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時限只剩五天。

想當然爾，莎琉不願意跟任何人說話的原因依然不明。

老實說這次真的是很大的瓶頸……但是……

「已經看到了唷，太郎大人！你看你看！」

我們坐在接駁車的第一排，high到最高點的莎琉燦笑著搖晃我的肩膀，手指著某個建築物。

從窗戶可以看到縣內一個頗爲知名的水族館。

是的，今天就是我和莎琉說好要錄外景、兩人一起遊玩的日子。

纔剛停車，莎琉就拉著我的手下車，一直線朝水族館前進。

「再三分鐘就開了！」

「竟然還要三分鐘。」

我們都搭首班公車來了，到底爲什麼需要這麼趕？

我任莎琉繼續拉著我，從後方望著她的背影。

今天莎琉穿的是白色的蕾絲洋裝配上薄的開襟衫。

很有整體感的皮革飾品、涼鞋和遮住眼睛的草帽都是亮點，她的穿搭可以展現出衣料和飾品本身的質感，也讓她本人看起來清新自然，相當適合她。

這個青梅竹馬平常都只會拉著我的袖子，現在卻緊緊地與我十指相扣。

真是不可思議，光是這樣也會讓我緊張。

不知道我會緊張是因爲牽手的方式與往常不同、是因爲我們指頭交纏、還是因爲我從拉著她的人變成被她拉的人呢？

或者是因爲今天是約會呢？！不對不對！

「我、我先說好喔，莎琉！今天不是約會，是外景喔！」

我這樣說是想說服自己，也想再次提醒莎琉，可是……

「可愛就是正義唷。」

「真是麻煩。」

以前莎琉就很喜歡動物，如今變得那麼害羞也依然沒有變。

不過就像開遊戲實況一樣，網友不是來看海豚而是來看莎琉的，所以就算她只說得出一些淺薄的感想，或者他們只能看到搖晃的畫面，也完全都不成問題。

我看到飼養員朝地上吐口水，然後在用水洗地板……

我拿了莎琉的手機開啓直播的網頁瀏覽，一如往常在背後準備好隨時支援莎琉。

幸好我們爲了搶佔第一排正中間這個絕佳位子所以提早進場，因爲在開演前十五分鐘左右，第一排到第四排總共可以容納一千人左右的位子已經一位難求，甚至還有人站著看，真的是人聲鼎沸。

我們把事先抽到的號碼牌交給飼養員，跟著指路進到了岩石活動區，超過三十隻漢波德企鵝出來迎接我們。

我們一接下飼養員給的一桶飼料小魚，企鵝就爭先恐後跑到我們腳邊。

中午過後，我們在美食廣場喫完飯，隨後前往觀賞海豚秀的觀衆席入座。

「哇啊～～！好、好可愛～～！怎、怎麼辦啦太郎大人！」

「好、好快！旋轉了？好厲害！」

「……絕對不準喔。」

話說回來，現在想到自己說出了這種如傲嬌般的聲明，自己都覺得很羞恥……

觀衆席播放的背景音樂越來越大聲，觀衆也開始拍手。

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嗎？

嗯？莎琉本來就不是要喂那隻小企鵝喫魚嗎？

「不用害羞啦。」

莎琉注意到我的眼神：

穿越拱門狀的海底隧道時，她抬頭看著五顏六色的熱帶魚異常興奮：

莎琉也注意到這隻企鵝：

嗯，那就是我吧。

但是酷似莎琉的小企鵝卻在原地紋風不動，不僅如此，酷似我的企鵝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

她笑容滿臉。

我拿起我螢幕碎裂的手機，開啓事先設定好的nico直播個人頁面，最後把手機交給莎琉。

「是說企鵝跟鯊魚一樣一口把魚吞下肚耶，你就不怕企鵝嗎？」

水族館的內部呈現圓球形，分成十二個區域，有的區域是用來展示海洋和河川生物，還有一些水槽和欄杆區可以近距離看到海豹或海狗。

不管是誰，聽到這種話都會害臊好嗎？

我不禁想問她「有沒有問題」，不過她的表現令我意外。

莎琉輕輕撫摸酷似我的企鵝說：

「莎琉也會加油，希望以後能跟太郎大人親親♪」

在看完珊瑚礁和水族箱展示區後，我們到了莎琉最期待的區域。這是一天開放三次入場的企鵝互動區。

儘管酷似我的企鵝喫了那條魚，她好像也沒有不滿，反而很滿足的樣子。

看來她已經興奮到忘記要緊張了。

這傢伙是在開回轉壽司的實況嗎？

她的表情一直變來變去的，所以怎麼看都看不膩，而且前陣子我還只能從電話聽到青梅竹馬的聲音，所以現在她光是在我身邊就讓我興致高昂了。

能在水族館表現這麼多種喜怒哀樂真的是很不簡單，對我來說，看莎琉比看魚羣有趣多了。

在互動區時，她本來很怕放在她手上的海星和海蔘，但是後來表情又慢慢放鬆了。

莎琉戴著橡膠手套，爲矮個子的企鵝彎下腰餵魚，其他企鵝也張開嘴像是在說「我也要」。

看到企鵝的模樣，她開心地點頭。

我原本也考慮過電影院和遊樂園這種約會首選的地點，不過電影院想當然是不準攝影的，而遊樂園和水族館相同，只要事先申請通過就可以攝影，但是我認爲要在人山人海中開各種遊樂設施的實況難度過高，最後幸好還有水族館可以選，篩選過程大致是如此。

