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0 家庭餐廳裏的23分&180秒
《15X24》 · 新城Kazma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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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橋翔太 22:53-22:59
「……救我!」
緒方說完後,「fǎ bǜ ruì」那傢伙回:
「先失禮了,我有急事,等一下再跟你說。」
說完之後掛掉電話,他又幾乎在同時從後方對我說:
「三橋同學,放了那個人。」
但是我握緊拳頭,用左手抓住緒方的領口,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所以真的已經沒有辦法了。
「你閉嘴,『fǎ bǜ ruì』!」
「雖然我很想那麼做。」
那傢伙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槍口對着我的後腦,不用盯着他看也知道。
「叔叔希望你不要把事情再搞得更復雜了。剛纔我也說過了吧?再過不久上面的人就會幫我們解決,我已經跟警方高層的人說好了,你,還有叔叔我,以及這些爺爺和奶奶們,大家都將從這場愚蠢的風波中解放。所以我禁止你傷害別人。」
「閉嘴!」
「我、我、我……」緒方一邊這麼說一邊流汗。
「你也閉嘴!」
「三橋同學!」
「fǎ bǜ ruì」的聲音更靠近了些。
「雖然我認爲你已經知道叔叔手上有手槍,而且還瞄準了你的頭部。我們距離不到兩公尺,是絕對不會失手的。」
「羅嗦!」
巴士匡當地搖晃了一下,爺爺奶奶們一起往右傾斜。窗簾縫隙閃過的紅綠燈,千鈞一髮從黃燈轉成紅燈。
沒有任何根據,我只是這樣持續努力下去。好冷,我應該已經沒有身體了,卻只有這個印象仍淺淺殘存。這一切果然是我的妄想,現在的我應該還在那個醫院,一步都不能動吧?或是在更早之前的吉祥寺車站前呢?我的記憶和沒自信成正比,逐漸往前回溯,在新宿御苑氣昏過去時、變魔術給亞希穗看時、一開始用手機連絡時。
折口步乃果 23:44
步乃果問。剛纔那張哭泣的臉已不知去向。我果真被她騙了嗎?
是的。
是的,這傢伙是正數。
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可是這傢伙卻已經不是壞蛋了,他打從心裏反省,所以他顯示爲正數。
是的,說不定我是在海里,而不是在這樣的巴士裏,在海中咕嚕咕嚕地冒着泡,做着奇怪的夢。
「沒有,原來是這個啊。」
「就你說的那個啊。」
「咦?那個?」
他還在反省,並打從心底覺得對不起我姐姐。
「你閉嘴!」
在淚水的辯白時間平安結束後又過了一段時間,餐點也送到桌。滿裏衣點得是「季節限定·大正印度食品節」的……呃,突然忘了。剛纔明明纔看過菜單的。
什麼?
滿裏衣同學真是的,一直盯着我看。熱切的眼神,難不成是對我有意思嗎?
我忍不住看了笹浦,他的側臉跟哪才似乎有些不同。是因爲緊張嗎?還是不信任?
然後,緒方那傢伙說着「饒了我,饒了我」。我真的生氣了,問我有多生氣,那要比安迪的斧頭腳要更俐落、乾脆幾百倍。
啊——老師。
「饒——」
「哪個?」
「饒了我啊!」
我們尚未出生的孩子,正靠着浮力,努力要救我。
我該怎麼做?
浮起來了。
這傢伙爲什麼能說得出口啊?
那麼做的話,我會變成怎樣呢?
不,應該不會這樣。我可以清楚地讀取他們的事。如果需要解讀的話,沒道理我可以辦到而其他人卻辦不到。我並不是多麼特別的人,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人。一定沒問題的,沒問題的。
「——詳細情況我雖然不清楚。」
私市陶子 22:55
「閉嘴!」
「哦,那我喫一片。啊,原來如此。」
「三橋,住手!」
「什麼?」
「這、這個孩子是工作上的……是這個工作裏負責扮演孫子的角色,但是我真的有小孩啊,我、我的小孩是今年出生……」
爲什麼?
那傢伙的聲音突然很堅定。
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騙走了錢。姐姐她已經有了小孩,一開始說喜歡她想結婚,可是卻拿走姐姐拼命打工存下來的郵局存款捲款潛逃,在那之後,姐姐也變得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但是老爸喝醉酒揍了姐姐。那些我不願去想的許多事情,不停地自動湧現,不停地不停地出現,我覺得好思心。就像在海上暈船一樣。
因爲如果不這樣想的話,就太莫名其妙了。
女服務生一把我們點的菜端過來後,就立刻不見了。店裏逐漸擁擠了起來,等人的不良少女和學生之間,摻雜着眼神邪惡的男人們。關鍵人物亞希穗他們還沒來,召集大家,自己卻遲到。
爲什麼?
我就會變成正數嗎?變成正數就好嗎?我和緒方都會變成好人,「fǎ bǜ ruì」、爺爺和奶奶、這個小鬼,還有所有人全都是正數,在西邊的高層會救我們,最後會得到幸福,這真是太厲害了。
「總之他本人看來也在反省,現在應該要顧全大家的幸福及安全,你饒了他如何?三橋同學?」
西滿裏衣 23:44
她流下了許多眼淚,曾經那樣哭泣過,曾經那麼痛苦過,那些又該怎麼補償?
「是的,沒錯。」我肚子並不餓。從菜單裏隨便選了容易分菜而且最便宜的東西。「你要喫嗎?可以沾醬喫,也可以直接喫。」
「看吶!看吶!陶子同學!」
這傢伙,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
因爲我從以前就是這樣,別人有沒有說謊,我立刻就能察覺。
要我饒恕這傢伙?
