的正後方那扇門射去,那力量如一枚粗針般,也像一頭忠實的獵犬,朝着黃銅門把和鎖孔竄去。在一瞬間包覆、融解並熔接。

「那是淺羽他老媽開的店,我也去過一次。因爲我……,我懷疑……,他到底能不能……,籌到錢,結果他要我去找他老媽。」

那女人倒在拉門前,完全失去意識。淳子立刻將視線轉向冰箱,力量之鞭再度朝那裏揮出,冰箱的側面頓時融化變形,並且在衝擊下緩緩倒向那女人。

「澀……,澀谷車站,北口的寄物櫃。」

淳子伸手碰觸那男人的肩,男人嚇了一跳,充血的雙眼遊移不定地仰視着淳子。

男人身子一縮,緊閉雙眼。「求求你別殺我。」

其實她並不渴,她只是想爭取一點時間來了解這家店。只要能從這男人口中套出她想知道的情報,接下來她就有辦法了。不過,她可不想引起騷動。目前現場總共有幾人?出入口只有前面那扇大門嗎?

「小姐,你是信惠?」男人問。

「來杯冰咖啡。」

淳子說着,朝那個痛哭失聲的男人逼近一步。

「信惠嗎?那,我等你喔。」

「那間叫櫻井的店在哪裏?」

「媽媽桑……,門在冒煙耶。」

「櫻井。」

「喂,怎麼了?」

過了一會兒,兩人總算朝這邊走來,走到離淳子很近的地方,就在那裏過馬路走到對面的人行道。對面有間麪包店,他們好像要去那裏買東西。

「我沒騙你,是真的。」

「錢?什麼錢?是跟這把鑰匙有關的錢?」

門把四周冒出黑煙,還有焦臭味。但淳子毫不遲疑,當下看着那名男客,他現在毫不防備地望着門口,後腦杓暴露在淳子面前。淳子再次釋出一股力量,從那男人頭部右側掃過。

「你用不着害怕,大叔。」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會殺你的,只要你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就這麼簡單。」

淳子立刻將目光瞥向右側的窗邊,那裏有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正縮身坐着。男人身穿灰色工作服,戴着同色帽子,拿着賽馬報,一認出淳子就將報紙朝她略微揮起。

「謝謝,不好意思。」淳子說着,並對她微笑,「另外,再給我一盒火柴好嗎?」

「先等一下,我可以點個飲料嗎?」

幸好,附近就有個香菸攤,門口除了打火機和麪紙也賣原子筆。買了筆回到電話亭,從皮包取出「Plaza」火柴盒,在蓋子背面抄下刻在電話亭玻璃上的電話號碼。

淳子情急之下回答:「我叫信惠。」

「大叔,快說好嗎?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就告訴我吧。」

「鑰匙帶來了嗎?」

「快回答我的問題,寄物櫃裏面放了什麼?」淳子說着,猛搖男人肩膀。「如果你說不出來,那我幫你說吧。是手槍,對不對?」

這次的力量不像粗短的針,而是鞭子。那力道在空中劃出一個大弧線,淳子一搖頭,就分毫不差地打中那男客的右太陽穴。

那個身穿工作服的啞聲男人,朝淳子衝過來,淳子立刻一甩頭,從側面擊向那男人的腰部。男人整個飛彈起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幾乎在同一時間,吧檯內的冰箱也轟然倒下,離那女人不到五公分。淳子的目測很準確,她只是要堵住拉門,並非想壓死那女人。

男人再次打哆嗦,嘴角開始流口水。淳子看着地上的那雙手,粗糙長繭,指甲都裂了,還有黑色的污垢。那應該是機油吧。

「對呀。」

「這件事,遠比你以爲的還要重要。聽清楚了嗎?我會先到風潮等你。我就坐在窗邊那個有紅椅墊的位子,攤開賽馬報紙。那家店一般年輕美眉不會想進去的,所以你一來我馬上就知道了。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一進去,只見地板髒兮兮的,裏面有幾張廉價的三合板餐桌,湊了幾組紅色塑膠椅墊的椅子,正前方的吧檯內站着一名身穿花佾圍裙的女人,正和一名坐在椅子上的男客放聲大笑,兩人邊笑邊轉頭看淳子,女人也沒說歡迎光臨。男客邋遢地張嘴大笑,飢渴地打量淳子全身。對方穿着襯衫和長褲,沒打領帶,領口隱約露出一條粗大的金項鍊。

