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死亡遊戲
《逃殺競技場》 · 土橋真二郎 · 2.2萬 字
──好熱。
她覺得腹部滾燙異常。眼前旋轉著,失去了上下的感覺,身體無法動彈。全身像鉛一樣重,斷斷續續還會有令人麻痹的疼痛感傳來。痛得想大叫出聲,聲音卻出不來。取代聲音從口中冒出的是炙熱的吐息以及呻吟。
「啊啊……」
伊央呻吟著。很多影像不斷像閃光燈一樣閃現又從腦海中消失。出現在教室畫面上的老師、窗邊的盆栽、常常去的速食店,微妙地把視線移開的朋友們的笑容……
她坐在教室裏的椅子上。周遭的大家都笑得十分開心,其中只有自己坐著。雖然想站起來,身體卻動也不動。這種情況中,伊央聽見槍聲,眼前突然恢復到原來的場景。從林木間看見的深藍色天空、落下的水滴。在下雨啊。
意識混亂,一直不停在夢境和現實中來來回回。肚子上有個東西在動來動去。是散發七彩光芒的蠕蟲。蠕蟲的觸手扎進伊央染血的鮮紅腹部。
對喔,被擊中了……
肚子裏的異物感是子彈造成的。炙熱的鐵塊被硬是嵌進肚子裏,破損的皮膚正在出血。
這顆子彈就是話語。
原來話語是這樣伴隨著痛楚的東西啊。在那之後,自己一直不斷逃著。無視臉上帶著可以被解讀成很多意思的笑容的友人話語,不和他們對上顏色不同的眼眸,自己逃避主動跟他們說話。
所以纔會被擊中。說什麼「自己不開槍」都只是漂亮的場面話而已。這個世界裏,不舉槍相向,就得不到真相。舉槍相向的那一刻開始纔是溝通的起點。自己不能把眼光從這一點上移開。
在教室裏的時候也一樣。害怕傷害別人所以無法舉起槍。拜這所賜,從來沒有聽過槍聲,也不曾和誰有過交流。然後,自己從未擊發的那顆子彈迎來了自爆的結局……
「啊啊……」
疼痛感讓伊央往後一縮。蠕蟲從伊央的肚子裏把子彈取出來了。
蠕蟲的觸手上有一顆鐵彈。發出沉重光芒的是染血的鉛塊。
……這就是你的話語。
伊央拚命忍耐著腹部的疼痛。這顆子彈就是那個人的話語。這麼一想,感覺疼痛好像緩解了一些。
她想回去。想要再次回到教室和大家談話。不再恐懼傷害別人或被傷害,她想好好跟大家說說話。
「我會開槍。」
下次一定會開槍,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
*
「不是吧,現在應該不是要錢的時候吧。」
萩原邊看著羽留奈留下的花束,心裏想著。如果那個屍體是一個更強烈的訊息。如果是個不允許中途退出遊戲的警告……
不,受到衝擊的不只有羽留奈。包括二年一班以外的學生也都一樣。看著屍體,萩原領悟到月島伊央也可能會變成這個樣子。彷佛螢幕另一頭漸漸侵蝕到現實來的感覺。到目前爲止,其他學生總有點置身事外。即使說是性命攸關,說到底也不過就是玩遊戲般的感覺罷了。但是,皮開肉綻、血花四濺的美莉亞的死,卻象徵著殘酷的現實。
看著她受到衝擊,固然內心有所同情,同時也覺得沒有比這樣的事更令人難過了。她已經從遊戲中退了下來。也不需要再爲了金援去打工,也不用再看更多血腥的影片。
萩原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其實他也察覺沒有人能代替流華。被喻爲第二把交椅是學生會副會長高槻里美。身處過於強烈的光芒身邊,她一直身懷黑暗。
咲季理所當然似的搖了搖頭。
不知道是誰問的,不過萩原明白地回答他。
「抱歉。之前也許我還能再多做一點什麼。」
「怎麼回事?」
「你的意思是還有別的方法嗎?一切還留有協調的餘地嗎?」
「不知道。」
「那都沒有人要再開辦議會了嗎?」
三人走進校舍,往第一會議室前進。校舍之內一片寂靜。就算以已進入暑假沒有課業的現在來說,還是異常安靜。
伊央無法行動一事,想當然爾,並沒有泄漏出去。就算使用蠕蟲的影像分享功能,因爲ID的關係,其他班級的人也無法觀看。
如果屍體是想呈現什麼,也許是對二年一班的訊息。沒有保護好她,事情才變成這樣。或許是個訊息,螢幕彼方的你們的不聞不問,才帶來了這樣的結果。放下花後,閉著眼的羽留奈就像個空殼。
第二個條件的正確內容到底是什麼呢?對了,「分別擁有不同號碼的三十個人都能存活」。所謂的號碼是每個班級被分配到的數字。一年七班的伊央是7號。不同號碼的三十個人指的就是三十個班級吧。
他也知道北野的意思。就算是有人搬來的,可是幾乎完全沒有時差。這是在美莉亞遭到射殺後,僅僅數小時後所發生的事。
萩原開口說道。他們得先查探一下犯下殺人罪行者的行動。
「要想這麼做,也得先知道里美的行動吧?」
「這沒關係啦。」
北野的話讓咲季淺淺笑了出來。
打開會議室的門,萩原愣了一下。裏面空空如也。空蕩蕩的空間中沒有半個人。不對,有某個人坐在最邊邊的桌子上。
正當北野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他倒抽一口氣。仔細一看,羽留奈抱著花站在那裏。
「唷!」
「不是你的錯。」
咲季目不轉睛盯著萩原。
「原來如此,在這種情況下,錢也不過就是那種事啊。」
「第一個問題是,他們是怎麼把屍體搬來的。」
想得到的,只有他們想要表達什麼,或是傳遞什麼訊息。
他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的畫面,看見伊央整個人蜷成一團,正在睡著。
「就算得殺人?」
鳴美坐在窗框上,看著外頭。
「如果你們能夠接受我,我想跟大家討論討論。」
「想得樂觀一點,搞不好是有呢。里美一定知道些什麼。所以纔會採取了那樣的行動。我唯一能肯定的事就是,里美的復仇還沒有結束。」
緋香裏搖搖頭。
咲季不僅看著萩原,還朝著北野和羽留奈看去。
萩原的遊戲還沒結束,反而該說好戲現在才正要開始。雖然事情都已到了這個地步,現在才真的明白這是個會死人的遊戲。如果是這樣,此時更應該拚命地安排一切事物纔行。
復仇尚未結束……
「她只穿著內衣。」
「是的。我們也應該做出決定。」
「不知道爲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迂迴?」
北野開口說道。就算在那個事件過後,學生會未曾再招集衆人,以學校的立場來說,毫無疑問地還是得團結一心起來纔行。
「解決問題……」
同學們有了一些反應。困擾的幾張臉面面相覷著。
大家都是一臉不明白地看著萩原。萩原把大家的沉默當成默許,說了下去。
羽留奈搖搖頭,站了起來。
「睡著了。好像子彈已經取出,傷口也已經縫合完畢。」
「十分鐘就好。」萩原對著班上同學說道。「可不可以給我你們現實中的十分鐘就好?」
「症狀如何?」
「學生會說了什麼?」
萩原把手放在跪著的羽留奈肩上。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羽留奈。」
「議會早就崩潰了。本來我是想來要西洋棋研究會提出的資料使用費,結果居然變成這樣,害我愣了一下。」
萩原想了想高槻里美的事。他記得她開槍射擊美莉亞之後的表情。那表情之中,既沒有充滿瘋狂的憤怒,也沒有帶著笑容。雖然理性卻帶著某種扭曲的表情,有可能就是表現出了復仇還會進行下去的意思。
羽留奈以點頭回答北野,把白百合花束放在地面。她和美莉亞是同班同學。
咲季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一年七班 玩家月島伊央】
「接下來,得再重新把情報統整一次。」
「這真的是同步的嗎?」
美莉亞的屍體爲什麼會出現在學校裏?
