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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舊講堂。

《某殭屍少女的災難》 · 池端亮 · 2.2萬 字

門口沒有傳來敲門的聲音。

「沙也香學姐,從剛纔開始一直傳來好大的聲音,發生了什麼事嗎?」

「進去羅。」

「好痛。」

打開的門撞到橫倒在地的艾瑪的頭。她剛纔似乎失去意識,臉上露出因爲宿醉而頭痛的表情,摸摸頭支撐上半身。從鼻孔流出的血液,比起紅色更接近藍色。

所幸因爲門的遮擋,身材嬌小的艾瑪沒有被來自走廊的人們看見。不對,就算看見艾瑪,此刻他們多半也無暇理會她吧。

「鴨、鴨志田學姐!」

「這太可怕了,完全是有害小孩子健全精神發展的畫面。」

相較於被沙也香的屍體嚇得往後退的須藤裕紀,小鳥遊修一郎顯得沒有太多緊張,這似乎不全是因爲他比較年長的關係。

「真子,不可以看喔。」

「這種關頭還擔心教育做什麼。而且所諝健全的精神,本來就是一種無法理解的概念。」

「由衣,是那傢伙……是那傢伙嗎!」

面對阿部昌弘近似確認的質問,由衣毫不猶豫地肯定:

「對啊,這個人殺了東同學跟沙也香學姐!」

「而且多半也殺了管理員大叔,還有剛剛的警官。」

真子不帶感情地如此補充,如同糖雕一般纖細的右手從散落一地的木片和書本當中撿起手槍。

「那個……那個……」

歐芙洛希妮的腦袋一片混亂。形勢在瞬間逆轉,不,自己連由衣一個人都應付不來,現在更是顯得勢單力薄。

「對不起,我現在就離開……打擾大家了。」

「不不,真抱歉沒能好好招待——」

雖然沒聽過「卷草蓆」這句日文,但是可以確定這個詞帶有相當驚悚的意義。

當歐芙洛希妮朝着藏在門後的侍女跨出腳步——雖然侍女默默地用手勢試圖制止她——如同鐮刀翻動的布條已經掃向她。

這段期間人類之所以什麼都沒做,是因爲兩人的對話是拉丁文。如果是用英文或是德文,她們的企圖或許已經被發現了。

「我不是矮子。」

真子的警告完全搞錯方向。

「好。」

「不!一定有什麼辦法。再次封印的方法……應該有吧?」

由衣的肢體動作十分流暢,攤在地板的毛毯開始波動。

「我認爲這棟建築物並不適合防守,出入口的門是玻璃做的,而且一樓的大窗戶太多了。」

從歐芙洛希妮的右手到腳上的毛毯,一直到另一端由衣的手,成了一直線。爲了對抗拉腳的力量,歐芙洛希妮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以爬繩的要領讓自己往窗子靠近。

保持跪坐姿勢,雙手舉高到肩膀附近的艾瑪。把槍口對準她,令她嚐到人質的屈辱滋味的人是真子。

歐芙洛希妮臉朝下以滑稽的動作趴倒在地,當她一邊呻吟一邊抬起頭時,眼前出現表情和喫到青椒的小學生一模一樣的艾瑪。

她的表情一百年也未必能看見一次,這點似乎讓歐芙洛希妮下定決心。

支援的警官當然不可能會來,因爲派出所早已收到無線電聯絡。

由於依照昌弘的指示往門口走去,由衣的動作絲毫沒有防備。

「嗚嗚,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

「我開槍羅。」

「非常厲害。她把死去士兵的皮剝下來鋪在大應裏,把屍體的血液和內臓放進浴缸裏沐浴,而且每天用餐時都要喫附近村子綁來的處女和嬰兒的生肉。」

「這樣啊。你……真是個好人。」

「你要是敢靠近一步,同夥可是會死的。」

「就是你現在的狀態。」

「——喔喔!」

原來如此。艾瑪懂了。

「我做不到!」

「什麼事?求饒也沒用喔。」

「請馬上逃走。」

因爲接在這個詞後面的話是「丟進河裏」。

「是的。有個年輕人賭上性命將她封印,但是封印不知爲何被你們解開,這個國家的末日到了。」

爲了逃離侍女比平常更冰冷的視線,歐芙洛希妮像是在地板磨爪子的貓一般蹲下。即使如此,仍然可以感到帶有寒氣的怒意視線從後頭射來。

裕紀和昌弘握起拳頭一同叫好,原因是裙子下方的景象這時完全暴露在室內的照明之下。順道一提,此刻歐芙洛希妮沒有穿着襯褲。

「過去在拿破崙戰爭時,大小姐曾經隻身殲滅侵略神聖羅馬帝國領邦的法軍小型旅(DEMI-BRIGADE),之後害怕她的人們便以『食人狼』的外號稱呼她。」

歐芙洛希妮開始奔跑,但方向不是往前面,而是後面。

立在看板旁的新藝術風格銅柱是個時鐘。時間大約三點半,已接近黎明。

「請合理思考。現在的狀況對我們太過不利,眼前最好的辦法就是暫時撤退等待形勢好轉。雖然沒能奪得我們要的東西有些遺憾……」

——大學生的報案只是惡作劇,現場沒有任何異狀。爲了安全起見,我會在附近巡邏之後再回去,回去的時間會比較晚。

一面在空中滑翔一面轉動身體取得平衡,伸手抓住自己身旁的路燈,讓自己轉個方向。最後雙腳站上畫有學校導覽地圖的看板。

用堅固的繩子把手連同身體牢牢綁住,再把像只毛毛蟲的自己丟在房間角落,這種狀態似乎就叫卷草蓆。

看來艾瑪不想挨子彈。雖然不悅地回了一句,但是她的音量顯示出比起氣勢,她更重視自己的安全。

「呀啊!」

在歐芙洛希妮逃亡之後,牆上時鐘的長針已經移動四十五度。在這段期間裏,他們一直小聲地,有時是以接近怒罵的口氣進行談判。他們似乎不擔心俘虜聽見自己的對話,事實上若是不把俘虜放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他們會更擔心俘虜逃走的問題。

這是個機會。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哇。」

「裕紀從椅子上站起來,正要伸手解開艾瑪腳上繩子的時候,有人從背後一腳把他踢倒。

「雖然不太懂,但是好像很厲害。」

「現在?」

面對不由自主提高音量的主人,看到她如此認真,像是在主張再自然不過的事,侍女忍不住苦笑起來:

「沒錯,只有這個房間大到可以輕易容納這麼多人。但是這個落地窗太大了,很難用板子擋住。就算有合板之類的材料,你們也沒有時間施工。而且即使加上那種程度的補強,在大小姐的怪力之下也不過是面紙與日本紙之間的差別。」

男性的視線讓她的判斷遲緩,雖然想伸手抓住窗框,但是由於左手忙着按住裙子,此時已經碰不到了。

「……太粗暴了。」

「不是那樣!我不能丟下你自己逃走。」

右手急忙伸出,雖然右手腕的骨頭已經摺斷,卻正好讓皮膚和肌腱發揮橡皮一般的延展性指尖勉強抓住窗框。

「由衣,趁現在,過來這裏。」

「這、這麼說來也是——」

說到純粹的腕力對抗,怪物還是佔有優勢。

「蠢蛋殺人魔,如果不想這個小矮子被殺掉,就給我乖乖聽話。」

「你以爲最近的派出所離這裏有多遠?要是離開學校,我們連躲藏的地方都沒有,而且,你們好像還殺了一個警察……聽說到了早上就會有人支援,在那之前還是在這裏等待比較安全。」

「怎麼了?她們說什麼?」

在空中倒退的歐芙洛希妮連忙閉上雙腿,但是已經太遲。

這些人類不知道來到宿舍的安永警官是艾瑪變身的,因此以爲他是在那之後才遭到殺害。

「的確,那傢伙的力氣是很誇張……」

「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救你。」

除了回答問題的須藤裕紀之外,其他人也全都集合在交誼廳裏。艾瑪心想這大概就是在靈堂守夜的氣氛。

「若要固守只要有個大房間就可以了吧,就像這個交誼廳。」

「卷草蓆是什麼意思?」

在反作用力之下,拉到很長的右手肌肉瞬間收縮,使得歐芙洛希妮像個炮彈飛出屋外。或許說是發射出去比較貼切。

身體瞬間撞穿樹叢的枝葉。當歐芙洛希妮驚課地眨着眼睛時,已身在夜空之下。風在耳邊怒吼,眼前景象不停轉動,學生宿舍在腳下的遙遠後方,只能看見暗夜當中來自窗戶的點點燈火。