「我重新說一遍。我同樣禁止殺死人質。」
笹浦脫掉海軍外套,輕輕地坐下。我仍然坐在輪椅上,位置是主座。
「我要殺了這傢伙!到現在爲止,我一直、一直恨透了他……你懂什麼!在你開槍前,我會一拳先把這個傢伙打死!這傢伙把我姐姐給——」
應該要發生什麼的,卻什麼都沒發生。爲什麼?
因爲,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姐姐又該怎麼辦呢?
這傢伙騙了姐姐,拿了錢逃走。扼殺了姐姐的心,和尚未出世的孩子。
「對,要饒恕他。把手從脖子移開,然後……」
「哦,那我喫一片。」我抓了角角有點燒焦的地方。哇,雖然是鹹味卻帶着甘甜,好好喫。「啊,原來如此。」
饒恕這傢伙的話……
旁邊的小鬼大叫「住手啊」。爺爺奶奶們,大家都用皺巴巴的臉、皺巴巴的手抓住前方座位靠頭的地方,大家一起盯着我看,就像公園裏的鴿子渴望飼料般地對我望。
我想像着這些事情娛樂自己,螺旋梯那裏來了一羣團體客人。由左右田同學帶頭,亞希穗同學、溫井川同學,然後是大學的同伴們。滿裏衣同學皺着眉頭,笹浦同學從剛纔就一臉嚴肅。
我的肚子浮出水面。大家一起在網路上買的,那件僞裝懷孕的內褲觸感……在那下方,還有另一個柔軟的團塊。僞裝之下,有了另一個真實。那是我、是我身體隆起的一部分。
「就你說的那個啊。」
「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現在有小孩在……」
「咦?那個?」
是什麼呢?我有不好的預感。
但是這樣一來,姐姐會變成怎麼樣呢?
不安抓住了我無法移動的雙腳。
但是那是真的,我知道。
「你啊,這不是你的小孩吧!你的太太、爺爺奶奶也一樣!全都是演戲,全都是假的!跟以前一樣,你老是說謊,是個騙子、混蛋!」
爲什麼?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狡猾的事。
我們似乎話不投機。雖然我這麼覺得,卻不知道是怎樣不投機。明明一直看着同一本書的同一頁,可是卻好像讀着完全不一樣的文章。
「嗯,我心想你說的『那個』到底是什麼,原來就叫『烤餅』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饒恕。
他說,「饒了我」。
明明是這樣。
「哪個?」
「不是的!——我真的有小孩!」
「fǎ bǜ ruì」用低沉而微小的聲音說。
「這烤的是啥餅?(※此爲日語雙關笑話,日文的「什麼」和「印度烤餅」同音。)」
「什麼?」
這傢伙對姐姐做了那些過分的事,我一直想殺了這個傢伙,卻要饒恕他。
「對,三橋同學……先放下拳頭……對、對……接下來,把手從那個人的脖子上移開。」
「——饒得了纔怪,混帳!」
爲什麼這傢伙沒有說謊呢?
「是的,沒錯。你要喫嗎?可以沾醬喫,也可以直接喫。」
「fǎ bǜ ruì」的聲音真是急壞了,然後,我聽到鐵板撞擊的咔嗞聲,我的拳頭漸漸被緒方的臉頰吸引過去。有人「啊」地大叫,是司機,他看見十字路口右方一臺鮮紅色的雪佛蘭車撞上來,然後我們大家一起往左邊翻過去,巴士的天花板和地板也上下顛倒,最後是十分淒厲的剎車聲和爆炸聲。
姐姐所受的苦又該怎麼辦?
饒恕。
「嗯,我心想你說的『那個』到底是什麼,原來就叫『烤餅』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這烤的是啥餅?」
「沒有,原來是這個啊。」
他反省了,然後做了很多好事,現在也像這樣爲了沒有家人的爺爺奶奶,拼命地工作,明明是除夕,卻很認真的在工作。
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但是卻可以變成正數。人怎麼可以變得那麼好?這怎麼可能。
是什麼地方不對呢?我送出去的訊號都變成奇怪的密碼,就算收到也無法解讀吧。
這傢伙哪有這種資格。
我大叫。
有誰能將現在已經不在的姐姐變成正數呢?
長得像巨人的腳板一樣,很不可思議的食物。雖然像披薩的皮,卻更柔軟而富有彈性。烤餅爲什麼寫作「Naan」呢?是不是從印度話來的?
「閉嘴!」
我把最後一塊烤餅塞進嘴裏,將體重慢慢地交給椅背。好了,接下來是左右田同學的時間了!
這個傢伙沒有說謊。
……不行,不管怎麼試都沒反應。
枯野透 23:44
「閉嘴——!!」
…………等等喔?
手機。
可以接收,也能傳送的機器。收音機原本應該是這樣的。那又是如何運作的呢?我拼命地回想。手機螢幕、內側的電池、內藏的天線、中繼站。
中繼站!
就是這個!
一定是現在的我,輸出的還不夠!
笹浦耕 23:45
阿正他們的「搜索隊」,和那個像大學生的人羣一起出現時,點心烤餅明明已經送來,而我的「印度風味香蕉果汁」卻還沒來,爲什麼呀?
唉,不是開玩笑,我是說真的。
「你還真敢來呀。」
我們面對面坐着,阿正這麼說。溫井川他們則沉默着一直注視着我。大學生們也並排在阿正後方,就像保鑣騎士團一樣。
這是個有點奇妙的提問。他是指那場棒球比賽嗎?但是爲什麼阿正會知道呢?是西用郵件告訴他了嗎?
「嗯啊。」我含糊地回答。「還滿辛苦的,不過至少是場公平的比賽,所以——」
「我不是在說那件事。我的意思是,你還真敢在我們面前露臉啊,明明一直協助犯人。」
這次我是真的不高興了。
這個白癡到底在講什麼呀?