北野還真的是傻眼了。
如果要把目標放在成爲最後一個存活下來的人,那麼學校整體是不可能互相協調合作的。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總之,接下來該怎麼辦?」
被緋香裏一制止,他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
「雖然遊戲破關的條件提到要所有人協調合作,但到底要怎麼互相合作這一點還不明朗。應該說,你們不覺得這條件也太複雜了嗎?」
這種情況下,說要解決問題,是要解決什麼問題呢?遊戲破關的條件,全員協調合作這個規則已被斷絕。剩下的只有死,或是成爲最後一個留下來的人而已。
萩原在校內,抬頭看著天空。她的屍體就出現在他現在所站的位置。從這裏可以看得見屋頂。感覺就好像中谷美莉亞是跳樓自殺的。
「沒關係。」
學生會的崩潰,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流華的信用掃地。至今流華都是學校中成功的象徵。但是,在那個時間點上,她第一次犯下錯誤。也由於她一直以來散發的光芒太過強烈,相對的一旦失敗所帶來的影子也十分暗沉濃厚。
「學生會呢?」
想到這裏,萩原的腦海裏忽地閃過些什麼。被丟在學校裏的屍體、擁有不同號碼的三十個人……但是,他無法確切的掌握這到底是代表什麼事情的線索。也許他是感覺眼前有一片漆黒的霧氣,才刻意放掉了那個線索。
緋香裏回答了萩原的問題。
「要怎麼辦纔好?」
「我先跟各位說明一下。月島恢復之後,如果她願意,我們就得協助她。所以只是先爲了這個做準備。」
*
「不過我覺得里美好像還有什麼事瞞著大家。」
學生們聚集在一片寂靜的教室裏。
「決定要幫助月島伊央。尊重她本人的意願。如果她醒來之後,決定把目標放在遊戲破關,那我們就幫助她。」
把屍體搬來這裏,以物理上也不是做不到。不過,爲什麼要這麼做?
就是這樣,即使要殺人。等了一會兒之後,沒有任何人出聲否定萩原。
「去會議室看看吧?西洋棋研究會現在也有在幫忙處理數據,也許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
萩原問咲季。
「首先,我想爲了我擅自離開教室,然後又像這樣跑了回來這件事,向大家道歉。」
「以後我會尊重你前輩的身分,不用敬語的規則也可以到此爲止。」
「討論伊央的事嗎?」鳴美開口。
「做什麼決定?」
……不對,反而是情報被統整比較危險?
咲季從桌上跳下來。
「啊……」
「統整完之後呢?」
現在四周沒有半個人,只剩下滲入柏油路上的血跡。屍體已經有人處理了。
那個笑容可掬的人就是咲季。
是用貨櫃從遊戲進行的地點搬來的嗎?然後再讓人把屍體搬去屋頂,把屍體從屋頂上推下來。
「來獻花的?」
萩原在桌上攤開紙本地圖。
「學生會沒有在運作。之後應該會把所有的判斷權交給各個班級吧。」
「沒錯。」
「理所當然的,接下來各個班級必須做出自己的結論。」
他旁邊站著同是西洋研究會的北野。
「不是啦,雖然錢也很重要,不過,是在說學生會。」
萩原也有同感。在這種異常狀況下,學生會不運作是要其他人怎麼樣?不把零碎的資料統整好的話太危險了。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倒是很在意爲什麼要把屍體搬來這裏的理由。」
「學生會啊,流華都變成那個樣子了。」
「這裏是起始區域,然後這裏是我推測的伊央所在地點。」
他把西洋棋的皇后棋放在地圖上。
「就如各位在地圖上所看到的,自動販賣機幾乎都設在起始地點附近。簡單來說,如果遊戲拖得越久,自然而然玩家們就會聚到中心點附近。」
這個原野類似沙漠。可以斷言除了自動販賣機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取得水和食物。
「爲了在遊戲裏生存下去,就必須要四處走動。單就守著一臺販賣機,會使情況越來越糟。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販賣機與販賣機間打游擊戰。」
「吶,伊央都變成現在這樣了,萩原你還在說什麼啊?」
鳴美皺起眉頭。
「我在說的是事前準備。月島只要休息就好,我們現在是爲了在她表達意願的那一刻做準備。」
教室裏靜悄悄的。等了一會兒,萩原繼續說了下去:
「她必須開槍。接下來搶奪自動販賣機,買子彈。就一直重複這個循環。逃走的玩家沒辦法用自動販賣機,幾乎會全數失敗。」
「……要開槍嗎?」
某個同學開口問道。
「一切看月島想怎麼做。如果她有開槍的意願,就幫助她。有人反對嗎?」
沒有回答。
「那就開始準備吧。」
【二年一班 玩家中谷美莉亞】
桌上擺著一個插有百合花的花瓶。
「確實美莉亞身上有不少負面傳言。但是,並不至於需要受到那樣的懲罰。」
開口的女學生的聲音有點沙啞。
教室裏四處都是啜泣的聲音,羽留奈也是其中之一。智慧型手機的畫面一片漆黑。一開始美莉亞捨棄了蠕蟲,也就是二年一班獨自行動。結果卻成了遊戲中的第一位犧牲者。
流華大大籲出一口氣,閉上眼。
「我們就先開槍解決那個玩家吧。」
教室被熱烈的氣氛所包圍。彼此間來來去去的話語開始帶著攻擊性。爲了保護雪村琴音這個關鍵人物,還有爲了確認她還在一年五班這個框架中這件事,沒有人提出消極的意見。
傷口彷佛被焊接過,已經癒合。不過,可能因爲出血的關係;她的臉色十分蒼白。
匿名的訊息紛紛而來,負面的詞彙不斷刺進體內。
伊央噗嗤一笑。
「嗯,我們都在看著。」
「月島。」
「身體狀況怎麼樣?」
到底怎麼做對她來說纔是最好的選擇……
《你剛剛爲什麼逃走了?》
四班的學生們已經把目光從死亡遊戲移開。切斷一切從螢幕中傳出來的情報,與她斷絕關係。但是她對此事一無所知,一直不斷呼喊著。
《老是裝著一副只有你自己最辛苦的樣子。》
流華先是讓樂團成員孤立里美。那是爲了展現只有自己能夠了解里美並且接受她。接著,從此不再讓她唱歌。拔掉她的羽翼之後,再把她緊關在籠子裏。
《你說話啊!》
司馬遙香摀起耳朵。
蠕蟲依然沉默。
『沒事,雖然有點痛。』
「不能就這樣白白等著被槍擊。」
流華在心中回答。
聲音是從智慧型手機裏發出來的。被隨便擺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上插著充電器。
『接下來每個班都要用Delica幫蠕蟲做補給。我會從補給最少的班級的同學開始──開槍。』
【一年五班 玩家雪村琴音】
感受性豐富的里美,特別是在音樂方面引人注目。只要聽了她的歌,無論是誰都會跟著打拍子。組了樂團,以主唱身分活動的里美,有一次要在學校的活動上演唱。在聚集了所有學生目光的大型舞臺上表演。可是,表演途中卻出了些差錯。電源跳掉,音響和照明全部消失。
他在教室。望向窗外,他看見天空逐漸轉亮。原來他睡著了。
『響,你們看著嗎?』
之後,在二年級中段這麼早的時間,爬上學生會長之位的流華讓里美當了學生會的副會長。這也是一種把里美放在自己手下的炫耀。把里美當成玩偶一樣擺在她身邊,然後跟全校同學展示了她們之間的等級差別。
聲音傳向螢幕另一端。
「我很猶豫。」
冷然沉重的情感漸漸混濁灼熱起來。