透過莎琉視角的轉述就變成：

莎琉已經脫下草帽、戴上雙馬尾的黑色假髮，進入了米蘭模式。

那隻企鵝把整條魚吞進肚子裏後又回到了小企鵝身邊，再次嘴對嘴餵食它。

「大家好，今天米蘭來到了某個水族館。」

莎琉立刻把內鏡頭切換成外鏡頭，從閒聊模式轉爲實況模式。

「好期待海豚秀唷♪」

如果我是莎琉，我就算半強迫也要餵食小企鵝就是了。

「你是想對它們怎麼樣？」

「打包帶走！」

「莎琉，麥克風正常嗎？」

看到她回頭時笑嘻嘻的樣子，就知道對莎琉來說以什麼形式出來玩都是一樣的。

是的，這場海豚秀就是今天的主要活動，是外景的主舞臺。

「莎琉知道唷♪……呵呵♪」

講到美少女nico直播主的外景，很多網友都會期待能來一場虛擬約會。

嗯，超級像莎琉的……

「莎琉都以爲烏合之衆是正面的意思了。」

「只要莎琉能享受這場海豚秀就幾乎算是大功告成了，所以你放輕鬆就好。準備好的話，就按畫面上的開始播放鈕吧。」

「倒數五分鐘，所以就快開始了。女僕裝嗎？在外面穿女僕裝太害羞了。謝謝♪米蘭很喜歡這件洋裝。」

「吵死了。」

不過最重要的是莎琉比我想像中更忙碌。

莎琉抓起最後一條魚，逼近到小企鵝警戒範圍外最靠近它的位置。

莎琉緊握著空無一物的桶子小跳步回來。

『米蘭大大來啦──！』、『直播辛苦了』、『第一次外景！』、『米蘭醬──！』……

「咿～～！好美喔！」

不枉我在社羣上提前公佈了預定直播的內容和時間，所以今天彈幕的反應很迅速，而且收看的人數也很多。

「好滴！」

而且你也注意一下，女飼養員散發出殺氣了。

莎琉的神色沒有一絲緊張，甚至看起來很從容不迫，她不但哼著開演前的背景音樂，雙腳還在空中晃來晃去。

莎琉開始大爆發。

在全景大水槽時，她看到一物喫一物的食物鏈相當錯愕……

海豚秀和遊樂設施不同，既然是看秀就不需要動來動去，可以專心開實況，最幸運的是海豚秀時間是二十五分鐘左右，很適合開nico直播。

它比其他企鵝瘦小一圈，目前好像還沒喫到小魚。在它走到莎琉的腳邊以前，就先被其他企鵝推擠與嚇阻，所以它只能往後退。我想說別無他法只能走過去餵它，於是站起身，但是它看到我要靠近，就嚇得逃到岩石區的一角。

結果是你的口條和耐力有問題啊……

「哇啊！各位，好像已經開始了！是海豚耶！」

「！笨、笨蛋也是無所不在呢……」

我們在售票口買了兩張高中生票，進入館內。

烏合之衆中的大王開口說。

穿著潛水服的飼養員入場的同時，閘門也打開了，三隻海豚很有活力地在水槽中游來游去。

「咿～～！大家一起上來莎琉受不了～～！啊，意外地舒服……」

「簡、簡直是在照鏡子……！」

雖然大家都是來看海豚而不是來看莎琉的，但是我很擔心莎琉有辦法在這麼多人面前開實況嗎？

彈幕的數量很多，莎琉沒有辦法逐一應對，但是隻要有能簡單回答的問題或對話她就會認真回覆，她的表現遠比一開始好多了。

小企鵝明明那麼害怕我和其他企鵝，但是在這隻企鵝面前卻拍動翅膀，非常興奮。

「呵呵♪王子大人無所不在呢，對吧，太郎大人？」

你這個白目……

我還記得很清楚，有一次她想抱一隻野貓，結果被野貓抓傷而嚎啕大哭。

『什麼時候開始？』、『今天不是女僕裝！』、『遠山說你的便服也很好看』……

「那孩子就拜託你了唷。」

活動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

我開始想要怎麼辦的時候，另一隻企鵝靠近了這隻小企鵝。

「測試測試，四十四隻石石石不喫十十十個柿紙……聲、聲音沒有問題！」

直播才一開始……

我在海豚秀開演前十分鐘，也就是直播開始前五分鐘讓莎琉戴上外景用的頭麥。

莎琉對著企鵝說「對吧」，想徵求它們的同意，不過企鵝只是呱呱地大合唱表示：「小妹妹！快給我魚喫！快點！」

桶子裏的飼料快要喂完的時候，我發現了某一隻企鵝。

她應該不可能真的去綁架企鵝吧。我們在聽到工作人員的指示之前不能觸摸企鵝，莎琉也遵守規定，緊緊緊緊地抓著我的上手臂壓抑住滿腔的興奮。

水族館比想像中還要大，搭首班車來真是搭對了。

「！太郎大人！那隻鯊魚喫了其他的魚！咿～！」

她原地蹲下，讓它看到手上的小魚，示意「來啊來啊」，她想要餵食與自己很像的企鵝。

它把自己取得的小魚嘴對嘴餵給小企鵝。

雖然莎琉的理念無法傳達給企鵝，不過看到她噘起嘴模仿企鵝？的時候，我也不得不贊同「可愛就是正義」。

莎琉深呼吸後，按下開始播放的按鈕。

它靠近莎琉叼走了最後一條魚，仰頭朝天就豪邁地把魚一口吞下。

飼養員比了手勢之後，一隻海豚深深往下潛然後從中間一躍而出，它直接在空中翻轉了身體，用尾鰭拍動懸吊的球。

就連在觀衆席的我都沒抬起頭看海豚秀，而是緊盯著手機的畫面。

就在我專注盯著手機的時候……

「你們開心嗎？」

莎琉突如其來地切換了鏡頭，整個畫面都被她的超近特寫所佔據。

雖然隔著一個螢幕，但是眼前有這麼天真爛漫的微笑直衝著你來，就算感覺心臟被射穿了也不奇怪。

『我超想要米蘭醬的虛擬實境遊戲啦……』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在水族館和米蘭大大約會呢？』