「解決你那個同夥的方法。你是誘餌。」

「大小姐……可以告訴我爲什麼要把夥伴的位置告訴敵人嗎?」

「您、您太客氣了……好了,艾瑪,我們回去吧。」

歐芙洛希妮有如野默躍出窗口時,白帶捲住她的腳踩,把她拉回來。

——收到,這樣做也好。畢竟還有那個正在逃亡的嫌犯。

同事的警官沒有表現出任何疑惑,甚至可以聽出他正忍着不打呵欠。這個國家的治安果然很好。

「……怎麼可能讓你們回去!」

「那只是氣話,是慣用句。而且這附近也沒有什麼大河。」

「哎呀?」

「如果你能順便幫我解開這條繩子,我會很感謝你的。」

「只要不放棄希望就有機會,我也願意略盡棉薄之力。」

「是,還請儘快。」

「你在聽她胡說八道什麼,她可是剛剛那個殭屍女的同夥。」

「站住!」

——收訊有點不太好,如果我這裏沒有定時聯絡也不用擔心。

「嗚哇。」

「好個頭!」

「等等我,艾瑪·V。」

他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軍人,一下子遇到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狀況裏,根本不可能馬上適應,更何況對手並非人類而是怪物。負責監視的裕紀雖然手中有槍,卻始終一臉不安地看着同伴的方向。

一個空翻,歐芙洛希妮站在柏油路,背後巨大的鐵製看板發出剌耳的尖叫聲倒下來。等待揚起的塵埃落定,歐芙洛希妮看着彷彿鍋底一般彎曲的地圖看板確認自己的所在位置。

「就算真是這樣,這個世上可不是無論什麼事只要沒有惡意就可以笑着原諒。」

「也就是說你們要把我丟進河裏嗎?」

「可以問個問題嗎?」

得加快動作纔行。

這些人類似乎並不打算馬上加害她。

「嗚咕咕……」

「那邊在談論什麼啊?」

「嗯。」

身材頗爲豐滿的由衣向前傾倒。同一時間,拉得緊繃的布條發出哀號裂開。

「請不要說任性的話。」

手槍的槍身埋在她漆黑的秀髮裏。

雖然笑着鞠躬,不過由衣終究沒有那麼好說話。

——收到。請隨時保持警戒。

「你們打算和大小姐對決嗎?不能選擇逃走嗎?」

「這傢伙太可怕了吧。」

[好。」

「大小姐,趁現在。」

這裏是三號館與四號館之間的步道,與學生宿舍的直線距離約一百公尺。

「不要被可愛的外表騙了。你是負責監視的人,振作一點。」

一陣訓誡之後,阿部昌弘端正的臉孔轉向他們逮捕的侍女。

歐芙洛希妮撤退之後,是他制止毫不猶豫打算扣下手槍扳機的真子。因爲他判斷這個侍女有利用價值。

「就如同你所說,這個宿舍對我們不太方便,所以我們要換個地方。」

「換個地方?」

「沒錯,比這裏更方便的地方。你也得幫我們做點事纔行。」

「怎麼回事啊,昌弘?」

「小鳥遊老師也贊成了。這不是防守,是狩獵時的埋伏。」

最後一句話不是對裕紀,而是對腳下的俘虜說的。

這是一棟在重新裝修之後,將會作爲女生宿舍的建築物,但是現在還沒動工,只在建築物周圍立起鐵絲網禁止外人進入。

在恭敬低頭表示歉意的工人圖像下方,記載預定的施工期間。看來開工時間是下個星期,預計會在長假結束之前完工。

趴在這棟無人建築物的屋頂,隔着步道望向對面的學生宿舍,可以看見宿舍的燈光已全部關閉。

「難道大家都睡了……好像也不是。」

就算沒有歐芙洛希妮的卓越視力,任何眼力一般的人都不會漏看那個東西。

在宿舍的入口,緊急照明燈下孤零零的向日葵貼花。

那是艾瑪的肩包。

在思考那是不是陷阱之前,身體已經做出動作,從三層樓建築物的屋頂毫不猶豫地跳向夜空。

先是有如蜘蛛四肢着地,然後再次跳躍來到出入口。接着一把抓起掛在燈柱的包包,隨即像個彈簧躍離原地。

沒有發生任何事,看來不是陷阱。

但是既然艾瑪的隨身物品被放在如此顯眼的地方,對方肯定有某種目的。

「在不殺死的情況下弄傷手腳或臉,讓同夥的人動搖纔是這種場合利用人質的方法。子彈很寶貴的,這種時候我會用這個。」

箭矢撕裂空氣消失在上空,數秒之後剌進宿舍入口的雨棚。

「你說什麼?」

同行的少女已成爲我們的人質,現在平安無事。如果你可以保證我們所有人的生命安全,我們準備把她還給你。

負責看守的人從須藤裕紀換成小鳥遊修一郎。或許是大學講師這個身分的關係,他的舉止特別彬彬有禮,不過並沒有因此顯得怯懦,即使像這樣與殺人魔的搭檔對話也沒有表現出半點怯意,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

「好吧——這孩子是叛逆期。」

「如果懂得動腦,的確是應該這麼做……」

「讓你感到不自在嗎?如果是的話,我向你道歉。」

這回真子桃紅色的雙脣露出清楚的笑意。

「換班了。」

「黑山羊送信來~~」一邊哼着日本童謠,歐芙洛希妮把折成四分之一的紙片打開,看了用黑色墨水寫在上面的內容之後,不禁皺起眉頭。

哈哈乾笑的歐芙洛希妮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

艾瑪·V被吊在講臺上的黑板前面。

「那就是我煩惱的地方。」

然而當歐芙洛希妮捏碎信紙,拿起包包起身時,她的臉已完全不像個在虛構的花園中,帶着滿身蜂蜜香氣滾來滾去的天真少女。

另外還有多出一樣東西。

最後還說如果你願意放棄暴力與我們交涉,兩個小時後可以到舊館一樓的講堂,下面還親切地附上手繪地圖。

「那邊好像準備好了。」

真子伸手撕下一截膠帶,輕輕地貼在艾瑪的嘴上,動作就像是對即將處刑的犯人表示憐憫的女王。

「這樣啊,那就好。」

「你叫別人大小姐都不會害羞嗎?就算是搞錯時代也太誇張了,我以爲那種詞彙只存在電影與電視裏。」

「對不起。不過你真的做得很好。」

「我們的時代還延續封建制度,所以沒什麼好害羞。」

一隻發出可愛叫聲的花貓從步道旁的樹叢後方走過來,歐芙洛希妮開心地把用身體摩擦自己小腿的貓抱起來。

「你覺得她會來嗎?」

「哎呀,小貓。」

如同石膏的手中,美工刀的銀刃喀嚓喀嚓伸了出來。

「那是我們故意把信上的時間寫得比較晚。既然知道是陷阱,要是懂得動腦的話,應該會在我們完成準備之前發動奇襲纔對吧。」

「信?」

「你說什麼?」

「辛苦了——結束羅——」

透過如同盛夏的雜草一般亂長的前額頭髮,屬於觀察者那種充滿好奇的視線投向被綁住的少女,從臉一直滑向腳尖。

離去之際,修一郎像是爲妹妹開脫一般露出苦笑,而當艾瑪回應時,換來的卻是真子銳利的眼神與槍口。

「喵——」

「一定是因爲從小被父母溺愛,或是生長在富裕的環境,就算沒有對外的應對與對話能力也能過活,所以纔會變得如此封閉吧。」

「要是有空擔心我,還不如快點過去。兩個人待在這裏根本沒有意義。」

「所以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搞錯時代吧。沒想到屍體竟然會醒過來殺人,就算只是故事也太老套了。」

歐芙洛希妮的表情亮了起來,就像在幽暗山谷裏發現美麗花園的少女。

「真是太完美了,看來創造你的人擁有非常高超的技術。」

靠着講桌的真子微微一笑,那是不帶任何同情或安慰的冷笑。

當她背對月光邁開步伐,若是有人看見她血紅色的雙眼,或是聽見從鯊魚般的牙齒傳出的摩擦聲,相信沒有人能不因恐懼感到窒息。

歐芙洛希妮的思考十分樂觀。畢竟數百年來早已習慣受到迫害,這種程度的事對她不算太大的打擊。

身穿水手服的窈窕少女,超脫世俗之外的氣質與隨之而來的冷淡,令仍然稚嫩的臉蛋與身體散發英氣。

也因爲如此,百姓們才以爲聖誕老人(還有竊賊和情夫)進出房屋的通道只有暖爐的煙囪。這是歐芙洛希妮曾經聽過的玩笑。

講堂上方響起阿部昌弘的聲音,由衣笑着朝這裏揮手,拿着工具箱的裕紀和修一郎從對開的門走來。

但也只是五、六步的時間。

用手指輕搔還沒長大的小貓肚子,偶而用臉頰摩擦的樣子,看起來只是個沒有朋友的女孩子。

如果無法發揮引誘歐芙洛希妮現身的作用,艾瑪就會變成沒有利用價值的俘虜。面對已經殺死四個人的對象,他們有可能善罷干休嗎?