伊央用染血的洋裝布料遮住傷口。就這樣暫時保持了一會兒的沉默。
「應該要譴責他們。」
空蕩蕩的教室中傳來聲音。
『不要一直看我。』
「我們要爲了美莉亞而戰!」
遙香的尖叫和槍聲重疊在一起。
《你要是去阻止里美就好了。》
『爲什麼男生總是很不擅長問路呢?』
剩餘的空氣從遙香的喉嚨逸出,就這樣再也不動了。被槍擊中的胸口上的血跡漸漸擴散開來。
鳴美髮現兩人在對話,走近過來。
「你附近有其他受傷的玩家。」
里美開始說了起來。確實十班的學生們收到很多透過Delica支付的金錢。這些很明顯都是殺人的報酬。
遙香呻吟著。你們要是不高興,就乾脆忽視我不就好了。爲什麼要像這樣一直傳送訊息過來?搞不好這些訊息一直都存在於教室之中。只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來具象化了而已。
流華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是里美的微笑。那就是她一直在學校裏掛著的笑容。
「你得先開槍纔行。」
『如果我沒有募集到買子彈的錢,就會被殺掉。』
三年十班同學手上的智慧型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里美的笑容。
『爲了遊戲,我需要更多子彈。所以我想要錢。吶,託我的福,三年十班也進帳了不少吧?幫蠕蟲補給一下吧。』
「不要再說了!」
然而里美卻若無其事繼續唱了下去。黑暗之中,學生們全部都被她的歌聲所吸引。流華也在黑暗之中聽著她的歌,心裏想著。
「學生會真沒用。」
萩原好像聽見有人在叫他,抬起了頭。
流華和里美之間的嫌隙就在此時產生了。
──得除去她。
《運動會的時候,遙香是不是也跌倒了?》
如她所願,蠕蟲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跟從一年級開始就每天埋頭努力建立人脈,確保資金流通的通路等等的流華不同,里美過著自然的學生生活。和順利弄到權力的流華一樣,里美在不同方面展現了她的光彩。
《那個時候也一直窩在保健室。》
「我們所有人都在這裏陪著你。」
【二年八班 玩家司馬遙香】
因爲美莉亞的攻擊性行爲而一直遭到譴責的二年一班,在某種意味上已團結一心。而且,美莉亞的死亡成了改變他們想法的開關。
「她沒有開過槍。」
『你們有在看嗎?』
「夠了!都給我閉嘴。」
『還有,我也會從別班那裏募集買子彈的資金。』
大家一直都有注意到里美身後綁著幾個女學生。里美也透過她們的蠕蟲跟她們的班上發送訊息。里美手上握有人質。
【一年七班 玩家月島伊央】
《你老是一直在逃。》
「不然就是等著被人槍擊而已。」
流著淚的女學生的情緒像漣漪般擴散到整個班級之中。
里美即使是被當成道具,依然保持著完美的笑容。但是她的笑容卻一點一點開始產生扭曲,黑暗一直在她的心中堆積成形。
『吶,求求你們……』
『求求你們。』
腳好痛。不是因爲被槍擊中,而是在逃跑時跌倒,扭傷了腳。
『有沒有人回答我一下。』
畫面中的雪村琴音手裏握著槍。
內部沉積的情感爆發,憤怒向外傾泄而出。
被這熱切的聲音催促著,雪村琴音站起身子。
《你應該在等別人幫你吧?》
聲音是從螢幕裏傳來的。
『吶,你們有在看嗎?』
『萩原同學。』
學生會辦公室外傳來喊叫聲。混濁不清的聲音呼喊著,希望學生會對死亡的美莉亞謝罪,還有反對再使用暴力。這是對於下手犯罪的三年十班的抗爭。
「琴音,就是這樣。」
橫躺的伊央眼睛是睜開的。意識似乎已經恢復。
或許流華是愛上她了也說不定。爲了把她變成自己的東西,逐漸削去名爲里美的元素,傷害她,進而支配她……
里美的神色還是學生會副會長的模樣。不,表情比那個時候還要來得更加有光彩。
『怎麼了?』
但是應該被擺放在她面前的蠕蟲卻沒有反應。
「琴音怎麼辦?」
『都是有了你們的幫助,我纔有辦法殺了人。都是多虧了你們買子彈給我。謝謝你們。』
「只能先發制人了。」
「要他們負責!」
【一年四班 玩家能嶋恭子】
大家的哭泣聲全都混在一起,聽起來像某種祈禱聲。大家把心放在祈禱之後,逐漸地精神開始高漲。二年一班的學生們都漸漸陷入恍惚狀態。
椎名流華是這麼想的。原本她就是比自己更加散發光彩的人。學習能力、運動能力、人格、聲音以及外貌,全都是高水準因子結合而成的結晶般存在。即使如此,流華和里美之間還是互相認同,孕育出了友情。流華會接受里美,是因爲她沒有野心。對在這個學校裏掌權的學生會也沒有興趣。這一點是她和流華不同的地方。
「是啊,好像已經恢復過來了。」
其他的學生也都趴在桌上睡著。雖然班級內部討論已經結束,但沒有人回去,全都待在教室裏過夜。
「她醒了?」
沉默的一年四班隔壁的一年五班,所有學生都聚在一起。
「我已經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人死了。」
手被綁在背後、身上只穿內衣的少女,是這個班上的學生。
里美開槍射殺美莉亞的時候,能嶋恭子僵在當場,連逃都逃不了。思考停止狀態大概是最能代表當時的她的狀況的詞彙吧。里美把槍朝著茫然癱坐在場的她,沒有絲毫抵抗的她束手就綁,就這麼成了人質。這種狀況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班上了。所以她一直不停喊著。
【三年十班 玩家高槻里美】
她流著淚一直說著。但是蠕蟲依然沉默著。
聽見對話,同學們也一個個醒了過來。
『大家都在呢。』
伊央撐起身子,稍稍板起了臉。
「都在,你放心。」
緋香裏把嘴巴靠近螢幕,小聲說著。
『治療費花了不少吧?』
「這種事你就別在意了。大家都是朋友啊。」
伊央忍著痛,露出笑容。確認槍套中的槍之後,把臉靠近蠕蟲。畫面上顯示著伊央眼眸的特寫。
所有的學生都醒了,盯著畫面看。畫面就這樣映著她的眼眸沉默著。沒有人開口說話,教室裏的時間就這麼流逝著……
『對不起。』
畫面上的眼睛閉了起來。
『到了現在,大家一定都知道,我其實跟大家並不是真正的朋友。』
「這種事……」
緋香裏擠出這句話,卻接著說不下去了。
『我啊,因爲眼睛的顏色跟大家不一樣,所以一直很擔心,我眼裏看到的東西,跟大家看到的不知道一不一樣。所以,我心裏想著,至少希望能夠和大家有共同的感受,所以一直配合著大家。光只是接收大家所說的話,卻絕口不提自己的意見。這樣其實不對,對吧?朋友不會這樣。』
緋香裏和鳴美眼神相望。
『喜歡的人也不應該是這樣。只是和大家說著一樣的話而已。不過,只有我眼睛的顏色是不一樣的,所以才特別顯眼吧?』
腹部被子彈擊中的她,或許有了些變化。月島伊央這層表皮被槍給打破了。
『我,從來就不曾存在於一年七班的教室裏。』
萩原把眼神從她的眼眸移開,盯著窗外。他看見種在窗外的植物盆栽已經全部枯死了。此時才發現,窗邊的花一直都是她在照顧的。
「不可能的。」緋香裏搖頭。「她絕對下了封口令。就算在這種情況底下,那個人也不會輕易地棄牌。」
「針對學生會長髮起抗議行動。」
緋香裏整理好凌亂的衣服之後,點點頭。
「那就是要殺別人的意思!」
緋香裏敲了敲學生會辦公室的門。
