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孩子們」的世界

蒂雅娜對着漸行漸遠的車子揮手，直到看不見爲止，纔看向身旁的和香。

「和香你大概幾點要出門呢？」

「嗯……大概再過二十分鐘吧。」

「我明白了。我隨時都能出門，就在玄關這裏待機吧。」

「是喔。不過你在玄關待機會讓我坐立不安，你先到客廳慢慢坐着等吧。要出門的時候，我會跟你說的。」

「這樣好嗎？」

「嗯，我和哥哥不一樣，沒有那麼討厭你。而且我算是一開始就全盤相信你們的話了，所以不會瞞着你偷跑出去啦。你就喝杯咖啡等我吧。」

「咦！」

「咦？什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以和香的角度來說，剛纔那些話都沒有別的意思，但不知爲何，蒂雅娜卻像是受到打擊一樣，瞪大了雙眼。

「那個，康……啊，令兄他……那個……」

「別這樣～蒂雅娜姊姊，拜託別把他叫得這麼尊貴！太可笑了。幹嘛？哥哥他怎麼了？」

「啊，沒有，那個……康雄他……」

蒂雅娜幾乎快要語無倫次，認真地提問：

「他討厭我嗎？」

「啥？」

這次反倒是和香瞪大了雙眼。

「至少說不上是喜歡吧。」

「………………………………………………………………………………」

和香看着似乎真的受到打擊的蒂雅娜，自己反而覺得震驚。

「你該不會喜歡我哥吧？」

在蒂雅娜的知識中，沒有地球所說的「飛機」的概念，但她抬頭仰望，確實看見大小符合那聲巨響的飛翔物體在稍遠的空中飛行。

「不是這樣的，不是……唉。這樣等英雄回來，我就沒臉見他了。」

蒂雅娜慌慌張張站起身就要追上和香，此時她突然想起劍崎家的玄關處在無法關門的狀態。

「康雄的臉……就和畫上那玉樹臨風、英勇過人的英雄一模一樣。」

蒂雅娜情緒激動，本想繼續往下說，但和香卻一臉嫌麻煩地打斷她。

「可是啊，就算昨天說的那個禊盯上我了，以你的腳程，就算從家裏趕過來也來得及。這附近沒有高樓大廈，如果被人看到不太好，那穿越鐵道的時候，小心別被電車上的人看到，跳到空中去就行了。」

蒂雅娜沮喪地環抱雙膝。

「先不管我哥以一個男生來說評價如何……」

「那還挺近的呢。」

「呃，我勸你們還是打消跟爸爸出門旅行的念頭。在旅館，他每次早上醒來，浴衣前面鐵定是敞開的喔！而且打呼聲超吵。」

「不，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我是要從各位身邊奪走英雄……奪走一家支柱的瘟神……而且，我誇下海口說要保護大家，結果卻連敵人接近了也不知道，不只害你們家受損，還對康雄的友人做出那般失禮的舉動……」

「那不就好了嗎？我一開始也很驚訝、混亂啊。誰教爸爸說什麼要辭職，跑去一個我們聽都沒聽過的地方。沒嚇到才奇怪吧？」

「抱歉！對不起，剛纔那是反射動作。」

「我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人說沾了父母的光吧……唉──」

「好、好的！啊，那個，玄關……」

和香的回應一點都不虛假，讓蒂雅娜忍不住詢問。

蒂雅娜在和香的催促之下，對着沒有任何人在的房子道別，連忙追上走在前頭的勇者的女兒。

「就是說啊。雖是我自己說出的話，但我也覺得自己的膚淺令人憎恨。」

說到英雄和圓香的旅行故事，和香只想得到去箱根的溫泉旅行、去新潟的滑雪場，或是去北海道的動物園這類事情，難道蒂雅娜說的是這種旅行嗎？

「打擊有這麼大嗎？」

和香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情，不過以一個人類來說，這種心態很要不得。

雖然無意識中脫口而出了，但蒂雅娜所說的並不是……（以下省略）

「……我想……沒有吧。」

蒂雅娜見過的日本人就只有劍崎一家人，雖然昨晚她在疑似康雄的女性友人面前出盡洋相，但那實在不能算是認識的人。

「不對，抱歉，當我沒說。」

「我想應該是不可能啦，我真的覺得不可能啦，不過你這麼沮喪，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蒂雅娜姊姊……」

「這也沒辦法，而且媽媽也說別管它了。附近的派出所白天會每隔一小時來巡邏的。」

「這、這怎麼行！我、我也不是什麼美女……我必須擔任你的護衛……」

「哦──是喔──」

「什麼？難道不只我爸爸，連哥哥也在安特·朗德變成傳說了嗎？是什麼噁心丟臉的傳說啊？」

「嗯。」

可是連父親神格化的樣子都和哥哥很像，和香打從心底覺得實在過於莫名其妙而且噁心，於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再加上他們只認識三天。

只不過是身形不胖而已，又沒有帥氣的肌肉。

就算和香知道世上會有這種事，但一想到真的有女孩子當着她的面用「傾心迷戀」這種形容詞說自己的父親和哥哥，她也只能遙望遠方。

「呃……啊！對、對不起！我、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可是媽媽、爸爸，還有你好像真的會用魔法，而且我至少分得出來爸媽說那些話是不是認真的。既然這樣，那安特·朗德這個地方一定也存在吧？然後你想帶我爸爸去那個地方。我一開始也非常驚訝，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可是既然爸媽講那些話都是認真的，那我懷疑也沒有意義，就算懷疑他們，那也沒完沒了。要主張不存在的東西不存在，那是惡魔的證明，但存在的東西，我用這雙眼睛就看到啦。」

「請問你的學校很遠嗎？」

「我第一次見到康雄的臉時，真的嚇了一大跳。簡直就是我連作夢也會夢到的勇者英雄本人。對一個生在雷斯提利亞的女孩子來說，任何人都曾經傾心迷戀的人就在眼前。說實話，我真是感動到內心不斷顫抖。」

「是……」

受人尊崇的程度非常符合神格化這個名詞，既然如此，是不是更不應該把已經大叔化的爸爸送回安特·朗德呢？

「走路大概不到十五分鐘的距離吧。哥哥唸的高中坐電車要坐好幾站，不過我念的國中是隻要走路就能到的市立國中。」

「………………………………………………………………………………」

「和香……你說你一開始就相信我說的話了。」

「你這麼問，我也搞不太懂這是爲什麼耶～」

現在哥哥很像父親年輕時，這件事她從親戚嘴裏聽說過，也看過爺爺、奶奶家的相簿，所以她知道。

周圍的人似乎都已經習慣那股聲響，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天空上。

「在這種狀況下還問得這麼直接，蒂雅娜姊姊，你還滿厚臉皮的耶。」

「嗯，你知道這點就好了。」

「那當然，我發誓我沒有說謊！」

「咦？我從一開始就有點在意了，不會吧？蒂雅娜姊姊，你該不會是對我哥有點意思吧？什麼？噗呵！」

「和、和香你也討厭我嗎？你是否討厭我這種人擔任你的護衛呢？」

「這是爲什麼？」

這時候，蒂雅娜突然驚覺一件事而抬起頭來。

「我問你。」

「反正只要我不討厭，你就會當我的護衛吧？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比較討厭遲到，總之快點出門吧。」

身高不高，長得不帥，運動也不出色，性格又微妙。

「啊──……啊──……是喔。」

和香一邊說，一邊指着已在身後的家的方向。

「咦？那算什麼？討厭超惡的！」

不過，她這三天從劍崎家的生活窺探「日本」這個國家，她有自覺自己是個多麼脫序的存在，而且還帶着一個非常脫序的請求來到這裏。

「啊──這樣好像不太好。」

和香說完之後，馬上就聽見大型航空器飛行的聲音從遠方的天空傳過來。

面對和香冷靜公正的問題，蒂雅娜只有一個答案可以回答。

「這樣啊？既然圓香都這麼說了……那個，我們出門了。」

比起她說什麼異世界，這件事更讓人無法置信。像哥哥這種等級的人，一間學校裏少說也有一百人在，到底該有什麼喜好，纔會喜歡上他呢？

「你、你說討厭是爲什麼？超惡是不好的意思對吧？」

無論身爲妹妹的和香如何用偏袒的眼光評斷，她還是看不出她的哥哥康雄有任何身爲男人的魅力。

「怎麼會搞不太懂……」

「呃，喔……」

「嗯。但是那裏周遭都是住宅區，所以沒有能讓你打發時間的地方喔。蒂雅娜姊姊，你感覺就是不會出現在那種地方的美女，如果在那附近亂晃反而醒目。你要是記得路，還是回家比較好。」

都長到十八歲了，別說女朋友，感覺甚至連女性友人都沒幾個。

和香心中升起這方向莫名其妙的顧慮。

和香發自內心覺得驚訝、發自內心笑了出來，但她看蒂雅娜的表情始終保持着放空狀態，原本笑鬧的臉慢慢轉爲嚴肅。

正當和香思考着這件事的時候，蒂雅娜嘴裏說出了一句對英雄的女兒、康雄的妹妹來說，會不禁懷疑自己耳朵的高衝擊性話語。

和香雖是考生，此刻大腦卻突然無法將那句話轉換過來。

「……」

小學的時候，他們全家人曾一起到秩父的山上看日出，蒂雅娜大概也不是在說這個吧。

和香點點頭，看了一眼時鐘走上樓去。

「…………好的。」

「所以……或許我有點衝昏頭了。我心中的某處太過小看康雄了，以爲若是繼承英雄靈魂的康雄，一定會理解我們的窘境。我並沒有把康雄當作康雄看待，而是當成英雄的……把他當成我所崇拜的勇者的替代品……」

「因爲世人如此崇敬他們，所以描繪勇者英雄旅行的圖畫與雕刻等藝術品充斥全世界。其中有一幅名爲『居靈峯迎破曉之勇者英雄』的圖畫，是英雄在旅程途中邂逅的一名流浪畫家所畫的，這幅畫在安特·朗德當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正因爲康雄的態度相當頑固，和香這樣反而讓蒂雅娜無所適從。