艾瑪的身體深處湧出類似惡寒的感覺。

「難道那些人改變心意,願意和平解決事情嗎?」

「喵——在日本,貓的叫聲是『喵』呢。喵——」

「你是……」

「您忘了剛剛有支箭差點射穿您的額頭嗎?」

畢竟那名北歐的老爺爺沒辦法做出把眼珠拿下來,再丟進冷氣室外機通風口之類的靈巧動作。

冷淡的聲音傳來,一道纖細的身影同時出現在講臺上。

以條列方式用日文寫出的內容看起來非常友善。

「你看得很準,因爲大小姐從小常受欺負,所以做什麼事都沒有自信。」

「只是自言自語。」

撫摸臉頰的手指就像愛撫前人名作的陶藝家。

「哎呀,那樣不行,那種內向的人一旦遭到孤立,多半會變得很無力。」

至少這個名叫真子的女孩不太可能。

綁住她的繩子連接黑板外框上方用來掛投影布幕的突起,按衆人的說法,她是從毛毛蟲升格成爲蓑衣蟲。

「真要說來,和你們這些人類戰鬥對我們來說,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只要弄錯一步……很遺憾,我現在的狀況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你也一樣。」

「你說大小姐?」

「那邊需要人手。就算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學者,至少也比我有力氣吧。」

「這裏只有真子一個人沒關係嗎……」

「誰知道,我無法判斷。那個人的個性太溫和了。」

「不過還好,至少不是槍。」

就在爲了查看包包內部而打開釦子,翻開上蓋的剎那。

「我很不自在。」

「完全無法反駁。」

「是啊。」

「哇啊!」

只是同樣是殺人,歐芙洛希妮怎麼樣也不可能做得像戴着冰上曲棍球面具的殺人魔一樣利落。

人們正在講堂入口附近以及其他地方進行作業,鏈鋸和打釘器等工具的運作聲不斷傳來。

話已說完,真子的背影踩着充滿威嚴的步伐走上階梯,最後消失在走廊上。

「看來你的大小姐不太懂得動腦呢。」

「蓑衣蟲比毛毛蟲高級的說法,我倒是第一次聽到。」

「比起聖誕老公公,我算是輕鬆多了。」

「我的臉有那麼稀奇嗎?」

「雖然不是你的責任,不過你還是慎選侍奉的對象比較好。究竟會明明知道是陷阱還要過來,還是會害怕得逃走呢……」

「……果、果然是陷阱。」

在過去的英國,由於房屋窗戶是課稅的對象,因此民宅牆壁上能夠配置的窗戶數量極爲有限。在當時,單單是大面的落地窗與隨風搖擺的窗簾,便足以作爲房屋主人富裕的象徵。

真是截然不同的兄妹。

艾瑪心想這個女孩鐵定有着虐待狂的性格。

「看來是這樣。」

包包的內容看來和以前沒有什麼不同。雖然是艾瑪的東西,自己無法判斷多了或是少了什麼,畢竟裏頭裝的本來就是些對人類來說稀鬆平常的日用品,沒有什麼具威脅性的東西。唯一不見的東西只有那串管理員的鑰匙。

「我同意。」

「原來如此,的確是非常合理的做法。」

「要是殺死人質,別說用來交涉,甚至沒辦法當成陷阱。你最好不要衝動。」

「這也沒錯。」

這個人知道自己的來歷。兩百年前透過鏈金術得到形體與精神,不屬於生物的動物。最起碼他知道自己是由人類創造的東西,光是這點便足以令人意外,甚至可說是個威脅。也許這個人連歐芙洛希妮的事也……

「所以呢?你的大小姐會來嗎?」

肯定會如此反駁的艾瑪此時不在身邊。

「時間還沒到,怎麼了嗎?」

舊館的講堂構造類似西歐的綜合大學,內部像是劇院,學生的座位由上到下呈階梯狀排列,最底下則是講臺。

幸好箭只有一支,發射裝置是用水管之類的塑膠管子,切成二十公分左右的長度之後搭配上強力彈簧和釣線,用來發射十字弓的短箭。

歐芙洛希妮抬起下巴,一道堅硬的黑色閃光擦過她的瀏海。

「要是沒有來,你們反而會更加困擾不是嗎?」

「溫和且缺乏執行力,雖然善良但個性消極是吧。」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將近三十分鐘。」

門關了起來,如同石頭落地的聲音震撼講堂的空氣。

現在的她是真正的怪物。

「吵死了。」

歐芙洛希妮其實比艾瑪和真子心想的要懂得動腦一些。

她沒有老實從正門進來,也沒有恪守禮節地告訴對方自己的來訪,打從一開始她就明白這是陷阱。

一樓走廊上沒有人。

建築物的內側是個コ字形迴廊,講堂則被這個コ字圍在中間,進入講堂的途徑只有正門和左右邊的兩個小門。

配合講堂的階梯形構造,兩側的走廊是和緩的斜坡,左右邊的小門就位在最低處的講堂兩側。

除了那些門,在走廊盡頭還有通往其他房間的門。從門上的藍色人形標誌來看,那應該是男生廁所。

要進入講堂就必須先進入屋內。

「哎呀,找到像是陷講的東西了。」

蹲在舊館一旁自行車停放處的屋頂上,歐芙洛希妮的雙手停止捲風箏線的動作。線的另一頭綁着從通風口垂下去的眼球肌肉纖維。

被線綁着在地毯上跳動的眼球瞬間捕捉到來自窗框後方的金屬亮光,看來所有的窗戶都被動過同樣的手腳。

「好——既然這樣。」

歐芙洛希妮在侍女愛用的包包裏翻找,從中拿出需要的東西。

「黏答答的褐色紙~~」

歐芙洛希妮模仿深受日本孩子歡迎的漫畫主角——藍色貓型機器人的語氣,把手中的膠帶高高舉起。

「配音員換了呢……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若要說可能性,也許是在艾瑪的記憶移植過來時,她利用電腦收集的某些多餘資訊也一起跑過來。

先前在圖書館的經驗讓歐芙洛希妮知道,在打破玻璃時發出太大的聲音會爲自己帶來大麻煩。於是她先在門鎖附近貼好膠帶,然後往膠帶輕敲一下,在幾乎沒發出聲音的情況將玻璃碎片移開。

「再來是剪刀~~呃,把這個……喀嚓。」

再來只要把剪刀穿過玻璃的方洞,剪斷微微反射光亮的細線就行了。

看這個機關的構造,只要身體勾到那條細線,一塊鐵板就會從頭上滑落,可說是個簡易的斷頭臺。

「讓你久等了,艾瑪·V。」

「啊哇哇……」

伸直的雙手從指尖鑽進長方形的縫隙。

從歐芙洛希妮所在的位置直到走廊盡頭,狡猾的掩護已經去除,露出原有的石頭地板。

「小、小熊維尼。」

「哇、哇、哇哇!」

身材嬌小的她之所以能輕鬆地從位在高處的窗戶眺望這裏,多半是因爲她站在走廊吸菸區的沙發上吧。

必須擺脫現在的困境纔行。歐芙洛希妮扭動臀部,慢慢把腰間的包包移動到身旁。兩頰同時發紅——這麼難看的樣子沒被其他人看見,真是太好了。

「這、這種程度的火,趁現在跑過去就好了。」

雙手放在牆上用力一按,下半身沒有遭遇太大阻力就拔了出來,接着趁勢在空中前滾翻,最後在階梯狀的學生課桌上華麗着地。

一腳踏上撞到包包停下的地毯圓筒,歐芙洛希妮暗自得意:

那是獵人用來捕殺熊或狼之類猛獸的大型捕獸夾,看來他們掀開地毯下的地磚,把陷講放進洞裏。仔細想想,當初從地下室上來時,這條走廊沒有鋪上地毯。看來人類們爲了隱藏這些急就章的陷阱,動了不少腦筋。

牆壁上有着好幾個與門上氣窗同樣高度的方形小窗,常人不靠梯子根本到不了那個高度,以出入口來說那些窗子也太小了。

「光是這樣的確只是普逋的液體……」

如果講臺是邪教的祭壇,侍女便是用來獻祭的處女。背對深綠色的巨大黑板,整個人被繩子牢牢綁住的艾瑪,就像獻給海魔的祭品一般吊在那裏。

「嘿!」

每個窗戶下方果然都裝有捕獸夾。除此之外,在通往門的地板上也有好幾處裝着類似鯊魚雙顎的兇器,鋼鐵利齒閃閃發亮。

回答從講堂的上方傳來。

「唔喔——好厲害——得趕快準備滅火器纔行。」

上半身剛進入室內,歐芙洛希妮的身體突然停下,一看原來是臀部和包包卡在窗框,連同一子也被包包的帶子勒住,讓她直翻白眼。

「嗯唔唔——」(大概是在說「笨蛋啊——」)

與吊在黑板前的艾瑪四目交對,歐芙洛希妮的動作瞬間停止。

「開玩笑的,我馬上幫你撕下來。」

隔着牆壁,暫時感覺不到任何聲音或人類的氣味。果然對方根本沒有要交涉的意思,滿布於室內地板的陷阱也證明這一點。

無法出聲的艾瑪不斷擺頭提醒主人注意頭上,但是歐芙洛希妮無法理解。

講堂裏沒有其他人影。至少在透過這個小窗子看得見的範圍內是如此。

「…………」

小鳥遊真子的臉,從門附近的小窗上探出來。

地毯的布料很厚,考慮到面積,合計重量相當驚人,地板與地毯之間因真空而產生的結合力也很強,因此這個動作在地毯表面製造巨浪,使得地毯從末端逆着斜坡捲起,很快捲成圓筒狀。

「…………」

「不準說屍體!」

手腳同時癱軟,一時之間感覺自己像只貪喫蜂蜜而卡在樹幹中間的玩偶。

——到了。

從門口到講臺之間的地面,看起來就像是地獄裏的刀山。鐵板被刻上無數V字形的刻痕,並將刻痕的部分彎曲九十度當成刀刃。雖然構造簡單,但是鋪滿地面的鐵板確實是絕佳的防盜裝置,沒有防備的入侵者勢必會被長五公分以上的刀刃剌穿腳底。事實上,光是打開門看見這樣的情景,任何人都不會有踏進裏頭的勇氣。

用剪刀剪斷繩子,艾瑪終於,再次以自己的雙腳站立地面。一邊摩擦被捆綁時留下的痕跡,艾瑪將視線望向正門的方向。

歐芙洛希妮在千鈞一髮之際跳上前面的課桌,雖然因此逃過一劫,但是那張課桌也無法提供片刻的安寧。

藉由強大黏性奪走聲音的障礙物一被拉開,艾瑪立刻放聲大叫:

歐芙洛希妮悠然來到小門前面,往上輕輕一躍,雙手抓住門上的橫條,接着再以吊單槓的方式從門上方的氣窗看向講堂內部。

「我……我來救你羅。」

接着一道陰影出現在歐芙洛希妮臉上,頭頂隨即響起「當!」一聲悶響。

「……感覺好像魚餌。」

先是道歉之後往下一跳,踩上向日葵圖案的貼花。

但是他們似乎太過小看歐芙洛希妮的身體能力。她只要避開地板,直接移動到與牆壁有段距離的桌上就沒問題了。

但是直到前一刻爲止,走廊還是空無一人,看來他們多半是躲在二樓或地下室,等待進入講堂的歐芙洛希妮被淋上燈油,才各自移動到事先分配的位置放火。之所以特地安排臉盆落下的機關,也是爲了利用那個聲音作爲信號吧。

「……不過這棟建築物難道不適用消防法嗎?」

艾瑪是魚餌,歐芙洛希妮則是吞下釣鉤的櫻鱒。

「既然這樣,只要別從門進去就好了吧。」

「不準說屍體!」

艾瑪的嘴似乎被堵住了。雖然一言不發,冰冷的視線因此特別強烈。

但是隻要知道它們的位置,這些陷講便等於失去作用。

就連門本身也難保沒有像剛剛那些窗戶一樣的機關。

「沒沒、沒問題的,這種事早在我的計算之中。」

「艾瑪……!」

「溫度透過混凝土傳過來了。雖然應該不至於熱到熔解的地步,不過還是離遠一點比較好。」

之所以沒有踏上地板,是因爲那裏也和門前一樣鋪着滿是銳利尖剌的鐵板。人類的準備相當周到,就連敵人從這個小窗子入侵的可能性也想到了。

「這樣清楚多了。可惜沒辦法做得像那個叫由衣的人那麼完美。」

「是燈油。我們中計了。」

「嗚咕!」

「…………」

「沒事的,沒什麼大不了。」

「而且還被淋上燈油,現在的大小姐就有如暖爐前的木材,也可以說是火葬場裏的——」

但是歐芙洛希妮並非常人,更幸運的是,她同時也是個纖細的少女。

還來不及開口問爲什麼,一陣強烈的衝擊襲向歐芙洛希妮全身。

「不要衝動,屍體原本就容易燃燒,而且——」

「我知道了,你在模仿長頸鹿對吧?」

「哎呀呀?」

一旦因此跌倒,在地上迎接自己的可是名副其實的針氈。

低頭看着一面發出餘響一面跳動的臉盆,歐芙洛希妮喃喃問道。爲什麼頭上會有臉盆掉下來?

「對不起了,艾瑪·V。」

「喲咻。」

不對,現場確實有個目擊者。

那扇厚重的門與牆壁之間的微小縫隙飄出陣陣白煙。煙雖然稀薄,卻帶來物體燃燒時的強烈氣味。

「情況非常不妙。」

慎重地推開窗戶之後,歐芙洛希妮先把包包拋進窗內,自己隨即就要跳下。

「爲……」

落地的瞬間,腳下「叩!」的一聲開始傾斜。可讓五、六個人橫着坐在一起的課桌是塊長方形木板,現在這塊木板在歐芙洛希妮的體重之下爲之傾斜。

「先等那兩個傢伙燒死或窒息而死吧。沒錯,只要等個十分鐘再啓動灑水器,損害就可以限制在這個講堂內部。就算延燒到其他地方,只要能殺掉那些傢伙,這種建築物也不算什麼。」

一旁的窗戶上,皆川由衣天真地對火勢表示讚歎:

仔細確認掛在肩上的包包之後,歐芙洛希妮蹬了幾下赤腳,隨後猛然向上跳躍。如果上下顛倒來看,她就像個跳進水裏的游泳選手。

「真子,牆壁好像變熱了。」

「……現在不是束手無策的時候。」

出乎意料地,門和周圍的地板很快燃燒,那是因爲有燈油從外頭流進來的緣故。左右兩邊的小門也有火苗開始蔓延。

雙手一陣亂揮,好不容易纔讓前傾的身體恢復平衡。

倒進燈油並且點火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她們。不用說,兩側的小門外面一定也有其他人類。

自己已經來到伸手就能摸到艾瑪臉蛋的距離。

掉落在地的物體再次發出如同樂器的當啷聲響,原來是個金屬臉盆。而且是用來洗衣服的特大號尺寸。

看來所有課桌的固定螺絲都被鬆開,走在這些桌上就跟踏上浮在水面的紙沒有兩樣。隨着課桌像骨牌一般倒下,歐芙洛希妮拼命從一張桌子跳向另一張桌子,看起來就像是在空中奔跑。