「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他們可能是用了電梯。這所學校的電梯系統是線性馬達驅動式的。既可以上下,也可以左右移動。而且還有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規則。可能是在校外把屍體放進線性馬達驅動式電梯,再運進學校建築物屋頂扔下來之類。」
「可能是一種訊息吧,想要表達你們都不是局外人。」
簡單來說,遊戲的必勝方法就是看能夠從總共三十發的子彈之中,收集到多少發子彈。萩原和緋香裏一起前往學生會辦公室。學生會的議會已經崩潰,但是他們還是想知道里美的同班同學流華的態度如何。
心中不滿的怒氣突然全發到緋香裏身上。
「那這樣的話,學校裏本來就有那種系統……」
學生們雖然亂哄哄的,但沒有人出聲反對。
「你們居然還在繼續遊戲嗎!」
男學生抓住緋香裏的前襟。
*
紫羅蘭色的眼眸看向此處。
「好像果然是二年八班的玩家。」
「月島,把衣服脫掉。」
「你們在幹嘛?」
「抱歉。」
「你是說另一個世界嗎?」
「看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有鎖著鐵環……」
里美是競技場的關鍵人物。她爲了向同班同學復仇而殺人。但是,在那之後就沒有隨便傷害別人。想必一定認爲只要收集到子彈就能贏。
「不要待在這裏比較好。」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
「情報很重要。不能泄露我方的動向。然後需要取得其他玩家的情報。」
「雷達,我想盡可能擴大雷達的偵測範圍。」
「淨做這些沒什麼貢獻的事。」
『謝謝。』
「當然啊!我們都希望你回來。」
「……看見了。」
「那你一定要回來。」
他知道雷達的偵側範圍大小和服裝有關。裝備越是繁重,索敵範圍就越小,反之穿得越輕便範圍就越廣。似乎是爲了消除裝備上的優勢及劣勢所設定的系統。
當務之急是伊央的事。她的存活纔是最優先的。說到爲了讓她存活下來需要什麼的話,還是子彈。如果可以收集到四散在競技場各處的子彈,存活機率也會提高。
子彈的數量和溝通的強度成正比。這點在這邊的世界裏也是一樣的。即使看起來是站在同樣的立場交談,但是擁有武力的一方的話語還是強勢一些。想要平等對話,就得擁有同樣等級的武力。正因如此,世界上的國家纔會一致地不斷擴充軍備。
也許正如緋香裏所說。高槻里美是讓學生會和流華信用掃地的鬼牌,但同時也是流華手中剩下的最後一張王牌。如果他是流華,應該也會詳加思考。
正在看另一個角度的畫面的女學生回答。如果是這樣,那就是背後有班級支援的玩家。那麼,問題就是對方到底有沒有子彈。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朋友可以平安無事。」
「萩原!」
在他身旁的鳴美目瞪口呆地啊了一聲。
鳴美在走廊上跑了過來。
「也許比我們想像得來得近。」
「沒事吧?」
萩原把手指抵上緋香裏的嘴。
聽說是發現了屍體。另一個世界的第二位犧牲者出現在這個世界裏了。
萩原決定好行動方針。如果有人想強行進入教室,很現實地就必須保護智慧型手機。所以,留在教室的以男同學爲主,女同學也有比較容易從別人得到情報的優勢,所以積極外出。
跟伊央說完後,她握著槍撐起身子。這個動作讓她表情稍微皺了一下。看起來傷口還是會痛。
大家推測她的死亡時間應該是昨天深夜左右。因爲剩餘人數是在那個時段產生變化的。照這麼看來,僅僅幾小時以後,屍體就出現了。
伊央咬著脣,把手裏拿著的內衣和內褲丟了出去。現在的伊央身上只剩薄薄一件洋裝。同時間,顯示雷達範圍的圓圈也擴大了。
前去察看狀況的鳴美回到教室來了。鳴美的話讓班上同學都感到很困惑。有種不祥的預感,好像另一邊的世界的比重正漸漸勝過現實世界。
「我們發現了類似人影的東西。」
萩原制止鳴美,四處張望著。這種情報要是被聽到了可不得了了。
正在萩原身邊做事的緋香裏問道。
「爲什麼屍體會出現在這邊?」
「住手!跟她沒關係吧!」
「還有,就算有人問,也絕對不能透露伊央人在哪裏,還有她的狀況怎麼樣。什麼大家要互相分享情報,千萬不要聽信這種花言巧語。」
螢幕上顯示剩下二十八個人。
萩原拚命擠了進去。把緋香裏從逼問著她的女學生身邊拉開之後,逃難似的離開現場。緋香裏的襯衫破了,領結掉了,頭髮也亂七八糟。
「畫面上出現了人影。」
「……嗯。」
『萩原同學,你能再幫我一次嗎?』
「活著回來的話,一切就能再次重頭開始。」
鳴美清楚明白的告訴大家。她已經接受伊央了。不是教室中那種表面的交流,而是即使需要以身犯險,她都要保伊央周全。
羽留奈難過地搖搖頭,萩原和緋香裏穿越她身旁,逃離了走廊。
「嗯。雖然我們都稱它爲另一個世界,但那並不是什麼異世界。很現實的需要搬運屍體。」
「不過,他是怎麼在我們都沒有察覺的狀況下,把屍體搬來的。」
「人影呢?」
即使怒氣全都朝向自己,緋香裏還是高聲回道。
羽留奈在萩原耳邊小聲說道。
枯萎的花朵,只要把它丟掉再重種就好。這次她一定能夠在教室裏而不是窗邊,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就算是這樣好了,屍體居然那麼快就出現了。」
「首先,不管怎麼樣都要想辦法知道高槻里美的動向。」
「那就禁止大家把智慧型手機帶出去。外出的時候,要把手機放在教室裏。」
女學生粗魯地拉扯緋香裏的頭髮,這個動作成了開端,緋香裏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伊央輕描淡寫說完後,站了起來。雖然動作有一會兒遲疑,然後把手從洋裝的袖口縮進去,脫掉了某樣衣物。然後翻起裙子,把內褲也脫了。
「會長,麻煩你快點出來。還有很多玩家曝露在危險之中。我們有必要整合情報和確保她們的人身安全。」
伊央露出微笑。
「是想商量怎麼互相殘殺嗎?」
「只好去問流華的同班同學了。」
「羽留奈。」
教室裏的時間靜止下來。
萩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了看螢幕。伊央還沒有察覺情況有變,背靠著樹木坐著。雷達上沒有出現反應。不知道是敵方手裏沒有子彈,還是在雷達偵測範圍外。
被認爲是美莉亞跳樓地點的屋頂,現在是禁止進入。
「喂!」
走廊上響起怒吼。快點停止殺人遊戲、向死者謝罪、負起責任……
如果擊中伊央的子彈不是打到腹部,而是頭部,她的屍體最後也會出現在學校裏。
伊央手上的子彈只有一發。如果對方擁有多發子彈,那麼她就非逃不可。因此,她需要比對方更早知道她的子彈有幾發。
「啊?」
「一半的同學留下來顧著手機,另一半出去收集情報。一定會有些不小心就會泄漏情報的蠢蛋。就從那些人下手。」
萩原發現在走廊上靜坐的羽留奈。羽留奈迅速把眼光從萩原身上移開。學生會辦公室前的幾十個人,全都是那兩位死去的犧牲者的同班同學。
『我想聽大家的回答是YES還是NO?』
從羽留奈內疚的表情看來,參加此行動並不是出於她自己的意願。
『顏色跟大家不一樣,肚子還開了一個洞。這樣的我也可以回去嗎?』
身旁的鳴美點點頭。
鳴美擦著眼淚,點點頭。
校舍外面吵成一團。
鳴美對女同學們千叮嚀萬交代。