若要用悽慘來形容蒂雅娜來到劍崎家的行動，只要一一列舉就會發現的確很悽慘。

被這樣一無是處的哥哥討厭，竟會讓擁有超人般的特殊能力以及身材令人稱羨的金髮美少女如此消沉。

「這……倒也是。」

「什麼？浴衣？打呼？」

「…………是。」

「那個……我想與其說我是以一名異性身分喜歡他，不如說是純粹的崇拜吧。」

「哎呀，你真的在這裏等我？」

「糟糕，這樣意外地連我也沒辦法幫你說話。」

和香檢查有沒有忘記帶東西，約莫十五分鐘後下樓，看見蒂雅娜站在和剛纔相同的位置上，表情無精打采。

蒂雅娜感到有些意外地看着比自己矮一顆頭的和香。

「這附近離自衛隊和美軍的基地很近，常有各種東西飛在天上，只要稍微注意一下高度，我想應該不會惹人注目。」

「因爲你又沒有說謊，不是嗎？」

「而每個女孩子都會把自己投射到圓香身上，想像自己和英雄這樣帥氣的勇者一起旅行。」

蒂雅娜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失落地蹲在地上。

「當然，英雄他們的旅行是在三十年前。我聽家母說英雄和圓香已經回到原本的世界了，所以知道真相，不過世間所有人卻以爲他們前往新世界討伐新魔王。不，大家認爲兩位如今也在安特·朗德的某處旅行。這類傳言總是不絕於耳，勇者英雄和賢者圓香在安特·朗德就是如此受人尊敬、稱羨。」

「純粹的崇拜？」

「你覺得這三天相處下來，你有什麼讓我哥喜歡的要素嗎？」

「和我同世代的魔導機士，每個人從小睡前就是聽着英雄和圓香的旅行故事長大。男孩子們爲了更貼近自己憧憬的救世勇者，都會拿着木棒當作聖劍玩耍。」

光是這些要素加在一起，和香的直率反而讓她感到不安。

「我需要解釋一下爲什麼會這麼想比較好嗎？」

和香搶先問出蒂雅娜的疑問。

「是的，如果你方便的話。」

「嗯，可以啊。反正今天社團沒有晨練，沒那麼趕。可是如果途中碰到朋友，要解釋你的事情又很麻煩，我們稍微走慢一點吧。」

和香說完，放慢了自己的腳步。

「我們的爸爸呢，以前有一次隻身外派，兩年都不在家裏。當然地點不是什麼異世界，是北海道的札幌。」

「札幌啊，我聽說圓香的老家好像就在這個叫做札幌的城鎮裏。」

「嗯，爺爺奶奶離市中心很遠，不過爸爸住的公寓就在市區。這不重要啦，你還記得嗎？你來的第一天，哥哥吼說我們兩個正值大考的緊張時刻，要是爸爸不在身邊會很傷腦筋。」

「是的，我記得很清楚。」

蒂雅娜萬萬沒想到康雄跟和香身爲傳說中的勇者以及大魔導士的孩子，成長過程中卻完全沒聽過安特·朗德的事。

英雄和圓香一看到蒂雅娜，便立刻明白她是從安特·朗德來的使者了。而且當他們知道自己是艾莉吉娜的女兒，更開心地展露笑容。

因此她沒料到康雄會排斥她排斥成那個樣子，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不過我也不知道這些話能不能說出來，拜託你不要說是我說的喔。哥哥在爸爸隻身外派的那兩年還滿亂的。」

「亂？是指康雄的品性行爲一團糟嗎？」

從康雄現在的樣子判斷，實在看不出有那樣的過去……

「不是，他只是單純害怕高中入學考，覺得很緊張而已。哥哥國中三年級時的成績，好像徘徊在中上到中間這個區塊，聽說只要一個不小心，有些科目就會掉到中下去。啊，這現在也一樣吧。總之，考高中就要考國英數理社五科當中的幾科，我這麼說懂嗎？」

「我懂，多種不同的科目都必須通過考試纔行對吧。」

「沒錯。然後我記得哥哥的英語和數學好像都不太行吧？有一次，他在某個模擬考還是定期考拿了很糟糕的分數，媽媽又剛好在跟爸爸講電話的時候，不小心順口說出來了。」

「這我也很有感觸。每到軍官學校要把在校成績告知父母時，我總覺得自己快死了。」

「就算沒有這些事，爸爸平常就很常像這次一樣出差不在家，公司很忙的時候，甚至從早到晚都見不到他，在不在家好像都沒差。而且這樣我就不用考慮洗澡的時機，他不在家有些地方反而比較好。」

英雄想必沒有非得破壞他和家人的關係也想去安特·朗德的想法，而蒂雅娜召喚英雄也沒有那種正義或大義，非得讓他做到那種地步不可。

接着，和香轉頭面對蒂雅娜，露出一種令人難以想像她直到剛纔爲止還開朗談天的悲傷表情開口說道：

因此她甚至可以說英雄的安全和過去的魔王柯爾之戰相比，有壓倒性的保障。

她從與康雄不同的側面，以蒂雅娜也容易接受的形式拒絕她。

隨着綠燈亮起同時得到的答案，卻是這般事不關己的口吻。

被迫看見。

「我啊，不像哥哥那麼頑固，你說的話我全都相信。做事拼盡全力的蒂雅娜姊姊很可愛，說實話，我纔跟你相處三天，就不想要哥哥，想要你來當我的姊姊了。」

「不管是誰都有這種過去呢。」

但是戰場上沒有絕對。

突如其來的宣告，讓蒂雅娜就要往前的腳戛然止步。

「呃，你錯了，拜託你不要會錯意，我跟哥哥纔不一樣。我既沒有逞強，也沒有覺得怎麼樣，爸爸不在身邊對我來說沒差。」

「怎麼能說你不知道啊？」

「爸爸死掉的可能性嗎……？」

「誰教他很多餘嘛。要是他用自己古早的心得，就唸書和考高中這些事對我說教，那隻會讓我很有壓力。」

如今和三十年前在幾乎沒有援助狀態下的彷徨冒險不同，這次全世界都做好準備，要集結在勇者英雄的麾下，進行組織性的作戰。

「媽媽你到底想怎樣啊？」

所以會危及英雄性命的危機絕對……

若要這麼說，那麼該感到可恥的不就是弱小的安特·朗德嗎？如今竟然還得求助已退役三十年歲月的勇者。

「正因如此，我纔不希望你帶走爸爸。」

看着深深感動的蒂雅娜，和香連忙搖頭。

更別說她是守護無辜人民的魔導機士了。

「如果爸爸是爲了工作而隻身外派，就算目的地是南極、北極我都不會在意。可是如果是要賭命替雷斯提利亞王國戰鬥，那就是兩碼子事。」

和香輕描淡寫地說道，接着聳聳肩。

「原來你不想讓他走啊。」

「啊……」

「嗯。之前隻身外派的時候，哥哥好像給自己太多壓力，覺得爸爸不在家，他身爲男人就要保護家庭、幫忙媽媽纔行！可是我又不會這麼想，再說哥哥既沒幫忙家事，也沒做出什麼保護家庭的舉動值得拿出來誇耀。」

艾莉吉娜、國王，還有世界各國都不認爲勇者英雄不老不死。

她被迫學會。

受到遠比康雄還要清晰的思路，而且更加容易理解的明確否決，蒂雅娜再也說不出話來。

由於和香實在過於乾脆向蒂雅娜揮手道別，使得蒂雅娜下意識追上去。

她終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場所了。

接着，她在上學人潮逐漸增加時，宛如反抗那波人潮一般，一步步地開始踏上返回劍崎家的路。

但是至少她沒遇過一個已經國中三年級，還會在與朋友談天中，無緣無故就公開表示「我最愛爸爸了！」的女孩子。

起碼錶現出來的態度，大多都有這種傾向。

前幾天才被迫知道事情真相的和香跟康雄與知曉一切的她不一樣。

在她磨蹭的這段期間，想必不管是雷斯提利亞還是安特·朗德諸國，都有生命死在禊的魔掌之下。

「……不，我當然是已經不懷疑安特·朗德這個世界的存在了。」

「……我也想說沒有啊。」

「每個人都應該有所覺悟……我這麼想實在太過自私了，對吧。」

和香接着說出更加辛辣的意見，讓蒂雅娜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真對不起，我不是想說你不好。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回去安特·朗德，對國王或那些大人物說，勇者英雄永遠不會再回去了。要是你們擔心來日本的禊或柯爾的手下……」

應該沒有危險性。

「嗚。」

「……奇怪？家在哪邊？」

康雄坐在等待紅綠燈的車上，開口詢問母親。

和香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後，蒂雅娜依舊無神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

蒂雅娜踩着沉重的腳步，一直走到看不見國中的地方纔抬起頭來。

光靠自尊無法拯救性命，這也是事實。

「換句話說，對我和哥哥來說，真正的問題是平常就在身邊的爸爸被一個陌生人帶走這件事。勇者還有異世界這些事雖然讓我們很驚訝，其實都是其次。因爲我們只相信爸爸想去一個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不管要贊成還是要反對，都要有足夠的冷靜度去接受其他的事情纔行。哥哥他好像就沒辦法冷靜到這個地步。」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想怎樣。」