同時膝蓋彎曲,右手抓住地毯,一口氣把地毯掀起來。

「請您逃走!趕快!」

「怎麼了?」

總算戰勝人類的奸計,歐芙洛希妮對侍女露出融合安心與愛情的微笑。

一瞬之後,整個講臺突然水花四濺。

歐芙洛希妮拼命解釋,雙手同時不停亂揮。得趕快表現主人的威嚴纔行。

「……爲什麼?」

好不容易纔壓下大聲呼喚的衝動。

只是這種想法還是太過天真。

回到地面的歐芙洛希妮沿着走廊的斜坡,往回走了一段路。

光是從上方俯瞰無法確認哪些地方埋有陷阱,在這種情況下,安全的着地處只有一個。

——就在雙腳離開窗框的前一秒鐘,她看見落下的包包被突然穿破地毯的銀牙緊緊咬住,於是連忙停下動作。

火勢之所以迅速蔓延,原因之一是講堂內部是個以講臺爲中心的斜坡。起火的石化燃料液體在重力作用下,向歐芙洛希妮她們所在的講臺逐漸縮小包圍圈。

灑落在歐芙洛希妮身體的水沿着講桌流下,室內隨即充滿剌鼻的臭味。那並不是水。

「如果你們期待灑水器幫你們滅火,那麼很遺憾,警報器已經關掉了。」

「可是這棟舊館建築於大正時代,已經被縣政府定爲文化財羅——」

這是最實在的感想,實際上也正是如此。

避開最前排課桌的桌面,歐芙洛希妮用力一踢穩固的桌腳部分,一躍飛過腳下的短劍之海,翩然降落在講桌上。

「是啊,而且開着窗戶煙好多。」

牆壁另一側的室內則不只是煙多不多的問題,雖說可燃物只有桌子和椅子和黑板是不幸中的大幸,然而燈油的易燃性卻抵銷了這一點。

短短數十秒,火焰已沿着講堂中央和兩端的通道逼近到講臺附近,室內有一半以上的面積被橘紅色的地毯覆蓋。

被火舌不斷吞噬的木材逐漸炭化,被熱氣流帶起的灰色濃煙,在天花板附近凝聚在一起。

「糟了,這下子該怎麼辦?」

歐芙洛希妮揮手撥開彷彿喜歡惡作劇的妖精般亂舞的火星。

「請不要隨便用沾滿燈油的身體碰火星,很危險。」

如此勸誡的同時,艾瑪露出訝異的表情:

「大小姐,您的手怎麼了?您的右手應該已經骨折了。」

「啊,那個呀……瘋狂瞬間膠!!」

高舉的手上捏着一個無名指大小的黃色塑膠筒。

原來歐芙洛希妮使用以針筒注射藥劑的方法,把瞬間膠直接注入到骨頭的斷面,把骨頭黏接起來。對於受到痛覺束縛的常人來說,這是絕對辦不到的事。

「還真是相當大膽的修理方法。倒是您剛剛的說法是在模仿什麼?」

「當然是哆啦A……」

「夠了,比起那個,您的雙手都能用,對我們來說是個僥倖。」

艾瑪用她獨特的機械性腳步移動到講臺另一端。

「趕快過來這裏,動作太慢真的會被火葬。」

「嗯,是啊。」

「……爲什麼笑得這麼噁心?」,

「我在想你還是平常的你。」

「大小姐!」

「不是有點,這個包包被鬥牛犬咬到了嗎?要去除燈油的味道也很麻煩,還有這個腳印……」

「沒有必要壓住。就是要它停不下來。」

箱子裏還有滅火器,艾瑪把它拿起來,將噴口對準從背後進逼的火焰舞者。

繼續挖掘牆壁,歐芙洛希妮發現自己來到廁所裏的一個小房間。回想起在講堂兩側走廊盡頭看到的出入口,黑板的背後就是洗手間,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彼此彼此,在用陷阱試圖殺害我們的同時,你竟然有心情排尿,只能說你相當大膽。」

發出痛苦呻吟的人是昌弘。唯一的武器已經從他的右手移動到歐芙洛希妮的右手,剩下的只有手掌上類似灼傷的麻痹感。

「可以肯定這是男性用的小便斗。」

鏡中的世界裏作立着一個應該已經當場死亡的少女。

「可、可是也不能面向人家啊。」

「是嗎?」

「看來確實是如此。總之我必須謝謝您。」

牆壁的內部有水管通過。巴黎和倫敦的公寓也是這樣,將煙囪與蒸氣暖房管路還有水管埋設在牆壁裏,是很常見的設計。因此這件事本身並不值得驚訝,值得驚訝的是有人竟然有破壞這些東西的經驗。

雖然口中說得輕鬆,但是昌弘的體重漸漸集中在他的右腳。

「大小姐,已經沒有爭取時間的手段了。請加快動作。」

「不要這樣強人所難。就算我再有力氣,也沒辦法打破水泥牆。」

然而按壓把手,最重要的滅火劑卻沒有出來。

第二槍發射。

與手指的數量無關,恐怖的腕力把昌弘拉近。

從水管中溢出的水流變成豪雨,將恣意肆虐的火焰逐漸逼退。冒出的蒸氣讓周圍的溼度上升。

「請冷靜一點!只要去淋那邊的水就會熄滅了。」

在排成一列的鬱金香狀物體之中,最靠近出口的那個前方站着一名青年,此刻正把頭轉向這裏一動也不動。

侍女明確的指示,伴隨一聲轟然巨響。

也就是說牆壁內部其實是空洞,只是不知道爲什麼。

丟出香菸的昌弘下一步是伸手拿起放在小便斗上方窗框部分的某樣東西。

一擊就讓斧頭嵌進黑板後方的牆壁裏,令牆壁出現裂痕。原來這面牆並非純粹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只是在合板與灰泥的混合建材上,塗上一層薄薄的混凝土。

艾瑪的叫聲化成火焰。

「嗚……」

貨「如果是這裏就沒問題,只要用那裏的斧頭一定可以輕易打破。」

均勻修長的身軀與中性的美貌,那是阿部昌弘。

當昌弘因恐懼而轉過身體,幹痩蒼白的手抓住他的右手,就在千斤頂一般的握力即將把那隻手連骨帶肉壓碎的前一刻。

任由水管和水槽流出的水灑滿全身,歐芙洛希妮打開小房間的門,眼前陌生的景象令她不禁眨眨眼睛。

腰部離開原本靠近的小便斗,身體轉了過來。

理由在第二次的斬擊之後很快就揭曉。

艾瑪倔強的側臉失去原有的氣勢,嘴脣爲了追求空氣而顫抖,因爲痛苦而睜大的眼睛閃着淚光。

「竟然把牆壁打破了,你們都不懂常識嗎!」

彷彿空氣爆裂的強烈震動傳來,歐芙洛希妮眼前一黑,整個人坐倒在積水的地磚上。昌弘手中的左輪手槍冒出一陣硝煙,拼布風格牛仔褲股間部分最上面的扣子已經牢牢扣上。

並非如此。滅火器的使用說明貼紙上另外用透明膠帶貼了一張紙,上頭用秀麗的行書寫着「很遺憾」幾個字。

口中叼着的香薛落下一段長長的菸灰。

「喔,真危險。」

「知道了。嘿——喝!」

重新面向黑板的艾瑪開始敲打黑板表面的各個地方。

「……都幾歲了是指幾歲?」

「大小姐,到此爲止。這個人類不能殺,應該把他捉起來。」

「去死吧!」

長年君臨這座學舍的深綠色木板,首次面對粉筆與板擦以外的東西,不同層次的破壞力使它發出哀號。粉碎的板子散落四周,成爲火焰的餌食。

將斧頭揮向裂痕最密集的一點,歐芙洛希妮的視野突然被一陣水流覆蓋。

僅剩的少許火焰有如蛇的舌頭沿着乳溝跳躍,燒灼脖子和臉頰的皮虜。

歐芙洛希妮整張臉脹得通紅,雙手無意義地在眼前亂抓。事實上因爲她用力緊閉眼睛,眼前根本就是一片漆黑。

「故障了?」

「噗哇!」

「啊、啊——我、我現在就轉過去。對不起,請繼續。」

「是那個女生啊……」

令人難以置信地,歐芙洛希妮的表情爲之融化。僅剩的獨眼湧出淚水,鼻水也跟着流下,只是這些液體與活人的體液是全然不同的東西。

「都幾歲了還裝什麼害羞的少女!」

已沒有時間多加考慮,歐芙洛希妮打開設置在講臺旁邊牆上,防災用具箱的紅色蓋子,拿出其中的斧頭。那是一把從把手到刀刃都由金屬製成的鈍器,爲了表示它是用以應付緊急狀況的工具,上頭塗着紅色的油漆。