我保持沉默,結果阿正那傢伙……
「你就那麼想聽我親口說出嗎?」
然後,他非常認真地說出了連現在深夜D級卡通裏的壞人都不會說的臺詞。
「我已經知道了。你啊,就是那個把德永逼去自殺的犯人的共犯——那個叫藤堂的傢伙也是同夥——一直協助殺人魔·一七!」
總而言之。
其實那個時候,我有一點點懷疑西。只有一瞬間而已。
笹浦同學的話,被左右田法官大人蓋掉。
嗯,說實話。在這裏說謊也沒意義。
問題就在這裏。
什麼爛規則啊,這個世界是垃圾遊戲嗎?
現在的一切我都無法理解。阿正在說什麼?爲什麼他會知道法布瑞的事?又爲什麼把十七稱作一七呢?這些像保鑣的人到底是什麼人?
不過,他光用犀利的話語就能讓壞人們閉嘴,頭腦又好,愛諷刺人,但是眼神帶着一抹哀傷,身形修長,瘦瘦的,身上沒有錢,也沒有家,更沒有任何力量。今天,他也在四處旁徨的同時,還到處拯救脆弱的傢伙、寂寞的傢伙、有點迷路的人們——
喔喔。什麼啊,阿正那傢伙還在說呀。
別讓自己的小孩受苦吧。不要到後來才加上什麼三位一體的設定唬人。不要期待自己的兒子,祂可是會被禰過度的期待和壓力給摧毀的,祂可是會自殺的喔。不過,事實上祂是被處刑了。
好了,接下來是名偵探阿正同學一個人的大舞臺。
單以在拿撒勒的耶穌角色來說,我還滿喜歡的。
別鬧了,神。
我不斷回想起那棟公寓——因爲太過破爛,我們稱之爲祕密地牢。入口處有棵被雷擊中的樹,一樓北邊角落的房間常常換房客,於是大家說那裏鬧鬼。
當我被迫讀聖經時,也很佩服這個大叔講歪理還滿厲害的。像那個金幣的故事,真是棒呆了。
他會歸結到這個結論,當然是因爲從我這兒得到許多建言。我其實是想用更穩健的方法抓住笹浦的,可是左右田同學似乎無論如何都想弄成當面告發的遊戲,所以才變成這樣。不過,反正我也不討厭這種局面。名偵探召集大家,然後說:「好了。」
你打算怎麼做呢,笹浦?
但是呀,無路可退可不能拿來當藉口喔。紐倫堡宣言(※紐倫堡宣言於西元1947年所制訂,在德國紐倫堡針對納粹於戰時所進行的不道德人體實驗所進行的軍事審判。)是這麼說的,在這個世界上就算被命令,還是有不可以做的事。剝奪別人的自由意志,可是最嚴重的罪行!」
可以不是神的孩子。
因爲那個耶穌大叔,已經知道加略人猶大背叛了祂對吧?祂已經發覺了是吧?聖經裏都寫得清清楚楚。已經知道了還被背叛,那不就是自己的過失嗎?
現在到底是怎樣?笹浦::
「笹浦!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我還在講話,你好好聽着!」
但是神似乎不想單純地救我們,還想尊重我們的自由意志。透過我們自身的意志,打從內心反省,先拯救自身。聽說這個遊戲就是要經由這個過程,讓世界變得快樂。
「我說你呀,一開始就很可疑了。明明是中途加入,卻帶着重要情報過來。也因爲這樣,使得『搜索隊』陷入混亂,比方說井之頭公園的事。你爲什麼知道德永會在那裏現身呢?是從誰那兒得到消息的?快說!」
在痛苦永遠都不會結束的時候。
「你講的常識,也只是你家的常識。」
算是犯了錯之後的懲罰遊戲。
但是我卻一點都不懂其中的道理。
「你,爲什……」
凱撒的應當歸給凱撒,神的應當歸給神。(※摘自路加福音20:25新譯本。)
但是呢。
爲了拯救全人類,至今仍繼續受到懲罰的猶大,比起耶穌不是要可憐得多嗎?
順帶一提,左右田同學所說的消息來源,主要就是我和伊隅同學匿名在網路上散播的情報。我們經過精密的計算,讓他能好好地得出正確結論是還滿辛苦的。
「你嚇到了嗎?我想也是。我可不會告訴你消息來源喔,因爲會危及那個人的生命安危。但是我——我們都清楚得很。包括那個殺人狂收集小孩眼珠的事,跟我們這次的事件扯上關係要接受『照顧』的事。」
還回去不就得了嗎?到底有什麼問題?
一瞬間,他的眼神這樣告訴我。
(什麼都別說——一句話都別說!)
不。
啊,對了。這句話每次和卓人大吵之後就會說出口。
應該跟神禱告看看嗎?
就算其他人不遵守這個規則,我也不會一一去責怪他們。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是——也就是——唉,算了,我也沒辦法好好說明。
我也不太懂,反正就是那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故事。
如果神真的存在,我只覺得祂做事故意偷工減料。
那位大叔還說了其他各種不錯的話。
爲什麼必須要經過這麼麻煩的手續呢?如果想要拯救人類的話,快點救一救不就得了,祂不是全知全能嗎?
西滿裏衣 23:49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是最嚴重的罪行……!」
「——一直協助殺人魔『17』!」
因爲他用了這麼強烈的諷刺讓對方閉上嘴,一旁的弟子裏,應該有幾個人「噗」地笑出來纔對。像是稅吏長的馬太等等。然後很認真的鄉下人西門彼得再反嗆「你笑個什麼勁兒啊」。嗯,一定是這樣,錯不了。
拆口步乃果 23:45-23:49
嗯,先不管這個了。所以到後來才用「猶大的背叛,是爲了成就預言、救濟人類所必要的罪行」這個理由來說明。
所以我(除了瞥了一下西的臉之外)什麼都不做,默默地聆聽那傢伙的大型演說。
笹浦耕 23:49-23:51
結城阿姨和我媽媽,不知道爲什麼交情還不錯,會一起幫忙教會的義賣會,一起在家庭餐廳喫晚餐。但是小孩子們卻總是吵個不停。可惡。
不會發生奇蹟。
最糟的情況連續不斷時。
這是那封郵件裏寫的,「關於準同學所在地的重大事實」——爲什麼那個時候,笹浦同學會知道準同學將在下午四點半出現在井之頭公園呢?
