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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學生宿舍。

《某殭屍少女的災難》 · 池端亮 · 2.7萬 字

學生宿舍位在大學校園的外圍。

那是一棟三層樓高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從窗戶的數量來推測,內部規模約有五十間房間。雖然外觀與牛津大學或劍橋大學的宿舍相比十分單調,卻也新了許多。

「後面就是森林呢。」

「因爲校園就建在一座小山丘上,所以周圍幾乎都是森林。明年好像還要興建高爾夫球場。」

「除了學生之外沒有人住在這裏嗎?」

「這一帶沒有民宅。就如同剛剛在地圖上看到的,在山下有個火車站,車站附近似乎發展成爲商圈。」

「通勤的學生每天都要從那裏走路上來嗎?」

「從商圈到這所大學,徒步必須走上相當長的距離。兩個地方之間有類似公共馬車的汽車定期往返,大家應該都是利用那個上下山吧。休假期間那種定期汽車好像也停止運行。」

回答歐芙洛希妮問題的,是個乾枯的老人聲音。

被硬生生扯下手臂,頭蓋骨破碎而死的三宅,如今四肢健全地站在那裏,只是身上的衣服已不是那件血衣,而是換成倉庫裏的工作服。

「衣服不一樣會不會被懷疑啊?」

「我會設法矇混過去。」

「的確,你最會說話了。」

「我會把這句話當成對我的稱讚。」

事實上話太多也許纔是問題。就算外表完全相同,動作及說話的習慣終究難以完全模仿,尤其說話時還是使用日文。

「小心一點,艾瑪·V。」

「不必擔心,倒是要請您依照剛剛說好的去做。」

內在果然還是平常的艾瑪。不過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自己熟悉平常的她,加上方纔目睹「用餐」的關係,接下來將會遇到的人類不具備那種知識。

將生物的肉消化,藉此把自己的身體重新塑造爲該生物形體的能力——

內部藏有魔性少女的老人從入口處大搖大擺走進宿舍,雖然深夜時間入口是上鎖的,但是他有管理員的鑰匙。

「摔——」

「看來生意不是很好……」

歐芙洛希妮原本就不怎麼好的臉色變得更糟了。眼前的景象不停激烈晃動,加上場景不受自己控制地不斷改變,結果就是頭暈目眩。

「……?」

被帶着走下樓梯的期間,東浩不停爲自己辯白。

「管理員?」

「意、意外的弱點……」

「滿足了嗎?」

「呃……我是在摔倒。」

眼前的景象繼續移動,來到管理員室外面。

「在這裏不太方便,到下面去吧。」

只是在還沒習慣的時候,分離的眼球捕捉的影像,與身上另一隻眼睛看到的東西會在腦中互相混合,讓自己陷入混亂。不過這點可以靠着閉上眼睛放棄身體這邊的視覺來克服。姑且不論這些,從工作服胸前口袋看去的視野正順利往宿舍內部移動。

原來如此,這些學生是受到好奇心的驅使,試着去尋寶啊。

如此一來,如今身在建築物的人數及名字,還有房間的位置全都清楚了。

雖然有女學生住一樓,男學生住樓上的規定,還真不知該說是自由奔放還是不知羞恥。當然歐芙洛希妮並不知道隔鄰的女生宿舍正在重新裝修,現在只是臨時讓女生借用男生宿舍的空房間。

「……是你嗎?」

「那個……」

「妞?」

如同白晝一般鮮明的室內情景清楚出現在她的腦中。

鴨志田沙也香 社會學系研究所一年級 101號房

來到一樓之後,三宅並未走向管理員室所在的正門,而是往反方向的後門走去,這似乎讓東起了疑心。

「沒有印象嗎?身爲管理員,我有幾件事得好好問你。」

就連表格的空白部分也貼心地標註「黑——紅——不在」。

「螺絲子?」

歐芙洛希妮把頭靠在雙腳膝上,雙手無力地垂下。

從心裏有鬼的對手那裏奪取主導權非常容易,只要以平和但又不容反駁的態度下達命令,對方通常難以反抗。

原以爲閉上眼睛可以好一點,實際上卻是做不到。工作服的口袋裏只有一顆裸露的眼球,沒有眼皮可以閉上。

另一頭,她忠實(似乎未必)的僕人艾瑪·V踩着老人的腳步來到三樓。

房間有將近五十個,但是隻有大約三分之二左右填着居住者的名字。而且雖然幾乎所有的房間都是雙人房,絕大部分都只有一個學生入住。

「……我對最近年輕人的興趣不熟。」

房間分配表並非一張紙,而是用顏料畫在板子上,學生名字的部分則是小小的牌子,利用釘子掛在板子上,牌子上的文字有的是紅色,有的則是黑色。

阿部昌弘 文學系 二年級 208號房

沒想到只要把眼珠取出來交給別人帶着走,自己就能在原地看見其他地方的景象。明明沒有線之類的東西相連,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螺絲子被拉長的臉看起來有些痛苦。

「不,走這裏。」

很明顯的反應,看來是個怯懦的人。

「我懂了!這是用來點名的,這樣有誰在宿舍裏、有誰離開宿舍外出就一目瞭然了。」

目的地不言可喻,是307號房。從外面看去,只有那個房間點着燈。

「這不是從美好的昭和時代傳承下來,我國傳統的普遍反應嗎?緩和緊張氣氛的萬能動作!」

人數之所以極端地少,多半是因爲現在正好是長假,大部分的學生都已回鄉的緣故。每年夏、冬、春三季都有一個月左右的假期,看來這個國家的學生肯定是怠惰無比。

皆川由衣 文學系 二年級 111號房

「伊織?你說的傳聞是?」

「摔、摔——」

「——是。」

寬廣的腹部有個女孩。

須藤裕紀 文學系 二年級 210號房

「我是三宅,可以打擾一下嗎?」

東方人多半身材矮小,然而就算考慮到人種特質,此人在男性當中也不算高大,而且還給人一種垂直長度不足的部分全往橫向發展的印象。

「與其說是共犯,不如說是現場的氣氛……難得伊織提供情報,大家便想確認一下傳聞是不是真的。」

「摔——」

「呃,不是去管理員室嗎?」

「不會叫警察的,我們也不希望把事情鬧大……妞?」

「爲什麼有兩種顏色?」

「玩笑,日本動畫的玩笑啦。」

看來是這個國家文化方面的習俗,就像紳士在路上遇見友人時會觸碰彼此的帽沿打招呼一樣。

不,不需要那個東西。

因爲除了受到自森林蔓延而來的濃重黑暗支配的無人大學校園之外,她還可以看見另一幅景象。

過去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狀況,所以一直沒有機會知道。原來自己不僅可以輕易把肢體切斷再接起來,在必要的時候還能像現在這樣靈活運用。

身邊只有夏季的蟲鳴,雖然必須獨自一人度過這段時間,但是歐芙洛希妮不覺得無聊。

因爲聽不見另一頭的聲音,歐芙洛希妮開始在看到的影像加上自己的見解,順便還可以、複習剛纔在圖書館學到的東西。

眼前的景象一變,來到一道牆壁前面,身穿日本民族服裝「浴衣」的女性照片似乎與月曆搭配,旁邊還貼着某種表格。

「有廚房與衛浴,所以屬於套房式。如果是位在東京的房間,每月租金大概在七萬元上不吧。」

東浩 文學系 二年級 307號房

爲什麼自己得被帶到樓下、自己將會碰上什麼事,這些他都無暇顧及。

敲了門之後,房內很快傳來回應。

「再一次,摔——」

「審、審問之類豬排飯之類採集指紋之類的……我可不要妞。別的不說,只逮捕我一個人太、太不公平妞。」

埋在臉頰之中的細長眼睛透過眼鏡往上看,油膩貼在額頭的頭髮任意生長。

隨着奇異的叫聲,年輕人肥胖的身體用力跳了一下,然後雙手張開,右腳前跨,擺出上半身後仰的姿勢。

眼看他的身影融入出入口的燈光裏,歐芙洛希妮轉移陣地,繞到宿舍的後門,在種滿植物的花壇旁邊坐下,開始等待。

打開門鎖的聲音傳來,門被謹慎地打開,從門縫裏露出住戶的臉。

「可、可別送我去警察局妞。」

雖然晃動有些厲害,但是這也沒有辦法,畢竟是從口袋裏看出去的情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正確來說是女孩的畫像。綠色頭髮的少女打扮成女服務生的樣子,耳朵像貓一樣。或許是出自日本人偏好的誇張手法,眼睛在臉上佔的比例極大。

「爲什麼你現在要摔倒?」

「什、什麼意思?」

「咦?你不知道嗎?那件事很有名的……收藏在那間地下室的美術品還有古董裏頭藏着戰前日軍軍費的金塊。伊織是專門研究這些街談巷議,並且公開放上網路的人。」

艾瑪——也就是老人的手向前伸去,把一塊名牌翻面。另一面也有同樣的名字,正面是紅字,背面是黑字。

「話說以前從來沒發現還有這種用法。」

「啊啊,不好意思,一緊張就用上螺絲子的語尾。」

呼應以輕快到與外表毫不相稱的動作重複先前姿勢的東,這邊也做出同樣的動作。只是在三宅滿是皺紋的臉後頭,艾瑪的精神始終保持冷淡。

「這個身體說不定還挺好用的。」

「螺絲子是生物,眼睛不會發射鑽頭。」

「東同學,還醒着嗎?」

「那件事不是我一個人做的,其他人也一起去……而且主意是阿部出的……把鑰匙拿來的也是……」

這就是在地下倉庫切開歐芙洛希妮胸口的小偷。雖然被衆多的雜物擋着沒辦法看清楚長相,但是絕對不會看錯這個女孩的笑容。

是宿舍的房間分配表。

自己的胃明明只是個空洞,爲什麼會有想吐的感覺?