「……你很重,能不能請你讓開?」

「啊,也對。」

「對……對不起!我、我不知道,這裏竟然是男士的……那個,我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幸好我是男人,如果是由衣早就直接踩爛你的心臓。」

一隻手默默伸過來。

雖然連忙用手壓住破洞,水還是不斷從指縫噴出來。

「活該!殭屍的弱點就在頭部。」

越過他的肩膀可以看見那張略微低垂的臉,距離近到可用脖子感受對方的氣息。被罾力照明形成的影子遮蓋的臉上,只有右眼亮着彷彿南天竹果實的紅光。

「哇、哇啊,燒起來了!」

「聽好了,請馬上捉住他!再不快點就要結束了。」

貫通講堂與男生廁所的工程雖然費時很短,不過還是發出相當大的噪音和震動。而且當兩個應該已經被燒死的少女從廁所小房間裏走出來時,這個青年之所以沒有逃走——現在也是如此——是由於他正在如廁這個生理理由。

跌倒的艾瑪滑到出入口前方的洗手檯,一隻拖鞋隨即重重落在她的背上。加上青年體重的鞋底壓迫纖細的脊椎,將小小肺臓裏的空氣化成痛苦呻吟。

面對歐芙洛希妮像是與家人說話的語氣和親切的笑容,艾瑪不知爲何有些不高興地移開視線。

「那還用說。」

艾瑪的自信是有根據的,因爲眼前就有一個人正在使用。

「我也不喜歡對女孩子做這種事。不過你不是人類,而是殺人的怪物。」

用雙手穩定槍身,食指即將扣下扳機的前一刻,昌弘端正的臉孔因爲驚愕而驟然扭曲。視線被洗手檯的鏡子吸引,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艾瑪無法理解地皺起眉頭,歐芙洛希妮嫣然一笑,把艾瑪愛用的肩包交給她。

火焰從被水浸溼的裙子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白煙。

艾瑪深知此時一秒都不能浪費。

歐芙洛希妮不帶情感的臉瞬間靠近,眼前出現如同紅色滿月的眼眸。

接着少女細痩的左手抓住他身上POLO衫的胸口。手指少了一半,那是因爲剛纔臉部被擊中時,那隻手正好遮着眼睛的關係。

「不、不得了了,艾瑪,停不下來!」

「可是……」

「這個像是鬱金香的東西是什麼?」

抬起的槍口對準艾瑪的頭部側面。

「發、發生了很多事。」

如果不是被艾瑪凜然的聲音打斷,昌弘的頭骨一定會被如同炮擊的頭錘撞上,像西瓜一樣粉碎了。

「呀啊!」

身體往旁邊一閃,一道銀光擦過他的胸前。昌弘踏着巧妙的步伐,利用擦身而過的瞬間輕鬆伸腳將艾瑪袢倒。

「因爲憋不住啊。」

「大小姐,請在這附近開個洞。」

坐倒在地的歐芙洛希妮,左眼部分成爲一個空洞,被子彈貫穿的後頭部幾乎有一半就此消失。

點燃洋裝裙襬的火苗接觸到沒被水沖掉的燈油,隨即化爲紫色的半透明火焰,在歐芙洛希妮身上蔓延開來。

意識到自己將會看到什麼東西的歐芙洛希妮連忙用手掩住自己的臉。

誇耀勝利的昌弘隨即把注意力從當場死亡的少女身上移開。

「請不要背向敵人!」

在地板上旋轉的瑞士刀被白色的皮製涼鞋踢進小房間。

會拐彎抹角動這種手腳的人,在那羣人類裏頭,就只有真子一個。

指責的部分內容觸動歐芙洛希妮的神經,她鼓起臉頰面對侍女。

這次不是燈油,而是真正無害的水。

「不不不,別客氣。」

「來。有點髒就是了。」

「最後還是由人類獲勝啊。」

「你也追隨主人而去如何?」

喉嚨底部中彈的歐芙洛希妮晃了一下,但是幾乎沒有血液飛濺,只有更多碎肉黏在地板和牆壁。

「到此爲止!」

身體一個迴轉,用雙手握住的斧頭襲向黑板。

雖然還沒從震驚中回覆過來,昌弘還是做出與逃走完全相反的動作。

「這個人踩了你……還想把你殺了……」

「沒關係的您看我一點事也沒有。還請冷靜下來。」

「嗯……嗯……」

感受艾瑪的小手在自己背後安慰輕拍的觸感,歐芙洛希妮不停點頭回應。

「與我相比,大小姐受的損害大多了。」

「這麼說來……哎呀,左眼看不到。」

「好慢。」

人類聚集到男生廁所外面。

他們大概都是因爲聽到槍聲才從各自負責的位置跑來。阿部昌弘被帶到走廊上時,剛好碰上從轉角處過來的他們。

「昌弘!」

「請不要再靠近了。」

舉着拔釘器,像是把它當成武器的須藤裕紀聞言停下腳步。

皆川由衣帶着一根釘滿鐵釘的木棒,此時的表情就像是在打掃房間時發現噁心昆蟲的家庭主婦。

「嗚呀——那個女生的頭少了一塊……超噁心的,而且她竟然還活着!」

「對不起我很噁心……這個身體就是這樣。」

低頭道歉的同時,歐芙洛希妮小心翼翼地在走廊上前進,與走在前面的昌弘保持手中斧頭隨時都能擊中的距離。

艾瑪牽着雙手被綁在後面的人質走在最前頭,化學纖維制的繩子是從包包裏拿出來的。

「如果你們希望這位朋友平安,請所有人靠着右邊牆壁,讓出通道。」

「對、對不起,請讓我們過去。啊,這裏的走廊到處都是陷阱,你們要小心一點喔——」

「大小姐,請不要擔心敵人的安危,況且那些陷阱都是他們設的。」

裕紀的模樣不像接受的樣子,但是消失在扶手後方的艾瑪沒有繼續追究。

「呃……就算我想切腹,手被綁着也沒辦法。」

聽見裕紀極其合理的反駁,歐芙洛希妮挺身說道:

昌弘近似嘆息的喃喃自語沒有逃過艾瑪的耳朵。

「啊,這樣啊……」

「三十分鐘後請到那個倉庫。」

「嗯,我們先從朋友做起,可以嗎?」

「要不要相信由你們自己判斷,但是請你們認清楚一件事。現在你我雙方的立場已經逆轉了。」

「和我接觸讓你覺得高興嗎?其實我比你更高興。」

「真子,你在說什麼。」

「是的,有一樣原本屬於我們的財產被你們偷走,現在我們要求你們將它歸還。那個東、西應該在已死的鴨志田沙也香手上。」

「不……可以的話還是談談怎麼把我救出來吧。」

「你們可以自由逃到想去的地方,我們也會離開這裏。」

接收到求助的視線,青年端正的五官露出溫柔的笑容:

「你是說那顆石頭對吧?那麼你應該感謝我,是我從沙也香學姐的房間裏把它找出來的。」

「是的,現在是如此。等到確保安全之後,我們再來進行交易吧。」

「你知道那個東西嗎?」

「當然。不要那麼緊張,西方文化很重視身體接觸吧。既然我們是朋友,那麼沒什麼好客氣的吧?」

「那就以朋友身分打個招呼。」

「抱歉,我在跟她說話。」

地下的空氣像只冰冷乾燥的手,撫摸脖子和手背。

真子徹底採取攻擊的態度。

那是個與地上季節隔絕的世界,如同水底的寂靜從四面湧來,空間充滿靜謐。

有些不知所措地搔弄頭髮,小鳥遊修一郎抬起那張意外端正的臉,靜靜地看向昌弘。那是一對與真子相同的藍色眼睛。

只有由衣一個人輕輕張合右手手指回應她的招呼,其他三人一動也不動。

音量雖然不大,依然十分清晰的聲音。

「那麼待會兒見了——」

對一個被欺負整整三百年的封閉少女來說,那雨個字簡直像是夢境。

「交易?」

也許人類方最難應付的對手並非聰明又富有領導力的昌弘,也不是熟習格鬥技的由衣,而是這名少女。

「一點也不像老太婆啊,看起來比我年輕多了。身上的疤痕也沒什麼好在意的種木乃伊……不,是燻肉那樣的味道,不過我最喜歡牛肉乾了。」

對方完全無意理會自己,歐芙洛希妮失望地垂下肩膀。

「那是陷阱!」

令人聯想到深邃水底的眼眸接着看向全身溼透的侍女。

「那是挖苦因爲和異性接觸而感到高興之人的俗話。」

彎過コ字形走廊的轉角後,她們沒有直接走向出入口,而是走下樓梯。地下室裏有那個地下倉庫,歐芙洛希妮與艾瑪百年之間的搖籃。

「我回來了。」

「大小姐,請把這個人類的手指一根一根折斷。」

「那方面的判斷也是你們的工作。我會給你們思考的時間,請好好協議並且作出結論。」

「不、不要用那種讓人誤解的說法好不好!」

「那麼現在那個東西在你手裏?」

散發憎恨的蒼茫眼眸剌向正在撫摸溼濡瀏海的侍女。

「那樣太浪費了吧。既然那是近乎不死之身的狀態,在學術上的價值可是不可限量的。在各個領域都可以做出無法估計的貢獻,所以絕對不能把她攪成細粉,頂多切斷四肢就夠了。」

原以爲自己到死都沒有這種機會(雖然已經死了)。

「真、真的嗎?」

「我明白了。」

「是的。」

「爲什麼困擾?」

真子的雙脣之間有如剃刀劃過一般,露出潔白的牙齒。

「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

「只要把那個東西交給你們,你們就會歸還阿部同學吧?」

「只要去掉四肢再把頭砍掉,你就什麼都不能做了吧?要是把你切成碎片再丟進攪拌機裏粉碎,你還可以活下去嗎?」

「我、我知道了。」

「嗯……」

不知道是爲了幫助驚恐又困惑地用手指抓抓耳後的歐芙洛希妮,還是因爲妹妹的殘忍言論感到心痛,修一郎感慨地說道:

「那個啊……」

「看來您對日文的學習還不充分。」

「我們的確殺了你們的朋友,一共是三個……四個?可是那幾乎都是意外事故,其實我根本不想傷害大家,只想和平地藉由對話解決這個問題,可以的話最好大家相親相愛——」

「感謝你的親切,希望這段時間不會反過來要了你們的命。雖然不知道那個怪物是不死之身還是什麼東西,不過看來還是可以破壞。」

「呃……什麼意思啊?」

「因爲、我、那個、我的身體是這樣……而且年紀也已經是老太婆了。」

「誰敢相信你們啊,也不想想你們殺了幾個人。」

「嘿嘿……我努力學了很多詞句與習慣。」

「呃……那個……我很困擾。」

人類似乎終於注意到下雨一般的聲音降臨在煙霧繚繞的陰暗走廊。在灑水器的努力之下,這場人爲的火災總算平息。

「繼續說下去也沒有意義,三十分鐘後我們要聽到你們的結論。」

後面是被繩子牽着的昌弘,最後面的歐芙洛希妮慌忙跟上。

歐芙洛忍不住鬥雞眼,用手在直挺的鼻樑與嘴脣之間比劃:

艾瑪開口幣了遭受壓迫的美青年一把。

「哎呀,是這樣沒錯,抱歉。」

「你以爲靠着那種人質你們就佔有優勢嗎?一個人的生命與所有人的安全,我們可不確定到時候會比較重視哪一邊。」

「原來是這樣。啊,艾瑪·V!」

「那、那個。」

像是看開的昌弘苦笑開口,但是隨即被真子利刃一般的視線打斷。

「還真像日本人啊。」

在人類針一般銳利的視線下,艾瑪冷靜地在走廊上前進。

青年垂下睫毛,臉靠得越來越近。

「啊,是,當然可以。」

「那、那個呢。」

父親大人,歐芙洛希妮好幸福。

不理會失落的主人,艾瑪冷靜地繼續交涉:

就在歐芙洛希妮的側臉變得像煮章魚一樣紅時,昌弘的臉靠了過來。

「你可以咬舌自盡。」

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與如此英俊的男士做這種事的一天。

「那是你們心裏有鬼纔會有所懷疑。不管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只要限定人數,你們必然會把時間浪費在決定要派誰去犧牲這件事。這是個交易,在要回我們的東西之前,我們不會對你們做任何事。這是約定,希望你們也能信任我們。」

「非常抱歉,都是因爲大小姐鼻子下面伸長了的緣故。」

「派出代表過去嗎?」

「你們想逃走?」

一個鞠躬之後,歐芙洛希妮跨進門內,修長的俘虜疑惑地看着她:

歐芙洛希妮輕輕揮手走在最後,親切的笑容隨着走下樓梯的步伐沉入地下。

「…………」

「學的人是我,大小姐只是堵住我的嘴脣,用舌頭纏繞我的舌頭,不是透過語言而是透過身體把我身上重要的資訊奪走。」

「這、這個嘛,要是做到那種地步應該……」

「鼻子下面?」

昌弘沒有多做無謂的抵抗。

該說有其妹必有其兄嗎?看來這對兄妹都不是正常人。

「在那之後我們的安全呢?」

「可以請你不要勸人質自殺好嗎?他現在是我們的財產。」

「你要知恥。如果你還有自尊心,現在應該馬上自裁。」

沒有西方男性那種野性,而是兼具女性纖細的俊美容貌。

「一點也沒有伸長啊。」

「朋友……嗎?」

歐芙洛希妮也連忙閉上眼睛。雖然緊張得全身僵硬,仍然踮起腳跟,抬起下巴迎向對手。

「沒有,打從一開始我就只是受託把那個東西……」

「不,所有人。少一個都不行。」

「嗚咯!」

接下來不是帶有薔薇香氣的接吻,而是如同雞被勒緊脖子般的慘叫,把歐芙洛希妮從夢境中拉回來。

「看來你還沒認清自己的俘虜身分。」

由紙箱和舊雜誌等材料堆積而成的小山另一頭,艾瑪用力拉動繩子,把繩子綁在巨大書架上。繩子另一頭先在昌弘的脖子上繞了一圈,再把兩隻手綁在身後。

「好痛,拜託你動作輕一點。俘虜的人權可是受日內瓦公約保護。」

「我們沒有批准,所以那個公約無效。沒想到你竟然試圖搭訕一個腦袋少了一半,還被烤到接近三分熟的屍體,看來你是個來者不拒的色魔。」

「那種說法對你的主人更失禮吧。」

「啊,我習慣了。」

歐芙洛希妮虛弱地發笑,像是在說不必搛心。

艾瑪冰冷的金眼注視被繩子緊緊綁住,坐在紙箱上的昌弘。

不能對這個年輕人掉以輕心。

他剛剛試圖拉攏歐芙洛希妮,而那正是幾個小時前同樣被俘虜的艾瑪,對須藤裕紀做過的事。他那雙帶有惡作劇氣息的眼睛訴說他剛剛是故意那麼做。

「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建議你最好老實回答。」

「我知道,就是東從那個女孩體內偷走的東西吧?」

「你果然知道。」

「不是我知道,是小鳥遊老師。」

坐着的青年,與像個官吏站在他眼前的侍女。雖然後者稍微高了一點,但是兩人的臉幾乎一樣高。

「小鳥遊修一郎,是那個講師命令東浩——」

「不對不對,是東自己去偷的。其實原本是由我來做,只是被他搶先一步。」

「也就是說東浩也知道大小姐的事羅?」

雖然沒有被直接批評,卻有種自己被當成笨蛋的感覺。

艾瑪的手往一旁移動,撥去白色塵埃,露出底下帶有釉光的木材。

歐芙洛希妮像個總是待在教室角落的內向學生,輕輕舉起手來。

「你帶着學生過來這裏,不是因爲小鳥遊修一郎指使你們這麼做嗎?」

「我想應該不怎麼有名。小鳥遊老師研究的是西洋文化史,就算他是在收集資料的過程中產生興趣,你變得有名到東和沙也香學姐之類的學生,也能在網路上輕易獲得資訊也是最近的事。」