三人跑回教室。一進到教室裏,異常的緊張感籠罩著整個空間。不過同學看見三個人飛奔進來時,露出放心的表情。
『知道了。』
但是,學生會辦公室前一片混亂。有學生們在靜坐,也有人敲著學生會辦公室的門怒吼著。
萩原點點頭同意伊央的指名。
「沒錯。一些小動作都可能改變伊央的命運。她的問題很簡單,就是YES或NO而已。如果有人想退出,就趁現在把智慧型手機留下,然後離開教室。我們可以保證即使離開教室,也不會有人開口責備。」緋香裏開口說道。
沒有一個同學離開教室。在鳴美與緋香裏明確地表達了意願之後,一年七班的行動方針就這麼決定了下來。就算到最後需要殺害別人,也一定要把伊央救出來。
『那我希望大家也能聽聽我說話。我想回去。然後重頭開始。爲此,我的提問非常簡單。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開槍,希望大家能夠幫我。』
「不可以泄漏伊央的情報,一點點都不行。不允許任何間諜行爲。」
內裝子彈一發。
「怎麼辦?」鳴美感到焦急。
「對方擁有的子彈數跟我們一樣,有什麼道理要逃。」
負傷的伊央無法一直逃跑。而且這周遭還有相當於維持生命的救生索的自動販賣機存在。簡單來說,撤離這一區的話將會讓情況變得不利。這點對方應該也一樣。如果每次被槍指著就只知道逃跑,接下來將會退無可退。
「月島,儘可能在不被她發覺的狀況下,小心地接近她。」
伊央手中握著槍,在森林中移動。不知道對方雷達的靈敏度狀況如何。
「裝備還滿多的。身上穿著迷彩服……啊。」
一直緊盯著螢幕觀察的緋香裏發出叫聲。對方似乎也注意到她了。已看見她拔槍準備。
「開啓彈道計算應用程式。緋香裏負責影像解析軟體。」
距離還很遠。不過也不能說是絕對打不中的距離。計算測量假想地圖與兩人的位置之後,萩原開始計算目前的命中率。
「百分之一以下。放心吧!」
不過伊央的表情還是很僵硬。當然啦!百分之一以下只不過是計算出來的理論數據。就算告訴她現在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安全的機率,她也不可能就放心下來。
「實在很想跟對方交涉看看啊。」
不過,聲音傳得到的距離,子彈的命中率也會提高。讓對方開槍,只要她沒命中,就是我方的勝利,不過對伊央來說就是一場賭博。萩原的腦海裏浮現被子彈擊中的伊央的模樣,不能讓那種事再發生。而且,已經沒辦法再付出那麼昂貴的醫藥費了……
現在兩個人拉開距離互相對峙著,對方也沒有要逃走的感覺。
「應該是──一年三班的原田美砂同學。」
結束影像解析的緋香裏,正在比對玩家的照片和影像。
「三班啊。」
是西洋棋研究會成員北野的班級。三班帶著子彈出動了。不過,不知道他們的行動積極程度到哪裏。
「只能談談了。」
北野一臉困擾地插嘴說道。
「撿起子彈就移動一下,只要動一下下就好。」
北野終於屈服。
「有人反應採購子彈的費用太喫緊。」
此時,留在七班教室裏的學生走了出來。
「能讓班上萬衆一心的只有緋香裏了。」
聽見萩原指示,伊央往前邁進。彈道計算應用程式的數值正在上升。伊央命中率上升的同時,被命中率也上升到百分之十左右。
──事已至止,已經無法收手了。
遊戲馬不停蹄進行著。
看得出來教室裏的同學都累了。大家一直日夜兼程地進行監視及收集情報。
即將走出教室的萩原對北野說道。
由於她沒有舉槍,所以命中率是零。只有伊央被擊中的機率正在攀升。
萩原做出指示,回到七班教室去。
「停下,不準動。」
「月島,回自動販賣機去。」
萩原一行人走出三班的教室。
「如果你們要放棄交涉,就儘管開槍沒關係。不過,一旦你們開槍,我們也會開槍。一定會做出反擊。」
雷達偵測範圍的擴大以及在學校中收集情報的成果,玩家之間的虛驚事故的狀況增加了。伊央在和這些玩家之間的交涉之中,獲得全數勝利。周邊的自動販賣機已經全部成了伊央的地盤。
「我知道了,你站住。我們接受你們的要求。」
「喂,再這樣下去……」
「我明白。只要留下子彈離開,我們就不會攻擊。我們一定會遵守這個約定。」
「萩原,我們沒有要攻擊你們的意思。」
北野似乎已經察覺萩原的決心,閉上嘴不再說話。
「辦不到。我們不能把這一區交給你們。」
「開槍。」
萩原已經察覺到遊戲的必勝方法。那就是比其他人更早認真的看待這個遊戲。正因如此,已下決斷的高槻里美才能取勝。
一直守著這個狀況的三班同學說道。
「快給她指示。」
「醫療費大家也付了不少錢。」
鳴美很快的跑了回來。
「話雖如此,也不能不買。」
螢幕另一端現在是持槍相對的狀況僵持不下。最可怕的是在這個時候有第三者出現。這麼一來,就不可能可以控制這個場面了。
「吶,我們可以談談。」
緋香裏附在正在協助伊央的萩原耳邊說道。
「走吧。」
四周的同學都倒抽一口氣。
「你是認真要大幹一場了嗎?」
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一年七班的強硬作風泄漏了出去,教室外面被貼上反對使用武力的宣傳單。他們雖然沒有進到教室裏來,不過也漸漸磨耗著七班同學們的精神。
「只是威嚇射擊而已。不用命中沒關係。」
「咦?」
萩央也對伊央做出指示。他們遵守了約定。雷達上有一個不會動的光點。她放下子彈逃跑了。
察覺這一點的鳴美在萩原耳邊輕聲說道。
狀況開始產生變化。雖然有自由玩家從里美那裏逃了出來,但她們有不能離開中心部的理由。那就是食物問題。里美的行爲變成導火線,自由玩家的精神狀態應該也已經來到臨界點了。
「月島,縮短距離。」
萩原快速說道,不給他們任何思考的空檔。
「她在做什麼……」
三班裏,男同學們聚在一起盯著狀況。北野的身影也在其中。女同學們只是提心吊膽地聚在教室一角,圍在遠處看著而已。也許三班整個班級的意願並沒有統一。
「把話講重一點,應該能讓他們退。」
「開槍。」
萩原斬釘截鐵地說道。如果可以,他並不想和北野起衝突。但是,現在已經不是說這種天真的話的時候了。只要會成爲伊央障礙的人就都是敵人。
萩原拚了命地把這句話吞回去。
開槍的瞬間,售罄的顯示就會消失。由於其他玩家也可能死守在販賣機前,所以一定得立刻再買入。
萩原對著螢幕小聲說道。伊央往前進了一些。還不到子彈可命中的距離。以機率而言,先開槍的人比較不利。
「靠近一點點。」
走廊上,鳴美有點擔心地說道。
必須明確表示我方有開槍的意願。利用展現武力進行間接對話。
北野回應道。
「在已經有犧牲者出現的此刻,這個遊戲已經失去一起戰鬥的可能性。」
背後的三班學生們模棱兩可地點點頭。
「是個明智的判斷。」
他對持反對意見的鳴美說道。
「聲音傳不過去啊,而且不要刺激她是不是比較好……」
這種時機當中,手裏必須握有多發子彈。只有一發只能造成嚇阻作用,所以他們需要一發能用來擊發的子彈。
「又有人影出現在附近。我們認爲這次可能是自由玩家。」
「我們提出的條件是放下子彈,然後離開。照做我們就不會發動攻擊。也可以保證不會追趕上去。」
萩原強硬的主張讓三班的學生們僵在當場。身旁的鳴美也喫了一驚。
「開完槍就馬上從自動販賣機把子彈買下來。」
「暫時會躲在這附近。再過不久,里美周遭應該也會有動靜吧。」
畫面上,兩位玩家正在近距離對峙著。剛剛把手垂下的伊央,舉起了槍。彼此的被命中率都已經超過五成。
「我是說去跟三班談。」