『直播時間超開心的，可是結束的瞬間我都超想哭。』

『就是啊……』、『不能同意更多』、『我懂』、『見不到面的時間我也喜歡』……

米蘭的信徒已經越來越多了。

「！」

我反射性地拱起了肩膀。

莎琉伸手從相機拍不到的死角握住我的手。

她也想知道我開不開心。

我毫不猶豫緩慢而大動作地點頭，讓她看到我的回答。雖然我可以用眼神示意，但是我太害臊了，不敢在螢幕之外正眼看莎琉的表情。

不過看來她接收到我的回答了，因爲在手機畫面上，她原本綻放到一百分的笑容現在綻放到了一百二十分。

莎琉的笑容燦爛到連異色瞳都眯了起來，實在是可愛得讓人不要不要的，而且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毫無疑問就是我，我的尾巴都快要翹起來了。

她之所以能當著衆人之面毫無畏懼、一如往常地進行天然呆實況，應該是因爲她很享受當下的時光吧？但是這次直播的難度很高，單憑喜悅的心情也無法成功跨越，要不是這幾個星期的訓練發揮了顯著的效果，她也無法完成直播。

所以我就不懂了，她在衆多的觀衆和網友面前可以好好說話，但是爲什麼從米蘭變回莎琉後，她在學校都不想找人說話呢？

剩下五天之內我還有什麼辦法嗎？

「如果我要請假啊，你一定也會請假吧。」

她正想從托特包拿出毛巾，但是在把手機放到椅子上後就定格了。

「米、米蘭，我沒關係……「我最討厭瞧不起太郎大人的人──！」」

現在我也不必壓低音量了，正在我想借用莎琉戴的頭麥時……

如果她變成渾身溼漉的落湯雞，就可能像小櫻一樣內衣褲全被看光光，而且最危險的是她的假髮可能會脫落。

「爲、爲什麼？」

『死定了w』、『應該真的是男友吧？』、『處女控陣亡』……

糟了……網友發現我了……

「冷、冷死了～……」

我聽到莎琉隨口用了這個詞覺得很不對勁，所以反問她：

就是因爲他們冷眼相看莎琉纔不想認輸的吧，她沒有咬舌頭，只是雙手用力握拳，一副「我絕對不認輸」的樣子。

不知道是我們運氣差，還是本來就是這樣安排。

它們遊的速度越來越快，飼養員在向觀衆告別的時候，三隻海豚做出今天最高的跳躍跳到了空中，就連緊盯著手機的我在聽到海豚落入水時震耳欲聾的聲響都抬起了頭。

「莎琉啊，下課之後再開也沒關係，你跟網友和好──「不要！」」

「啊……渾身無力……」

「太好了……」

直播時間眼看就要結束了，就算現在延長時間也只會讓火勢繼續蔓延，對莎琉來說太嚴苛了。現在應該要先做個收尾，然後重新開直播道歉纔是上策。

我擤了鼻涕、戴好口罩、背上書包，搖搖晃晃地下樓，在玄關等我的莎琉憂心忡忡地過來迎接我。

他們的眼神很冰冷，若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在nico直播上網友的冷言冷語。

「……」

我焦躁之餘不忘安撫莎琉，但是她還在氣頭上，無法冷靜下來。

莎琉的事太重要了，所以我無暇答理他們。

我氣傻呼呼的莎琉，更氣我自己，我就是她犧牲奉獻的對象，身爲青梅竹馬的我就是阻礙她成長的絆腳石。

「莎琉當然也要請假。」

剩下的時間不多，我到底能不能矯正莎琉的想法呢？

潑水雖然死不了人，不過我的時間開始減速，變成如跑馬燈般的慢動作。

我是爲了自己和莎琉纔想讓她變成校園女神，莎琉卻只是爲了我。

但是這樣做當然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爲她變成校園女神都只是爲了我而已。

「我們去學校。」

回答：我的喉嚨、鼻子都中鏢、體溫也過高，我的感冒是從四面八方進攻、無人能守的得分手。

觀衆看到也覺得這一幕很溫馨，邊爲我們拍手歡呼邊離開觀衆席。

只要我開心她就滿足了，所以她不會主動出擊。如果她沒有必須向同學搭話的理由，應該也不會主動交朋友吧。

「當然嘍！莎琉要照顧你，所以也要請假。」

但前提是我要對莎琉下指令。

我的頭就不用說了，我的上衣都緊緊貼在背上，深藍牛仔褲從屁股到大腿的部分都變成深黑色，當然連內褲也都溼透了。