我用非常有氣無力的眼神看着他,然後也看了看「搜索隊」的隊員。
這算什麼。
跟相不相信無關。
滿臉通紅的左右田同學,要說是偵探反而更像法官。聲音比預期的還要大,不過周圍也因爲客滿而嘈雜,所以應該沒關係。
我確實隱瞞了法布瑞的事。把大家叫到井之頭公園來時,並沒有告訴他們有什麼風險。
像是「不要吵架了」、「不要欺負弱者」、「窮人會變得比較幸福」之類的。雖然這麼說,幸福還是沒有來到我這個沒錢的傢伙身上。船到橋頭自然直吧。不對,這是別的大叔的臺詞。
話說回來,那傢伙叫什麼名字?以前我們住的公司宿舍隔壁,住在那個破爛公寓二樓的神父,還是修士什麼的。
不是這樣的。
然後接下來就發生了大騷動。
這個時候,笹浦同學第一次變了臉色,然後看了西同學一眼。
如果是這樣——如果猶大的背叛是必要且不可或缺,那耶穌也因此順利地被釘上十字架,成了救世主,受到衆人崇拜;但另一方面,猶大卻成了永遠的背叛者,在地獄的某處忍受着痛苦責難——那麼猶大所付出的犧牲,應該比較大吧?
而是可以接受。
說出那種話的時候,我想耶穌一定是一臉賊笑。
啥?
雖然如此,這可是一種拷問呀。不停持續下去,毫無意義的話語之跳樓大拍賣。該不會就這樣直接進入新年清倉拍賣吧?如果到那時都還不結束的話呢?正常來說,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纔好?
不過法布瑞先生還真慢呀。
說真的,我並不是用那種想法去看西的。
「——笹浦!你沒有社會常識嗎!看這邊!!」
我和伊隅同學按照事前會議決定好的,只是沉默地互看對方。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借了錢就要還,該付的就要付,失敗的話就得補償。如果扭曲了這個規則,很多事都會變得很奇怪。你們不這麼覺得嗎?
所以我,對耶穌基督的這一點,是一整個看不順眼。
也不會復活。
所以,阿正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成名偵探了。
是,是。您說得是.
「喂,笹浦!你幹嘛不理我!」
(你閉嘴。)
陷阱題漂亮地解開了。我心滿意足的出擊。
神永遠守護着我們,永遠愛着我們所有人,甚至願意將祂的獨子送到世上。
不行,我想不起來了。總之那傢伙說過這樣的話,「小耕,祈禱並不是沒有用的,神永遠都會守護我們的」,誰理你啊,神纔不存在咧。
而我那時候真的只是覺得,「要一件一件說明好麻煩呀」。
克里特人的理髮院裏,常常出現的歪理。
對我來說,如果只是耶穌那個大叔的話,一點都沒問題。
還有那件事也是——如果你沒有犯過任何罪,便可對這個女人擲石以投之。快啊,投吧,投吧。
因爲實際上阿正說的話也沒什麼錯。
那個時候,我覺得那樣是最好的。但是仔細想想,那確實是很卑鄙的做法,有太多地方可以吐嘈了。
所以我忍不住說了。
就是如此。
「我們已經找到證據了。」左右田同學繼續他的演說。「事情我全部都知道了,笹浦,你一直在操縱我們……變成一七的左右手……不,說法布瑞應該會更容易瞭解吧?」
神父右側的房間,住着一位先生已過逝的阿姨,和一個超級囂張的小鬼。雖然這麼說,其實他和我是同年紀。名字是——卓哉,不對。嗯,叫啥去了?卓海、卓造、卓人。對了,是卓人。結城卓人。
……說真的,有沒有什麼地方有「去除全知全能的神」、「只有肉身的耶穌」這樣的教會?那樣一定比較說得通。因爲不是全知全能,所以也不會發生麻煩的神學爭論。在某種層面來說是很理想的,對。
笹浦同學不回答,正如我所想的一樣。我側目觀察其他人的臉色,滿裏衣同學並不懷疑我,亞希穗同學和溫井川同學也因爲在前來這裏的途中被迫聽了不少左右田同學的推理,所以沒有異議。好,沒問題。
所有人都看着我。
亞希穗他們冷陌的眼神。每個人都相信阿正說的話,大家都懷疑笹浦的真心。
但是時機很不巧,那時候不知爲什麼,我那重要的「生活智慧庫」不太能順利運作,變成了所謂電影版的模式。「哆啦A夢~救救我~」「對不起,大雄,四次元口袋故障了。」「咦~不會吧~~」就像這種感覺。
當然,我也知道「要好好聽人家講話」或「不要惹事生非地過生活」,這點生活智慧我還是有的,譬如「要常常看人生的光明面」之類的。
*
「我不想聽你的藉口!現在大家都暴露在危險當中!這全都是你害的!你一開始大概也是受到威脅,這點我能想像得到。我也不是笨蛋。你受到威脅,然後把我們出賣了是吧?接下來你要說的應該是這樣的藉口吧。因爲沒有其他路可以走,爲了保護自己,所以也只能這麼做了。
至於發生了什麼樣的大騷動,你們去問伊隅吧。那時候只有那個傢伙最冷靜,而且我也不太願意回想起來。
可以確定的是,阿正那傢伙拍了桌子,伊隅打翻了水,裝烤餅的盤子打翻了,折口發出尖叫,旁邊親熱的情侶看着我們這邊竊笑,香蕉果汁還不來。
除此之外,比方說阿正和我只有一瞬間扭打成一團,我趁機踩了阿正一腳等。多虧這樣,那傢伙摔了一跤,所以沒變成混戰……嗯,唉,可能有吧,但是請讓我行使緘默權。哎呀,這麼一來,我也不能說忍什麼了。
總之我離開座位,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啊?我的話還沒說完呢!喂!」
「……上廁所啦。大號。」
在阿正的哀號跟跺腳交雜着咒罵的美妙噪音中,我走了十五步來到廁所前。右邊是男廁,左邊深處是女廁。
一個滿可愛、胸部也不小的女服務生,正好把這樣的牌子放在右邊入口處。
「現在清潔中」
我無法動彈。
然後,我突然想打電話給法布瑞。
喂,法布瑞,我想到一個新遊戲了,叫做「家庭餐廳的審判遊戲」。是終極的二選一。在男廁前忍住大號,跟回到座位上讓名偵探無止盡地興師問罪,要是你的話會選哪一個?唉,錯不了,不管選哪一個都是一堆大便。
店裏的音樂,不知什麼時候從《Yellow Submarine》變成了《Eleanby》(※英國樂團披頭四於1966年發行的《Yellow Submarine》專輯裏的歌曲。)。明明是大正浪漫風的家庭餐廳,怎麼會選這樣的音樂?