男客從座椅上跌落,連吭也沒吭一聲,就摔倒在地上。

吧檯內的女人發出尖叫,淳子甩出去的力量沒停歇,緊接着劃個半圓甩向她。那股力量朝吧檯的支柱衝撞而去,柱子應聲折斷,順勢撞上那女人,把她轟得往後飛。

有兩名看似學生的少年,經過剛纔那個轉角處一起走了出來。淳子急忙離開電話亭,朝水戶街道的方向邁步走去,只要往大的十字路口走就對了。她邊走邊回頭一看,結伴而行的那兩名少年,正好經過電話亭前。淳子閃身躲到路旁的電線杆後面,那兩名少年的對話斷斷續續傳來,好像正在笑,遲遲不肯離開電話亭旁邊。

男人點頭如搗蒜,像是脖子裝了彈簧似的。

開門出來一看,吧檯內的那女人正拖着慢吞吞的步伐,從窗邊的座位走回吧檯,桌上放了一杯冰水。

「大叔,這把鑰匙是寄物櫃的鑰匙吧?寄物櫃在哪裏?」

「你是電話裏的大叔吧?」

男人開始咳嗽,接着頻頻吐口水,那身軀以腰部爲分界扭曲成奇怪的形狀,上半身一直抖個不停,雙腿直挺挺地癱軟無力,也許是麻痹了。

作業完畢,淳子離開吧檯前。倒在地上的男客,隻手前伸像是要擋住她的去路,她小心跨過以免踩到。

男人搖頭,哀求似地朝淳子爬近。

「大叔,你是工人吧。對不對?」淳子盯着男人的手說,「是車牀工吧。你的手藝一定很好。」

淳子再次眯起眼。

頓時,煙硝味蓬然冒出。等到剛纔那兩名學生聽到動靜從麪包店衝出來時,淳子早已離開現場。其實只要割下一面玻璃就行了……。她邊走邊懊惱地輕敲自己的太陽穴。

那名男客看起來不會馬上離開。所以第一擊,必須同時擺平看店的女人和那個男人。在那之前,首先得斷了他們的退路。

「櫻……」

男人認命地頹然垂首,開始啜泣。

「這種事要是被發現了,我真的會沒命。」

「誰會殺你?淺羽嗎?」

「不是淺羽。他那種人只是小混混。」男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我只想賺點零用錢。所以……,只是把槍賣給他們而已。」

淳子理解了。「我懂了……,原來如此!大叔,你是私槍集團的成員吧,是底下的小角色?你把槍賣給淺羽他們,瞞着同夥偷接生意吧?」

男人沒答腔,但那已是最好的回答。

「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

說着,淳子緩緩起身。男人在地上求救似地望着她,在地上爬行,伸手想抓住淳子的腳踝。

「我全部……,都說了,對吧?我都抖出來了。小姐,我真的都說了。」

「是啊,謝了。」

淳子露出微笑,往後一抽腿。男人原本已碰到她鞋尖的手又頹然落下。

「我一五一十說了,所以請你放過我好嗎?拜託別殺我,你的事我絕不會說出去。」

「大叔,爲了表示謝意,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吧。」

「幫我叫救護車,好嗎,拜託你,我一定會替你保密的。」

「大叔,你的黑槍昨晚殺死了一個人喔。」

「小姐……」

「我啊,當時也在場。老實說,我也被打傷了喔,大叔。」

那男人已無暇聆聽淳子在說什麼了,只是一邊求饒一邊想抓淳子的腿。他爬行着,又想抱住淳子的腿。

簡直跟骯髒的毛毛蟲沒兩樣,淳子想。

「剛纔我說只要你老實回答我就不殺你,對吧?」

下一瞬間一她已釋放出一股力量,伴隨着咆哮聲,瞄準男人那骯髒發皺的脖頸。這一擊,折斷了男人的脖頸,餘波還擊碎了地板。

年輕女孩親切地告訴她。然後,微微苦笑地補上一句:「對不起,恕我失禮,你的臉上沾了東西喔,好像是污垢……,是煤灰吧。」

淳子抬手摩挲臉頰。原來如此,手背上黑黑的。

男人的頭髮啪地燃燒。淳子立刻後退,以免火苗飛濺到長褲上。她轉身,看着出口的門,再次凝視剛纔熔接的鎖孔……

淳子推着門中央,走出店外。那扇門散發出焦味,不過濃煙並未逸出店外,路上行人似乎沒發現異狀。

她小心翼翼地把門輕推回去關好。如果走近仔細觀察,大概會發現鎖孔怪怪的,若是隨意一瞥應該沒人會發現吧。

「謝謝。」說着,她露齒一笑。「因爲我剛纔在打掃抽風機。」

男人像傻瓜般喜孜孜地點頭。淳子俯瞰着那張臉,一樣面露喜色說:「那是騙你的。」

黃銅鎖孔承受不住猛烈的力量,立時開始融化,門把啪地掉落地面。

她把掛在門外的「營業中」牌子翻面,換成「休息中」,然後邁步走出,走到青砥陸橋交叉口時,向一名正在等紅綠燈的年輕女孩問路,前往代代木上原車站該坐什麼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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