並不是因爲網友瞧不起我，而是因爲莎琉本來爲了我眼眶泛淚，現在又爲了我，眼中燃起了怒火。

莎琉本來專注地在看海豚秀和實況，所以不知道爲什麼會被緊緊抱住，等到大量的水澆到我們頭上之後，她才後知後覺瞭解是怎麼回事。

『那男的是誰？』、『他抱得很猛啊？』、『是路人吧……？』、『竟然抱了我們的米蘭大大！』、『男朋友……？』、『是路過的高中男生吧』、『變態出現了！』……

「請不要說他、他的壞話！」

時限只剩四天。

閃開啦，Ben○ Block。

我們明明應該儘快向網友道歉，但是現在的莎琉根本沒辦法道歉。

隔天早晨，我意識模糊地收拾東西準備上學，腦中聽見賣藥姊姊的聲音：「你哪裏感冒了？」（注：感冒藥Benza Block的廣告詞。）

我感冒了，身體狀況也糟透了。

「莎琉，今天先回家吧，好嗎？」

我想她應該不是在說笑。之前我都覺得這種犧牲奉獻的個性很可愛，但是現在看來，這種個性完完全全就是阻礙她成長的絆腳石。

她雖然有所成長了，但是本性卻完全沒有改變。

「一、一點都不好！你全身都溼透了！莎琉立刻準備毛巾……」

「？……米蘭？」

「你啊，你真的是爲了我要請假的嗎？」

三隻海豚保持一定的距離，在水中如漩渦般繞圈旋轉。

害我感冒的絕對就是潑我水的海豚，不過是我自以爲就算回程公車的冷氣再強，搭個三十分鐘也還忍得住，沒考慮到可能會塞車，所以我也有錯就是了。

海豚秀即將進入尾聲。

我本來想量體溫，但是量了也是徒增空虛而已，反正我又不可能請假。

我第一次看到莎琉的這種表情，但是我一點都不想看到。

「太郎大人，你這樣會病倒的……還是請假吧。」

莎琉爲了保護我所以對衆多的網友嗆聲，還耐住了廣大觀衆的目光。

莎琉無法理解自己的問題而歪著頭，但是我也無力解釋。不知道是因爲發燒讓我全身無力，導致我覺得說明很麻煩，還是因爲就算說了也沒有意義。

「莎琉……」

是因爲剛買的耳麥沒有保固嗎？

「只要莎琉跟同學打招呼就好了吧？莎琉知道了！明天就爲了太郎大人……「不對吧。」」

我說的話一針見血，所以莎琉纔會無言以對吧。

※　※　※

在我綁球鞋的鞋帶時，莎琉一直在旁邊「唔」地呻吟。

不是，是因爲這樣下去莎琉很危險。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我不想解釋，但是莎琉卻擺明是有問題的。

「……啊。」

強忍住眼淚和滿腔怒火的莎琉實在太令人不捨了。

我想讓她盡情享受青春，享受到連悲慘的過去都能拋諸腦後，所以我還是希望她能自動自發向同學打招呼。

我立刻檢查被我緊抱的莎琉全身上下有沒有問題，她的假髮完全沒有歪，溼的也只有腳踝部分而已，看來主要被波及的應該只有我而已。

我的身體立刻動了起來。我站到莎琉的前方直接圍擋住她，而且無論如何一定要守住她的假髮，所以我壓住了她的頭，爲了將傷害減到最小，我緊貼著她到不能再緊的程度。

說實話，要莎琉對同學打招呼的任務是可以完成的。

接著她好像想到什麼妙計一樣：

「假如啊，我現在要住院一個月才能康復，你會怎麼辦？」

「他們瞧不起太郎大人耶，莎琉纔不想和那種人交朋友。」

此時我才發現散場中的觀衆也從上往下打量著我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在熱烈的掌聲、歡呼響起的同一時間，海豚濺起了一大灘水，直直潑向第一排的正中間，也就是我們的頭頂。

莎琉隱藏住我的姓名同時拚命爲我辯駁，但是卻越描越黑，讓火勢開始延燒。

昨天回家時我也提過了，但是莎琉開口就說不要，而且她至今依然沒有打消不做nico直播主的念頭。

「太、太郎大人？哇……！」

希望她能儘快變回平常那個溫柔的莎琉。

如果我不下指令，她就不會主動打招呼。而這樣到底算不算完成任務？我覺得只能算一半一半吧，如果被動的打招呼也可以視作達成任務的話，莎琉應該可以一鼓作氣變成校園女神吧，至少在表面上可以。