前面是這一個世紀以來,被她當成寢室的棺材所在地。

「你知道伊織這個人嗎?」

沒錯,只因爲這種小事就開心雀躍是不行的。因爲接下來還會遇上許多考驗判斷力與直覺的場面。歐芙洛希妮照例又把臉頰鼓得像個氣球,艾瑪移開視線不去看她,表情顯得有些複雜。

「你們失手了呢,看來我還有希望。」

同時也是另一個棺材。

就算失去所有通訊手段,此地畢竟不是太平洋中央。人類只要移動雙腳,找戶民家敲門或是直接到警察局就好了。

「嗯、嗯……」

「……請問『啊』是什麼意思?」

「丟掉了。因、因爲那個時候我腦袋一片混亂……對吧?」

「那個老師跟這次的事無關。只是當我們把從那名女孩身上偷到石頭的事告訴他之後,他不知爲何就一直求我們把石頭讓給他。」

「那些應該也打不通。我想到先前學生宿舍的事,所以把其他建築物的電話線也剪斷了。這棟建築物的也是。」

「去救你之前,我看着地圖把校園裏公共電話的話筒全部弄壞了。因爲我覺得讓外面的人知道不太好。」

工業革命以前,書籍本身就是稀少的東西,能夠寫書的人幾乎僅限於上層階級的知識分子、神職人員、著名的文人,以及學者。就算是匿名寫作,隨著作品經由謄寫和再版等途徑普及到一定程度,關於著作者的傳聞也會變得膾炙人口,甚至還有以篩選那些傳聞,並辨別真僞爲目的的知識分子網絡存在。

這所大學與最近一戶民家所在的商圈之間,若是搭乘巴士單程只需要十分鐘,走路則要花費四十分鐘以上。雖說用跑的三十分鐘就能抵達,但是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以上,再加上同伴之間要統一意見當然也必須花上一段時間。要在三十分鐘後到達山下,實在是不可的事。

「是啊,因爲我想看睡美人的臉。」

「什麼事?」

低頭的昌弘並非因爲絕望而虛脫.

「地下室的屍體或日軍的財寶之類的東西,最好永遠只是單純的學校鬼故事。聽說慫恿其他學生的人就是你吧?」

那是個橫躺在地板上的長方形木箱。

「如果你以爲警察會來,那就大錯特錯了。在破壞無線電之前,我們已經進行假的聯絡不會有人來的。」

「比起我的事,你們最好也幫自己祈禱吧。」

「事務室和總務組,還有研究室裏也有電話。」

在強大的手指壓力與運動速度之下,紙質的表面開始冒起白煙。

「什麼意思?」

然而在現代的人類社會,雖然任何事物的相關資訊都可以輕易獲得,但是從那些資訊當中篩選並且取捨需要的資訊,變得非常困難。因爲有太多人站在各自的立場,依照各自的意圖提供資訊,在辨別真僞之前,光是判斷該資訊是必要或非必要,就是一件極爲困難的事。

聽見嚴格的侍女難得的稱讚,天真的歐芙洛希妮開心地用手指比出V字手勢。雖然最後又補上那句話。

「啊,應該不可能。」

「情報源頭的身分無法判別,是這個時代的特徵。因爲文書化、影像化的資訊總量遠遠超過百年之前,光是篩選這些資訊就是件麻煩事。」

一股信念在他的雙眼深處閃耀出,就像是熊熊的火焰。

「所以不是小鳥遊修一郎拜託的?」

「原來如此。」

「更重要的是,就算現在馬上下山向警察說明狀況,等到支援的人類到達,最快也得花上一個多小時。相較之下,你的壽命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鐘。其他人類姑且不論,至少你不可能得到外界救援。」

「你要相信朋友是你的自由。我們雖然限制你的肉體自由,但是對你的精神方面沒有興趣。就是這樣。」

「不是的,是因爲東從網路上調查到的故事很有趣,所以才讓住宿學生中對這件事有興趣的人留下來——依常理來說,沒有人會想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學校宿舍過暑假纔對吧?所以大家就抱着試膽的心情過來這個倉庫搜查。」

給樓上那些人類的三十分鐘時間限制,當然是有理由的。

雖然處在等同死刑犯的遭遇之中,這名青年精神堅朝程度還是令人欽佩。

「……原來如此,你們想得真的很透徹。我很佩服你們的深謀遠慮,可是你們終究贏不了我們人類。」

「還、還可以用電腦的E-MAIL報警……」

除非鋪設光纖,否則只要電話線被切斷,網路自然也就無法連線。單以通訊手段來看,這座大學確實已經與外界隔絕。

「因爲我們有友情。裕紀和由衣一定會來救我,我相信他們。」

「你的樂觀精神真令人羨慕。」

「是啊,沙也香學姐也知道。那兩個人經常使用網路調查海外的靈異情報,還有跟那方面的專家交流,我猜他們是透過那方面的管道得知的。」

「等、等一下。不要當作沒聽到,難得我說出這麼帥氣的臺詞。」

「哎呀,真是的。」

「以大小姐來說。」

「原來我很有名啊……」

「這是我的疏忽。要是我能給大小姐明確的指示,大小姐一定不會做出自己把武器送給人類這種事。是我太過愚蠢,竟然會按照常識期待大小姐帶着武器。」

「以大小姐來說真是聰明的判斷。」

人體骨骼標本、動物標本,還有鐵處女之類的大東西林立在那個角落。

歐芙洛希妮不知爲何握起雙拳做出激勵的動作,然後跟着已經對俘虜失去興趣的艾瑪滑進堆積如山的雜物縫隙之中。

「你最好祈禱他對你生命的重視程度,超過他的研究慾望。」

「大小姐,你是在實驗原始人的生火方法嗎?包括大小姐在內,這裏有很多易燃的東西,請您住手。」

「……準備得真周到。而且還把我們的手機全部弄壞,宿舍的電話也不通。不過校園裏還有好幾個公共電話,除此之外還有教職員用的室內電話,裕紀他們現在一定已經報警了。」

當然,一切的計算都是以人類只能徒步爲前提,所以才需要事先剪斷學生宿舍的電話線,把停車場裏所有的自行車和機車都弄壞。若要斷絕一切聯絡方法,破壞交通工具是最基本的工作。

歐芙洛希妮感慨萬千地嘆息,艾瑪略微偏頭提出疑問。

昌弘哀怨的訴說讓快步往房間後方走去的雨位少女回過頭來:

「啊。」

「這樣啊。大小姐,過來這裏。」

「這麼說來,大小姐,剛纔從他手上搶來的手槍在哪裏?」

「不知道……應該是東他們常去的靈異網站管理員,我自己沒有上過那個網站所以不清楚。」

昌弘的鼻子發出近乎嘆息的笑聲:

「……你不生氣嗎?」

[第二集待續]

「是嗎?不管情況怎麼變化,只要槍在裕紀他們手上就是好事。而且通知外面這個危急狀況的方法也不是沒有,只要下山就好了。」

昌弘的反駁只說到一半就像燒完的蚊香一樣停止。

「關於這點我們並沒有疏忽。」

美青年眨動一隻眼睛,歐芙洛希妮立刻紅了臉頰。爲了隱藏內心的害羞,便用手指搓起紙箱。

「是嗎?是嗎?」

所以那個東西從東浩到鴨志田沙也香,最後經由昌弘的手落到那名年輕大學講師的手裏。明明沒有長翅膀,沒想到這麼會跑。

昌弘也同意侍女的意見。

「很難說吧,不然怎麼會被丟在倉庫裏百年之久。」

當他重新抬起頭來,臉上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

就算三十分鐘後她們確定人類已經違背約定,憑歐芙洛希妮的腳力,要追上他們也不是難事。

「友、友情,加油!」

「要是裏頭的東西沒事就好了。」

制止表情變得像煩惱的亞里斯多德的主人之後,艾瑪再次質問俘虜:

隨着侍女的聲音瞬間降到零度以下,歐芙洛希妮縮着脖子抓抓頭,露出尷尬的笑容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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