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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死體泥棒》 · 唐邊葉介 · 2.2萬 字

我的房間裏,可以俯視到之前所說那散發惡臭的河流。天亮之後,肯定就能清楚地看見灰色的渾水蜿蜒着流向遠方吧。

我靠在窗邊的椅子上,一邊喝着威士忌,一邊呆呆地眺望着遠方。

河上架着幾座橋,夜這麼深了,依然有行人徒步度過。那人穿着黑黑的衣服,縮着脖子禦寒,是要去哪裏呢?

日期很快就要更新了。照這麼看來,那人將會走在路上迎來新的一年吧。

興許是錯覺,除夕的夜晚,似乎要比平時安靜。我難以入眠,不是因爲要迎接新年,而是近幾天生活徹底亂了套的緣故。

爲了節省光熱費,我沒有開暖氣,而是裹在了衣服裏。最近飯也沒怎麼喫,不單是爲了節省,也是嫌出門麻煩。現在雖然也空着肚子,但我沒有任何食慾。

這幾天,累人的事情太多了。發現了堀田婆婆死去的我,其實本想當做沒看見,但到頭來還是聯絡了警察。

放着不管也遲早有人會發現,雖說是堀田婆婆,害她腐爛了也有些可憐。有那麼一瞬間,我想把她藏進幸的冷凍庫裏就可以免掉麻煩了,但這畢竟不可能。說到底,不管什麼都冷凍起來保存就好,這簡直是勤儉持家的主婦的想法。那裏是隻屬於幸一個人的地方。

警察很快到來,向我聽取了情況。堀田婆婆這事我也沒什麼好隱瞞,便如實地回答了。

據說死因果然是前幾天腦袋受到的打擊,什麼一點一點的出血壓迫了大腦之類的。既然如此,出拳的那位冷血大哥就是毆打殺人了。也就是說,這是起傷害致死事件。唯一目擊到犯人的我,光是當天還不能脫身,第二天還得去別的刑警那裏接受問詢。

那天坐出租車前來的二人組,都是沒有什麼好描述的平凡男人,本想着會是像可倫坡或古畑任三郎那樣有點怪癖的人,我有些掃興。

萬一是在我的房間調查情況,該怎麼是好?我忐忑不安,但最後卻是到附近的咖啡店裏喝着茶調查。年長的那位叫做中島,年輕的叫水木。

中島先生隔着桌子與我相對而坐,和他嚴謹的外表相反,嘴裏飄着一股口臭。但他本人卻似乎並沒有察覺,滿臉笑容開始了問詢。

“鹽津功平,二十一歲,無職,沒問題吧?”

“是的。”

“生活費是怎麼掙的呢?”

“前不久還是學生,剛剛退學,正準備找工作。”

“原來如此。”

提着問的中島先生身旁,水島先生正積極地記着筆記。自己無職的身份被警察記錄,令我有些不舒服。

“請問,我的履歷之類的,和這事有關係嗎?”

結果又喫了一拳,蜷縮在地上,又被踢了一腳。拿手護住身體已是極限,我感覺自己要被殺掉了。

我試着問道。

母親叫我新年回家裏來,還要再商量將來的事,重複着已經結束了的話題。請原諒我吧,我向她道歉。我沒法和你們打交道,很噁心。求你了,忘掉我吧,全當我不存在。接着趁母親困惑的時候我掐掉了電話,關了機。

我被帶到了無人的小路上。嗚哇,真有不祥的預感啊,我呆站着,立馬就被抓起了胸口。

“弟子,意思是說你打算從事這方面的工作?”

“機會難得,收下吧。這不是做的挺可愛的嘛。”

是之前送酒的事惹他不爽了嗎?或許他覺得受到了侮辱。可我一點也沒有這樣的意思,只是覺得親切纔去親近的。

“之前就想問了,你以前也發現過屍體呢。好像是叫公原先生?你和那人是什麼關係?”