「在評論成績之前，你感覺就很冒失。」

蒂雅娜平等地傾聽在她心中爭執不下的兩種聲音。

「什麼怎樣？」

「……可是……」

所澤車站就在右側，兩人穿越平交道，慢慢朝和香就讀的市立北平國中前進。

只要勇者英雄再度降臨，肯定會爲安特·朗德全境帶來無論物質上或是精神上的助益。

「我這個年紀的人大部分都這麼想喔。」

日本和雷斯提利亞不同。

被迫知曉。

此外最重要的是，蒂雅娜和她一樣，也是「女兒」。

「那當然啊。畢竟結果就是要辭職吧？就算他順利解決跟那什麼禊之間的問題，以他的年紀回來還找得到工作嗎？」

即使將提倡和平的人推入戰亂的火坑，抱着紛爭的國家也不會因此擁有和平。這樣只是單純讓不幸的人數增加罷了。

就算康雄與和香兩兄妹跟蒂雅娜相處得再怎麼融洽，這跟他們答應送英雄到異世界完全是不同問題，她在這三天理解到這點了。

「我想我哥還沒有忘記那時候的事。他應該是怕爸爸不知道會不會對我說些奇怪的話，或是覺得爸爸不在，我的情緒會因此不安定之類的。」

大家是以他上了年紀爲前提，着手準備招聘他。

和香無視驚愕的蒂雅娜，伸手指着正前方。

蒂雅娜沒有辦法反駁和香的話語。

對一個支撐全家的大支柱，這麼說未免太無情了，就連蒂雅娜也皺起眉頭，但和香沒有理會她，繼續往下說：

「你還問我，當然是蒂雅娜、安特·朗德，還有老爸那堆事啊。」

面對母親的反問，康雄別開視線，看向窗外。

這麼單純的真理，蒂雅娜在兩年的魔導機士生活當中，已經學習到令人生厭的地步。

當然，和香不會連各個家庭內部的實際情形都一清二楚。

此時和香轉身，代表話題到此爲止。

和香一臉賊笑調侃，讓蒂雅娜有些羞紅了臉。

她知道，和香正是因爲相信她，纔會說出這些話。

「啊……和、和香！」

「看來是沒希望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蒂雅娜已經無法再上前去追和香了。

「……你們的兄妹之情真是令人稱羨。」

「怎麼？蒂雅娜姊姊你也有過這種情形嗎？」

生在戰亂陰影之國的人，怎麼能因爲別人沒嘗過紛爭的滋味，就彈劾提倡和平的人呢？

「爸爸和媽媽會保護我們，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先走了，回去的時候我會打電話，你應該知道怎麼接電話吧？」

「可是這和要不要讓老爸走是兩回事吧？」

難得話題往好的方向發展，話題主角之一的和香卻若無其事說出這種話，讓蒂雅娜不禁有些敗興。

「啊，那裏就是我的學校。從這裏也看得見的三樓左側的窗戶就是我的教室。順帶一提，哥哥也是這裏的畢業生。」

「你纔是，你又是怎麼想的？聽了昨天的話，你就接受了？」

「既然要去安特·朗德以勇者的身分跟禊作戰，那就代表爸爸可能會死掉吧？被挖出心臟死掉。然後弄個不好，他還會變成禊的同伴。你覺得我聽到這種事，還說得出『OK，你慢走』這種話嗎？」

※

「我是不知道啦，但我雖忘記爸爸之後是打電話還是發訊息，反正那時候哥哥因爲考差了很沮喪，爸爸就對他說什麼還不夠努力之類的話。然後哥哥就跟爸爸大吵一架。說什麼『你人明明就在北海道，哪裏會知道我的狀況！』或是『你根本連看都沒看，少跟我倚老賣老！』，都快哭出來了。我那時候還是小學生，看到哥哥還遷怒到媽媽身上，覺得有點害怕呢。」

擁有些微老舊泛黃的校舍，以及在住宅區內算寬廣的操場，這是一間隨處可見的學校。

「啊？」

「咦！」

「不，我覺得很感動，康雄他總是替你着想，而你也試圖去了解他的用心。」

放棄的言語從蒂雅娜口中流瀉出。

和香的決心比她想的還要堅定。

等待紅綠燈的時候，握着方向盤的雙手食指會上下襬動，這是母親的習慣。

「……咦？」

「是、是這樣子嗎？」

「和、和香，我……」

「這個地方的話，就算你在家裏，遇到萬一之時也能馬上趕到吧？要回家的時候，我會打電話回家，可以的話你就在家裏等吧。再見。」

和香細看蒂雅娜說得感同身受的表情，只見她有些難爲情，也有些懷念地笑了。

「然而……」和香話鋒一轉──

「你希望爸爸繼續做現在這份工作啊？」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沒想到你對爸爸的工作這麼有熱忱。」

「這也不算熱忱，而且事情又不是這麼……」

「不然假設現在問題是爸爸要開始做蕎麥麪店了，你會阻止他嗎？」

「咦？蕎麥麪店？」

突然提出一個有些偏差的例子，康雄雖然覺得驚訝，還是想像了一下。

「我會很驚訝，也會擔心他能不能賺錢……不過大概會覺得他喜歡就好了。」

「你說得對，但是我鐵定反對。」

「啥？」

「年輕時，他好幾次被上司約去才藝教室之類的地方上課，曾把做好的蕎麥麪帶回來過。那真是難喫到嚇死人，而且還奇形怪狀。再說了，那個人根本就欠缺餐飲業該有的親切態度。他以前是勇者，現在在一間不上不下的公司出人頭地，看起來就不像是可以忍受奧客的人。」

「問題又不在這裏。」

康雄皺起眉頭，覺得母親在敷衍自己，沒想到她的表情卻意外認真。

「問題就在這裏。如果你是因爲大概可以想像上班族或蕎麥麪店在做些什麼，卻不知道安特·朗德的勇者或魔導機士在做什麼才反對的話，那應該很難改變爸爸的想法喔。」

「……這……這種事我才……」

他無法斷定自己沒有這種想法。

因爲康雄並不知道父親的工作內容。

甚至就連公司的詳細資訊，都是從班上不太來往的女孩子口中聽說，才終於去調查的。

即使他明白父親「工作」、「領薪水」、「家人依靠那筆錢生活」的這種生活模式，卻從來沒思考過父親「怎麼」工作、「怎麼」領薪水、家人依靠「多少」錢生活。

「我順便跟你說，和香是站在絕對反對的立場。」

「啊──我懂。總之腦子裏就是不會浮現跟女生交往的光景。」

「這樣還是身分尊貴啊。哪像我們家只有老爸有駕照，就算他要來附近辦事，也會覺得這樣浪費定期車票，要我好好用完，纔不會載我。」

「化妝道具？這樣啊，原來高中戲劇也會這麼講究啊。」

學生走夜路時，被一個陌生的外國人威嚇。

雙親跟安特·朗德更有舊緣，他們心中的混亂想必不是自己能夠相比的吧。

雖然康雄徹底辯輸碧人了，卻也因此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你今天一樣拿着好像很重的東西過來了，又是什麼小道具嗎？」

「唔……的、的確是。」

「而且補習班又怎樣？你是千秋學院吧？千秋上課感覺不是班級制吧。我們補習班完全是一對一教學，如果不是同校或以前同一所國中，根本不會和別人說話。」

「唉……」

「話說回來，我記得你爸在YAMAHATA對吧，那他的工作真的跟食譜相關嗎？」

「所以你也再認真思考一點。想想自己爲什麼要反對。既然你相信蒂雅娜說的話了，那就更應該好好思考。」

康雄擅自認定碧人不是想演戲的人，因此感到意外，沒想到碧人卻露出艱澀的表情回看他。

「咦？意思就是早上穿西裝上班的那種普通上班族啊。」

「我本來希望至少在補習班可以和平過日子啊……」

「幹嘛？突然要研究雙親的職業嗎？也沒什麼，他就是普通的上班族。」

「我告訴你，身邊有女孩子跟交到女朋友是沒有因果關係的。你要這麼說的話，班上明明就有一半是女生，那爲什麼我們兩個就沒女朋友？」

「啊～不過啊，一想到年收入那類問題，我倒是有的時候會擔心自己到老爸那把年紀的時候，能不能賺得跟他一樣多。你看嘛，私立高中的學費不是比公立還貴嗎？我記得好像快到一百萬圓。可是他卻可以每年輕鬆拿出來，這樣真的很厲害耶。」

「你這是會因爲女人喫虧的性格喔。」

事情到相信蒂雅娜所說的爲止都還算好，但是否該因此送父親到危險的地方去，這完全是兩回事。這個想法大概沒有錯。

但碧人的下一句話卻不禁讓康雄瞪大眼睛。

這個只在電視節目上看過的金錢單位，就跟安特·朗德的存在一樣，令他沒有真實感。

在大談女朋友、結婚這種曖昧的未來之前，他還有一件非得通過不可的考驗。

「碧人，你以後要演戲嗎？你想當演員？」

「這件事纔沒有這麼單純。你也是啊，難道你一年級的時候就確定自己以後要在合唱團靠唱歌喫飯，所以才入社嗎？不是吧。又不是每個讀文科大學的人以後就會當律師、老師或官員，也不是每個讀理科大學的人以後就會變成科學家或研究人員。」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康雄也無法反駁。

這時碧人從後頭走來，康雄維持着無精打采的表情回過頭。

「用相機的影研更誇張。就算是同一個場景，拍攝時間不一樣的話，反射在臉上的光線量就會改變，拍起來就會怪怪的，所以他們會測量每個分鏡的光線量，再讓演員配合修改妝容。這是他們的常態。」

康雄站在父親的立場試想，如果自己生死之交的孩子前來求救，只要他能幫上忙，或許也會想去幫忙吧。

「正式舞臺演出中，在演員的出場間隔也會重新補妝啊。」

「你怎麼了？」

戲劇社和影研的成果發表常有機會在校慶看見，但康雄沒想到原來他們背後這麼辛苦。

碧人如此說道，手裏拉着一個行李箱，感覺似乎可以就這樣直接出國去玩了。

他的意思大概是說眉毛會因爲強光而看不見，但康雄想像一下眉毛脫離顏面飛行的樣子，忍不住覺得好笑。

「我也不知道他在幹嘛耶。跑業務或是財會……？小學時，有一堂課是調查爸媽的職業，我記得我查到的是把鐵怎樣還是把材料怎樣之類的。我猜大概是走來走去到處賣鋼鐵製品的吧。」

「你還好吧？戲劇社裏不是有女生嗎？」

「我只是覺得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來賺錢，這樣人生一定很快樂吧～每個人都會想吧？要是可以繼續演戲，我當然想演。如果能賺到普通人賺得到的錢，那就是萬幸了，不過事情又不可能這麼順利，可是還是希望可以盡情做喜歡的事。就是這麼一回事。」