「話說回來,婦女竟然和男士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根據艾瑪的說法,這是因爲視覺訊息被轉換成肉眼看不見的波動,並在自己的腦中重新建構影像的關係,聽起來似乎是交靈的一種。另外如果兩邊的距離太遠,或是牆壁之類的障礙物太多,似乎會讓這種功能無法正常運作。

「今晚你去過舊館的地下室吧?沒說錯吧?」

結果雖然沒找到金塊,卻把一件不得了的寶物帶走了。

「這是什麼儀式嗎?」

出入口旁邊有個名叫管理員室的房間,看來似乎是學校分配給三宅,也就是現在被艾瑪借用容貌的老人的房間。在榻榻米這種東亞特有的地板上,有着矮桌這種同是這個國家特有的餐桌,另外還有電視以及冷暖氣機等現代利器。

站在房間號碼307的門前,手中拿着鑰匙。

尤其是像東浩這種懦弱的年輕人,光是思考要找些什麼藉口,就足以令他無暇去想其他事。

在沒有鏡子的地方綁頭髮或是挑選衣服時,說不定會很方便。

目前宿舍裏的學生名單如下:

「……有點不舒服……」

直接穿過一樓走廊,爬上樓梯來到三樓。

「就是這個貓耳女孩,眼睛鑽頭髮射!」

「你說的大家,意思是目前住在宿舍的所有學生都是共犯?」

東不知爲何興奮起來,抓起T恤的衣襬往兩邊拉開,展示上面的圖案。

自己看過這個女孩。老人嘴角的皺紋更深了。

引導因爲對方反應冷淡有些沮喪的東,三宅老人再次往後門走去,然而很快又被迫停下腳步。原因是一陣拖鞋與地板的摩擦聲,以及從背後傳來的說話聲。

「哎呀——?東同學怎麼了——?」

如同牙牙學語的女孩語氣。不知是否因爲想睡的關係,語尾拖得很長。

身穿淺藍色睡衣,上半身套着運動外套的少女——年齡大約二十歲,但是長相顯得非常年幼。淺棕色的頭髮前半部剪得稍短,兩側和後方卻很長。

「皆、皆川同學。」

東像是喉嚨裏卡着麪包一般口吃,滿是面皰疤痕的臉微微脹紅,不知是因爲突然遇到女性朋友而不知所措,還是本來就不習慣面對女性。

皆川這個名字也出現在管理員室的房間分配表上,名字應該是皆川由衣,大學二年級。豐潤的嘴脣和大眼睛很有魅力,但是更引人注意的卻是她充滿肉感的肢體,尤其是豐滿的胸部。

「管理員也是,怎麼了嗎——都這麼晚了。」

「呃,有點事。」

「皆川同學纔是,怎、怎麼了?」

面對意料之外的狀況,三宅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反倒是東主動岔開話題。

「我把手機忘在交誼廳了——就是剛纔從舊館倉庫回來的時候……」

「啊——皆川同學,皆川同學。」

東的雙手不停在空中揮舞,看來是不希望在管理員面前提起他們擅自到地下倉庫找東西的事,尤其他正爲了這件事被問話。

皆川由衣的個性格似乎很單純,不過此時還是意識到自己的輕率。

「啊,這樣啊,所以東同學纔會被管理員叫來……難道事蹟敗露了嗎?」

「什麼敗不敗露,現在還……」

「好吧,我也一起去。」

胸部激烈搖晃的由衣雙手插腰,擺出一夫當關的姿勢。

「皆、皆川同學。」

面對滿臉通紅拼命解釋的歐芙洛希妮,艾瑪彷彿看着愚蠢學生的家庭教師。

歐芙洛希妮迅速貼在門旁的牆上。

「你、你好。」

「啊——從剛剛開始在吵什麼——是東同學吧?」

「標本用的福馬林,我從倉庫裏拿來的。要是沒有變質的話,應該可以用來叫醒他。」

身體發出類似撥動琴絃的聲音,體表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振動,產生的熱度將相當於人類汗水的體內廢物蒸發,發出陣陣的水蒸氣,以及像是藥品的氣味。

腰部,頭也跟着搖來搖去,看起來就像在跳舞。

「卑鄙小人!」

就連艾瑪·V也不免驚訝地回頭望去,琥珀色雙眼出現皆川由衣穿着睡衣的身影,正從一樓窗戶瞪視這裏。

當來自上上個世紀的兩個妖怪意外地來個重逢的擁抱時,他應該馬上掉頭回走廊,頭也不回地全速離開這裏。

學生們很有可能因此被吵醒。

「嗚……都已經死了怎麼還會這麼痛苦……」

「我不知道……救救我。」

目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活捉艾瑪引來的人。

東浩此時做了錯誤的判斷。

「一點都不好,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

被侍女變身的情景吸引所有的注意力,歐芙洛希妮握緊雙手的一分鐘裏,東浩想必不止一次發出痛苦的慘叫。

「我沒有騙你,鴨志田學姐一向喜歡這種靈異的東西……她說要借一個晚上……那個人也是伊織網站的常客……」

同時應付兩個人類,如果只要殺掉他們,對歐芙洛希妮來說也是小事一樁,但是在其他方面卻會造成大麻煩。在審問東浩時,皆川由衣在場只會礙事。考慮到往後的需要,趁現在把兩個人都解決或許是最好的,然而此刻無論時間還是環境都不允許。畢竟這個地方是人類的巢穴。

「請、請不要動,會被擠扁的。」

「……鴨志田學姐。」

「失禁了。不過也不能怪他。」

「喝。」

「詛咒?」

「怎、怎麼會……放開我……怎麼可能……那個標本……是、是詛咒!」

「大小姐,我的東西在哪裏?」

面對全力露出友善笑容的歐芙洛希妮,東發出如同向雌性求愛的鳥類一般奇怪的哀號,身體開始抖動。他似乎試圖掙脫抓住自己的手,但是兩者的臂力差距太大,只見東不停扭動

艾瑪的聲音已經變回清純少女應有的樣子。不,不只是聲音。

艾瑪的——老人的手抓住門把,轉動,然後推開。

「故意的……大小姐?」

「爲、爲什麼要特地到外面……」

「哎呀?」

「爲、爲什麼要特地到外面……」

「哎呀,艾瑪,這樣說太失禮了。印度有句諺語叫入境隨俗,就算是再野蠻的風俗,我們也應該要表示尊敬。」

「那麼在誰手上?」

「哎呀,這個人。」

在聽見這段對話之前,歐芙洛希妮已按照原訂計劃展開動作。

「捉到了。」

「大小姐!」

老人用自己的鷹鉤鼻指示身後的另一個人。

「……要是被擠扁就傷腦筋了。」

「饒、饒了我……醫生……醫生在哪裏?」

突然的抗議聲從意料之外的近距離傳來。

「艾、艾瑪!」

「大小姐,你該不會已經摺斷了吧?」

仔細一看自己捉住的對手,歐芙洛希妮愣了一下。

四小時前在圖書館目睹的那種變化,又一次出現在老人的軀體。

過了大約一分鐘,從地上抬頭的人已是十歲左右的伶俐少女,從變得鬆垮垮的工作服領口可以看見有如白色石雕的鎖骨。

「沒有時間了,我就簡短問你。只要你老實回答,我們不會再加害你。」

「嘿?可是剛剛不是說只要老實回答就不會對他怎麼樣嗎?」

「……不,我們是偷了一個奇怪的石頭,可是現在不在我這裏……」

如果情報來自那個名叫伊織的人,那代表他又或是她知道歐芙洛希妮的祕密。百年前在英國失蹤的少女,她的身分會以什麼樣的傳說流傳在這個遠東國家?

鋁合金的輕巧門扉向外側敞開。

「我、我知道!我是故意說錯的!」

「要、要逃走嗎?」

像是因痛苦而扭曲的老人面孔漸漸剝落,五官向下滑落,彷彿水分過多的麪糰抵抗不了重力而崩解。

計劃之外的人物介入是件麻煩事。

「我不太想讓其他人看見。」

「沒有必要。你現在也馬上回房間,明天我再來找你問話。」

與其因爲這種比存在意義還要根本的事而煩惱,現在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兩人份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汗臭味,加上有些粗重的呼吸聲——艾瑪帶來的人類似乎很緊張。至於艾瑪,無論走路速度還是呼吸都像機械一樣沒有絲毫波動,就跟平常一樣。

「沒有死,沒有死。」

管理員三宅,也就是艾瑪·V的撲克臉就在距離自己五公分的位置。

艾瑪跑向放在磚造花壇的包包,拿出小玻璃瓶,把它放到東的鼻子下面。

「時間到了,身體組織的變形達到臨界點……無法再維持現在的形狀。」

「在那之前請先殺死這個人類。」

「原來如此。」

「……結束了。」

諷剌的是,此時歐芙洛希妮的叫聲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因爲那件事是我們所有人一起做的。只有東同學一個人捱罵的話,在法律上我也不能接受。管理員先生,乾脆讓我去把所有人都叫起來吧?」

變化的方向與在圖書館的時候相反,肉的質量化爲熱能消散,高大男性的骨骼迅速收縮變小。

「研究生鴨志田沙也香,是嗎?」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隻有歐芙洛希妮擁有凌駕人類的力量,艾瑪自己卻極爲脆弱。雖然現在靠着模仿人類的外型混入人羣,並且巧妙地騙過他們,但是此舉無異於讓自己暴露在餓虎面前。