「寒毛直豎」這個成語簡直是用來形容我現在的感覺。

「喂、喂，莎琉！現在還來得及，跟我一起向觀衆道歉好嗎？」

「絕對！不道歉！我絕對不會對瞧不起太郎大人的人低頭！我再也不開nico直播了！我要引退！」

這些印象深刻的片段不斷在我腦中重播，我也瞭解爲什麼莎琉不願踏出下一步，以及小櫻爲什麼會憂心忡忡。

我跟隨莎琉的視線看到了椅子上的手機，直播畫面上大量的彈幕不斷跑出來。

「什、什麼地方不對……？」

莎琉從來都不是「爲了自己」。

我不假思索把帽子深深壓在她頭上，表示「今天你就別再看這些傷眼的東西了」。

「！」

「當然嘍。」

「那是因爲金太和小櫻是我的朋友吧？如果我不是他們的朋友，你根本不會靠近他們吧？再說你真的有把他們當朋友嗎？」

這傢伙都不知道我的用心良苦……

『這種傢伙哪裏好了？』

「！莎、莎琉想和……金太同學或小櫻同學……」

發生了什麼事？驚慌失措的莎琉突然一動也不動。

是因爲防水的手機由於螢幕碎裂而禁不住水潑嗎？

「危險！」

「……好。」

她吼叫的音量大到令人疑惑這麼瘦小的身體哪來這麼大的肺活量。她吼叫的時候，也同時把手機強制關機了。

一條紅色的彈幕跑了出來，非常搶眼。

「因爲你想請假啊！」

我握住莎琉小小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向水族館出口。

「……不想和那種人交朋友？那你想和什麼人交朋友？」

最後莎琉用盡力氣小聲地擠出了一句話：

「……就、就算沒朋友，只要有太郎大人就好了。」

「……！」

她是認真的嗎？還是在回嘴而已？

不管是不是出於真心，我無法原諒她說出這種讓我幾星期的努力全部泡湯的話。

我粗魯地扯下口罩，瞪著莎琉。

接著惡狠狠地說：

「我最討厭說出這種話的莎琉了。」

「！太、太郎大人……？」

莎琉難掩震驚，從她長長的瀏海下隱約可以看到她的眼眶在泛淚。

「……爲什麼要說這麼狠毒的話？」

「因爲你是爲了我才交朋友的！那樣纔不是朋友！」

就算喉嚨會痛、體溫會攀升，我還是忍不住大聲了起來。

我第一次對她怒吼，讓她完全無法按捺住。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

最後開始嚎啕大哭。

「嗚嗚！太郎大人是笨蛋～～！哇啊啊啊！」

莎琉罵了我笨蛋，脫下皮鞋後哇哇大哭上了樓梯。

莎琉的背影消失在我眼前，房門也關上了，但是她的哭聲卻沒有停下來。

我知道我可以講得溫柔一點，也自知我氣的是無法改變莎琉的自己，我只是在亂髮脾氣而已。

是因爲突然被勒令停止社團活動？還是因爲發燒？

幸好沒人被偷窺也沒有東西遭竊，但是卻被他們給溜走了。

「「完全沒有人相信我們……」」

「就是說呀！而且我熱愛二次元，快告訴她們！」

「……你在做什麼？」

我也知道，另類社在他們眼中就是沒有存在的意義。

我們也向周遭的男同學求救。

「我們有時候會做這種類似犯罪的事，但是我們不會擅闖更衣室！」

「金太，這到底是──「我們沒有擅闖更衣室吧？」」

「你們可以走了，如果不能接受的話就自己去找做出最終決定的校長談判吧，但是你們沒有證據的話，去了也是徒勞無功。」

「你這傢伙啊啊啊！快給我自首～～！」

我踉踉蹌蹌地走到了學校。

我想今天我已經無能爲力了，我深深嘆氣，獨自前往學校。

我一眼瞥到金太喫了一記訓斥的拳頭忍著痛，此時巖田老師看向我。

他眉頭之間的皺紋非常深，深到都可以刷卡了。

看來我們被懷疑是擅闖更衣室的犯人了。

「你們應該也知道吧？ 我們只會對RAIN DANCE做這種性騷擾的事啊！」

「……沒有。」

來吧，告訴她們！說「太郎只會對我性騷擾」！

桃山太郎的眼前一片黑暗。

走廊傳來又大聲又熟悉的聲音，隨後三秒。

看到她們鄙視的眼神，我就非常明白這不是令人怦然心動的場面，而是令人膽顫心驚的情況。

我們另類社過往的社團活動已經無所顧忌到足以失去全校所有人的信任了。

就連金太也百口莫辯，無言以對。

OH……一直線通往地獄之路……

我爬上富士山頂，打開三樓教室的門，感動地抵達了終點。

金太大喊「快打給110或117（注：報時臺）」的時候，傳出了校內廣播的聲音。

「我、我……」

所以我知道，停止社團活動的懲罰其實溯及了我們過往的所作所爲。

從三樓的教室走到一樓教職員辦公室時，我的HP已經低於紅色警戒線。

在我理解金太在說些什麼之前，我的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圍滿了女同學，嗯，人數多到我逃也逃不掉。

這個低沉有壓迫感的聲音是巖田老師。

大概以上皆是吧。

金太語氣激動地主張我們無罪，但是巖田老師的表情和語氣都沒有變。

「……咦？我『們』？」

「抱歉，遠山，聽到這個傳言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你是被懸賞幾億貝利（注：《航海王》中的賞金單位）啊？

我腦中浮現了「偷高中女生的體育服」和「把高中女生的體育服放在校長桌上」的nico直播。

「誰相信你們啊！」

雖然我們之前嘻皮笑臉地說「廢社就廢社，再創一個新的就好」，不過實際上聽到要停止社團活動，我們還是大受打擊。

我就連戴著口罩都呼吸困難，還要與法官巖田老師互相對峙。

「欸欸欸欸……！」

我覺得審判我們的好像從簡易法庭升級到高等法院了。

巖田老師說：

糟、糟了……這樣下去我的角色職業就要從病人轉成死人了……

這也是當然的，我們剛剛纔經歷過同樣的質疑。

『二年A班的桃山太郎、遠山金太立刻到教職員辦公室報到，重複一次，立刻到教職員辦公室報到。』

我沒有精力也沒有體力反抗，直接被她們抓到講桌上罰跪。

一個擔任風紀股長的三年級學姊講述了事件的概要。

「可、可是老師！這樣做的話，不就等於是把我們當犯人了嗎！」

不過我不該，也不能慣壞她。

「剛剛在教職員會議上已經定案了，你們的社團無限期停止活動。」

如果是平常的我，應該會產生排山倒海的罪惡感，我可能會去跟她講道理或者去安撫她。

「「！」」

「小金本……」

我非反駁不可，但是我的腦袋已經轉不動了。

「……真的嗎？」

「你亂七八糟！濫用職權！天天穿柔道服！」

結果她上來就給了我單臂鎖喉。

他的眼鏡有一半以上都滑到鼻子下，整理好的髮型像是被抓過一樣整個豎了起來，制服不但被扯破了，而且邋遢不堪。

「……如果找到犯人的話呢？」

睜開眼睛時，我已經在保健室了。

「在我們找到犯人前給我安分一點，趁這個機會修正你們的生活態度吧。」

不過最令人介意的是……

「煩死了笨蛋！」

「愛幹蠢事的二人組」，就因爲這樣，女同學們就認定我們另類社是犯人。

我們到底有多不受到信賴……

金太看向我，但是他看我沒有反應也心裏有數了。

我現在終於發現了，剛剛路上的同學不是因爲我身體不適才瞪我。

他在講桌上罰跪，像是被公開處刑的罪犯。

「我們沒有擅闖更衣室！」

金太依然無法接受，他回嘴問道：

「……！」

糟糕……視線也變得很模糊……聽力也越來越差……

不愧是我的青梅竹馬！聽到消息就趕來幫我了吧！

我把扶手當作救命稻草緊緊抓著，一階一階穩穩踏好上樓。我覺得周遭的目光非常刺眼，可能我的臉色真的太差了，他們用看著車站前醉漢般的眼神看著我。而且爲什麼我都感冒了還要來學校呢？連我都覺得自己好笨。