補習班的班導和助教平時除了提供學習進度與如何選擇志願學校的諮商外，連日常生活中的小煩惱也願意傾聽。

「哦──當然就是那樣吧，呃……」

一想到那副安心的表情恰恰說明她先前有多麼緊張，所以才引發康雄純粹的同情心，這也是事實。

以康雄現在的情況來說，贏不贏得了的基準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樣，不過就算他埋怨也沒用。

「又不是在玩遊戲，怎麼可能抱着鐵礦跑去店裏賣啦。」

「根本不可能有答案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康雄現在並沒有任何像碧人這樣能讓他熱衷的事情，所以他無法完全理解碧人用「這麼一回事」來做結的心情。

「幹嘛驚訝成這樣？」

「是這樣嗎？」

說完，母親放康雄下車後，便開車離去。

不過他忽然有個想法。

「咦？」

碧人抱着輕鬆心態一問一答，此時他的話語卻漸漸模糊。

「一百萬啊……」

就連在學校歌頌青春、看似比他還要冷靜俯瞰學生生活的碧人，都沒那麼認真思考自己的父親在做什麼工作。

「咦？」

但一想到他完全無法想像現在的自己可以拿出一百萬來墊，也就能同意碧人所說的話了。

無言以對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如果繼續演戲，那應該是辦不到吧。」

「你去問過本人了嗎？」

「我問的就是工作內容。上班族到底都在幹嘛啊？」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啊？」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你這麼一問，我還真的不知道耶。今天回家問問看好了。不對，我不太想問。感覺又要開始說教了。」

康雄他自己在小學時的「親朋好友職業研究」是調查父親的哥哥，也就是他伯父。伯父是一名警察，非常有采訪的價值，所以他一直到最近都沒有機會思考父親的工作。

「到公司之後，上班族都做些什麼啊？」

「沒有，我還以爲她搞不好會在外面埋伏我。就是我昨天講的那個女生……」

這讓他再次肯定一個高中生這樣纔算普通。

「而且在比較工作之前，我連結婚生子都無法想像。」

「這、這個……」

「呃……嗯，那當然。」

「奇怪？阿康，你剛纔是不是從車子裏走出來的？」

「工作吧？」

康雄只和蒂雅娜相處幾天就這麼猶豫了。

可是說到底，他爲什麼會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呢？

康雄從現在開始思考晚上去補習班的事，使他心中的重量又再度增加了。

究竟他的父母現在有沒有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父親很快就要回來了，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待自己與和香接受蒂雅娜以及安特·朗德真實存在的這件事。

可是另一方面，只要稍做想像，有很多事情他也能夠理解。居然連這種地方都讓康雄深感自己究竟是一個多麼只看表面的人，這讓他又有些沮喪。

「啊……不是，因爲她比我早接納蒂雅娜，也比我先相信那些事。」

「……誰知道，我不清楚。他現在去大阪出差了，在家也不太聊這些事。」

「不是這樣啦。我媽剛好來這附近辦事，順便載我而已。」

「最近我老爸總說，我要超越他纔算是盡孝道。可是就算我從此抽離演戲，拼盡全力出社會上班工作，以我們的時代來說，我就是不覺得有辦法贏他。」

「……普通的上班族是什麼？」

直到抵達學校爲止，雙方就這樣不再開口說話。這時候，他們終於看見校門口了。

「問題在這裏嗎？」

康雄對着一秒就撤回前言的碧人苦笑，同時發現自己在心中某個地方鬆了一口氣。

「欸，我可以問個奇怪的問題嗎？你老爸是做什麼的啊？」

「不在嗎……？」

『……謝謝你！謝謝你相信我！』

即使他們五人像先前一樣，再度集合在客廳商討父親是否要去安特·朗德一事，他也完全不覺得自己能提出具有建設性的意見，這讓康雄的心越發沉重。

幸好康雄沒有直接責任，但還是無法改變這已經對自己和平的日常生活和將來造成影響了。

「沒化妝就站在強光照明下，眉毛輕輕鬆鬆就飛走了。這樣根本面無表情。」

「沒有，可是看起來就像這樣。」

「對啊，早安，碧人。」

「我會把車停在附近的計時停車場，然後隨便找個地方喝茶。你今天也要去補習班吧？放學時間到了再打電話給我。再見，你要用功唸書喔。」

照常理思考，拒絕蒂雅娜和安特·朗德的要求，從此照常過着劍崎家的圓滿家庭生活，這是最好的選擇。

「我該怎麼辦纔好啊？」

昨晚和帶刀翔子發生的一切，與諸多牽扯安特·朗德的事比起來，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事件。康雄原本如此看輕了這件事，但現在一想到有可能會被如此處置，他就覺得這是十足的地獄。

「……嗯，也對。」

他在帶刀翔子面前醜態百出，甚至給她添了麻煩，以後在補習班碰面時，她會完全不過問蒂雅娜和自己的所作所爲嗎？

「那當然啊，不化妝根本演不成。」

康雄突然想起蒂雅娜夾雜安心、安慰，以及欣喜的表情，他於是搖搖頭。

「真的假的，他們真的那麼做啊？」

「專車接送，你還真是身分尊貴耶。難道你之前是因爲腳受傷才請假的？」

「問題就在這裏啊。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既然你跟和香都反對，那就是二選一，看要選擇安特·朗德（以前的朋友），還是選你們（現在的家人）。只要選擇其中一邊，沒選到的那一邊可能就會受到無可挽回的傷害。救得了一邊，卻救不了另外一邊。有沒有人問過你，媽媽和女朋友快掉下懸崖了，你要救誰～？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這種問題，你有辦法輕鬆回答嗎？」

「一部分是，剩下是給新生的化妝道具。這種小東西數量一多意外地很重耶。」

康雄從補習班附近的某個計時停車場處死盯着補習班的周遭，但到目前爲止，他都還沒看見帶刀翔子的身影。

「我問你，今天你遇到一個不記得你名字的無情前任同班同學，還在走夜路的時候被他的朋友威脅，隔天你會積極地去見他們嗎？」

體無完膚指的正是這種情況。

「不過你現在也只能見面之後馬上道歉，然後拜託她不要鬧上補習班了。原因出在爸爸和媽媽的麻煩事上，我是覺得很過意不去啦。」

母親又接着繼續說：

「如果你覺得補習班快鬧出問題來了，就馬上叫我，我會負責。」

「媽媽，你不是爲了警戒禊纔在這裏嗎？」

「跟異世界的怪物戰鬥比起來，保護兒子不被壞事糾纏纔是母親本來的任務啊。」

是這樣沒錯，可是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你才說這種話。

「我和你爸爸都不願看到你跟和香的未來，因爲我們以前做過的事情而毀於一旦。要是真的這樣，那就算要把蒂雅娜的監護人……把艾莉潔和亞雷克斯召喚過來，向補習班的老師還有帶刀同學謝罪，我也會保護你的名譽。」

過去曾有過如此沒有夢想的異世界召喚嗎？

康雄實在無法想像兩名身在異世界、素未謀面的救世魔導士和騎士，拼命低頭向補習班老師以及對方家長道歉的光景。

「畢竟他們都過這麼久了還要來依賴你爸爸，做這點小事不會遭天譴吧。」

「還是有點不對吧。」

「小孩子犯的錯，到某種程度都算是父母的責任喔。」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只是想不起帶刀同學而已，除此之外什麼壞事都沒做。」

康雄半瞪着不知道是想照亮自己前方道路，還是想留下不安要素的母親，只見她完全沒有隱忍的意思。

「反正你現在知道過去拯救一個世界的最強勇者和他的夥伴，都集體準備好要保護你了，你差不多也該走了。」

說完，在她準備坐回駕駛座前，突然一臉認真開口：

「我可能沒有這麼說的資格，不過……」

原來他對女生沒有抵抗力到只是和人家開心聊個天就喜上眉梢，連自己穿着什麼衣服都忘記了。

總覺得不是出現在繪本或鬼故事裏的鬼怪或妖怪這種具體的概念。

雙方家長是朋友──這怎麼可能。

「可能吧……」

女生的家。

雖然這麼一來，他又會再次確認自己有多無情，但是說到底，除去和帶刀翔子同班的國二時期，他們幾乎沒有交流，而且也不記得他們那段時間感情很好。

「我一直到剛剛都在跟小林老師討論，因爲我想換課程。」

因此，他們之間也沒有共同的友人，現在心裏更是沒個底。

但他似乎還有下一個諮商的預約，馬上又對別的學生招手示意，走進諮商室了。

「不過呢，實際上我們現在就像第一次見面一樣，我也不太能接受你跑來。所以真相就留到下個星期再說？」

再說了，翔子是直到昨天爲止都不記得的存在，對康雄來說，無異是實質上的初次見面。

「不過既然你能在武丘安然度日，選志願應該遊刃有餘吧？我聽說你們學校的偏差值最近上升了。」

「我媽跟我說的。」

不過她馬上改變某種想法，嘴裏呢喃着：「難道說……」

「阿康，你在家是不怎麼和爸媽說話的人嗎？」

翔子用手指圈起康雄的全身。

他犯了一個普通人絕對不會犯的失敗，這種羞恥心和自我厭惡讓他的血壓攀升，流下緊張不安的汗水。

「就是這點！」

康雄因此覺得放下心來，接着露出苦笑。

在母親有些消沉的聲音目送之下，康雄筆直朝補習班前進。

無論如何，就各種意義來說，康雄都抗拒去她家，更何況考慮到蒂雅娜和禊的事，他也不應該隨便到處移動。

「算了，這也沒辦法～我們學校的男生到現在還有人用老太婆叫自己的媽媽呢！現在是和父母說話最不投機的年紀嘛。」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對潛藏在闇影當中的某種東西感覺到恐懼。