「男、男士出現這種失態時,還是裝作沒看見比較有禮貌吧?」

「咦?」

太大意了。她的房間是111號房,宿舍裏的所有學生中,就屬她住的房間離後門最近。而且十多分鐘前纔在走廊遇到她,就算她就寢了也一定還沒熟睡。

翻白眼,臉色發青的青年臉上全是冷汗,微微顫抖的嘴脣吐出白沫,短褲變得溼漉漉,歐芙洛希妮還注意到地面多了一個水窪。

「你們從大小姐體內奪走的東西在哪裏?」

「我不太想讓其他人看見。」

說服抱持善意而行動的人並不容易。好不容易纔讓皆川由衣回房間,把東浩一個人帶出後門時,時間已經比原本的計劃晚了許多。

「難道……難道真的有詛咒……根本、根本、根本不可能。」

「那種承諾沒有必要遵守。」

眼前狀況確實很不自然,也很令人不安。要不是因爲擅自闖空門這個把柄落在別人手上,就算是再懦弱的青年也未必會如此順從。

「還是大小姐比較失禮。而且那句話是中國的諺語。」

身體同時前傾,手腳着地趴在地上。

「那是什麼?」

「啊,對不起,不小心太用力了……你、你還好吧?」

分離的右眼捕捉到室內的景象,他們沿着走廊前進,此時已到達後門。

「冷靜一點。」

「該捉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已經重複好幾次的疑問再度從東的口中發出。

「不,現在不是煩惱社交禮儀的時候。」

「不可能不知道,剛剛你對着大小姐說出『那個標本』。這代表你不止踏入那個倉庫,而且還近距離看見正在休息的大小姐。之所以把大小姐當成標本,是因爲你們解開胸口的縫合,看到胸腔內部吧。」

幾乎在同一時間,室內燈光亮了起來,把周圍黑暗的濃度稍微降低。

歐芙洛希妮還想繼續抱怨,不過隨即發現自己失言,連忙用力左右搖頭。

「大小姐……千萬不要放開那個男人。」

「呃,在那裏。」

被自己的眼睛弄得頭暈目眩的歐芙洛希妮一直蹲坐在花壇邊緣,直到發現有人靠近才抬起頭來。她的臉色有如病人一樣蒼白。

隨着一聲怯生生的呼喊,歐芙洛希妮從門後面跳出來,兩隻手緊緊抱住男人的身軀。力道很難控制,因爲人類的身體非常脆弱。

「啊……噫!噫!」

然而現實中的他卻一臉茫然若失地愣在原地,歐芙洛希妮輕易抓住青年肥胖的雙手,就像從曬衣竿上收起襯衫一樣簡單。

「那個地下室裏有屍體……一旦把門打開……」

稍微推開瓶蓋,氣化的化學藥劑立刻剌激鼻孔,被歐芙洛希妮支撐身體的青年開始發出陣陣呻吟。

「就會受到詛咒?那一點都不科學。」

東浩被歐芙洛希妮緊緊握住的雙手,手腕以下的部分無力垂下,肌膚變成紫色,一看就知道是內出血的症狀。

就算被人用食指指着鼻頭,艾瑪依然面無表情:

「這跟卑不卑鄙沒有關係,這是種戰略,我們弱者就是需要這種奇策。想想看,要是就這樣讓他回到同夥身邊,我們的情報很有可能泄露出去……大小姐,你的手已經放開了。」

從恐怖的禁錮解放的東,此時正朝着打開的後門跑去。只是與其說是跑,其實光是不讓自己跌倒就已經很不容易。骨折的雙手就像裝滿山羊乳的皮袋垂落。

「誰來……救救我。叫救護車……」

「東同學!」

面向走廊的其中一扇門打開,皆川由衣剛從門後探出頭來,隨即驚訝地目睹朋友悽慘的模樣。

剛纔從窗戶往外看時,室內的光亮使得漆黑的窗外很難看清,而且茂密的草木也遮蔽視線,因此她走出房門打算確認外面的狀況,結果一出門就碰到東。

「大小姐,現在是最後機會,請一定要在其他人起來之前動手。」

「真是的……好吧。」

歐芙洛希妮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侍女的懇求。

她慌張地環顧四周,然後把手伸向花壇,輕易從上頭掰下一塊磚頭。

「我也不想這樣做……對不起!」

歐芙洛希妮用笨拙的動作用力把磚頭朝走廊的方向丟去。

空氣爲之顫動。

如同水瓶破碎的聲音響起,鮮血與腦槳與大腦與碎骨的混合物四散飛濺,在白色的走廊染上紅棕色。

「……咦?」

茫然望着眼前景象的皆川由衣,上半身沾滿黏答答的腥臭液體。

在她前方數公尺,東失去頭部的肥胖身體正以奇異的姿勢旋轉倒向地面。

將頭蓋骨粉碎的磚頭一直飛向走廊的另一頭,把正門的玻璃也打穿一個洞。

「這……這是什麼——!」

穿着打扮除了反映時代,同時也是表現個人內在的手段。從這點來看,他的服裝和髮型都十分講究,讓人感受到品味與帶有幽默感的豐富知性。

「大小姐沒讀過布萊姆·斯托克的小說嗎?」

機靈的艾瑪早一步把手從地圖上移開,幸運地沒有受傷。她縮着膝蓋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一臉嚴肅地說道:

「……好棒的人。」

「若要記住標的特徵,現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接吻對吧。」

「我、我看得懂日文……」

「正是,是你先說要去調查那個倉庫的。」

「騙您的。」

「根據說明,這似乎是校內商店。看來是模仿有名的便利商店7-11取的名字,真像是鄉下人的點子。」

「艾瑪,這裏。人們都聚起來了。」

「請不要翻譯成奇怪的英文。這是源自中國,稱爲十二支的時間單位。用動物的名字除了討吉利,也是一種文雅的說法。」

坐在她旁邊的人多半是須藤裕紀。

掃視書上文字的左右兩眼都已回到眼眶,視神經也完美連接,眼珠絲毫不差地擺在應有的位置。

「然後這裏是學生宿舍,我們是穿過這個中庭逃到這裏來的。這個名叫8-10的建築物是什麼呢?」

「大概是爲了在外出時也能聯絡事情,所以連公共場所也一起設置吧。這也許可以拿來利用。」

直到不久前還是漆黑一片的窗戶有好幾面亮成白色,屋內傳出人來人往的聲音,還可以聽見像是在大聲怒罵的對話聲。

「大小姐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總覺得有點氣人。」

「人類那邊現在應該陷入混亂,我們要藉此機會進行下一步行動。」

「法國的宮廷貴族和流鶯也會使用發粉,這在以前是少部分特權階級用來顯示虛榮或賣春女用來裝扮自己的東西,不過現在似乎已經普及成爲一般大衆的流行。看來脫色或染色用的藥品不像過去那麼昂貴。」

「去哪裏?」

又長又亂的頭髮束在頭側,不再遮住臉孔。雖然身上依然是一副只穿着襯衣,連雙鞋子都沒有的寒酸模樣,至少看起來清爽許多。

「…………」

直到不久之前,遍佈在圖書館裏的異國語言對自己而言還不過是毫無意義的象形文字,如今自己竟然能夠掌握其中大部分的發音和意思。

歐芙洛希妮從樹叢後頭不停招手,像是發現什麼天大的事,艾瑪彎腰拖着包包來到她的身邊。

「請問有什麼原因讓您必須把一張還可以繼續使用的書桌變成一堆廢材嗎,大小姐?」

也就是說不僅是讀寫,就連會話也有足以應付日常生活的程度。歐芙洛希妮把手貼在放鬆的臉頰,陶醉的眼光在空中亂飄:

「沒有。」

如同雕刻的深邃五官散發貴族公子的氣息。修長的手腳,加上適量肌肉形成的軀體,看起來就像是古希臘哲學家描繪的理想男性形象。

開肚子殺死。人類是一種不能小覷的生物,小心一點總是不會錯的。」

「那樣太危險了。從現在起他們一定會開始注意外來的入侵者,可以的話最好設法讓對方主動外出……」

突然用力跳躍,接着在山毛櫸的樹梢借力一跳,歐芙洛希妮來到相當於校舍三樓的高度,如同踩着星星在空中移動,最後落在庭園中央的涼亭屋頂。

「嗚——」

「威尼斯的富豪和仕紳的子女也經常像這樣染頭髮。」

「我們得快一點。現在也許還來得及。」

歐芙洛希妮雙手支頤,心不在焉地翻着書頁。

歐芙洛希妮突然踢倒椅子站起來。

「我說啊,艾瑪·V……我實在不想說這種話,可是你還是多學習一點禮節比較好。」

「現在我們在這裏吧。」

「又要像剛纔那樣?」

首先是皆川由衣。

「大小姐,口水流出來了。」

把腦中幻想隨着沉重的嘆息吐出來之後,歐芙洛希妮迴歸現實。

歐芙洛希妮也把散落在地上的書本一一撿起,放到那張桌上:

艾瑪對着攤開在桌上的校內地圖沉吟。

「是剛剛的……那個吧?」

艾瑪移動到隔壁桌邊,重新檢視地圖。

中間隔着合板桌子的兩個沙發上,一共坐着五個人。

到底該生氣還是該嘆氣?不,更令人在意的是「年老婦人」這種說法。就在腦袋一片混亂的歐芙洛希妮張開嘴巴說不出話來的同時,交誼廳的狀況也很混亂。

說到流行,這個國家的人髮色之豐富令人十分驚訝。黃種人的頭髮多半是黑色,頂多有少數人是棕色或黑褐色,不過在雜誌之類的媒體上到處都是金髮、銀髮、紅髮,甚至綠色或藍色等色彩鮮豔的頭髮。

「我、我是因爲不得已的緣故才……而且動手的人就是父親大人自己,我覺得這不算是不孝。」

「不然童話故事『小紅帽』也行。事成之後毫無戒心睡在牀上的大野狼,最後被獵人切

爭論的中心似乎是在須藤裕紀的對面,窩在沙發上的高大青年。

「大小姐才應該學習做些與年齡相稱的事。沒有什麼事比年老婦人垂涎年輕男性更下流的了。」

「不是的。」

「可是我跑得比較快不是嗎?」

「三隻牛的時間(TRIPLE COWS TIME)是什麼意思啊?」

「大小姐,我不是行李,我自己會跑。」

從學生宿舍一路風馳電掣而來的主僕兩人再次出現在圖書館裏。

閱覽用的桌子上堆積着如山的書,其中大部分是有關日本文化及制度的書。

對話聲在高高的天花板下回蕩。

對面的歐芙洛希妮把身體往前探,手指放在地圖上圖書館的位置:

「是交誼廳,學生們大概在商量接下來的事吧。」

擁有同一顆腦袋三百年之久,它的好壞自然很清楚,而且歐芙洛希妮想到另外一件事:

「下、下流……」

說到改變原有的身體,世上沒有任何人比得上歐芙洛希妮。她臉上和手腳的傷痕在在訴說改變的程度有多激烈。

「正是如此。剛纔黏膜接觸時,我把自己的一部分移植到大小姐身上。然而對我來說,大小姐的身體構造也有許多未知的部分。雖然有些冒險,但是總算能夠順利更新資訊,道樣我就放心了。」

「那就是阿部昌弘。東浩說他是這次的主謀。」

不理會用手擦臉對着雙手的血污大聲尖叫的由衣,歐芙洛希妮急速奔跑,她的右手抱着艾瑪的包包,左手則抱着艾瑪本人。

「對,就是那個。」

「生活變得越來越便利了——可是髮色也是重要特徵吧,隨意改變父母所脈的身體實在不是好的風潮。」

雖然面有慍色,艾瑪還是放鬆四肢沒有抵抗,像只有格調的老貓。

「回學生宿舍。」

「8-10旁邊的記號是什麼?」

歐芙洛希妮拼命用手背擦拭嘴角,聽見這句冷冷的回答立刻全身僵硬:

默默思考了一會兒,艾瑪迅速折起地圖:

這個樂天的女孩此刻也是一臉陰鬱。身上穿着T恤和運動褲,看來是把被東的血弄髒的睡衣換掉了。頭髮是溼的,可能剛洗過澡。

「嗯——」

歐芙洛希妮沒穿鞋子也沒穿襪子的腳,踩着小庭院的草皮往前奔馳。

「是啊,而且那些傷痕一點流行感都沒有。」

「難道你們想說東被殺是我的責任?」

按這個國家的傳統說法,此時正是丑時三刻。

玻璃窗另一側的屋內正在進行激烈的爭論。

「……我想也是。」

「也就是說所有人都在這裏?」

「電話就是那種可以透過細細的線跟遠方的人說話的機器吧?這棟建築物和宿舍裏都有電話,爲什麼外面也有呢?」

「爲什麼不回那個地下室呢?」

「您到現在才發覺嗎?那兩個叫東浩與皆川由衣的人類,還有我自己一直都是使用日文。」

「是。」

時刻已過凌晨兩點,牆上時鐘的長針指着左斜下方。

一如預料,此時的學生宿舍吵得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

雖然髮型與照片不同,還是可以認出他那副好好先生的長相。身高以西方人來說是平均以下,但在東方人裏已經算是高大。略帶紅掠色的頭髮呈現像波浪一樣的層次,卻不是剛睡醒頭髮亂翹的樣子,這種像是被強風吹亂的髮型似乎是這個時代的流行。

「嗚咦?騙人!」

「就跟法國共和幫月份取霧月跟葡萄月之類的別稱一樣。」

「難道我是那麼地聰明嗎!」

那是一樓出入口附近的大窗子。兩人就像偵探,也可以說像是偷窺狂一般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隔着窗框監視室內。

「什麼意思啊?」

艾瑪也從工作服換回侍女的制服。

雙手用力在閱覽桌一拍,桌腳應聲折斷,桌子就此翻倒,大量書本飛上天空,接着像是下雨一般墜落在地毯上。

「爲什麼店名會是數字……啊——!」

被戳中痛處的歐芙洛希妮一時語塞。雖然艾瑪一臉無辜,但是她鐵定很享受精神霸凌主人的樂趣。

雖然已經在圖書館找到學生名冊,而且名冊上有宿舍學生的照片,但是有些資訊不透過直接觀察很難獲得。

「瞪着我也沒有意義,要看請看這裏。」

「是電話吧。」

「是東自己說那裏藏着日軍的金塊,又說如果打開那扇門會被詛咒。我只是覺得他說的那些事挺有趣,才問大家要不要去確認一下,要不要去可都是你們自己決定的吧。」

「你的意思是東死了也是他自己的責任?」

「嚴格說來是這樣沒錯,至少不能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又不是我殺了他。」

阿部昌弘把須藤裕紀尖銳的責難一一駁回,看得出他在所有人當中是比較平靜的一個。桌上與在場人數相同數量的紙杯中,只有他面前的那個偶而會拿起來。

精神極度疲勞的皆川由衣看起來完全沒有心情進食。

「可是爲什麼東同學會……」

「如果那個堆滿灰塵的標本少女真的會動——」

「是真的!剛剛纔看過監視影像不是嗎!」

「不,由衣,那捲帶子只照到管理員跟東而已。」

「那是因爲攝影機對着走廊照的……可是她真的在外面!那個眼睛下面有傷痕,像個殭屍的美少女!」

聽見身爲殺人現場唯一目擊者的由衣如此表示,歐芙洛希妮的臉頰染上薔薇的顏色,嘴角更是不由自主地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說我是美少女,艾瑪有聽到嗎?吶,她說我是美少女呢。」

「是是是,還像個殭屍。」

「不用強調那個部分吧!」

「請安靜。」

想當然爾阿部昌弘並不相信由衣的說法。

「殭屍,會動的屍體。鴨志田學姐有什麼看法?」

「這個嘛。」

一個靜不下來,在屋內忽左忽右踏響拖鞋的女性,在昌弘的隨口詢問之下停下腳步。

與名冊的照片相同,此人擁有適合用知性兩字形容的容貌,她就是在場學生中最年長的鴨志田沙也香。照理來說所有人到剛纔爲止應該都在睡夢中,不過她的身上卻穿着近乎正式服裝的純白襯衫與斜紋布裙,瀏海梳得整整齊齊,其餘頭髮束在腦後,甚至還能明顯看出她的臉上化着淡妝。

「還沒來呢。」

短促尖銳,如同利刃一般的說話聲令沙也香轉過頭來。

「那個怎麼看都是純日式的丑時詛咒吧!」

坐在垃圾桶上的歐芙洛希妮用腳跟「咚、咚、咚。」地撞擊垃圾桶,發出像是胡亂打鼓的節奏。

事實上就算想聯絡警察,現在的他們也做不到。

「你這小鬼!我不會原諒敢侮辱諾斯德拉達姆斯的人!」

「那個人總是帶着那種東西在身上嗎……?」

「任何事都伴隨不確定因素,沒有任何計劃是完美的。」

「那麼他們難道不打算找警察嗎?」

沙也香伸出右手,手中握着銀製裝飾品——赫耳墨斯之杖。仔細一看,她全身上下掛滿能招來幸運的紫水晶項鍊、代表不動明王的梵文造型墜飾,還有雕滿盧恩字母的手環之類的東西。

「剛纔皆川看到他時,他是跟東一起到外面,也就是說……」

「艾瑪,那個人有點可怕……」

「不是好像,這就是暗算。」

她怎麼看都不像個大學生。年紀應該是十二、三歲,就算考慮到東方人外表看起來通常比較年幼,她的年紀頂多只是和歐芙洛希妮的外表相仿。身上用來當成睡衣的體育服寫着,「閨櫻」兩個漢字,那是附近一所知名私立中學的名字。

「我要祖咒你,小鬼!」

一個人把手伸進久未修剪的頭髮裏,頂着滿肩頭皮屑走來。他正是繼真子之後另一個令艾瑪懷疑的人。

「不見了,這種時候管理員到哪裏去了?」

「非常不好,那是麻醉藥。」

「停、停止那種叫法跟你的行爲。」

「你還真敢說。姐姐我是很溫和的,不過如果晚輩太不懂禮貌,我可得盡長輩的社會責任教訓你喔?」

「香菸和……從另一個箱子上的Coca Cola字樣來看,也許和COCA的果實,也就是古柯礆有關吧。」

「明明是兄妹,那兩個人長得不太像呢。」

大概是這裏某個學生的妹妹剛好過來玩吧。

看着主人打開一個以紅色樹脂製成的箱子,還把手伸進去隨意攪拌,艾瑪不由得臉色一沉說道:

躲在外面的歐芙洛希妮忍不住提出疑問。

須藤裕紀沒有把話說完,但是餘下的部分也是所有人共同的猜測。

「給我閉嘴,臭丫頭!」

眼看現場火藥味越來越濃,阿部昌弘從旁插嘴:

「你有什麼異議嗎,真子?」

「……還沒來呢。」

聲音來自坐在阿部昌弘身旁的少女,她的語氣帶有一種來自理性,近乎於義憤的輕蔑,當然表情也是。

少女露骨的諷刺讓沙也香的虛僞笑容瞬間崩潰。

「……可靠情報,是嗎?」

「真抱歉,因爲衣服和頭髮都很破爛,看起來一點也不會不自然。」

「這些箱子是什麼?」

「教職員宿舍不在校內,而是在車站附近。照理來說除了管理員之外,現在應該沒有教職員在……這是意料之外的狀況。」

艾瑪手指靠着嘴脣喃喃開口,那個人沒有記載在名冊上。

「那你就試試看!馬撒斯大師在勞爾史納爾圖書館發現的阿卜拉美林禁忌祕術有多厲害,你就親身體驗一下吧!」

「難不成他們想直接到警察局報案嗎?」

「……就算是小鳥遊老師的妹妹,再繼續這樣胡說八道……」

「不要跟我說話,愚蠢會傳染的。」

「一直守在這裏也沒什麼意思。該做的事已經做了,我們先過去埋伏吧。」

「難道其他地方還有電話嗎?」

在昌弘充滿魅力的笑容與親切語氣的攻勢下,沙也香似乎頗爲受用,就連耳垂也微微變紅。

「……你還是乖乖接受詛咒吧!」

「你!我不管你是歐洲名門家族的後代還是混血什麼的,日本社會可沒有開放到可以笑着接納你這種傲慢的小鬼!」

「結果還不是跟諾斯德拉達姆斯的預言一樣,只是騙人的東西。」

「那只是把抽象表現與歷史事件硬湊在一起而已吧。根本是跟算命師一樣的詐欺手法嘛。」

另外她還順便把停車場裏所有的自行車拆成廢鐵,並把以石油燃料驅動的兩輪交通工具的輪子仔細切成碎片。此外還確定教職員停車場裏沒有任何汽車。

「不清楚。」

除了散佈在步道上的路燈,此時只有公共電話和兩個長方形的巨大直立箱子發出白色的人造光源,吸引飛蟲聚在四周。那些箱形的器械有着三個長方形的窗子,一個箱子排列着色彩繽紛的罐子模型,另一個則是各種香菸的品牌。