此時萩原察覺一件事。三班的玩家還沒有下定決心。和已經斷言要贏得遊戲的伊央不同。
原田美砂就這樣舉著槍,僵在當場。從遠方也看得見她正在發抖。
北野努力說服著。
「吶,你這樣會不會太強硬了?搞不好可以一起戰鬥啊。」
「啊啊。」
最後,原田美砂終於聽從三班的指示逃走了。
「智慧型手機呢?」鳴美問道。
萩原手裏拿著手機,站了起來。
和萩原坐下幾乎同時,伊央努力回到了自動販賣機。
如訊號彈般的爆炸聲,在萩原耳裏聽起來像是給七班的訊息。
萩原帶著智慧型手機飛奔出教室。
接著伊央對空又開了一槍。
「我們有。」
「別追。」
只能往前進了。她已經以子彈表明了自己的意志。在這個狀況中,無法舉高雙手互相談和。該做的只有舉槍進行溝通。這個溝通的成敗將取決於武力。萩原能爲伊央做的只有收集子彈這件事。展示武力來保護伊央。
「對啊,居然要對彼此開槍嗎?」
萩原在眼前的位子坐下。包括鳴美,背後還有幾個人。
伊央開始會開槍了,但是也只不過是威嚇行爲。有謠言指出殺了美莉亞的流華班上拿到一筆獎金,但是就算這樣也不能強迫伊央殺人。
三班的女同學們發出慘叫。看了看畫面,伊央毫無防備站了起來。她沒有舉槍,緩緩開始走動。
──停下。
「兩個玩家都進了彼此的雷達範圍內。我想針對這件事情跟你們談談。」
「大家應該也同意吧?這個距離,萬一兩個人都開槍就危險了。既然如此,就把子彈丟了。」
伊央採蹲姿舉槍。看著她不知不覺間越來越熟練的舉槍姿勢,內心感到一陣鬱悶。
三班的男同學瞪大雙眼。他們也有使用計算軟體。
「他們接受對談的要求,在三班的教室。」
「我們不想交戰,能請你們撤離嗎?」
緋香裏看著手裏的文件喫了一驚。
槍聲響起。她首次開槍就輕易地運用自如。他看了看同班同學的手機,看見自由玩家的人影已經跑掉了。伊央就接著使用Delica從販賣機裏買下子彈。
萩原悄悄把印好的文件遞給緋香裏。
身上只穿著一件染血白洋裝的伊央往前走去。被命中率終於超過百分之三十。這已經成了膽識的比賽。展現出夠瘋狂的一面就會贏的毀滅遊戲。
「緋香裏和鳴美,立刻去安排一下跟三班商量的場合。應該有些有交情的朋友吧?利用這個人脈。現在立刻。」
「周邊狀況十分混亂。比起四處亂走亂動,還不如丟掉子彈逃跑比較好。因爲不會被雷達找到。我們要和高槻里美對決,所以你們把子彈交出來吧。」
如果可以排除掉里美這個最大的障礙,對於三班的玩家原田美砂來說應該也是有利可圖。
「只帶一臺去。」
萩原制止了打算阻止伊央的鳴美。
「這是投資在伊央身上的金額。偷偷把這個情報散播出去。利用這個來給投資額較少的人施加壓力。」
「這種事……」
「你不是最會做這種事了嗎?就像在這間教室裏把伊央逼上絕路一樣。」
萩原的話讓緋香裏倒抽一口氣,咬著脣點了點頭。
畫面上又傳出槍擊聲。
以自動販賣機周邊爲據點的玩家正在交戰。伊央毫無防備的接近他們,利用自己擁有多發子彈的優勢開槍。
每當槍聲響起,萩原都覺得自己的身體被削磨著。就好像用牛油刀一刀一刀刮著自己的身體,喪失了某些東西。這樣真的好嗎……
畫面的一角濺出血花。伊央射出的子彈似乎擊中了玩家的腳。不知道是不是並未造成致命傷,看得出來她逃掉了。伊央又對著她的背部發擊出一槍以示威嚇。
槍聲、槍聲、槍聲……
萩原心裏想著,假設伊央真的贏了這個遊戲,她還是原來的那個月島伊央嗎?是否還殘留著總是面帶笑容,照料窗邊盆栽的溫柔少女的本質呢?被子彈蛻去稚嫩表皮的她,會不會已經不是月島伊央了呢?
然後七班,不,自己能否接納她呢。
……別去想這個。現在該做的只有贏得遊戲。然後拯救伊央。假使要傷害別人,也要讓她活下來。
但是萩原覺得快到極限了。不只是七班的資金,就連身體都抗拒著伊央所發出的槍聲。槍聲就彷佛是她的慘叫一般,令人心痛。這樣下去大家都會瘋掉。
既然如此,只有做了。一分勝負。伊央已經是競技場中武力排名第二的存在。只要除去第一名,就跟伊央已經獲勝沒什麼兩樣。一次就夠了。只要對著里美開槍,競技場的鬥爭就會結束。
接下來就不用再聽到什麼槍聲,慢慢的伊央就會勝利。只要擁著最多的武力,等待其他玩家力盡而亡就好。
只能做了。對高槻里美──開槍。
此時,教室的門打開了。看著教室的門,萩原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緋香裏回到教室裏來了,然後在她背後看見了流華的身影。
「請阻止里美。」
流華開口說道。
*
「準備好了嗎?」
「里美一直沒有離開過競技場中心部。」
「當然。」
把自己寄託給發熱的槍支吧!
「……OK,沒有人。」
不過,從這裏無法進行瞄準,還需要再靠近一點。
那女生一邊尖叫,一邊奔跑著。壓低身子往黑暗之中奔跑。蹲在伊央肩上的蠕蟲傳過來的影像開始激烈地晃動著。
伊央確確實實理解了這句話。
伊央想要確認周遭情況,撐起身子。
萩原回過神來,向伊央下達指示,但是她卻往前移動。
一定是高槻里美。她待在一個像廣場的開放式空間。這也證明她無法使用雷達,只能靠自己的雙眼。
萩原對大家說著。
在那之後,里美並沒有積極地殺害玩家。只是綁起人質手腳,丟在一旁不管而已。也就是說,她不想擊出多餘的子彈。她手上大概有二十發子彈。武力上伊央是輸的。
畫面上看到了柵欄,另一頭就是里美的據點。
『想讓你採取一些行動,可以嗎?』
聽起來像女生的慘叫。教室裏的空氣瞬間凝結。
伊央又再次開槍,接近自動販賣機。槍聲起,伊央背後的樹枝飛了出去。這是躲在自動販賣機附近的玩家的反擊。這麼一來,她就失去了子彈。
「把頭部壓低,慢慢移動。我們會用雷達去找她。」
畫面一晃。伊央把蠕蟲抱在懷裏,走進柵欄。四處都亮著燈,但是光線十分微弱。周圍被嚴肅的沉默籠罩著。不知道里美人在不在這裏。但是她手上應該帶著子彈纔對。
伊央強迫那個女生站起來。伊央用刀割斷綁住她的腳的繩子。然後把槍口對準她的頭。
伊央朝著自動販賣機跑了過去。同時槍聲響起,萩原往後一退。是里美開的槍。她確認有人侵入後開了一槍。
所以我方只能活用雷達功能及機動性,有必要採取打帶跑戰術來擾亂對方。里美並未得到同班同學的協助,但是伊央可是有萬全的後援,這也是其中一個優勢。只要出戰就必定得勝。
『傷口怎麼樣?』
「大家應該都很清楚,此刻絕不容許出任何差錯。爲了救伊央,我們都要卯足全力。」
「嗯。」
只聽得見伊央的呼吸聲。前進了一會兒之後,她躲在樹蔭下休息,喘口氣。身上被血、汗水及殺蟲劑弄得黏答答,洋裝的布料整個貼在身上。她把手伸進裙子裏,確認槍枝。
*
伊央清晰肯定地回答,語中沒有任何一點恐懼。
現在手中有的子彈共有──七發。
「怎麼了?」
伊央把蠕蟲抵在觸控面板上,買下子彈。伊央擊出的三發,加上里美擊出的三發,共買了六發子彈。這麼一來伊央手上的子彈增加到了十發。
爆炸聲響起,畫面閃了一下。
伊央從自動販賣機旁邊跳出來開槍。風猛地一吹,她身上的洋裝翻飛飄動。好像要對方狙擊自己。
一陣如喘息般的紊亂呼吸聲傳來。被伊央抵住頭的女生害怕得全身顫抖。
抵達自動販賣機的伊央拔出槍枝。
『倒數十秒後,我會開槍打你。在那之前快從我這裏逃走。』
這個時候,突然冒出叫喊聲。
她被緋香裏說服來此。爲了幫犯罪的里美贖罪,把里美的情報告訴大家。這麼一來,與里美的對決將朝有利的方向前進。這是一直不斷持續說服流華的緋香裏的妙技。