「這位先生……」
胸部豐滿的女服務生,一邊看着我,一邊小心翼翼地說:
「……要不要去二樓洗手間?還空着喔。」
德永準 23:40-23:54
艾利克斯先生在我身旁。我覺得好像一直在聽這個人說話,但又覺得好像不是這樣。
「怎麼了?你還好嗎?」
「是的……不……」我低着頭回答。我只知道自己在某一棟建築物裏。
等待我的命運。
力量。在我手中冰冷的力量。光想到我擁有這個,胃痛就消失無蹤。支配對方,給予時間,然後奪走。被整的一方並不好受,但是對擁有力量的人而言,可是最棒的感觸。
在我心裏,突然湧現了無法理解的喜悅。今天大家都玩弄我。不只是今天,到今天爲止都是。有什麼巨大的力量擠壓着我,嘲笑我,就是想把我往某處推。
伊隅騙了我、藤堂那傢伙綁架了我,折口說的是真的嗎?「垂死」先生爲什麼把這麼麻煩的東西交給我呢?爲什麼我會變成都市傳說呢?然後,啊,對了,然後是法布瑞先生。我必須去見那個人,可是……
笹浦耕 23:54
直到發現那是尖叫爲止,我花了一些時間。聽見我大叫的,只有三個人而已。我和映在鏡中的我,以及從鏡子裏的其中一間廁所突然出現的笹浦。
扳機?
但是這傢伙的不一樣。
但是現在不一樣。
至少我現在能自由左右眼前這個人的命運。
說得好,只有最後一句讓我點了頭。不管是誰,都希望別人聆聽自己說話,希望實際感受到自己是個重要人物。就算是騙人的也好。
肚子痛只是個藉口,但是仍然是真的。我逐漸跟我的身體互相切割開來,指尖變得冰冷。
是的,就像「17」同學一樣。
我應該要死的,但是卻還活着。如果現在打電話,我應該可以選擇死亡。但是我卻不想死,所以無法打電話。可是我又不得不遵守約定。因爲「17」同學並沒有背叛我,可是我卻無法下定決心。
那樣的話很痛耶。還有,兩個人要怎麼用一把槍自殺呢?像串魚一樣並排在一起從旁邊開槍嗎?啊,對喔,先殺了對方再自殺就好了。但是那一瞬間不就成了殺人犯嗎……?
我說了。
這裏明明很明亮,我卻看不清楚。只有各種聲音壓在我身上,化成鞭子抽打我。
他說得可能沒錯,但也有可能是謊言。今天我很難不覺得自己被非常多人玩弄。
「你、你是來……抓我的嗎?」
「是真的。」
——哇,拍到好照片了!把這登在部落格上吧。
「可是,你打算把我帶回去,對吧?」
「閉嘴!」
「你騙人!」
——咦?懷錶不就是在黑暗中會發光的手錶嗎?因爲手電筒(※手電筒的日文寫作「懷中電燈」,和懷錶的日文「懷中時計」同樣以「懷中」開頭。)不就是這樣說的嗎?
我知道,這傢伙是來追趕我的。打算阻止我和「17」。從並之頭公園起就一直追趕。
我繼續倒數,右手拿着手槍,看着左手拿的手機的時間顯示。笹浦一直瞪着我。原本應該握有力量的我,曾幾何時卻焦急地等待着他的話語。
我並沒有看錯,透過鏡子和我四目交接的人正是德永。
「爲……爲什麼,你知道我在這裏?」
——在那之後,飛機立刻墜毀了。偶然這種東西該說是恐怖,還是什麼呢……
「多少人?」
「是!」
「六……不,七個人。包含我。」笹浦老實地回答。「再加上幾個贈品。不知哪來的大學生。」
——喂、喂,演奏吉他的最高等級,稱做吉他手就可以了嗎?