「也對啦，如果要讓你理解，最快的方法就是讓你來我家了。」

康雄和其他人在「和雙親說話不投機」的內容上有很大的不同，但他無法否認自己的確有這種傾向。

「嗯，對呀。怎麼了嗎？」

「狹間澤就是沒有制服這點好，而且離家又近。」

「咦？聽誰說？」

所以他曖昧地點了頭。

「你又站在這種地方發呆了。」

被人這麼反問實在很傷腦筋，但這也是因爲本來想道歉，結果卻被推回來，使得康雄下意識繼續對話。

但是康雄發現自己心中已經做好去翔子家的準備了，他在心中抱着頭，對自己膚淺的興奮感到羞恥。難道他真的是個笨蛋嗎？

「那個啊？嗯，那倒是無所謂啦。我昨天也說過，我知道自己跟國中比起來變了很多。」

「所以你怎麼了？你在找我嗎？」

狹間澤高中是縣立的普通高中，以附近的公立學校來說，很罕見地沒有制服。

至少在昨天的蒂雅娜跪坐事件時，母親雖然記得帶刀這個姓氏，反應看起來卻不像是朋友的感覺。

不對，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是這樣。

「咦？……啊！」

「我在啊。幹嘛？難道你不想被我找到？」

原來如此，現在的確不會想到那麼久以前的事，但如果是當時，可能會憑着當時存在的淺薄緣分，從某個人那裏聽說自己考上哪間學校。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不再對潛藏在闇影當中的無形之物感到恐懼。

雖然他把書包放在座位上了，不過西裝外套上的徽章繡着學校的名字，而且武丘的學生人數很多，在所澤到處都是，所以也有人光看制服設計就會知道。

但他在三天前才知道雙親重大的過去，以結果而言，他不得不說劍崎家的交流狀況非常地差。

這時候彷彿看準了時機一般，一股熟悉卻又想不起是誰的女音闖入耳裏。

「是、是喔。」

康雄這纔想起自己從高中直接來到補習班。

「我想要儘可能避免災害擴大。少一個人知道安特·朗德還有你爸爸的事情總是好的。我昨晚已經確實叮嚀蒂雅娜了，也麻煩你這麼做。儘可能敷衍蒂雅娜和『瓦斯爆炸』的事，要是有奇怪的動靜，你就快點逃，然後通知我。」

要是從同學年的同學口中聽說那倒還好，可是爲什麼會從翔子媽媽的口中得知呢？

他雖然不記得這種可恥的廁所插曲，但他確實有黑暗很可怕的認知。

如果她說知道，那康雄還能理解，但她卻是聽說，這可就無法理解了。

翔子把康雄的停頓當作默認，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康雄往門口那裏看去，擔任助教的小林正好探頭出來，一併對着康雄揮手。

「什麼聽誰說……」

另一方面，翔子甚至對他的混亂顯得樂在其中，實在有夠惡劣。

母親看向補習班。

說完，他看向外頭，母親的車就在闇夜遠處。

「你的臉上寫着莫名其妙。」

如果是在上個星期之前，他或許能說沒有那回事。

「我不可能跟別人說，就算說了也沒人會信。而且我也很怕那個黑影，緊急時刻我會乾脆逃跑的。」

「武丘對吧？我有聽說。」

「原、原、原來你在啊。」

國中二年級當時的班級感情較以往的班級好，所以從同班同學或班導口中得知的可能性不能說沒有。可是不管從哪裏得知，康雄就是無法想像翔子得到他考上哪間高中的情報。

「好了啦，你也不用這麼沮喪啊，這樣很有你的風格。」

說女孩子都重視制服是康雄擅自抱有的印象，被她這麼清楚點出，康雄也只能根據她所說的，認爲「原來可以選自己喜歡穿的衣服很好」了。

「是……是啊，昨天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那是一種「爲什麼你反而不知道」的反應。

但反過來說，若他早就接受父親以前是勇者這件事，說不定會對他以後的人生產生影響。

「她今天沒來嗎？也是啦，又不一定每天都會來。」

「是說，就算我不知道，看了這個總會知道啊。阿康你該不會是冒失鬼吧？」

翔子看着的地方是諮商用的窗口。

「我、我是念……」

康雄隱瞞自己因驚訝而加速的心跳，前來向他搭話的人果然是帶刀翔子。

悖離光明日常的姿態。

「啊……好。」

「……總覺得我最近盡做些丟人現眼的事情……唉……」

翔子壞心眼地說道，卻馬上露出笑容，手指着某個方向。

「啊，沒有，那個……因爲狹間澤不是沒有制服嗎？我想說女生感覺都很在意制服。」

康雄沉默了一會兒，接着微微點了頭。

她板起臉來，邊點頭邊開口說道：

雖說用了「室」，但並不是在教室裏諮商，而是一個像銀行的窗口那樣，用隔板隔出的空間。這是採用當代不讓學生與指導者在密室一對一而成的諮商方式，不管怎麼樣，這也難怪康雄剛纔怎麼找上課窗口都找不到人了。

這句滿是吐嘈點的淺薄安慰，更挖開了康雄的內心。翔子不知道是否明白這一點，又將話題轉回去。

「啊？」

「找不到媽媽的身影就會不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戰戰兢兢地進入補習班，並未看見助教的身影，休閒區也沒有帶刀翔子的身影。

但是翔子卻顯得有點意外。

接着，翔子舉手直指着康雄。

簡單地說，去翔子家這件事──沒了。

小的時候，就連在家中感覺到「晚上」，都只有特別的日子纔有。

「志願諮商室？」

「還有我想不起你的事……」

「這、這樣啊……對、對了，你昨天也穿着便服……難道說，你讀狹間澤高中？」

「……你這麼說也對，對不起。」

不管學生接受課堂學習的內容與進度結果好壞，如果遇到不適合自己的情況，就算勉強繼續這個課程，那也是浪費時間。

聽說康雄是個直到小學中年級爲止，晚上不敢自己一個人去上廁所的孩子。

一種名爲看不見的未知。

當時的自己究竟在怕什麼呢？

那種地方是比安特·朗德還要遙遠的異次元。

「我剛聽到你考上哪所高中是滿之前的事了，應該是國中畢業的時候吧。」

「啥？」

「你是說那個女生的事？」

劍崎家的家教沒有特別嚴格，不過至少在康雄讀小學的時候，晚上十點之後還醒着的記憶屈指可數。

大部分來補習班的學生都是放學後直接穿着制服過來，其中穿着便服的人，不是先回家一趟，就是狹間澤的學生。這是無庸置疑的。

爲了節省不必要的浪費，學生可以個人，也可以家長陪同諮商，因此志願諮商室總是頻繁地爲人使用。

他上了一堂課之後，又若無其事地走來窺探休閒區，但還是沒看見人。

康雄有些不好意思地老實點頭回應翔子的問題。

「咦？啊，呃，我也不知道。我在學校的成績沒有那麼好，一切都要從現在開始努力。」

武丘高中的偏差值和上榜實績的確在最近幾年節節攀升。

但並不代表所有在校生全都配合着這波成長而變得優秀。

康雄的成績落點大概維持在與國中時代不變的位置，沒有留級的疑慮，但也不算名列前茅。

因此他的回答算是非常坦白表達出自己的處境，但翔子似乎把這個回答當作謙遜，輕描淡寫回了一句「這樣啊」，便進展到下一個話題。

「那你上大學之後，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上大學之後想做的事？」

他剛剛明明說現在纔要開始選志願，爲什麼她還要重複問一樣的問題呢？

「不是，我剛剛說了，我還沒決定去哪間大學，連念哪個學系都完全……」

就在他又要說出相同的回答時，翔子不知爲何搖搖頭。

「大學或科系？不是啦，我是問你上大學之後想做什麼。」

那不是一樣嗎？

「嗯，譬如你想去唸法律系，然後考司法考試，或是去醫學系，將來當醫生的話，那就一樣。不過你還沒決定要念什麼系吧？那有沒有其他想做的事？」

「其他？」

「比如說，去聯誼然後一口氣灌酒，結果酒精中毒送醫。」

「我到底是去大學幹嘛的啦。」

面對搖擺不定的康雄，翔子舉的例子實在太過方向錯誤，讓他忍不住吐嘈。

但他總算明白翔子想問什麼了。簡單地說，就是他在高中生、考生的這段期間，有沒有什麼想做卻不能做的事。

可是說到底，他連自己要去什麼學校都不知道，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他想在那裏做什麼。

「我現在……」

「我是不記得自己下過這麼明確的詛咒，不過你稍微說對了。」

他可以任選一個，併爲之加上理由，但這麼一來，他認爲那個選項就不再具有真心的理由，變成他過去曾經在某處聽說過的，而且也是自己過去曾經數次對別人說過的，缺乏內涵的內容。

「不管自我意識低還是高，都是否定自身努力還有他人努力的言語。拼命做某件事的人才不會用這麼無聊的方式比較自己和他人。」

他的確不希望合唱團社消失，因此做了所有他能做的掙扎。

可是，康雄要問這種問題，以他們相處的時間來說還太短了。

國中音樂課本上的標題是「榮歸主頌」，是一首主流的外文四部混聲合唱。

更何況父親還誇下海口，會讓康雄與和香讀到私立大學的研究所，甚至連結婚資金都會出。

彌撒曲本身就帶有祈禱的意思，因此大多做成不諳學問的信徒也能唱的歌詞和旋律。

正當他這麼想而垂頭喪氣時──

成績也不算頂尖，運動是不差，但也不是很在行。

「我……有嗎？我有點記不得了。」

「連告訴我這些話的人就是你也不記得了？」

「你不是很會唱歌嗎？」

但現在這個瞬間他領悟了，這個東西……這個東西正是他最低限度所需要的覺悟。

就像父親想要拯救安特·朗德那樣、就像蒂雅娜希望帶着父親前往安特·朗德那樣，他現在確實在心中立下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事發當時他就這麼想了，現在依然沒有改變。

他並沒有到憤世嫉俗到這麼具體的地步。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我會去唸自己考得上的大學。」

爲什麼他無法說出自己沒有任何想做的事呢？

康雄的確從國中開始就不是班上的中心人物。

「真是辛苦你了。」

只要用功唸書就會考上。

「每個人拼命的方式都不一樣啊。先不說如果有自己想追趕的人或想勝過的人，你拿這個社會的標準或平均這種曖昧又含糊的東西來跟自己的細部做比較，又得不出什麼答案，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更解決不了什麼，只會讓自己心情很差，根本虧本。」