他是抱有疑問纔會這麼說的嗎?抑或僅僅是客套話呢?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懷疑了。

“是、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男人怒吼着。好像又得喫一拳。我想要招架,可手腳不聽使喚。

“我聽說腦袋一旦被打,就算當時沒事,之後也會發生問題,就很擔心。”

話說回來,在那之後,芙美子沒有去找警察吧。報了警的話我應該已經被逮捕了。這麼看來,她放過了我,也可能是害怕報復。俗話說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喂,少給我囂張。”

“路上要是再碰見,可別跟我對上眼。絕對別看我,看了就弄死你。”

對我來說則是理所當然的,有理由纔會想要畢業,那個理由死掉了就只好作罷,但對他們而言,幸的事我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過,所以肯定會覺得我反覆無常吧。

我躺在牀上翻看招聘雜誌,卻沒找到順眼的工作。然而就算不情願,我也必須得工作了。儲蓄所剩無幾,已經是燃眉之急了。

或許是這個緣故,關於醫院方面的問題很少,案情調查安然無恙地結束了。

一想象他們驚訝的樣子就覺得有趣,但光爲了有趣就付諸行動,那是自暴自棄,當然我沒有說起這件事,老老實實地回答了問題。

他笑了。我不太明白,但他似乎是想開玩笑。

拋下了狠話,流浪漢離開了。

“然後堀田女士看上去身體不適,你就把她帶到醫院去了是吧。”

那羣傢伙現在肯定正聚在一起玩得開心吧。自從輟學之後,郵件和電話聯繫都徹底斷絕了。在此之前,雖然不多,還是會邀請我一起喝酒玩樂。想必在他們心裏我已經是過去的人了。

一走起來,各處關節就開始疼痛。畢竟被踹得那麼慘嘛。不過還能走得動,就說明沒有骨折吧,大概。然而,我想像平常一樣行走,卻難以維持平衡,沒那麼輕快了。丟人得要命。

元旦和之後的那天我也一直窩在屋子裏,依偎着幸的冷凍庫度過。從早到晚地盯着這四方形的冷凍庫,在我眼裏冷凍庫本身也開始變得可愛,這令我感受到自己精神的危機,加上空腹的緣故,三天以來,我新年第一次出了門。

我硬逼着自己挑一個作爲候選,便再次從頭翻起,很快就產生了睡意。爲什麼每當走投無路的時候就會犯困呢。睡着了問題又不會得到解決。非但如此,明知情況會變得越來越緊迫,我卻無法違逆強大的睡魔。

我對這急躁的按鈴方式有印象。不、不會吧,半夢半醒中我一臉迷糊地開了門,嚇呆了。站在眼前的是堀田婆婆。

空氣吹進黃色的長條氣球中,它便唰地一下在冬日的寒風中屹立起來。爲了加工,我正給它封口的時候,有人向我搭話了。

我和堀田婆婆一起去醫院的事,診查的醫生似乎已經在事後作過證了。醫生好像說我是個親切的好青年。當時在醫院裏,我對堀田婆婆有那麼和善嗎?我十分疑惑,但自己有時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表揚,這次可能也是不經意間撞了好運。

“是在懷疑我嗎?”

那天,指的是堀田婆婆捱打的那天吧。事件發生的時間段、打人男子的長相、以及修理的車的特徵之類的,昨天我已經陳述過概要了,今天又重新確認了一遍。

一年前的除夕,我還是個普通大學生,對了,是在朋友家裏打着麻將迎來的新年。

過了不久,緩過來了一些,我站了起來,渾身上下沾滿塵土。我很擔心才收到的手套有沒有破損,看到它沒有受多大的傷,鬆了口氣。

“也就是說,是因爲擔心才把她帶到醫院去的。哎呀,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好青年啊。最近的人總是對別人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能像你一樣這麼親切的話,我們的工作也會少很多呢。”

兩天、三天過去,臉上的浮腫仍沒有消失。鼓起來的地方變得青黑,喫飯時光是咀嚼都會一跳一跳地疼。

“大過年的還在這種地方一個人玩氣球啊。啊不,是叫氣球藝術來着?”

“沒錯。”

“哎,好好歇着養傷吧。還有,可別不工作。千萬別以爲還年輕就能隨便玩。”

我只好放棄,但總想幹點什麼。於是開始了很久沒練的啞劇,嘗試着去摸看不見的牆壁,然而我果然太差勁,再怎麼摸,也沒有表現出那般效果。到底還是趕不上師傅的技術。我感到很空虛,在黑暗之中,蹲坐在了草蓆上,耳畔傳來了掃去煩惱的鐘聲。這鐘聲,是誰敲出來的呢?