「你快說!」
——然後,那個印度人先去了穀倉,但是立刻就回來了,因爲有人,他說不能睡在神聖的牛旁邊。接着換阿拉伯人去。
這是什麼?啊,對了,在井之頭公園裏和「垂死」先生借來的。我拿出沉甸甸的紙袋。裏面有着冰冷的觸感、筆直的凹槽、優美曲線的握把,以及擊鐵跟扳機。
「嗚……」
「其他人?」我不禁將手槍移往門邊,再重新瞄準了一次。「這是怎麼回事?」
上完廁所後,我心想「就這樣不回去應該很輕鬆吧」,但是也不能一直待在廁所裏,雖然很累,但也沒辦法。可是,爲什麼阿正會知道法布瑞的事呢……?我一面站起來時,從外面傳來……
「不、不準動!」
爲什麼我沒那麼做呢?首先是因爲那個時候我手上沒有摺扇,第二個原因,則是因爲立刻回過頭來的德永那大白癡手上握着左輪手槍。
「我——」
「叫你別扣扳機的意思。」
「在找你的『搜索隊』隊員們,在樓上三樓。」
「是巧合。」
——喂!……我還在講話,你認真點聽!
我的肚子痛是騙人的,不過也是真的,我們已經知道那其實是什麼。
德永準 23:55-23:57
「啊,那可不行。喂,請問洗手間在哪邊——?」
「是來阻止我自殺的,對吧?」
「我肚子有點痛。」
「其他人是這樣沒錯。」
「這……」
突然,從我的喉嚨深處噴出某種激烈又冰冷的東西。
「欸,比起這個——」
但是,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手槍,而拿着那個的還是德永那個大白癡。
我的手臂發抖,槍口也跟着抖。在瞄準器的對面,笹浦的身體似乎搖晃了。
——跟你們說喔,印度人跟阿拉伯人和美國人一起旅行,住在旅舍。但是房間不夠,所以必須有一個人得睡穀倉。
「喂,你快一點!」是德永那個大白癡顫抖的聲音。
「我說……」笹浦把雙手交插在後腦一邊說。「被人用左輪手槍瞄準還能說謊,我可沒那種膽量。」
笹浦耕 23:57
——最後還是公務員吧。
說服。
我想,大概是和藤堂的「比試」還殘留在我頭腦某處。
「我不會動的。」他把雙手慢慢往上舉。「所以你也別亂來。」
「……三分鐘。」
——接下來是ARG,ARG(※Alternative Reality Game平行實境遊戲。)取代現實的遊戲。
——我聽到的是,東京地底有個非常機密的大地下道。
「沒什麼。」
這次又是什麼啊?真是的,普通的事已經嚇不倒我了喔。一打開門……
操縱七個人大概不可能。要操縱推動我那巨大無名的力量,當然是絕對不可能。但是現在這一刻,我的眼前只有笹浦而已,既然如此……
難道他打算用槍結伴自殺嗎?我在一瞬間的混亂中思考。這樣的東西將會貫穿我的頭腦。
然後我和他之間,有了一把手槍。
各種人的話語,由遠處到近處。
「……哇啊啊啊!」
顏色不是白的,也不是金的,而是偏黑的銀。槍管沒塞住,膛線也很精準。滾輪式彈倉將子彈規規矩矩地收好。就算那不是真槍,做得如此精確,只要裝上子彈和火藥的話,也可以殺得死人。
——志村,後面,後面。
說實話,在那個瞬間,我很想指着那傢伙哈哈大笑。如果不這樣的話,也很想用摺扇用力拍打他。
我再靠近一步,槍口幾乎要觸碰到笹浦的眉間。我此時終於注意到他額頭上的汗水。什麼啊,這傢伙也會怕嘛。他不是這麼地焦慮嗎!
史密斯威森M36,點三八口徑、雙動式、五連發。通稱「特別酋長」。不是模型槍。這點我一看就知道了。說到模型槍,我早就看我爸的收藏品看到爛了。
「這……你……」
我大叫。笹浦沉默了。
「回答問題!」
不知什麼時候,我已經坐在男廁最角落的一間裏。好不容易終於站了起來,推開門,在洗手檯前有一面鏡子。另一個我一直注視着我,紅色外套的口袋沉重地往下垂。我用手確認裏面的硬度。
我心想,這愚蠢的狀況真是一場惡夢。我在一個多小時前和西談完之後,應該已經下了結論。我只是想讓這個傢伙告訴我答案而已,打從一開始,我就完全沒有阻止想自殺的人的理由。更何況還是在這種狀況下。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吧。這樣的話,跟那個變態說話反而還輕鬆多了。
笹浦直直地凝視着我。可惡,爲什麼這傢伙可以這麼冷靜?
「什麼?」
而且槍口還指着我。
我可以操縱別人。
「我只給你三分鐘時間。在那之前,你試着說服我『爲什麼不可以自殺』。如果辦得到的話,我就不殺你。」
「你騙人。」
哎呀,要驚訝的人應該是我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有兩分四十秒!」
——聽說獎金變成兩百萬了。
——去搜尋看看不就得了?
高燒和寒冷同時在我體內奔騰。我到底在做什麼?爲什麼笹浦這麼冷靜呢?這傢伙難道不怕死嗎?還是隻是看起來很沉着而已呢?
爲什麼要我這麼做?爲什麼?要怎麼說?
——星際大戰是什麼時候的電影啊?
「啊?」
我們並不想死,但是也沒辦法再這樣繼續活着。現實這東西,在我肚子裏散播着痛苦的毒液,一邊翻騰着。我和人家約好了,完成任務應該是我的目的。可是中斷的決心,卻已無法回覆。
德永準 23:57
「快點說服我啊!還有……兩分四十秒!」
——可是因爲豬是不乾淨的生物,所以阿拉伯人也堅持自己不能住穀倉。最後美國人無可奈何只好去穀倉了。你知道嗎?然後過了不久,竟然……!
我應該跟「17」同學連絡嗎?然後一起死嗎?