「這個我不否認！但是不是我們乾的！」

他的眼神像是在說「你回嘴的話我也會教訓你一頓」，但是我根本沒有反駁的力氣。光是要承受住令我震驚的精神打擊和頭暈的症狀，我就已經筋疲力竭了。

我搞不太清楚狀況，只看到其他班級、其他年級的女生圍住金太。他兩側的剃刀女孩用剃刀的刀尖交叉架在他脖子上，背後的摔角女孩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腕，隨時可以讓他脫臼，而射箭與日本弓道女孩則拿著她們的拿手武器，準備隨時都可以放箭的樣子。

所有男同學都撇開視線。

「你有證據嗎？」

「近藤……」

「這、這個聲音……！」

小櫻背著吉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闖入教室。

「窩不會騙你……」

「等、等一下！我和金太不會做這種接近犯罪的……」

「以後也一樣要安分一點。」

小櫻終於恢復平靜，她鬆開手不再勒著我，但是我已經肌肉痙攣了。

這是柔道的男女無差別比賽，所以我好像沒辦法輕拍地板表示投降。

給我走著瞧，這羣混蛋。

「我就實話實說了，你們的話不足以採信。」

我倒地的同時，腦中浮現了手上最後一隻精靈寶可夢被道館館主打敗的畫面。

「會議中還有老師提出要廢社，所以這樣的結果已經很不錯了，而且這也是爲了你們好喔，在找出犯人前你們要怎麼繼續社團活動？其他人肯定不會給你們好眼色看喔。」

男同學開口：

最後，我的腦漿沸騰、腦袋短路、HP歸零。

昨天中午左右，幾個女生社員在社團活動結束後想進體育館旁的更衣室淋浴，卻撞見了戴著口罩的運動服男子二人組。

映入眼簾的是引人注目的金太。

「太、太郎！救我啊啊啊！」

我想讓方寸大亂的小櫻冷靜下來，所以用盡肺部中僅存的一點氧氣主張自己無罪：

「太郎──！」

「……抱歉了，桃山，我一直覺得你們總有一天會做這種事……」

也難怪巖田老師會認爲教職員沒有一口咬定我們就是犯人，我們就該偷笑了。

「不、不是……窩、窩們是、冤、冤枉的……窩們沒有、窗進憋人的、更衣施（我們沒有闖進別人的更衣室）……」

※　※　※

雖然老師已經下令解散，但是我的腳動彈不得，整個空間扭成一團，我無法思考。

雖然我還是渾身無力，但至少我是因爲落日刺眼才醒來，而不是被冷醒的，這樣感覺舒服多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想起來，我愣愣地盯著細長的日光燈開始思考。

我真是徹徹底底失去了很多東西。

這一個月，我爲了守護我的校園生活所以不斷幫助莎琉，儘管如此結果還是一塌糊塗。我想守護的社團活動也被勒令停止活動，而且我還和我想幫助的莎琉大吵一架。

莎琉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回想起的不是莎琉一如往常天真爛漫的表情，而是她傷心難過的樣子。

我突然感到錐心之痛。

「她是不是還在哭呢……？」

不知道隔壁是不是聽到我的呢喃，我看到隔簾後方的影子劇烈晃動。

接著隔簾突然被打開了。

「！莎……什麼嘛，是小櫻啊？」

「真不好意思，就是我。」

不滿地緊閉嘴巴的小櫻和我面對面，不知道她從什麼時候就在了，不過她既然會在我牀前的沙發等的話，應該已經放學了吧。

小櫻不僅僅只有打開隔簾，她還開始步步逼近。

她的表情雖然很凝重，但是她越靠近就越心虛，頭低低地往下看。

「抱歉……」

「抱歉什麼？」

「因爲我懷疑太郎你們是犯人，而且你明明生病了我卻這麼粗魯……還有因爲我的威逼讓大家更誤以爲你們就是犯人……」

「抱歉兩個字好像不太夠喔……」

「可、可是有什麼辦法嘛！」

「我開玩笑啦，反正我們遲早都會被當犯人，我沒有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我也只需要全力保護好莎琉。

因此我現在和她分了開來，纔會發現沒有她會有多麼寂寞。

我本來以爲我們的對話會結束在她冷淡的回覆，不過在玄關換好鞋的小櫻又轉頭看我。

顯然她聽到我的回答相當滿意，因爲她背起吉他和托特包的動作感覺很豪爽。

「早上有小吵，比較像是我單方面對她發脾氣。」

「嗚嗚嗚……！好、好滴……！」

「很有太郎風格的回答，這不是很好嗎？」

「我是真心想幫助賣命努力的莎琉。」

「太郎……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我們確實一直都在幹一些蠢事，但是這次的事件和我們沒有半點瓜葛！所以我們不會停止社團活動！」

首先要和莎琉好聊聊，一切都要從這裏開始。

「太郎，你和莎琉之間怎麼了？」

小櫻放心地點點頭，但是表情依然很不安。

「誰要殺你啊笨蛋！」

我本來以爲她喜歡我只是因爲我是她的青梅「竹馬」。

我失去一切、一無所有，因此我才能重新審視自己。

不安從小櫻身上蒸發，她笑逐顏開。

「莎琉要殺要剮都隨便你！請你不要剝奪太郎大人重要的容身之處！」

「好……」

「你有證據能證明你不是犯人嗎？沒有吧？」

「！才、纔不是……也不是不是……！笨蛋！」

不過我可以很清楚說明我想要做什麼。

「大笨蛋！什麼叫要殺要剮都隨便你！你也是這個重要容身之處中的一員啊！」

莎琉聽到了出乎意料的聲音而全身僵硬，但是她立刻就看向我。

莎琉的背脊挺得比平常更直，但是腳卻抖得很誇張。

「因爲她平常都一直黏著你，偏偏今天卻不在，這樣不是很怪嗎？早上她也不在。」

原以爲她還在家裏，沒想到她已經來學校了。而且不知道她從哪裏聽來我們的事，現在正在爲了我們親自與校長談判。

面對莎琉的慷慨激昂，校長完全不知所措。

莎琉聽懂了我的意思。

「太郎大人從小就一直陪著莎琉！不管莎琉被欺負、迷路還是哭泣的時候，他一定會趕來我的身邊，他是莎琉的王子大人！他爲了捨不得轉學離開而鬧情緒的莎琉連續八年不間斷打電話給我！在莎琉回日本後，他也一直爲了我努力！這樣的人不會毫無意義地去傷害別人！」