自動販賣機旁邊出現一個人影,但是那個人並不是鳴美,而是被綁起來的女玩家,她害怕的表情在畫面上出現了一會兒。
贏得了。
伊央開始倒數之後,強硬地把她推離販賣機。
她覺得透過這把槍,能夠和班上同學在情感上有共通的感覺。因爲從槍身發射出去的子彈,就等同於自己和班上同學間的感情一般。伊央心裏想著,她想要回去。要是能回教室去,這次一定能把事情做好。不用再靠虛假的笑容度過生活,可以打從心裏互相理解認同……
反之,也就是她捨棄了雷達偵測這一塊。
不知不覺間,教室裏沉默下來。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伊央身上。半裸少女與槍的對比十分美麗。
萩原拚命把尖叫聲吞回去。她採取的行動也太危險了吧!搞不好伊央的精神面也已經崩壞了。
萩原倒抽一口氣,發出一聲微妙的噗嗤聲。伊央在做什麼──
伊央搖搖頭。現在不是沉浸在無謂的感傷之中的時候。現在該做的事是戰鬥。
「買!快點買子彈!」
交雜在槍聲之中,他聽見一陣「別開槍」的細微哭聲。是倒在自動販賣機前的女生的聲音。伊央買完子彈後大大籲出一口氣。接著翻起自己的洋裝裙子,從套子裏拔出刀子,把刀抵向那個女生。
又響起兩聲槍響,火花四濺。子彈射中了販賣機。
里美應該也會爲了買子彈跑到別的販賣機去纔對。那就是關鍵時刻。讓對方移動,然後開槍。
『要去搶高槻里美的子彈。』
自己在難爲情個什麼勁兒啊。伊央覺得很丟臉,都這種時候了,還在在乎自己的外表。爲了消除這些無謂的感情,需要更多的熱能。只能開槍把這些感情全都蒸發。
萩原向大家做出說明。如果想要提高伊央的贏面,那就只有夜戰這個選擇。因爲在黑暗之中,雷達的重要性也相對升高。
『安靜。』
她看著自己的模樣,忽地感到一陣難爲情,心想自己穿成這是什麼樣子。一件單薄的洋裝跟一絲不掛沒什麼兩樣。而且全身是傷,肚子上還開了一個醜陋的大洞……伊央悄悄把手放在胸口和腹部。
萩原操作蠕蟲,讓它靠近柵欄。昏暗的影像之中沒有照到人的身影。以里美來說,應該也沒想到會有玩家在這麼早的階段就發動攻擊。
『別動,動了我就開槍。』
伊央身上除了一片單薄的布料以外什麼都沒有穿,所以雷達的索敵範圍也很廣。
──所以要開槍。
她感覺到自己因爲槍聲全身發熱。
『好了。』
螢幕上發出冰冷的光芒。那是自動販賣機的光芒。在伊央小心翼翼靠近時,鳴美髮出聲音。
全班同學齊聚在門窗緊閉的夜晚教室裏。
流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萩原很肯定。在這片黑喑之中,想要正確地瞄準對方是不可能的事。那麼,可以一邊補給子彈一邊戰鬥的伊央較佔優勢。
『有人入侵!』
不等萩原指示,伊央手裏握著槍開始前進。
每當擊出一發子彈,情緒就會十分高張,身體的痛楚漸漸消失。現在開槍時已不會有任何猶豫。伊央心裏想著。從以前到現在,自己都裝出一副笑臉,舉起雙手投降。所以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同。不管在這個世界或是現實世界都一樣,表達自己的想法是最重要的。
伊央努力回想著一年七班的教室。但是卻沒辦法清晰地想起。感覺像蒙上一層霧氣似的,影像十分朦朧。
「絕對不能看走眼。全部都要檢查。」
「我們將趁夜色昏暗進攻。」
「被發現了,快逃!」
萩原大喊。里美所在的位置並沒有販賣機。
「看到了。」
槍聲再次響起。猛的一個撞擊讓畫面晃動得十分厲害。
伊央在指示下來前就開始行動。在地面爬行,以匐匍前進的方式漸漸接近里美。畫面上完全看不見人影。必須靠伊央自己的雙眼搜索。
伊央躲在自動販賣機附近,進行反擊。連續開了三槍左右。
槍聲接二連三地響起,萩原陷入一種自己被槍擊中的錯覺之中。這不是遊戲,無可懷疑的是現實。螢幕的另一端就是死亡。他聽見激烈的呼吸聲。然後終於發覺那是身旁的鳴美髮出來的。已經搞不清楚是螢幕哪邊的聲音了。感覺螢幕中發生的事,正逐漸滲透到現實之中。
蠕蟲傳出聲音。
萩原抱著差點倒下的鳴美,支撐著她。畫面晃來晃去,無法得知目前的狀況。槍聲、凌亂的呼吸、慘叫聲,所有的情報全部混成一團……
「里美不主動出擊是因爲她身上穿著重裝備。她戴著安全帽,身上穿著防彈背心等等。」
雷達上發出強烈的光芒,大約是二十個集中在一起的強烈光點。
『站起來。』
這件事遲早都得做。而且,現在的自己應該做得到纔對。這個競技場就是爲了捨棄過去畏縮的自己而來到的地方。所以,戰鬥吧!然後回到現實世界去。
『十、九、八……快跑!』
『別開槍!』
同學們死命盯著螢幕不放。只要有一點小小的疏忽都會要了伊央的命。
「把蠕蟲收起來,你可以進去了。」
聽了這個聲音,她覺得自己略爲高漲的情緒稍稍降溫了些。
他看見伊央放下蠕蟲,四肢貼地爬行前進。剛好攝影機角度是從後方照著,伊央的大腿一覽無遺。
伊央維持舉槍姿勢飛奔到自動販賣機的時候,看見她逃跑了。伊央對空鳴槍威嚇,然後把蠕蟲靠上自動販賣機,買下子彈。
鳴美對大家說著。同學們的表情都很僵硬。這也難怪,他們可是都一直繃緊了神經支援伊央到現在。而且,大家也隱約察覺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幾乎可以肯定,子彈定會擊中伊央或是里美其中一人。既使如此,大家還是爲了解救同班同學而努力到現在。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放棄退出。
把彈筒旋出,丟掉空彈殼之後,伊央把子彈一發一發裝上。手勢也已經十分熟練。此刻,因爲剛剛開過槍,所以槍身還帶著幾分熱氣。這樣的熱氣令人感到愉悅,伊央用指尖撫過槍身。
「沒事。」
鳴美髮出慘叫。伊央被擊中了──
彷佛回應她這個動作,槍聲響起。是里美的反擊。
「冷靜下來,沒事的!」
鳴美觀察著大家的反應,做出結論。
伊央不停在起始區域周遭的自動販賣機間移動。因爲基本上玩家都會待在自動販賣機附近。在重複著開槍驅逐其他玩家的過程中,手邊的子彈也增加了。然後,失去子彈的玩家只能離開販賣機,屏息躲藏。也就是脫離遊戲,放棄了子彈這個話語的人們的下場。
「慢慢移動。慢慢來就好。」
萩原要伊央往中心部移動。當務之急是搶得先機找到里美,然後在被她發現之前開槍。
『月島。』
「停下來,我先讓蠕蟲自己移動過去。」
「只是蠕蟲掉了。」
伊央的動作太過激烈,蠕蟲被揮落了。浪落地面的蠕蟲自動追著伊央而去。撞到某樣東西的沉重震動化爲聲音傳了過來。
又一聲槍響。
教室裏陷入沉默。沒有人開口說話。低角度看出去的畫面一片漆黑。不管是螢幕一端還是教室裏都靜悄悄的。
剛剛就覺得身體在晃。本來以爲是教室在晃,結果並不是。是自己的心跳讓身體晃動著。
萩原忽地想起什麼,看了看雷達。兩個光點碰頭了。
『……別動。』
蠕蟲捕捉到了伊央的畫面。
伊央把槍抵在某個人影上。他們看見一個戴著安全帽,身上穿著重裝備的人倒在地面上。原來她已經進了里美的射程範圍。
「放下槍,把安全帽拿下來。」
她聽從伊央的話把槍放下。
「太好了……」
鳴美的口中冒出溫熱的氣息。
「等一下,不太對勁。」
伊央拿槍抵住那個女生,嘴脣顫抖。伊央的腳邊有東西在發光。那是反射著月光的子彈。子彈毫無防備散落一地……里美拿下安全帽。
「不對!」