「兩分三十秒!」
告訴我吧,笹浦。
我應該死的理由。
以及我不應該死的理由。
枯野透 23:58
「讓人心焦」——這句話就是用在這種場合,我切實感受到了。
德永架着槍威脅着笹浦,但是他想聽的只有一句話:
你可以不用死。
雖然你有選擇死的自由,但是現在還可以不用選。
冷靜一點,先把槍放下來。
拜託,笹浦!只要這一句話就好!快點想到吧!可惡,如果我的傳輸力再強一點的話——喂!是誰!喂!
……咦?
剛纔有人回應我了,對吧?
喂?喂?
喂!
錯覺嗎?
怎麼會?這一定不是我的錯覺。
是誰?
在那裏的——是誰?
沒關係的。
「什麼——!?」
但是卻不是好萊塢電影裏「咚咻砰!」這麼誇張的感覺。是更短……該怎麼說,乾乾地感覺。對我而言……
「那你就閉嘴!」
正確來說,他們都曾這麼希望過。
但是,這三個人都不希望你死。
可是……就算這樣,你還是要我說些什麼的話,那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真是夠了!我已經忍無可忍了!這傢伙爛透了!爛透了!是個大爛人!雖然我發誓要當個好人,但是不行了,對不起透同學,我果然還是不行!
……啪鏗!
聽起來是這樣。
我也想變得和那傢伙一樣堅強。
自殺是不對的,自殺會讓身旁的人傷心。不可以輕易拋棄生命,要替那些想活下去卻不能活下去的人而活。以後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你對不起祖先。
所有人都回過頭來。
那是我所無法想像的理由。
滿裏衣大叫。抓起一直放在一旁的綠色外套,像一陣風般往電梯奔去。我也打算追上去時……
「……你剛纔、說了什麼::」
只要說這些話,說不定那傢伙就不會扣扳機了。
「我不是想要……」
「就是這樣沒錯,就算知道了郵址,沒有回信就沒有意義啊!我告訴你,還沒有派上用場的就只有你而已。」
怎麼可以說出這麼過分的話——
「——我——」
阿正不只是對我,而是將周圍所有同伴都置之不理,繼續責備溫井川同學。
德永扣在扳機上的食指,慢慢地施加力量。
計劃……
德永人在這裏,表示法布瑞那個大混帳扯大謊,再不然就是那傢伙也在店裏的某處。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但是,亞希穗同學。
——總而言之,要不要來我家?
「可、可是……」
兩個小時前左右,在河川堤防上,西說話時的表情。
德永面對旁邊,S&W也朝向旁邊。我追着他的視線。在男廁入口處,往內側推開的門上有個小洞,在那一旁,伊隅他睜大着雙眼。
「住嘴!」阿正蓋掉溫井川同學的話。「還沒確定這傢伙是清白的啊!」
西滿裏衣 00:00
但是,當我一邊感覺抵在額頭上的槍口,一邊想到的是,那個時候西的側臉。
笹浦耕 00:00
「我——」
因爲我什麼也沒有。
因爲我有三個認識的人。
一打開男廁的門,便感到有人慌張地回頭看我,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了。非常地輕,跟電影或連續劇裏,那像大炮般的槍炮聲一點都不一樣。我睜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兩個人看。我可以預料到其中一方是笹浦,但另外一人的臉,我雖然記得曾在哪裏看過,卻想不起來。我引以爲傲的全被別的奔流沖走,不留下痕跡。
我什麼理由也沒有。
伊隅站了起來。
要不要來我家喝杯茶,稍微放輕鬆一下再走?
最後一句話,讓我們所有人都僵住了。
「閉嘴啦,你從剛纔就一直抱怨。」
然後是超濃的火藥味。那是放在家庭餐廳廁所裏的芳香劑,所完全無法除去的臭味。不管再怎麼外行的人都懂,發生了什麼很糟糕的事,那糟透的臭味會告訴大家。
「又是那個啊!已經決定好了不是嗎!真是的!」
那是我所沒有的堅強。
只要一點點就好。
雖然可能幫不上忙,但是比起什麼都不做,這樣對彼此而言一定會比較輕鬆吧。這點時間我還有,總之,能不能告訴我你的事呢……?」
或許我應該隨便找個理由。
「你就只是長得巨大,不但幫不上忙,反而還來攪局……你搞什麼呀?這麼嫉妒普通人啊?」
笹浦耕 23:58-23:59
伊隅賢治 23:59:60
另外兩個人的理由,說真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大概能夠猜想得到。而且我覺得那兩個人大概也會說出相同的話。
一個是大學生,在三個月前認識的;另外兩個是今天剛認識的,跟我還有你同年紀。其中一個確定是住在東京都內,另一個傢伙則專程從茨城趕來。
「郵址?」我立刻看了他們的眼睛。亞希穗、溫井川同學、阿正,還有步乃果。我立刻明白了,他們隱瞞了什麼。「什麼郵址?是誰的?」
啊,是這樣沒錯——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計、畫!
「我去看一下。」
也就是說,那傢伙扯了大謊。
「喂,等等,不要擅自行動!」
不僅是笹浦和藤堂,我也遭到懷疑。而且逼問完笹浦之後,被制裁的應該就是我。不過溫井川同學反對。他們遲到的理由,難道是因爲這個關係?
「——德永!」
冷靜下來思考看看,再比照爲什麼阿正會知道法布瑞「照顧」的事,我說不定在那時候已經找到了正確答案。
咦?
在我的憤怒朝向他爆發的同時,通往天花板的樓梯發出巨大的聲響。傳來玻璃杯掉落摔破的聲音、喧囂,以及尖叫。
「不要理他,反正他逃不了的。」阿正雙臂交叉。憤怒……應該說是享受着自己處於優勢。「出口已經封鎖得滴水不漏。不過啊……不聽人家講話,廁所上半天,唉,會協助殺人狂的傢伙,或許就是這點程度吧!」
搞什麼呀!