「……這跟辛苦……可能有點不一樣。」

可是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說出來，讓康雄無法壓抑心中的驚訝。

「嗯，就是那個……我……我現在想要合唱。」

雖然方向不太一樣，但回想起來，國中的時候，他第一次在合唱團唱的歌就是祈禱歌。

但若要說到他是否賭上所有的高中生活掙扎，答案是完全沒有。

那麼他到底是爲什麼要爲了反對父親前往安特·朗德，而搬出如此輕鬆的「考試」呢？

「……是啊。其實我高中也想繼續唱，所以加入合唱團社了。」

他的國中時代是如此「一無所有」嗎？

『真是太棒了！我不曾如此專精地學習唱歌，所以好羨慕！』

「…………啊。」

「……阿康，你還有在繼續唱歌嗎？」

「帶刀同學……？」

「算是吧，我也是有人這麼說才注意到，實在是自我意識低也該有個限度。」

說到底，他又沒有像青春連續劇那樣，認真地把青春奉獻給社團。

蒂雅娜與禊搏命戰鬥至今，要康雄在短時間內做到和她一樣的覺悟，不管怎麼說，這都太亂來而且不公平了。

翔子接着說道：

大學入學考明明就是人生一道大關卡，但康雄卻認爲只要用功唸書，明年三月他就會考上某間大學。他對這麼想的自己感到很喫驚。

也就是說，翔子對康雄的長相併不模糊。

「我不會狂妄地說要去音大，只要普普通通地進社團或同好會就可以……嗯？」

父母親明明就在煩惱着未來的人生該讓天秤傾向家庭還是安特·朗德，他卻把自己放在那些賭命之人面前的選項上，他的想法實在很粗淺。

「你給人的感覺的確不像習慣運動的那羣人，但我指的不是這個。」

「其實呢，我一開始在補習班（這裏）看見你的時候，還以爲認錯人了。」

「……我……」

得到他人的誇讚讓康雄感到害羞，不禁這麼脫口而出，結果翔子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只是現階段，康雄還是不知道那間「考得上的大學」在哪裏。

由卡爾·史坦作曲，出自禮文的「Gloria in excelsis Deo」。

翔子露出到目前爲止最柔和的一抹笑容。

康雄能超越隱藏在蒂雅娜那小小聲音中的生存覺悟嗎？

他想要再一次認真地追尋只存在於自己體內的「榮耀」，以及旁人的歌唱聲與他自己的歌聲美麗交融時，讚揚那份激昂感的「榮耀」。

到目前爲止都很柔和的語氣，此刻卻帶着激昂的氣勢，連翔子自己都嚇了一跳，她難爲情地大嘆一口氣。

所以康雄正想說「沒有任何想做的事」──

這才發現選擇就讀大學的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成績單。

意外強勢的語氣讓康雄畏怯。

以康雄的情況來說，就是唱歌。

翔子不改臉上的表情，靜靜地盯着康雄。

康雄的耳裏迴響着回家之後，從客廳傳出的異世界祈禱歌。

無論康雄怎麼反對，父親也未曾說過他會「重新考慮要不要去安特·朗德」，難不成就是因爲感覺到這一點了嗎？

對康雄來說，這首歌除了是他唱的第一首混聲合唱以外，不具任何意義。即使他知道讚美歌這個名詞，卻不知道「Gloria in excelsis Deo」這串文字是拉丁文，更別說代表什麼意思了。

但是自從沒有社團活動之後，他的確失去了每天生活中的「幹勁」。

由於康雄一邊思考措辭一邊回答，使得他的視線不知何時落到了腳邊。

那就像遠本應該熄滅的火團底下還殘留着些微熱度，大概就是這種不太可靠的能源。

康雄不認爲光用這種事情就能和父親與蒂雅娜的覺悟並駕齊驅。

「唉～原來是這樣啊～謎題總算解開了。」

他就這樣迎來高中三年級的春天。

儘管在一切結束之後才察覺一股喪失感，但並沒有絕望到讓他的個性因此改變。

不過既然存了這麼多錢，就算父親辭職跑去安特·朗德，留下來的三個人也不至於淪爲餓殍，如果有問題，母親也可以出去工作。

因此他漏看了原本表情不生動的翔子聽見康雄死命的回答後，從一開始的面無表情變成了有些泫然欲泣，並露出喜悅笑容的表情。

現在的他面對自己的未來，並沒有積極的意志。

而是康雄發現，倘若他現在說出口，那麼對他想珍惜的事物，就不再具有說服力。

國中的合唱團社和高中一樣，不是什麼名門學校，他也不像學生會成員那樣，曾經站在顯眼的立場上。

「國中時期的你很有精神，可是現在你的表情卻有種想要詛咒所有人生順遂的人，腳小趾都去撞到櫃子的感覺。」

但是如果將他和蒂雅娜的覺悟擺在一起，然後問別人會將援手伸向哪一方。是要選現狀「只要在和平之國用功唸書就能升學」的康雄，還是「除非藉助勇者之力，否則國家或許會滅亡」的蒂雅娜，一百個人裏大概全部都會選擇蒂雅娜吧。

「嗯，可是沒有繼續嗎？」

卻說不出口。

「這樣啊，然後呢？」

『……謝謝你！謝謝你相信我！』

等到他發現時，自己總是羨慕着有「幹勁」的人，並且養成了自嘲的習慣──跟他們比起來，我真是沒用。

「二年級的夏天，簡單來說，就是上一屆學長姊引退之後同時結束。反正我們社團也沒有讓旁人覺得廢社很遺憾的重要成績啦。」

這是在學校的朋友之間，經常出現的一句話。

升上高中三年級、進入補習班、大學入學考，這些現實關卡逼近自身也只是最近的事。

不過這首曲子讓康雄第一次體會到所有合唱者的聲音、耳朵，還有嘴巴底端在大腦深處確實合一的一種激昂感，而且還意外地冠上「榮耀」之名。

「是不能繼續了。因爲社員不足、指導老師調職，所以廢社了。我是文件上的最後一任社長。」

「你真的不記得了？」

「我現在沒有任何想做的事。」

康雄不太懂一個上班族怎麼會存到這麼多錢。

『康雄你對歌曲的造詣很深嗎？』

當時他被異世界的美麗魔導機士所唱的美麗鎮魂歌撼動了內心。

不知道爲什麼，康雄此時感覺到她有些顧慮自己的心思。

再說，康雄即將高中畢業了，雖然這只是其中一個可能性，但他也有不升學，直接就業，獨立賺錢這個選項。

康雄他自己也說過好幾次，也從朋友口中聽過好幾次。

前往自己能力所及的地方，並不是說這種人不好或是沒有內涵。

是指離家近的地方？偏差值高的地方？就業率高的地方？各種難以取得的資格證照合格率高的地方？可以進行特殊研究的地方？可以一個人住的地方？

「阿康你國中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你絕對不會做出和他人比較，然後嘲笑貶低自己的事。」

「可是我覺得我國中的時候也沒有特別突出啊。」

從翔子一口氣說完的這些話之中，或許就藏着她從國中到高中這段期間產生巨大改變的原由也說不定。

『謝謝你的誇獎。我還是第一次被雙親以外的人讚美我的歌聲，所以……』

他不想說出這種話。但是就算他現在胡扯、敷衍、演一出自己設計好的劇情來討翔子歡心，實際上也改變不了什麼。

國中同屆的翔子會知道康雄原本隸屬合唱團社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英雄和圓香應該只是拘泥在不想讓康雄與和香傷心這一點，所以才猶豫着該不該讓天秤倒向安特·朗德吧。

以前他也接受過學校的志願諮商，但是他從未把這件事當作自己人生中的真實關卡。

當腦袋浮現蒂雅娜的臉龐時，突然點亮了康雄心底的一盞小燈。

「……咦？」

「你說，嘲笑自己、讓自己低人一等，這樣有什麼好處嗎？這樣只是配合周遭，讓自己難受罷了……你不記得嗎？你連這個都忘記了嗎？」

『阿康，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難道你是說……」

『雖然我還不太懂大人……到底是什麼，可是，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

「……職業研究那時的事？」

康雄再度挖掘那沒什麼自信的記憶，這時翔子有些泫然欲泣，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

「我家是居酒屋，又沒有其他可以訪問的人，我想說家裏開店是個滿不錯的題材，所以就照實發表了……」

「……是啊，我想起來了。結果不知道是班上的哪個人亂開玩笑，把居酒屋曲解成賣酒的跟夜店。」

康雄在國中二年級時的職業研究發表會上，以當警察的伯父爲題，發表了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報告。

當時翔子將自家的居酒屋報告得非常簡潔而且條理分明。

然而那堂課結束之後，班上一部分品行不太好的同學截取「讓客人喝酒的店」和「只在晚上營業」等等片段的情報，嘲笑她家是風俗店。

現在家庭取向的居酒屋並不稀奇，那類店家從傍晚開始營業是一種常識，但是簡單來說，他們當時只是想嘲笑文靜又逆來順受的翔子，藉此取樂罷了。

「我跟你說，那個真的是我一段難以置信的黑歷史。我現在都想跑回去揍那個嚇得不敢回嘴的自己。」

可是當時的翔子卻正面接下他們的嘲弄。

她一一肯定那些嘲弄的聲音，頂着一抹淺笑，得過且過。

『就……就是說啊，普通的店都是白天就開始做生意了嘛……』

『也……也有人很晚纔來，你、你說會有可怕的人上門，可能真的有吧……』

『畢……畢竟不是大型連鎖店，那個，店面有點髒……可能真的有吧。』

康雄當然不記得翔子本人受到什麼樣的嘲笑，但是他自然不難想像那些話肯定盡是一些傷害翔子家店鋪名譽的言語。

如今回想起來，還真是搞不太懂自己在說些什麼。

就算志願真的變明確了，康雄能做的頂多只有比現在還要更加用功唸書，因爲這點就要父親別離開，根本不符常理，也無異於之前的自己。而且……

只要看他今天以前的學生生活，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這是一句連接着苦澀記憶的話語。