我纔剛清醒過來，憑這個混沌的大腦也沒辦法立刻想出什麼解決方法。

是那個內向又膽小的莎琉。

喉嚨痛算什麼東西，扁桃腺給我灰飛煙滅吧！

莎琉的一席話讓我發現我們其實爲彼此做了很多，我不禁嘴角上揚。

小櫻應該是這個意思：這樣下去別說停止社團活動了，應該也會被退學吧？你要怎麼辦？

我對著她的背影說：

所以她纔會這樣問吧？

正因如此……

「……是嗎？」

原來是這樣……我原本只覺得莎琉爲我付出很多，但是對莎琉來說，她可能也覺得我爲她做了很多吧。

「莎琉……」

我打算先向班導宮谷老師報告我要回家了，於是我離開保健室，前往相鄰兩間的教職員辦公室。

儘管如此她還是扯開嗓子，就算忘了呼吸、滿臉通紅，她還是繼續說：

但是我錯了，我現在可以很有自信地斷定說她並沒有錯認自己的感情。

我自己心知肚明，如果沒有半點計策直接去找校長談判也只會被駁回而已，幸好雖然時間已經不多，但還是可以先緩一緩再處理。

我繼續大吼：

※　※　※

我從門上的玻璃窗往裏面看，看到莎琉拚命在抗議的背影，也看到了小個子的校長萬分苦惱的樣子。

可能是因爲我知道了莎琉更多可愛的一面，無論是以前電話中沒發現的部分，或者是原本就知道但是後來覺得更可愛的部分。

也可能是因爲我終於知道了莎琉隱瞞了八年的自卑情結。

「給我等等──！」

我看她也是受到罪惡感譴責所以才一直坐在那裏，我就既往不咎吧。

莎琉非常清楚我是什麼樣的人，她喜歡我也確實有她的理由的。

「……嗯。」

「他今天也爲了莎琉發了一頓脾氣！他爲我做了那麼多！所以我也想爲他做很多！」

「謝謝你相信我不是犯人。」

莎琉一如往常爲了我全力以赴。

「！莎琉……？」

「聽好了，莎琉！絕對不要離開我身邊！還有不要露出破綻了！不然會被秒殺喔！」

幾個小時後我站了起來，一邊大幅伸展肢體一邊思考。

「是吵架了嗎？」

我回頭，看到巖田老師厭倦地垂著頭。

「有！」

正因爲她是愛哭鬼，所以我必須一直陪著她，不想讓她獨立。

而且如果是小櫻就更不可能沒注意到了，我也瞞不住她。

「好、好滴……！」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把她當青梅竹馬喜歡，還是當異性喜歡。

路上我看到某一間辦公室，想都不想就停下了腳步。

「不、不是啊……就算你這樣說，可是沒有證據……」

「就算是爲了莎琉，我也不能退社、退學啊。」

「我叫她不要爲了我去交朋友。」

不對，不是「她覺得」而已，我實際上真的做了很多。

「我想說是什麼騷動所以趕了過來……結果桃山，是你啊……」

「……太郎大人？」

「……所以桃山，我已經說在找到犯人前要停止社團活動了吧？沒想到不到一天你就親自上門談判啦？」

傲嬌青梅竹馬的威力無窮啊。

「！……你已經確定我們之間有什麼了嗎？」

沉默傾聽的小櫻表情好像有些憂鬱，不過她已經知道我並沒有放棄了。

巖田老師雖承諾不殺人，他散發出來的壓迫感卻非比尋常。

聽完我的話，小櫻已經感覺到我爲此一直很不安。

「……嗯。」

「太郎大人有難的時候，莎琉也想爲他派上用場！」

小櫻也嗯了一聲，背對著我。

「你是在求婚嗎？」

我吐槽的結果，讓她只丟下一句笨蛋就跑走了。儘管被罵了笨蛋，儘管渾身乏力，我卻還是心生了「加油吧」的念頭。

我不可能會聽錯這個從校長室傳出來的聲音。

可是，我喜歡她的心情沒有半點虛假。

我立刻化身爲莎琉的牆壁。

是莎琉的聲音。

這是位於保健室與教職員辦公室之間的校長室。

「……就、就算你被退學，我成爲音樂人之後也會養你的，所以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我現在是以一個遲到英雄的心情登場的嗎？不，雖然非常羞恥，但我就當自己是個王子大人吧。

因爲大同小異，所以我也知道他要說些什麼。

我猛力打開校長室門。

「我還得去一趟錄音室，我要走嘍。」

他會怒火中燒一定是因爲現在的對話和剛剛在教職員辦公室中的對話根本大同小異。

因此我很想助她一臂之力，我纔會求好心切，結果把莎琉惹哭了。

確實從旁人來看，我和莎琉沒有在一起就已經很不尋常了。

「爲什麼你會發脾氣？」

畢竟現在不是談判的時候，我只瞥了校長室一眼，打算繼續前進。

她大概是希望我能放鬆一點，所以講出了不像她會說的話。

「嗯。」

這傢伙真的是個愛哭鬼。

「太郎大人他們沒有做什麼壞事！也不可能做！」

巖田老師如男梅藏（注：男梅軟糖的吉祥物，總是皺著眉頭）般深鎖的眉頭上冒出了青筋，沒想到皺紋與血管是一體兩面的呢。

巖田老師聽到了不同於早上回答，臉色也只有一瞬間動搖。

如果是一分鐘前的我聽到這樣的回答，反應應該會比他更錯愕吧。

正因爲莎琉爲了我鼓起勇氣，所以我纔想到足以當作證據的事件。

雖然我遲早會想起來，不過現在這個時機回想起來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拿出螢幕碎裂的手機，重新開啓瀏覽器給巖田老師和校長看。