自己所深信的事,其實是非常悲哀的事,她很誠實地承認了。
爲什麼非我不可?或者不是我也可以呢?
疼痛在之後才慢慢到來。
這三個人爲什麼不希望你死,我只聽到其中一個人說詳細情況。我從那傢伙哪兒得到了一點點勇氣,所以現在才能像這樣跟你講話。
普、通、人。
「去外面!」
笹浦還沒回來,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是故意賴在廁所消磨時間吧。
就算不這樣,或許也會更冷靜一點。
他們三個人都對於你的個人狀況,以及想死的理由並不清楚。不僅如此,除了其中一人之外,其他人都沒跟你見過面。
而且我相信的阿正還真是個笨蛋,是小笨蛋呀!嗚嗚,啊啊,我真是沒有挑男人的眼光啊。怎麼辦?怎麼辦?我揍了他,揍了他,但是這傢伙從剮才就一直是個大爛人,視若無睹的我也是同罪。可惡、可惡、可惡,怎麼辦?啊,對了,我得去追溫井川同學,得追上她,告訴她不用在意阿正講的話,因爲話語比任何一種刀刃都還讓人疼痛,愚蠢的大人們好像忘了,但是我知道的,那比任何人的拳頭、比剃刀都還傷人,因爲那非常地痛,所以我……咦?什麼?德永出現了?在哪?
我今天只是剛好沒死成而已嗎?
我覺得他們會說這樣的話。
槍聲非常地巨大,因爲是在極靠近我臉之處開槍,所以這是當然的。
渡部亞希穗 00:00
在狹窄的男廁裏,我所能說的就是那樣,既不成說服,也沒有任何道理,只是混雜了一堆微弱的話語。
西滿裏衣 23:58-23:59
「一七……」
——所以,你只要去你非去不可的地方,做你非做不可的事就好。如果你想聽爲什麼不能自殺的理由的話,那請你去別的地方問別人,我沒有那種理由。
咦?咦?咦!?
什麼?
「這——」一直保持沉默的溫井川同學低着頭小聲說。「那樣說……會不會有點太過分了。要是被人威脅,我大概也會……」
如果肚子餓了的話,去附近的店家簡單地喫點東西,累了的話便躺在牀上休息,有空的話就聽聽音樂,下雨的話便呆呆地望着窗戶——然後再看看情況,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等時候到了,你能不能把你心裏藏着的事告訴我呢?
臉色發青的溫井川同學、嘴巴合不攏的步乃果、一臉驚訝的亞希穗,以及阿正。一副自己驅除了惡龍般的驕傲神情。
同時發生了幾件事——溫井川同學非常快速地往樓梯那兒跑去。她正在哭泣,不用看也知道。阿正站起身,亞希穗右手抓住望遠鏡,用那玩意兒代替我,揍了阿正的臉頰,阿正旋轉了半圈後跟大學生們相撞。在這當中,步乃果一溜煙地離開座位往階梯去。然後在她前進的天花板下,傳來笹浦的怒吼。
太過分了——
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在這三個人當中,有一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和我同年齡,住在東京都內的那傢伙。
如果要說有的話,就是我認識了這三個人吧。
不,那個……這裏應該不是天國。
但是放好不容易抓來的人質一個人去廁所,那傢伙不可能會做這麼粗心的事。
爲什麼是我?爲什麼要傳那封郵件給我?我跟你又不是特別熟,也沒有任何快樂的回憶。我會記得你,是因爲在一年級的春天,我對你講的話感到不爽,還有前一陣子在結業式後跟你一起打掃社團教室而已。
「陽才的,並不是……」
「是德永!那個大白癡,剛纔跑到外面去了!快跟藤堂連絡!出動所有人!」
或者說,我應該早點問他就好了。
因爲ALR的人要碰我的肩膀,所以……吵死了混蛋,反正你們都是阿正的同夥,別擋路,我要揮拳了!
「我不想死,但是如果有個無論如何都想死的傢伙,我也不打算勉強阻止他。因爲那傢伙可能有他自己的理由。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理由。
枯野透 24:00
啊……我又動手了,在天國的透同學!對不起!渡部亞希穗·十七歲(自主更生中)有在反省了!
那傢伙看起來非常悲傷,那傢伙讓我看見自己的脆弱。
我覺得剛纔那一擊是「可行」的喔。嗯。
折口步乃果 00:00
「去外面!」
我們迎向冰冷的強風飛奔出去。這沒問題,不過這場騷動又算什麼呢?
「——包圍!包圍!」
「逼近!」
「別鬧了,白癡!」
在哪似曾相識的皮外套機車軍團,不知何時已經圍住店門口。位在最前面的是——藤堂先生!?爲什麼!?
不對,不對,現在的問題不在他。準在哪?在哪?我左右張望。和左右田同學一起來的大學生們,正被穿紅外套的大哥哥們痛扁。啊啊,請節哀,皮衣暴走族們,跟表情猙獰的男人們大打出手,這應該就是左右田同學所說的ALR沒錯。
「準同學!!」
十字路口的人羣,守規矩地往坡道上走。我看見了溫井川同學的背影,因爲她高出別人一個頭,所以不必擔心會看丟。她在追準同學呢?還是正從左右田同學的話語中逃開?
是哪個?
「準同學!溫井川同學!!準同學——!?」
枯野透 24:00
先把亞希穗的事情放到一邊,我想問關於你的事。
你到底是誰?
啊——原來如此。
所以你沒有名字。
那麼一來就算被問「你是誰」也沒用。嗯,是我不對。對不起,我勉強了你。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嗯,沒有名字的話,還真是有點難辦呢。我知道了,就這麼做吧。我先幫你取個暫時的名字。你覺得如何呢?
嗯?這樣啊……嗯,等我一下。我現在想一下。
那麼,就這麼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