「有標價跟投硬幣的入口,看來這是一種不需要人手就能販賣飮料的機器。」

「異議?連反駁的價值都沒有。」

她們正在等待爲了聯絡警察而過來這裏的人,爲此她們才特地剪斷學生宿舍的電話線。

「就是爲了避免他們這麼做,我們才把大學裏所有的交通工具破壞。我想他們沒有大膽等到敢在這種深夜徒步行走三十分鐘以上。」

「……也罷,既然阿部同學這麼說,這次我就不跟你計較了。其實我也不想把祕術用在這種事。」

「對吧?對吧?學姐!不,姐姐大人!」

包括喜孜孜地撲過來的由衣,還有昌弘和裕紀都露出一副聽不下去的表情。

「我認爲皆川同學看見的就是那個地下室裏的屍體。」

「照理來說那個東西現在就在她的手上。不過看她的樣子,大概不必擔心被拿來惡用吧。」

這段評語要是被本人聽到,她一定會感到非常遺憾。但是比起窗戶外的兩個觀察者,室內還有一個語氣更加辛辣的批評家。

東說過她喜歡靈異,不過看來她喜歡的東西和正統的神祕學完全是兩回事。

「當抑制不了激動的情緒,選擇用虜淺的怒罵來維持自尊的那一刻開始,你的智能不如人這點就已經很明顯了。」

「不是我要多嘴,這種時候還是趕快報警比較好吧?」

真子似乎一點也不感謝青年的拔刀相助,別過頭去輕聲說道:

「那麼爲什麼到現在還沒有人過來?」

在百年前的英國,就像進行外科手術時會使用嗎啡進行麻醉,古柯礆也是十分普遍的疲勞恢復劑,只是在當時已經有不少醫生對這種藥品的安全性產生疑慮。

「那、那是因爲人們對四行詩的解讀不夠充分的關係……可是拿破崙的出現還有希特勒的自殺都完全說中了!」

三十分鐘悄悄過去了。

她的手指神經質地觸摸帶有清潔感的美麗臉孔與略顯冷硬的眼鏡,這或許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一九九九年人類會滅亡的預言不就落空了。」

「照片上的人看起來像在喝它……喝古柯礆好嗎?」

得到他人的贊同,由衣感動地撲過去抱住鴨志田沙也香的手。她一面掙扎試圖脫離胸部在手上造成的壓力,一面繼續說道:

相較於容貌秀麗的妹妹,這位哥哥確實有些其貌不揚。雖然相貌還算不壞,但是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還有膝蓋磨損的髒褲子,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非常邋遢。從蓬亂的頭髮中透出的藍色雙眼,證明他白人混血兒的身分。

當鐵鎚瞄準放在地板上的稻草人偶胸口的釘子,正要往下一揮時,交誼廳的拉門往旁邊開啓。

「日本的國民在發現有人遭到殺害時,有義務通報警察機關。就算不是這樣,這件事也不是一般人可以處理的。」

學生名冊上找不到這個人,不過在附錄的教職員名冊有他的照片。這個有着細瘦上半身的男子名叫小鳥遊修一郎。從名字看來,這個人是真子的親戚,以父親來說他的年紀實在太輕,看來應該是年長許多的哥哥吧。

「好吧,可是我還是不太喜歡這種像是暗算的行爲。」

「那個人是……」

「看來那具屍體被賦予某種超自然力量。根據可靠情報指出,西洋魔術史上的大人物史圖迪翁男爵對自己的女兒施加不死之術,女兒的遺體被英國的神智學協會,又或者是薔薇十字學會交給德國漢堡的共濟會,後來在大戰時期被納粹的遺物鑑定局接收。德國戰敗之後似二乎被奧德薩組織用潛水艇運送到日本。根據可靠情報,在得知香巴拉喻示的西藏聖雄們的指示之下,原本是要運送到位在南極一〇三地點的地下基地,用來研究令希特勒重生以重建第四帝國吧。」

「好像是這樣,這裏丟了好多空罐。」

「你的智慧也不怎麼可靠呢。」

「…………」

這兩個人不是爲了撿空罐賣給資源回收業者而來到這裏。

「不愧是沙也香學姐。」

「如此現況果然會讓判斷力降低呢。」

「哎呀,真受不了。」

「無聊!」

「學、學姐、學姐。」

「說什麼身爲長輩的社會責任,結果還是爲了自保而放水了。我可不想被你這種信念薄弱的人責罵。」

「當然。南極的新納粹基地正以新聖殿騎士團的直系後裔納粹親衛隊餘黨,也就是所謂的黑騎士團爲中心,以許珀耳玻瑞亞的超古代文明爲模範發展以圖勒主義爲基礎的雅利安民族超人研究,這種事是常識吧?」

「老師,怎麼了嗎?」

也許是料定大學長假期間沒有客人的關係,8-10商店所在的平房沒有開燈,鐵門也拉下。

「不可能。這裏的公共電話距離學生宿舍最近,害怕殺人犯的人類一定會選擇這裏。」

「我完全能夠理解。真要說來,她算是我們這邊的人。」

「你就別計較了吧。真子還很純真,應該說是個有點太過正直的孩子,你就發揮一下大人的度量,好嗎?」

外頭的歐芙洛希妮和艾瑪知道他們的猜測是正確的。

看來鴨志田沙也香就是這種人。

話說回來,這個人實在是個令人驚訝的美少女。彷彿從夜空中最深沉漆黑的部分榨取顏色的頭髮,比對如同象牙雕刻而成的潔白肌膚。經過精密計算的五官配置只以理想兩字並不足以形容。樸素而輕便的服飾,以及只是用橡皮圈隨意束在身後的簡單髮型,更加凸顯她未經雕琢的美麗本質。

沙也香用左手拿起掛在裙子腰帶上的稻草人偶,另一隻手抓起鐵鎚,朱脣露出陰森的微笑,嘴上叼的五寸釘閃閃發亮。

「沒有人能證實詛咒具有任何力學上的干涉力,那只是一種徒具表面形式的暗示而已。」

「大小姐……身爲尊貴的史圖迪翁男爵家千金,竟然做出翻垃圾桶這種事……真是太適合了。」

歐芙洛希妮右手拿着的鐵製工具,也就是經常使用在土木工程中的巨大剪切鉗,剛纔已經用來剪斷這棟建築物的電話線路。

「呃,那個,就算你誇獎我……」

所有人都把頭轉向門的方向。

歐芙洛希妮心不在焉的一句話,似乎傷到艾瑪的自尊。雖然她平常就是那副看起來不怎麼高興的表情,但是此刻她的嘴角似乎又往下了一些。

歐芙洛希妮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兩手一拍表示:

「我知道了!一定是還沒有人想到要報警。」

「怎麼可能那麼悠閒……」

「我也有過這種經驗。像是突然要搬家時,老是會手忙腳亂到忘記重要的事。對了,記得那時候是住在呂貝隆的別墅,高等法院的梅涅·杜貝朵議長派了軍隊過來,一次就把瓦勒度派的人殺死五千多人,那個時候父親大人與我也被牽連,還差點被捉起來。我們急着從別墅逃走時,我不小心忘了帶砂糖和蜂蜜的瓶子,只好趕回去拿,結果騎士們咻咻咻地朝我射了好多箭,簡直嚇死我了!這就是那個時候受的傷。」

「大小組無論是悠閒程度還是手忙腳亂的規模,都超人一等呢。」

看着用手撩起瀏海,露出額頭上淡淡圓形箭痕的歐芙洛希妮,侍女的眼神多少帶着一些尊敬。

「姑且再等一會兒吧。」

「是啊,反正離天亮還挺久的。」

「既然閒着沒事,我們用日文來玩文字接龍吧。先從我開始,忍者!」

「……流氓。」

「座、座墊。」

「這麼快就結束了嗎?」

「啊,剛剛的不算,薩奔格爾。」

「那算是日文嗎?……算了,沒關係,流放罪。」

「烏、烏賊飯。」

「死罪。」

「呃,家園。」

「冤罪。」

「靈、靈、靈媒。」

從商店的屋頂往毫無防備的背影跳去。

「叮!」警鈴響了一聲。

「不要難過,至少點子本身很不錯,嗯。」

「——?」

「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很害怕呀。」

在瞠目結舌的警官逼視之下,歐芙洛希妮露出靦腆的微笑,害羞地揮揮手:

「……你說的話對我而言也是恥辱就是了。」

警官死前的最後一擊雖然沒有讓侍女的身體染上鮮血,仍帶給她強烈的悔恨。

像只怪鳥一般從天而降的歐芙洛希妮用腳跟砸向他的頭,與軟弱的喝叫聲相反,右腳的動作彷彿鞭子撕裂空氣。

「行動電話啊,你看。你們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被射中了!」

「請等一下,有點奇怪。」

艾瑪像個被任性的孩子累壞的奶媽一般感嘆說道:

跨坐在自行車座墊的男子抬起帽沿,看起來年約三十出頭。

「手機是什麼?」

「哎呀?」

「射擊時必定在第一發之後馬上發射第二發,基本功很紮實呢。」

「我知道了。」

「呃、呃、呃、呃,三姑六婆。」

「艾、艾瑪,怎麼會這樣?」

「請不要開槍,我投降。」

「大小姐,過來這裏。」

雖然在夜色中無法看清,男子似乎穿着淺藍色的短袖制服和深藍色的褲子。

「是。」

彷彿耍賴孩子的眼神瞪向艾瑪,眼中還含着淚水。

「可是在嫌疑人沒有妨害公務執行,甚至連拒絕偵訊也沒有的情況下不加警告就開槍,這不得不說這是越權行爲。」

「感謝您的體諒。可是被大小姐安慰實在是種恥辱。」

「可是……這個人跟我們沒有關係。」

「喔,你們在做什麼?」

在艾瑪的呼喚聲下,歐芙洛希妮縱身一跳。

「看,人家過來了。」

最後的問題是對警官說的。

「直到刑法條文用完爲止。」

由於必須用槍口對準移動的艾瑪並改變身體的方向,大部分的建築物因此離開視線範圍。當暴徒有兩人時,先讓其中一人趴在地上,自己再移動腳步去尋找另一人是正確的應對方式。

當然,面對正舉槍等待射擊標的出現在視線範圍的警官,艾瑪必須搶先聲明自己沒有半點敵意。

「哎呀呀!」

「報警的人是你們兩個嗎?」

她們還是太小看這個時代自然科學的發達程度和方便程度了。

蛋白般的鮮血和腦漿,蛋黃般的大腦,還有如同蛋黃繫帶的眼球全都往外飛散,灑落在周圍的路面。如同雷雨過後的溼氣伴隨惡臭形成陣陣霧氣。

「那個時候宿舍裏的電話應該不能用吧?」

「不知道,竟然在電話線切斷之前就報警了。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原本都在睡覺,照理說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請問是什麼時候報的警?」

「是的,我從來沒有被射中,未來也不想被射中。因爲我會死。」

警官在無雲的夜裏因爲月光被遮住而感到訝異。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可以當着別人的面說那種話……看樣子剛纔的報案應該也是惡作劇吧。虧我還老實地爬到山上……學生被女孩子的殭屍還是標本什麼的殺掉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嘛。」

在露出深深歉意的笑臉前方,冰冷的剪切鉗發出「鏘!」的一聲。

「三、四十分鐘前吧。不是你們的朋友打電話的嗎?」

殭屍、標本……讓人聯想到這些東西的少女就站立在他的眼前。

「好像是的樣子。」

「這是沒被射中的人說的話。」

「……我在反省。以後絕不能再做出這種毫無計劃性可言的冒險行爲。」

利用短暫時間進行必要的對話之後,艾瑪讓歐芙洛希妮留在原地,自己從安全的掩蔽物後方現身到路燈照亮的危險路面。

剛纔因爲槍聲被嚇得閉嘴的蟲子又開始熱鬧唱歌。

來者騎着自行車,難怪如此之快。

「大小姐,請出來。」

就在剛成爲屍體的警官倒下前一秒,「砰!」的一聲,像是用指甲彈空罐的聲音響起。在殘餘的聲響被夜空吸收之前,歐芙洛希妮利用飛踢時的反作用力在空中做個前滾翻,張開雙手落地。單膝着地的她先整理凌亂的裙子,然後梳理頭髮。

「等一下,什麼殺不殺的,你們不該說這種話。」

「危險駕駛致死罪。」

一道微弱的燈光隱約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射來,光源正在不斷接近,而且與她們距離出乎意料地近。

「呃、呃、呃,打鼾。」

爲了對來自宿舍的人類發動奇襲,兩人躲在從那個方向看過來是死角的自動販賣機後面,結果反而讓另一個方向過來的人可以清楚看見她們。

「怎、怎麼辦?要過來了。」

也因爲如此,感官靈敏度可比野生動物的歐芙洛希妮纔會到距離已經如此接近,才注意到來者。

因爲是爬山上來,汗水沿着他的鼻頭流到嘴角的細小皺紋,最後融入下巴的水滴中。

上下檢視一邊哭泣一邊靠向自己的歐芙洛希妮,艾瑪機械性地點頭回應:

爲自己忠於職務的態度而感嘆的男子突然張着嘴巴愣住了。

「你在做什麼?」

艾瑪從自動販賣機後頭走出,把肩揹包放在地面,接着移動到視野寬闊的步道中央,警官的槍口始終慎重地跟着她移動。

「好……好什麼!是真的嗎?真的是你?」

不必等到警官隱出米蘭達警告,艾瑪與警官的問答已提供足夠時間,讓歐芙洛希妮把自動販賣機當成墊腳石,攀爬到商店平房的屋頂。

「叛國罪。」

「你、你好——」

「很、很好,不要靠近我,把雙手放到頭上,慢慢走出來,到亮一點的地方。不對,在那之前先把那個包包放到地上。」

「業務過失致死罪。」

歐芙洛希妮以柔軟體操一般的動作把上半身往後仰,好不容易避開子彈。第二聲槍響接着傳來,她連忙朝艾瑪正在招手的自動販賣機後方滑去。

「我知道向第一次見面的人拜託這種事很失禮,但是,能不能請你讓我殺了你呢?」

面對這樣的一擊,人類的頭蓋骨就像雞蛋。

只是一眨眼的時間,槍口發出胞哮。那是類似爆竹的爆破聲。

「就算不會死還是很可怕!」

「請不要說得那麼得意。」

「嗚嗚……你那個系列還要持續多久啊?」

「很好,在那裏停下來。現在跪在地上,然後趴下來。」

板着臉回答的艾瑪依然像只小海豹趴在地上,就在距離她的腦袋十公分處,一個射穿柏油路的彈痕冒出輕煙。

那是當艾瑪說出僞造公文罪之後的事。

「怎麼了?出來,你的同夥已經被捉了。」

警官被太陽曬黒的臉散發身爲長輩的責任感。

「不必擔心,子彈沒有擊中。」

原本掛在腰間的手槍貼着歐芙洛希妮的鼻子。

雖然沒有武器,歐芙洛希妮雙手還是握着方纔在宿舍派上用場的剪切鉗,戰戰兢兢地詢問她的侍女。

「請不要當真,還有請趕快殺了他。」

「是啊,打電話來的女生也是這麼說,打來的號碼也是手機……你們是這裏的學生嗎?看起來好年輕啊。」

之後歐芙洛希妮雖然繼續努力,卻還是越來越難回答,直到一陣尖銳的金屬摩擦聲拯救了她。

「被被被被射中了!被射中了!」

「我知道了,那麼我也稍微冒險一下吧。」

「嘿呀!」

方向不對,聲音和光點不是來自學生宿舍,而是相反的方向。

「已經有關係了。我們不能讓他就這樣過去宿舍,也不能讓他回警察局。」

「我被射中了!你多少擔心我一下吧!」

「來了!」

歐芙洛希妮倒吸一口氣。是警察。

「看來這個計劃打從一開始就有缺陷。我太大意了。」

警官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機器,接着像貝殼一樣打開,讓艾瑪看得微微一愣,歐芙洛希妮則是顯得十分喫驚。

「另外一個人怎麼了?她也得出來。」

「沒有害怕的必要,就算被擊中也不會死的。」

艾瑪趴在殘留白天太陽餘熱的柏油路上。警官一面用準星瞄準她,一面把視線投向自動販賣機,此時他應該已經注意到自己背對商店。

「離、離我遠一點!」

「站得起來嗎?還好你沒受傷。」

「就算沒受傷,精神上的負擔還是很大。」

「你知道我的感覺了吧?」

歐芙洛希妮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艾瑪拉着她的手站了起來,但是沒有露出害羞的笑容,而是把頭偏到一旁:

「我們要有效利用時間。警察的介入雖然是個意外,不過反過來說,這也是個好機

「就是俗話說的因禍得福,對不對?」

「就是那個。」

艾瑪照例絲毫不帶感傷地檢查警官身上帶的東西,接着拿起掛在遺體左邊胸口的機器。那是個大人的手可以一手掌握的塑膠盒子,盒子用螺旋狀的繩子連接胸前口袋的主機,可以自由地拿起來。

「這是……」

「啊,我知道了,是武器,你看。」

歐芙洛希妮的手從頭上伸過來,把那個東西搶過去,接着用雙手分別拿着由富有彈性的繩子連接的盒子和主機,開始高速旋轉。看起來就像是香港電影裏的某位巨星。

跳着避開高速舞動的兩個物體,艾瑪繃着臉說道:

「很危險的,請住手。那種用法明顯是錯誤的。」

「是嗎?啊,好痛!」

被離心力甩到背後,接着又受到反作用力驅使而急速墜落的物體,就這麼撞到歐芙洛希妮的頭頂。

衝擊力似乎正好打開開關,小盒子發出有如砂紙摩擦的雜音,除此之外還有清楚的人聲——『——定時報告嗎?請說。』

隔了一段空白的時間,又一次——

『那邊的狀況怎麼樣?有什麼異狀嗎?請說。』

「……請、請說。」

不知該怎麼應付這個突然開始說話的盒子,歐芙洛希妮把它交給艾瑪。

由於艾瑪已經失去警官的外表,因此無法像東的時候那樣,用話術誘導對方出來或是名正言順地進入房間。這時管理員用的鑰匙派上用場。

「求雨的咒法要花很多時間準備靈壇!」

真子坐在訪客用沙發的扶手上,用事不關己的語氣冷冷開口。沙也香對着她冷笑說道:

「是……是誰?」

「那就拜託您了。真子,過來。」

「你在懷疑我們嗎?我們是被害者吧。」

「那種虜淺的諷剌無法對我的自尊心造成損傷。你應該多學些詞彙,好好在詞句的組合下點工夫纔對。」

「請把手放開,但是如果她大叫或是搗亂,請立刻殺了她。」

歐芙洛希妮對侍女的開場白表示不服,不過在那之前,她沒有忽略正要從書桌的旋轉椅上起身的沙也香,伸手按住她的嘴並壓住她的肩膀。

「對,我射中對方,但是對方逃走了。」

「啊,他的遺體在後面用墊子蓋着。因爲我們覺得亂動不太好……只是那個臭味實在讓人受不了。」

看着玻璃門外面,把門鎖上的阿部昌弘將手放在警官肩上說道。雖然只是隔着一層玻璃,但是處在密閉空間裏的感覺還是讓人安心。

滲入黑暗中的低吟是少女的聲音。那是艾瑪·V。

「爲什麼?」

「用手槍嗎?」

「不看屍體嗎?安永文爾警官。」

「那麼去看看那個名叫東的人的屍體如何?」

「弄壞太可惜了,小心浪費妖怪會來找你。」

「警察先生怎麼了!」

「那是我妹妹,我請她來幫忙我做研究。她本人不太願意,說是暑假就這樣浪費了,可是滿這裏無論如何都需要她,所以才求她過來……」

「衣服和包包,來。」

真子如同深海生物的美麗手指指向警官胸前的名牌。

「像我這種小角色不能隨便使用研究室,所以放假時只能借甩這裏的房間。」

兩個不法入侵者悄悄走出管理員室,前去調查被防水的塑膠纖維布蓋住的青年屍體。果不其然,在他身上找到掛着螺絲子玩偶的行動電話。

「呵、呵呵,你應該感謝我是個擁有無比耐心的大人。還有一件事要提醒你,殺死東同學的不是女人,是那個地下室裏的屍體。子彈之類的物理性損傷對那個東西是沒有意義的,不管來幾個警察都無濟於事。」

走廊後方,靠近後門的地方可以看見一張中間隆起的藍色防水墊。牆壁和地板上的褐色斑點多半就是被空氣奪走水分,失去存在感的血液。

「小孩子該上牀睡覺了吧。」

「早上啊。」

「好個光用效率差三個字都無法形容的原始供水方法。」

無論有過幾次經驗,自己的心和身體永遠無法適應對人類動手之前的緊張感。每次都免不了要猶豫再三。

「請用。」

「回到剛纔的話題,您剛纔說這是別人的血?」

「看吧我果然沒有看錯。」

兩人已從東的口中得知要找的東西就在她的手裏。女學生的房間正好位在一樓,因此暫時不必擔心其他人插手。

歐芙洛希妮用完全不符合淑女形象的動作跨過窗臺,赤腳踏上管理員室的榻榻米。室內沒有點燈。

「那是你的名字吧,安永文爾警官。」

「呃,是的,只是個講師……現在剛好住在這裏。」

「恐怕是這樣。現在很危險,希望大家不要離開這棟建築物。」

「……就算是這樣,後半段你不覺得太過自以爲是嗎?」

「不,同事遇襲時,我朝犯人開了槍。」

難怪真子從頭到尾都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雖然與個性也有關係,但是這個哥哥之所以對妹妹特別客氣,這或許是原因之一。

行動電話散落在地,他像個極度疲憊的人一般雙手撐地,同時又像個因爲惡寒而顫抖的病人,四肢在黑暗中痙攣。

「如你所見,沒血沒淚的殺人魔和清純聰慧的僕人。請不要吵鬧。」

「爲了調查。雖然很難開口……我想知道各位和死去的東浩先生彼此的關係。」

「咦——?可是偷看少女的祕密本來就不好。」

「對,跟我一起過來的一名同事被那傢伙殺了……這就是他的血。簡直教人難以置信,他竟然會被一個赤手空拳的少女殺死。」

由衣晃着胸部抗議,裕紀和昌弘也馬上附和。

「……由衣,不是那種問題。」

安永警官走進管理員室,從內側把門鎖上,房內一片漆黑。

「好了,省略無謂的步驟吧。如果不想死,就把東浩給你的東西交出來。」

「好好好,輕——輕地。」

永安警官的手機在剛纔打鬥時已經弄壞,因此接下來大學內部的所有行動電話都將失去作用。由於電話線路不通,透過電腦的E-MAIL也連帶無法使用,所有與外界通訊的手段都已失效。

即使在這種緊急時刻,彼此水火不容的鴨志田沙也香和小鳥遊真子還是不停鬥嘴。這時真子的哥哥小鳥遊修一郎已經從洗臉檯端了一杯水過來。

「嗯、嗯。」

「不覺得。」

「我知道你們很擔心,我會負責在這裏守上一整夜,大家可以在自己的房間或交誼廳裏休息。對了,在這之前,能否讓我看一下大家的行動電話?」

他的制服胸口以上的部分一片通紅。縣警察的夏季制服本來是淺藍色,那布料原本的顏色,很遺憾地也不是油漆或番茄醬,而是鮮血。

「沒事,傷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有一半是別人的血。」

「救、數數我。」

「你沒有資格命令我,請自便。」

「你這小鬼!我詛咒……」

「沒問題。真子,拜託你了。」

「也就是說那個女的毫髮無傷?」

修一郎如此解釋。雖然距離如此之遠,還是可以聽出他的聲音很不舒服。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警察先生。」

如此說道的艾瑪面不改色,貓科動物一般的金褐色眼睛同時望向雙眼圓睜的沙也香。

「沒有那種妖怪,那只是爲了教育幼童創造出來的虛構產物。在這個房間裏應該還有管理員的行動電話,請把它也一併破壞。」

「偷看女生的手機內容比吸毒還糟糕,絕對不行。」

門打開了,隨即關上,接下來需要的就不是慎重而是迅速大膽的行動。

來到學生宿舍的警官,第一句話就沒有半點警察的威嚴。

「你的同事不是也被來路不明的女人殺了嗎?」

「麻煩您了。那麼順便請在我換衣服時,把那些行動電話全部破壞。」

「我被襲擊了。多半就是你們看到的那個少女乾的。」

彷彿靛藍色滿月的眼眸略微向上直視警官的眼睛,雖然不是利箭一般尖銳的視線,卻有着能夠將對方的意識吸進去的神祕引力。

「我知道這樣會讓大家不高興,但是請協助我,我會小心不讓其他人看到的。十分鐘後就會把手機還給大家。」

「大小姐體內沒有相當於人類血液和眼淚的體液,這是物理上的事實。大小姐犯下殺人的罪行也是實情。」

「你說什麼?」

「……那個女孩。」

「真不好意思。你是這所大學的老師嗎?」

從後頭走出來的學生一陣緊張。

不,還有一樣。身爲這個國家的一般人,死去的東浩一定也擁有行動電話。

「不行啦,艾瑪,她不能說話。」

須藤裕紀念了皆川由衣一句,把毛巾遞給警官。警官用毛巾擦拭額頭,在出入口的脫鞋處坐下,一副極度緊張過後全身發軟的樣子。

「好了嗎?」

「爲什麼要看手機?」

「看來各位有注意保持現場,真的非常感謝。可惜我不是鑑識人員,就算檢查屍體也得不到什麼成果。不過也好,稍微看一下吧。」

「感謝各位,那麼請各位回自己的房間。」

「有空詛咒別人的話,用魔法變出一杯水如何?」

「我已經用無線電聯絡分局,縣警局搜查隊凌晨,最遲早上就會過來這裏。」

警官慎重地回答昌弘的問題,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淺黑色的臉上。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有人受傷了。」

「呃,我的名字是安永沒錯。」

「大小姐,請安靜。」

「我有異議!那是什麼自我介紹!」

「沙也香學姐,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倒一杯水來?」

裕紀的聲音明顯帶着不服。這也難怪,畢竟朋友遇害,管理員行蹤不明,電話線被剪斷甚至還有一位警官喪命。

「有開冷氣所以應該不至於腐爛,只是就算使用空氣清靜機還是沒辦法去除血腥味。」

「放輕鬆,這裏應該是安全的。」

「原來如此,倒是那位小姐看起來真年輕。」

「雖然不知道那個女人爲了什麼目的而殺人,不過既然受傷,應該不會特地跑來這裏吧。與其限制人民的行動,我覺得你應該馬上呼叫支援展開搜索。」

「所以那個女的還在校園裏嗎?」

「嘿!」

在修一郎的呼喚下,真子往樓上走去,其他學生也一一離開,現場只剩下雪霧般的寂靜和血腥味。

像是擰抹布一般,高度資訊網路社會的象徵,在歐芙洛希妮手中成了毫無價值的碎片。之後兩人壓低腳步聲,來到鴨志田沙也香的房間前面。

終究沒有人可以拒絕警察的強力要求,很快地六支手機就被交到年輕警官手上。其中一支掛着比手機本身還大的粉紅色兔子玩偶,那是由衣的手機。沙也香的手機上則掛着獨鈷和太陽等各式各樣讓人聯想到咒術的吊飾。

「好——這個人就是這樣,請你安靜一點喔。」

這句話並非出於同情,而是純粹爲了對方安全着想所說的忠告。有着醜陋疤痕的臉同時竭盡所能地保持微笑。

沙也香拼命地上下點頭,歐芙洛希妮於是把手從她的嘴巴移開。

沙也香大大吐出一口氣,抬起充滿知性美的臉,朱脣露出輕蔑的笑意:

「你們這些愚蠢的傢伙。」

沙也香放在桌上的右手抓住赫耳墨斯之杖。

睫毛緩緩下移,沙也香的雙眼閃爍恍惚的異光,半開的嘴脣吐出綿長的氣息。這是駕馭魔力者的呼吸法,呼出的氣息將對大氣中的精靈產生作用。

「這是……以諾語?」

與低沉的咒語相呼應,沙也香的左手指尖在空中畫出逆五芒的咒形。

「難、難道是魔法師?」

「不,不可能。」

「現在才發現太晚了。你們能利用我靈能上的死角穿過房間的結界,這點我要稱讚你們……但是現在,死靈該去地府了!」

沒有任何聲音或光亮,以及其他顯示魔法生效的現象發生,但是歐芙洛希妮已經像只小狗躲到侍女背後,害怕地抿嘴緊閉雙眼。

自己要被消滅了。身體會崩解成散沙,心會隨風消散,在逃避和躲藏中度過三百年的人生,最後竟是以怪物被人類消滅的戲碼劃上句點,實在太悲慘了。

唉,早知如此,自己應該更任性、更像個女孩、更光明正大……這似乎不太可能,但是至少也想多做些快樂的事……好不容易來到新時代,來到未知的世界……看來怪物直到最後還是怪物……