「……這也不知道算好還是不好。」

「帶刀同學不在嗎？」

「反正得先念書纔行。」

正當他想如此說出口時，翔子蓋過他的話。

『警察會在外面晃到很晚，要說他們可怕，的確是滿可怕的。』

他知道真相了。

「我的詛咒到底要多窮酸纔行啊？」

『做菜這種事，我家爸爸頂多只會泡泡麪而已。而且他只會在喫燒肉的時候特別有幹勁，反正我覺得你爸會煮很多菜還會給客人酒喝很厲害。就像那個吧？感覺很像日式料理師傅或是料理職人啊！』

課程結束後，康雄回到休閒區，卻沒有看見翔子的身影。

「呃，喔，嗯。我也是。」

當時國中生的康雄的確如此說道：

「……拼命──真是一句討厭的話。」

應該改變的是把有關安特·朗德的所有事情當作點亮自己人生的一部分，拼命認真地去思考。

正如字面上所說，以曾經有過賭命戰鬥經驗的父親來說，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康雄嘴裏說的「全力」，恐怕都不像是拼命吧。

光是這樣就已經夠好了，翔子還意外地提示出康雄現在抱持的大問題的解決線索。

翔子的言語準確地刺進康雄思緒的迷惘之處。

所以他對一個並非從事這種工作的大人，打從心底抱着某種崇拜。

總之她肯放過昨天那件事了。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被捉弄的翔子已經完全意志消沉，面對她的疑問，康雄搖搖頭。

雖然他和翔子連手機的聯絡方式都還沒交換，不過既然在同一間補習班上課，總是有機會能很快碰面。而且就算在這裏等待，說不定她之後還有行程，雙方想必也騰不出多少時間。

面對翔子筆直凝視的視線，康雄感到有些害羞。

和平常不太交流的女孩子說話，讓康雄因此感到緊張。

或許康雄自己也並未察覺到他下意識逃避着去拼命，結果就是促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爲了解答，他現在所需要的是……

其實他真正想說的話是──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事。

至少當時的他並不是想得那麼深遠纔去幫助翔子，而且他也沒有全力活在當下到能夠大言不慚地說出那些話。

應該改變的東西並不是言語。

翔子說完之後，不等康雄的回覆，就像昨天那樣轉頭快速走進上課區。

「後來國三我們就分班了，不過在畢業典禮的幾天之後，家長會在我們家辦了一場慶功宴。我媽媽就是在那個時候聽你媽媽說你考上武丘了。」

翔子露出笑容說道，那張笑容可愛到令人質疑自己爲何過去竟忘得一乾二淨。

因爲她說了──

只是爲了跳脫此刻苦悶的日常生活，他一直將考試與往後的將來當作藉口逃避。

不管怎麼說，母親都在等他。

當然，康雄並不是他的父親，再說他以前並不知道父親有那種過去，因此他不認爲自己應該具備那種覺悟。

他今天沒能追上去。

『所以啊，我們將來都別變成那種以嘲笑別人爲樂的大人吧？』

但是他沒能說出口。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想想，當時自己也被那些人嘲笑加入「合唱團社」這種「沒男子氣概」、「不會運動的傢伙加入的」、「只會唱無聊課本上的歌」的社團，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在背後推了他一把。

就算他突然說出這種話，以父親的角度來說，這句話聽起來只像是康雄說出了日文意思還有前後關係亂七八糟的句子。不管是覺悟還是心意，他都不會感受到。

因此他沒有去面對，也沒有當真。說實話，就連現在他的心中還是留着疑念。

「那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下次有時間再聊聊吧。」

「我要認真去考可以唱歌的大學，所以你別去安特·朗德了。」

國二的自己那般狂妄地對翔子說那些話，高三的自己卻無法在和友人的談話當中，明確地說出父親的工作。

『開店很厲害啊，畢竟是靠自己的手腕在賺錢對吧？這比普通的上班族還要厲害多了。』

這就是康雄現在該做的事。

就在後方聽見一切的康雄，忍不住插嘴。

因爲康雄至今爲止，總是不努力去理解。

康雄到今天爲止，都以大考爲由，認爲所有與安特·朗德有關的事和自己沒有直接關係。

不，說解決可能太誇張了，不過至少康雄清楚明白爲什麼自己當時那些話無法打動父親了。

這時候，那羣戲弄翔子的人們宛如要威嚇介入其中的康雄一般，朝他瞪了一眼。

不論任何事都不曾拼命去做。

『雖然我還不太懂大人……到底是什麼，可是，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

也沒有追上去的必要。

他重新替自己打氣，打開學習區大廳的門扉。

「咦？」

首先，不能搞錯拼命的對象。

「……唉──────……」

雖說翔子的話給了康雄一個契機，但他的志願又不是突然變得堅定又明確到能推翻父親前往安特·朗德的意願。

『阿康，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高中入學考時，自己因爲隻身外派到札幌的父親的一通電話而激動不已。

就是因爲當時的記憶，她纔會對「帶刀」這個姓氏產生反應吧。

「沒有，沒什麼。不說這個了，我接下來還有一堂課。你呢？」

雖然搞不太懂……

可是無關康雄的態度，父親、母親和蒂雅娜都很認真，康雄的眼前也發生了讓他接納那份認真的事態。

康雄就像腦中的迷霧在上課期間被清散一樣，思緒非常清晰，他再也不會弄錯應該優先的事項了。

他的眼前就擺着一道必須拼命而且盡全力應對的課題。

『謝謝你，阿康。』

接着翔子恢復成原本柔和的表情，輕笑道：

『如果晚上纔開始的工作不正經，那我伯父也會值大夜班啊，這很怪嗎？』

康雄歪起頭，覺得這根本算不上回答，但翔子卻不知爲何又不悅地皺起眉頭，輕嘆一口氣。

翔子記憶當中的自己已經被美化到可怕的地步了。

康雄已經很久沒有集中精神在唸書上了。

「呃……？」

普通的上班族聽見了搞不好會發火，但當時的康雄說這話是認真的。

『派出所和警署是靠稅金在運作的，可是都沒有翻新過，破破爛爛的，那是不是代表裏面的警察也不乾淨啊？』

下次有時間再聊。

「雖然你忘記我了，但是我一直記得你。就是這麼一回事喔。」

今天先做好等待父親回家和再次展開協商的準備，應該儘早回家。

『嗯……所以啊……』

原來如此，在康雄國三的時候，母親的確是班上家長會的一員。

雖然他想就剛纔那件事重新向她道謝，但看樣子她還沒從座位回到這裏來。

「我想你也發生了很多事，可是我多少感覺得到你現在正拼死要跨過那道障礙。因爲你就是那種表情。」

康雄雖在轉瞬之間感到害怕，但一想到自己的王牌是身爲「警察」的伯父，他又繼續飛快地開口：

「我雖然完全不知道現在的你，但我想你現在一定也很拼命吧。」

因爲對一個國中二年級的男孩子來說，說到世間最常看到的成年男子，那就是穿着西裝去公司上班的上班族了。

『是……這樣嗎？』

對世間一無所知的少年深信，只要按部就班唸書，「西裝」、「公司」和「上班族」都是總有一天會自然抵達的場所。

自從蒂雅娜過來之後，他就完全無法認真在學校生活上，更別說補習班了。

不過今天就算有關安特·朗德的事瞬間突然浮現腦海，他也能夠馬上讓心思回到唸書上。

三人認真面對安特·朗德這個異世界的意志，康雄也要認真去體察。

「你現在的表情就像在詛咒所有活在世上的人，手指全被玄關的門縫夾到一樣。」

『你不要再爲了息事寧人，就故意貶低自己，讓別人嘲笑自己了。你雖然在笑，可是心裏絕對不好過吧？這我也懂。畢竟他們之中有人因爲我加入合唱團社，特地去網路留言板寫說那不是男人會加入的社團。是說，他們那幫人本來就是這副德性。我一開始也會笑着附和他們，可是自從去年我們在縣大賽拿到創社以來第一面銀牌之後，我就決定絕對不會再讓他們說那種話了。而且我一問之下才知道，那羣只會嘲笑人的傢伙全都不是運動社團的先發成員，這樣豈不是讓人覺得，明明跟他沒關係，少在那邊一一管別人喜歡做的事情嗎？』

他如此說道。

「沒有這回事……」

話說到這裏，康雄已經是狐假虎威的狀態了，但捉弄翔子的那羣人卻意外乾脆地收手，而且之後他們也沒有因爲這件事情懷恨報復。

「拼命和全力不一樣喔。」

「看來你今天已經回到自己的狀態了，太好了。回家路上小心喔。」

「是啊，好不容易恢復了。那我先走了。」

康雄向小林助教說聲再見，點個頭之後便走出補習班。

他首先戒備四周，至少確保這裏沒有像把玄關弄壞時的可疑黑影。

他快速通過補習班前面的馬路進入停車場，那裏已經只剩下劍崎家的車子了。

他敲敲車窗，母親發現後解除車門鎖，康雄就這樣坐進副駕駛座。

「辛苦你了，情況怎麼樣？」

「還好。」

母子曖昧的對話，讓人聽不出來是針對什麼而問的問題，也不知道是針對什麼的回答，但圓香似乎注意到某件事，點點頭說道：

「那我就祈禱不是你會錯意吧。」

「我剛纔已經下定決心了，你不要說這種動搖決心的話啦。會害我沒幹勁。」

「別說這種幼稚的話了，我們回家吧。你可以打電話回家說一聲嗎？還有一件事，我傍晚傳訊息叫她們隨便點披薩之類的外送當晚餐喫，你順便問一下還有沒有剩，沒有的話就要回程順路去買。」

「好啦。」

康雄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熟悉地按下自家電話號碼，接着將話筒貼到耳朵上。

「……？」

「怎麼了？」

「……沒人接。」

撥號聲響了一陣子後，音質產生改變，電話答錄機的聲音隨着電子音開始播放。

現在這個年代除了親戚和雙親的朋友之外，會打電話到家裏的人基本上只有業務和推銷員，因此室內電話通常會切換成電話答錄機。

「該不會是在洗澡吧？」

「……是說……」

他爸媽有必要特地開車停來這個付費停車場載他嗎？

「我們大概是被跟蹤了。它在途中攻擊我們，車子就這麼爆炸了。」

他拼死抬起被未曾體驗的事弄的一團混亂的腦袋，看見全身衣服已經莫名燒焦的母親就在那裏，他這才知道，看來是母親抱着他飛在半空中。

圓香的臉整個刷白。

不過康雄更訝異比自己矮十公分以上的母親，竟單手輕鬆抱着自己飛在空中，而且他剛纔明明還坐在車上，爲什麼記憶一瞬間飛躍之後，就置身在狂風呼嘯的空中了？他完全一頭霧水。