「我們昨天在水族館約會！」

「這是……」

影片播放的是昨天我和莎琉出外景拍的海豚秀。

這不是直播而是重播的影片，nico的會員可以使用切換時間的功能，觀看過去一週內的直播影片。

我調整時間軸，把影片點到海豚秀快結束的地方。

就是這裏！

影片從三隻海豚跳出水槽的地方開始播放。

接著大灘的水從天而降。

『危險！』

『太、太郎大人？哇……！』

這一幕是我在昨天的外景中唯一被拍到的地方。

也就是我緊緊抱住莎琉的一幕。

這個證據已經有一百分的效力了，但是莎琉讓這個證據有了一百二十分的說服力。

「莎、莎琉……」

雙腳顫抖的莎琉現在全身微微在打顫。

我要一吐爲快，我要把現在心中的所有想法通通說出來。

「在她成爲校園女神之前，我不會讓你們毀了另類社！」

「Ti adoro……」

巖田老師說完後回到了教職員辦公室。

莎琉從口袋裏拿出了髮夾，把瀏海固定到一邊。

我下意識地看向莎琉，她也同樣地正在凝視我。

因爲影片中雙馬尾黑髮少女，與眼前撥開瀏海的金髮少女，擁有一雙同樣的異色瞳。

「真的太好了，守住太郎大人、金太同學和莎琉的容身之處了。」

「痛……！」

「拜託了！請不要停止太郎大人和莎琉的社團活動！」

我緊緊握住莎琉的手，用力把她的手拉了過來。

她從正面緊緊地靠了上來，而且雙手環抱著我的腰。

我想都沒想抬起頭，巖田老師詫異的表情映入眼簾。

等我瞭解之後，原本處於發燒＆亢奮狀態的體溫又再次上升。

巖田老師背對著我們低聲道：

回家之後我查了Ti adoro的意思。

「實在太可愛了」和「好想抱住她」的情感排山倒海而來，結果我心中另一個惡魔的我覺得「乾脆直接告白吧」。

校長看起來已經筋疲力竭，閉著眼睛不斷點頭。

我和莎琉離開校長室，在鴉雀無聲的走廊呆呆站著。

「你、你……！」

但是她反覆深呼吸一次、兩次，在她用力點頭的瞬間……

「……莎琉？──！」

莎琉柔軟的嘴脣貼上了我的臉頰。

「莎琉？」

「太、太郎大人！太郎大人──！」

「拜託了！」

「……嗯，以後也多多指教啦。」

我本來想就這樣放開手，但是莎琉卻握著我的手不放。

「嘿嘿嘿……因爲很多事解決後太放心了，結果就腳軟了……」

「莎琉想要之前的公主抱。」

「對、對不起……我完全忘了……」

「太郎大人？」

我抱著莎琉進保健室，輕輕地把她放在沙發上。

莎琉聽了我的話之後用力地擦去眼淚，低下了頭。

「在有危機的時候趕來的太郎大人果然是莎琉的王子大人♪」

「我可是病人喔……」

「怎麼樣！這就是證據！不管你們再怎麼不信任我們，現在鐵證如山，你們可不能不採信！如果你們還不採信的話，不管是家長會或聯邦調查局都好，我會和他們聯手與學校抗爭到底！」

我嘴上一邊抱怨，還是無可奈何地給了她公主抱。「嘿嘿嘿♪」微笑的莎琉表情變得天真爛漫，她相當信任我，身體完全沒有出力，全身癱軟在我懷裏。

我背對著她蹲了下來準備要揹她，但是她完全不靠過來。

「爲什麼早上沒說啊，笨蛋。」

「隨你們便吧……還有，不要把體育服放到我桌上喔……」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把外景講成約會，害我的臉都快燒起來了。

在她親完、在我看到她滿臉通紅的笑容之前，我完全搞不清楚她做了什麼事。

她露出了整張臉。

因爲我被巖田老師打了一拳。

「沒、沒錯……！莎、莎琉和太郎大人在一起約會！」

我用盡喫奶的力氣送自己的下巴一個右直拳，我的身體反彈出去後在地上滾了一、兩圈。

既然如此！

在這麼近的距離真虧你講得出這麼害臊的話……

可、可惡！我也不知道是這個情境有錯，還是我的狀態有錯，但是我的理性已經所剩不多！去死吧我的三千煩惱！

不對不對不對，我不可能抱緊她，遑論是告白了。

「所、所以……」

莎琉直接跌坐在地上。

「喝啊！」

我說完以後，莎琉在我耳邊低聲說話，這是義大利語嗎？

「哈、哈哈哈……！要、要你好看……另、一個、我……」

結果莎琉突然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

「抱歉懷疑你們，社團活動就繼續進行吧。」

桃山太郎的眼前一片黑暗。

「嘿嘿嘿……♪」

「？」

巖田老師深深嘆息後，與校長四目相對。

在我知道這是「我愛你、熱愛」的意思後，想當然爾，我獨自在房間內悔恨不已。

在我深深鞠躬之後，我又被迫再彎得更深，不只如此，後腦杓還傳來一陣劇痛。

巖田老師和校長的震驚都寫在臉上。

我會臉紅不是因爲感冒而是因爲羞恥心，不過現在不是害臊的時候。

「真是的……」

「我不會說第二次，快，你們也離開校長室吧。」

接著……

可是啊……莎琉真的是很可愛啊……

我總不能讓她躺在走廊上，總之還是先去保健室吧……

今天第二次game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