「大小姐。」

「是?」

「您爲何杵在那裏?」

「那當然是因爲過去的事像走馬燈一樣……哎呀,我還活着?」

「並沒有活着,但也沒有受到什麼危害。」

書本在木質地板反彈,最後落在雙層牀的下層。

T恤的布料只有胸口部分特別緊繃,人影一面讓惺忪的睡眼避開日光燈一面起身,原來這個人是皆川由衣。

在這種情況下,右手被綁住實在很痛苦。行動不便的左手根本來不及反應,歐芙洛希妮的背有好幾次撞上牆壁。

「對不起,請原諒我。」

雖說是不死之身,然而肉體本身只是具特別堅固的屍體,而且還用了三百年之久,中間經過多次的修補,說穿了就是老古董,其中當然也有點問題。

現在當然不是讚歎的時候,布條瞬間硬得像根棒子,重重擊向地板。

「沙也香學姐受傷了嗎?你竟然又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由衣站在地板,身體滴溜溜地轉了半圈,布條隨着她的動作,像只生物在空中游走,最後正中艾瑪愕然的側臉,普通的布條竟然有如鐵鞭一般。

像這種人光是對話就是件危險的事。因爲對方會牽着自己的鼻子走,就像歐芙洛希妮現在這樣。

歐芙洛希妮把緊緊纏住右手手腕的毛毯拉斷。在由衣沒有動作的情況下,那只是一塊薄薄的被子。

「好厲害的身手——可是左手的反應很遲鈍喔。」

「就算真的有魔法,她也只是個假貨。」

「哎呦……到底在做什麼——」

當沙也香的屍體從布條的束縛之中解放,像個土塊倒下的同時,歐芙洛希妮的右手也軟綿綿地垂下。

「小矮子!你也是同夥嗎?」

彎曲膝蓋在牆面着地,利用反作用力橫過空中,接着踢擊另一側的牆壁,最後落在由衣背後。

方纔每一次被布拉着甩來甩去,每一次撞上東西時,肉體年齡十四歲的少女全身重量都會集中在同一點,即便是比常人堅固許多的骨骼也無法承受這種負荷。

看着歐芙洛希妮好似時鐘鐘擺垂下的右手,以敲打看不見的鍵盤一般的動作扭動,由衣不由得發出讚歎。

即將撞上天花板的瞬間,歐芙洛希妮勉強轉動身體往上一踢。兩步、三步,她頭下腳上地跑着,試圖讓自己回到地面——但是對手不打算讓她這麼做。

「真是靈巧——」

「您道歉做什麼?再不快點樓上的學生就要來了。」

「這是懲罰,接下來是你!」

究竟發生什麼事?歐芙洛希妮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唯一來得及做的動作就是把頭往下一沉,在千釣一發之際避開呼嘯而來的白蛇。

她的身體在繞住脖子一圈的布條支撐之下站立,正確來說是被吊起的狀態。

最先恢復理智的人是四個人當中最年幼的少女。

「是、是我的錯嗎?」

歐芙洛希妮像個轉動的風車在房間裏飛來飛去,以由衣爲中心畫出一圈又圈上下移動的同心圓。唯一能夠採取的應付方法,只有在撞上牆壁或天花板或地板的瞬間,伸出手腳緩和衝擊。

「大小姐。」

看來她是不幸被蹂躪整個室內空間的布蛇纏住了。

「啊——!你是殺掉東同學的那個女生!」

「那、那難道是我的錯?我只是想打倒殺人魔而已。」

讓兩人雜耍般的攻防劃上句點的,是由衣的一句話。

「咦、咦?艾瑪?」

「啊?」

「兩個星期!」

「手指倒是還能動。」

歐芙洛希妮瞬間呈現倒立姿勢,布條仍窮追不捨地襲向她的右手。頭上腳下的她只靠單手的力量彈起纖細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越過由衣頭頂。

彷彿利刃的白布從頭頂擦過,在空中捲成漩渦。

「呀啊!」

好不容易擋住布條的打擊,但她用的不是左手而是右手。

「請讓開,大小姐。」

由衣的身體流暢移動,一股怪力將布條往回拉。抓住布條一端的歐芙洛希妮當然無法維續保持平衡。不只如此,她連重新站穩腳步的機會都沒有,整個人就被拋離地面。

高速轉動的景象中充斥四散的碎片。

被偷走的東西應該在這個房間的某處……歐芙洛希妮的視線看向四周,但是越看心裏越感到疑惑。

「啪!」這是肌肉遭到強烈打擊的聲響。

凹凸不平的牆壁、翻起的地板、倒塌的書櫃、雙層牀的殘骸、曾經是書桌的大型垃圾、落下的窗框、書本和各種咒術用的物品散落一地。

「叫、叫人矮子也太沒禮貌了!」

「大小姐,先解決那個人。」

「嘿!」

下一瞬間,顫抖的槍身被一條白色大蛇捲起來。

「嗯——折斷了。」

艾瑪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說着否定自身來源的話。

雖然是笨拙的手刀,威力卻與斧頭相同。手腕瞬間折斷,肌肉也跟着裂開,沙也香驚訝地張開嘴巴,從傷口噴出的紅霧矇蔽眼鏡。

「魔法只是迷信,世上根本沒有魔法師。」

「已、已經不年輕了,可是謝謝……」

「沙也香學姐,你不是說過我可以先睡嗎——」

歐芙洛希妮用左手把下垂的右手舉到原來的位置,結果當然是毫無作用,右手的五根手、指很快又無力地指向地板。

艾瑪從包包裏拿出祕密武器,雙手緊握的左輪手槍當然是警察的裝備。

「哎呀?……呃。」

用有如跳繩的動作躲開布,歐芙洛希妮把右手放上書桌,像表演體操的跳馬動作一般撐起身體。

很遺憾地,自己似乎沒有時間在這片雜亂之中找出所要的東西。

微睜的眼睛沒有焦點,瘀血的舌頭像是某種詭異的紫色植物從口中伸出。那是死者的臉。

隨着彷彿陀螺轉動的迅速動作,鐮刀一般銳利的白布迴旋,砍向剛着地的歐芙洛希妮左腰。

全身的骨頭彷彿都要碎了,強烈的衝擊令人頭暈目眩。然而還來不及體會這些感覺,由衣動作精準地不斷甩動布條,很快布條便纏住歐芙洛希妮的手,帶着她再次體驗飛在空中的旅程。

「可是魔法……」

由衣的指摘也伴隨行動。

像是吊橋橫亙房裏的布條中央,出現鴨志田沙也香的身影。

「沙、沙也香學姐……?」

發出如此叫聲的同時,歐芙洛希妮身在空中。

深深吐氣的同時,歐芙洛希妮的肩膀垂下。雖然勉強擋住攻擊,可是這個人類女性已經看穿自己身體的缺陷。

皆川由衣睡在這裏的理由不難推測。因爲東浩的遺體就在她的房間前面,沒有人能在那種地方安心入眠。

「但你終究敵不過利用函授教學進行兩個星期中國武術修行的我。」

又來了,每當由衣的身體做出有如跳舞的動作,剎那間的吸引力便會擺脫腕力與布料強度的束縛,令身體像樹葉一樣飛舞。

「對、對不起。」

「你、你說什麼!剛纔的以諾魔法只是碰巧失敗,現在我要用正統的魔道書《霍諾留文書》記載的魔法把你們變成灰燼!」

「先是東同學,現在連沙也香學姐也……太過分了!」

這下麻煩了。這會對之後的工作造成妨礙。現在看來自己完全敵不過這個名叫由衣的人類女性,更糟的是艾瑪似乎已經失去意識。

就立場來說的確如此,畢竟自己一開始就抱有殺意,被指責也是沒辦法的。

「……果然是我的錯。」

歐芙洛希妮往旁邊跳開,布條再次化爲蛇,瞄準她的腳踝滑去。

由衣的動作完全屬於高手的等級,布條就像是她的手的一部分,將捕捉到的獵物甩向牆壁。發出尖叫聲的歐芙洛希妮忘我地做出動作。

「想不到你能接住這一擊,年輕人。」

接下來三秒左右,房間裏的每個人都搞不清狀況,疑惑地互相凝望。

看起來就像一條活生生的蛇。

極爲難得地,艾瑪如同陶瓷人偶的臉頰染上一片嫣紅。

不必等到侍女下指令,歐芙洛希妮慌忙趕在沙也香從書架上抽出某本皮革封面的可疑書本之前打她的手。

在空中轉了一圈之後,她的身體硬生生撞上牀鋪。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十分堅固的木製雙層牀竟然像個火柴模型被撞得粉碎。

時間過了一分鐘,這段期間裏,房間裏的每一面都印滿歐芙洛希妮的手印和腳印,建築構造比較脆弱的部分甚至撞出洞來。

「果、果然折斷了。怎麼辦……」

雙層牀上層的陰影下方,一團毛毯開始扭動,從中探出一顆淺褐色的頭。這裏原本就是雙人房,有兩人份的牀也不是什麼怪事,只是照理來說這個房間現在應該只住着鴨志田沙也香一個人。

「東方的神祕……」

「哇、哇啊!」

這也喚醒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而且是名副其實的「喚醒」。

不過在殺人事件發生的當下,而且室友還與入侵者爭吵的情況,她還可以熟睡到剛纔,可見這個女孩的個性相當大而化之。相信不管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只要鑽進被窩,她都可以在三十秒內進入夢鄉。

裙襬翻動,侍女嬌小的身軀像根棒子飛出去,最後撞上房門,一聲不響地橫倒在地。

被毛毯輕易纏住的手槍,瞬間消失在雙層牀的上層。

「我也只是拼命保護自己……」

「太嫩了——!」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有錯的應該不是人類,而是怪物。」

歐芙洛希妮左手的肩胛骨曾經被子彈擊碎,雖然經過拼湊修補,但是留下的後遺症讓她無法隨心所欲操縱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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