萩原的喊叫聲和鳴美的慘叫聲重疊在一起。
那個人並不是里美,是另一位不是里美的玩家。正當他心想被擺了一道的同時,伊央整個人已經飛了出去。
『啊。』
一個黑色身影猛地撲到伊央身上。伊央栽了個跟斗,摔倒在地。
里美的表情出現了明顯的動搖。
里美在笑。不,應該說她的表情扭曲著。持搶的手抖個不停。
她決定捨棄伊央,然後把流華帶來了這裏──
把已經癱軟無力的伊央丟在一旁,里美開始撿起散落地面的子彈。看著里美的表情,萩原心想,她才正是已經毀壞的人。在槍擊別人時,眼裏完全沒有一點猶豫。
如落花飄散般的紅色飛舞著。
『可惜,好奇怪喔。第一發也差不多該擊出了啊。』
「伊央……」
萩原心下一驚,回頭看向流華。僅有一剎那,他的眼神和流華對上。流華的嘴角幾乎不著痕跡地微微上揚。
這是里美的復仇。她想用折磨伊央至死的方式,不僅是對流華,而是對全校學生進行復仇。不過,里美並沒有發覺,流華根本對於里美殺人一事毫無罪惡感,甚至還打算利用里美。
鳴美當場崩潰。
如果月島伊央活著回來,能夠用笑容迎接她嗎?能夠說「歡迎你回來」然後擁抱她嗎?而回來的她,是真的月島伊央嗎……
感覺畫面中的一切好遙遠。或許是已經預知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精神上已經開始暫時停止活動。一心想著這影響與自己無關,這是遙遠的某個地方的影響,抗拒著。聲音聽起來也很遙遠,畫面黯淡下來轉爲黑白。伊央漸漸融入黒暗之中。
『因爲機率是無記憶性的。』
萩原的目光無法從畫面上的伊央移開。心臟正快速地跳動著。他發現自己覺得眼前這個全身血污的伊央如此美麗。
雖然她想用顫抖的手瞄準伊央,但是吐了口血之後,踉蹌地往後退去。這個動作造成里美的扳機被擊發,響起一陣爆炸聲。俄羅斯輪盤在第三發時擊發了,但子彈卻是朝著天空射了出去。
盯著螢幕的緋香裏哭得十分美麗。
『沒有什麼差不多該擊發了這種事。』
『啊,唔……』
萩原察覺一件事──流華和里美還有聯繫。
下一秒,整個畫面忽地染上一片血紅。
這是一年七班的願望。
「伊央沒辦法下手殺人對吧。」
萩原看著畫面上的悲慘結局,心裏覺得這樣的完結有點奇怪。本來伊央是應該可以活下來的。爲什麼里美會知道伊央前來襲擊?讓人除了覺得這是引誘伊央引誘前來的準備之外,沒有其他想法……
萩原和伊央隔著螢幕看著對方,點了點頭。事已至此,只能做下去了。就等待她回到這教室來吧。還原她的教室中的課桌椅,然後在窗邊準備新的花朵,迎接她的迴歸……
某個同學口中說著再見,啜泣著。
『嗚、嗚嗚……』
教室中哭泣聲響起。
伊央睜開眼。
里美的身體左搖右晃地,接著像是覆蓋伊央身體般倒了下去。血液正從刻在刀上的溝槽不斷流出。推開里美,滿身是血的伊央撐起身子。她隔著螢幕看著這邊。
緋香裏杏圓大眼中落下豆大的淚珠。
「真的很抱歉我們幫不了你。」
「我們……」
不,這是班上同學所希望的結局。誰都不想變成殺人犯。但是,也不想成爲背棄同學的人。
那是鳴美正在號啕大哭的聲音。
萩原頓時被困在錯覺中,以爲她就站在那個祕密基地裏。
把伊央壓制在地的,是一身黑色打扮的里美。
喀嚓一聲響起。
「因爲你是個好人……」
拿槍指著伊央的里美露出笑容。
『啊、啊、啊……』
萩原視線遊移著,心臟怦怦直跳。在每個人都已經停下思考的此刻,只有一個女生冷冷地盯著畫面。
即使如此,里美依然不慌不忙拿走伊央的槍。不過,伊央以那個姿勢扭轉身子。里美在撿起槍之前,就向前一傾,這次真的完全失去平衡。
這是她第一次露出剎那間的破綻。伊央用盡全力拱起身子,這個動作讓里美身子一晃,失去了平衡。
──我一定要回到七班去。
『將軍。』
流華選擇幫助所有人,最後卻以失敗收場,信用也跟著掃地。此時,流華很乾脆地轉變了她的方針,決定幫助里美贏得最後的勝利。希望能夠經由成功破關一事,來守護自己的尊嚴。流華在被裏美報復的那一刻,就已經接受殺人這回事了。某種意義上,她也是已經毀壞的人。
她的脣正說著這句話。
嗚咽和啜泣聲充斥在教室之中。
萩原正打算關掉智慧型手機的電源。他已經看不下去了……
所以會希望她被人殺死。
被凍結的教室裏所有人動也不動。
『啊啊!』
里美的胸前長出了什麼東西。那是伊央剛剛刺進的刀子。
里美發出「啊」的一聲。大家都看見她身子往伊央身體上一滑。但是她手上確實抓著自己和伊央的槍。而且手上舉著的那把槍已對準伊央,正要扣下扳機。
伊央和萩原的手,隔著畫面重合在一起了。
她正在她口中那個閃閃發光的地方。抱著花微笑的她,正在說著,請等等我。這次我想真正瞭解你,然後希望你也能來尋找我……
萩原抬頭看著天花板。月島伊央就算離開了教室,也還是月島伊央。站在大家希望她在的位置上,全盤接受整個狀況。然後,這次還是一樣……
她的眼淚成了開端,這樣的情緒像漣漪般擴散在教室之中。教室之中凍結住的時間又再次開始動了起來,不管男同學還是女同學,全都盯著螢幕流淚。那眼淚代表著悲傷。
里美正在對衆人展示殘忍的執行死刑的戲碼。
『沒有利用價值的人質,我也全都用俄羅斯輪盤的方式殺了她們。對五個人分別扣了一次扳機,可是子彈卻都沒有擊發。然後你不會這麼想嗎?差不多第一發要擊出了。啊,不過對你的話,我會一直扣扳機直到子彈擊發的。』
但是,還有一個疑問。爲什麼伊央的行動完全泄漏了?這個只靠流華是不可能的,一定需要這個班上的人協助……
『你乖一點。我也還不習慣。』
──我想回去。
鳴美粗魯地揉著眼睛。
「我們是殺人犯。」
和她相比,伊央還沒有捨棄身爲人的自己。就覺得她有了些變化,但始終還是個女高中生。事實上她也下不了手對里美的替身開槍。如果她當時毫不猶豫地開了槍,也許就能夠成功迎擊里美的偷襲。
這句話讓七班的學生們全都哭了。他們對於等一下就要被殘忍殺害的伊央感到心痛。而且準備在她死去的瞬間情緒爆發,大哭一場。另一方面,伊央放棄了反抗,閉上雙眼。里美看著她這個樣子,似乎感到有些驚訝。但是還是瞄準伊央的頭部,扣下扳機。
伊央拚死反抗,但是里美的槍結結實實抵住她。
萩原心想,啊啊,大家都接受了這個結果。
『你受傷了吧?別勉強了。』
里美淡淡把子彈裝進槍裏。
伊央終於放棄,放下了槍。眼裏開始落下豆大的淚珠。
黑白的視野之中,只有紅色清晰可辨。感覺血液好像從畫面中冒了出來。拿著智慧型手機的手也是一片鮮紅。全身染著噴出來的血液,伊央微笑著。她正在說著,請接受這樣的我。
畫面中的伊央站了起來。被血染溼的洋裝,看起來就好像她懷裏抱著花一樣。她對這邊伸出被血染紅的雙手,露出微笑。紫羅蘭色的雙眼正閃閃發光。萩原悄悄把手放上螢幕。
『彈匣裏只有一發子彈。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子彈會被擊發。這就是人稱俄羅斯倫盤的遊戲。』
里美的計畫也是利用機動性來戰鬥。把身穿重裝備的人質佈置在開放的地點,以那個人爲盾和伊央互相開槍。然後在伊央來到此地點的途中,她把自己手上全部的子彈丟掉,離開現場。之後,在伊央攻擊人質的瞬間,再從背後發動襲擊,整件事就是這麼一回事。
『再見囉!』
里美把槍口朝向伊央。
里美揍了伊央的肚子,伊央痛苦的慘叫聲響起。
「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