他的家人來接他嗎？

「你可別亂動，掉下去是會死人的喔。」

「嗯？嗯？那是什麼？廢氣？」

世上應該沒有比自己乘坐的車子撞上電線杆爆炸還要恐怖的事了，但母親似乎比較在意後續處理。

「咦？」

只有那個地方彷彿被一個巨大的黑箱子覆蓋住一般，被塗得一片漆黑。

但不知道爲什麼，他竟在半空中。

康雄不假思索跟着母親的視線往後看，但那裏只有所澤的街道。

「我應該已經做掉它了纔對，不過沒空確認那是誰。」

那個幾何造型的黑色箱子，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自然產生的東西。

車子開動的瞬間，車體明顯向上彈起，但圓香並未在意，以非常猛烈的氣勢衝出停車場。

「現……現在又怎麼了啦？」

「這麼一來，野生魔物嗅到你爸爸的味道追過來的這條線就斷了。」

「嗚，呃……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既然這樣，那爲什麼要用那種速度開走？

太過分了。不管怎麼說，她都說得太過分了。

「而且康雄，你看那個。」

這種事自己很清楚。

接着下一秒，車子開走的那個方向，傳出無疑是爆炸的聲響。

和康雄重逢讓她太過興奮，想太多的結果讓她頭腦疲憊，以致以爲看見奇怪的東西了。

黑煙慢慢擴大，讓車尾燈幾乎消失不見。

從未在人前大聲說話，走路時視線總是朝下。

「咦？」

「很好，內臟會有點感覺，你可別吐了！」

就在綠燈即將亮起之前，那道黑煙不管怎麼看都動得宛如有自己的意志，跳上康雄乘坐的那臺車的車頂。

儘管康雄對母親這個家庭主婦說出「做掉它」這麼驚悚的話感到害怕，但他明白這就代表事態非常緊急。

便服盡是女孩子氣的造型，而她所謂「女孩子氣」的品味，根本是二十年以前的風格。

雖然只有這兩點，但帶着這兩點怪異的車子，其行徑前方竟傳來爆炸聲。

「什……這是什麼聲音？」

「傷腦筋，果然是這樣。」

「……再說，讓我說到那種地步，還完全沒開竅到底算是……！」

翔子忍不住開始奔跑。

「城鎮……到底怎麼了？」

母親的聲音帶着康雄從未聽過的急迫與緊張。

要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已是非常足夠的誘因了。

「可是啊……我當然會想說到那個地步啊……誰教他完全忘記我……我當然會覺得他不能這樣啊。」

在由住宅區和街燈組成的窮酸夜景持續的景色當中，有一個地方明顯有異狀。

「在途中攻擊我們……咦！」

就算和香在洗澡不能接電話，應該也聽得到電話鈴聲。

更進一步地說，他也重新理解到母親具有受到未知的怪物突襲，還能擊退對方的戰鬥能力。

「……我果然說得太過分了～～！」

因爲風聲的關係，康雄聽不太清楚母親說的話，但不用問也知道是被什麼東西攻擊了。

千鈞一髮之際，他又被一股反抗重力的力量往上拉。

那種驚悚的開車方式，還有那道怪異的黑煙。

結束課程回到休閒區的翔子，在一羣慢慢踏上歸途的學生當中尋找康雄，卻怎麼也找不到。

康雄發現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體驗什麼是昏倒。

爲了消除不祥的預感，康雄如此說道，又打了一次電話。

正當康雄覺得頭頂傳來母親的聲音時，他的身體突然受到重力拉扯，開始往下掉。

他順着母親的聲音往前看，視線前方似乎是自家的方向。

「啊！慢着，別動！」

「媽媽，電話沒人接。」

「什、什、什──這是……咦？好冷！媽媽，不會吧……！」

翔子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抱着因難過的心情而沉痛的心臟呢喃道。

「……嗚……」

如果是禊的攻擊，那敵人十之八九是破壞劍崎家玄關的那個禊。

那道聲響有多麼異常，從數名行人都不假思索望向那個方向就能知道。

「嗚嘎！」

「咦？」

「嗚呃！」

圓香不等康雄回話，立刻發動引擎踩下油門。

現在腳下的景色比以前登上東京鐵塔的展望臺時看到的還要小。

「阿康？」

「不會吧……」

那樣的翔子，如今俐落地剪短頭髮，穿着幾乎可以直接去慢跑的運動裝扮，對一個整整三年沒見過的原同班同學，當着他的面一一說出嚴厲的言詞，這毫無疑問……

她真心覺得康雄忘記她，是一件懊惱、無奈參半的事。

「不知道，不過要趕路嘍。我記得你坐雲霄飛車也不會怎樣吧？」

「它突然出現在引擎蓋上，引擎被戳出一個洞，就爆炸了。我應該沒撞到人，不過車子狠狠撞上電線杆爆炸了，想到後續就覺得可怕……」

這個時候，補習班外傳來一陣巨大的聲響，翔子不禁嚇得跳起來。

車子最後載着那道奇妙的黑煙開走，翔子有好一會兒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見的，當場眨了好幾次眼睛，連眼藥水都點了。

那她應該可以請蒂雅娜幫忙拿起話筒纔對。

「你……你打倒攻擊我們的傢伙了嗎？難道是之前的……」

「就算會怎樣，我現在還是會忍。」

不過母親搖搖頭。

硬是得出這個結論的翔子，想起自己也應該踏上回家的路，於是往前走出第一步。

「他回家了嗎？」

現在已經不是討論晚餐該怎麼辦的時候了。

宛如睡回籠覺那樣，時間瞬間跳躍。

「是我……多心了嗎？」

雖然她沒能連誰坐在駕駛座上都看清，不過那輛車是普通的自小客車，應該是他媽媽或爸爸的車吧。

和康雄同班時的翔子，和現在的她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她慌慌張張跑出補習班，此時對面停車場正好有一輛車驚險地暴衝出來。

疑似康雄家的車子停在稍微前面一點的紅綠燈前，翔子看着它的車尾燈，發現了一件怪事。

車子後面籠罩在像是霧氣的黑煙中。

「……！」

儘管只有一瞬間，但她似乎看到一個疑似康雄的人影坐在副駕駛座上。

即使等待下課休息這段短暫的時間，翔子還是沒看見康雄，她輕嘆一口氣，坐在休閒區的長椅上，大大吐出一口氣，接着……

「他一定覺得我很討人厭……再怎麼樣，說到那種地步……啊啊啊啊！」

她抱頭趴在桌上。

「我不知道，事情來得那麼突然，比起確認敵人，注意別給周遭帶來損害比較重要。」

母親不悅地瞪着焦掉的頭髮，接着看向後方。

就算沒從空中俯瞰過街道，康雄也直覺確信那裏就是劍崎家所在的場所。

「算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嘛……嗯？」

以前她的頭髮長到腰際，而且還戴着眼鏡。

正當翔子以爲是引擎故障的關係，才使得排氣管冒出怪東西時……

車子在啞口無言的翔子面前發出尖銳的輪胎摩擦聲，以驚人的速度駛去。

「我開車了！快繫好安全帶！」

康雄家走路應該離這裏不遠纔對。

說時遲那時快，他們母子二人從誇張的高度以誇張的速度急速下降。

「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姑且用書包保護頭跟眼睛！」

「啥！」

在詢問理由之前，康雄首先將書包放在面前，縮起身體固定。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過多久，母親的拳頭在書包前方發出有如太陽一般的閃光，接着隨即產生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

「這是……什麼？」

翔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在大街上猛烈燃燒的車子。

「快點後退！請你退後！」

消防車已經來到現場開始滅火，但車體依舊包圍在節節攀升的烈焰中。

同樣已經趕到的警察正大聲嚇阻圍觀人羣別再靠近，翔子身邊也有個警察跑來。

「別靠近這裏！太危險了！」

「可、可是那個！我的朋友在裏面……！」

翔子並沒有看見車牌號碼。她對車子也不熟悉。

即使如此，她至少分得出來，這臺車和幾分鐘前，她在補習班前看見的那臺疑似康雄坐在上面的車，是同一款車。

那毫無疑問是剛纔看見的那臺車。

翔子非常確定。

但警察卻說出令她意外的回應。

「沒有人在車上！知道了就快點後退！」

「咦！」

他本人可能已經忘記了，不過這是康雄自己告訴翔子的。

明明鬧出這樣的意外，甚至爆炸起火了，裏面的人是如何跑到外面來的？

「對了……」

她的心裏只有從不祥的預感當中孕育而生的想像。

她從國中就知道康雄家的地點。

雖然她沒有走進家中，但翔子至今都不曾忘記，這個住在離家徒步十多分鐘地方的少年。

若真是這樣，那不是很奇怪嗎？

可是車頭確確實實撞進電線杆，連車框都嚴重扭曲。

說不定引發意外的車子和康雄其實沒關係。

只要去康雄家看看就行了。

意外的重逢，以及重逢後，在過去的康雄身邊不曾有的異樣。

或許只是碰巧同款的車子，碰巧在附近發生車禍罷了。

要確認這件事的方法只有一個。

現在這個時間要拜訪朋友已經太晚了，但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我只是有點介意，真的只是有一點點在意……」

而且車門沒有打開。

翔子帶着紊亂的氣息，開始快速奔跑在夜晚的街道上。

空氣中飄散着火焰燒燬車子零件所發出的臭味，翔子卻愣在原地發呆。

翔子望向周遭，她並未看見駕駛人或乘客被急救人員保護的樣子，急救人員也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在一旁觀望大火。

她輕聲呢喃，搖搖晃晃離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