“對不起!對不起!”

雖說是正月,我住的這帶一如既往的煞風景,但走到車站前,仍有華麗的裝飾映入了眼簾。商店街的喇叭中流淌出活潑的笛聲,休假中商店的捲簾門上也貼了印着門松的畫。

真虧他有能把我打成這樣的精力。喫的肯定比我想象中要營養豐富得多吧。給了瓶紅酒而已,居然這麼招他恨。話說回來,他喝了那瓶高級紅酒了嗎?想必是喝了。肯定是一邊喝着美味的紅酒,一邊憤怒地咬着牙:“居然敢瞧不起我。”可我並沒有這樣的想法啊。

“她本人並不情願,你說服了她才帶她去,但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呢?”

我想喫一碗飄着豬背脂、味道濃烈的拉麪,但想去的店都關了門,最後在麥當勞要了個漢堡湊合。我在二樓朝窗的座位,一邊看着過往的行人,一邊往嘴裏塞着奶酪漢堡套餐,忽然睡魔襲來,險些一頭栽進薯條裏。

正當我打算起牀,在被子裏蠕動時,對方彷彿有些等不及,門鈴再次響了。

母親似乎很不願意,但中島先生卻這麼說。

爲了慶祝新年,我想要吹些氣球做點什麼。我踩在椅子上,在架子上找來找去,可買來的那麼多,似乎在屋裏堆滿氣球的那天用光,已經一個不剩了。

抬頭一看,眼前是有口臭的中島先生。他沒有和刑警相伴,而是帶着一名女性,那位女性牽着一個小女孩的手。是和家人在散步嗎。我和那名女性視線相交,向她點頭致意,對方也慌忙低下了頭。

中島先生看着我手裏的東西說道。然而我並沒有陪他聊的心情。本以爲扭頭不理睬,他便會離開,可他卻在我面前寸步不離。

儘管想要解釋,被踢到了側腹,連正常呼吸都無法做到。我被狠狠地踹了一番,不住地咳嗽。

說起來,我從警察言語中隱約感受到了對自己“無業青年”這一身份的不信任與厭惡,原來如此,自己真的成爲受人鄙夷的人了啊,我有了這樣的實感。這就是無業遊民的洗禮嗎。肯定是被當成犯罪預備軍一類的了吧。

中島先生依然不打算離開。熱衷於工作雖好,但家人多可憐啊,我這麼想着,一邊開始擺弄氣球。妻子拉了拉他的袖子,“今天可是休假啊”,我聽見她小聲說道。說的太對了,我內心無比贊同。難得的新年假期,家裏人一齊出來散步,做父親的要是和一身破破爛爛的年輕人聊個沒完可就浪費了。

“當時有這麼想過。”

“怎麼被打得這麼慘。出什麼情況了?最好去報警吧。”

正考慮着這些時。

“注意着點啊。說不定上面沾了我的血,可能會很髒。”

“去年真是多災多難啊。”

實在是冷得過頭,一檢查才發現大衣側面破了,寒風從中鑽了進來。唉,真是的,可惜了這麼一件好衣服。我只得苦笑,但一笑便痛得想哭。我只好取出剛買的氣球,吹了起來。

“真是巧遇啊。不過,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你是……鹽津嗎?”

天空雖然晴朗,大氣卻泛着灰色。我穿上往常的那件破舊大衣,圍上扎得脖子癢的圍巾,戴上了芙美子給我的手套。延伸向神社的路上仍有新年參拜的人影和賣甜酒的小攤。

中島先生呼着白氣問道。儘管和他離得如此之近,今天卻沒有聞到口臭。

迷迷糊糊的時候門鈴響了。是誰啊。中島先生嗎?師傅的事情都已經摸清了,查到幸肯定也用不了多久。

“嗯,算是吧。”

我說道,把氣球交給了她,即便如此少女依然面露喜色,然而背後的母親卻露骨地皺起了眉。

他打探到了麻煩的情報。都瞭解到了這個地步,我明明也沒有回答的必要了,然而似乎不回答他就不肯離開,我不情願地開了口。

“想必以後也會有機會再見,屆時也請多多指教。”

園裏有享受着新年假日的情侶與帶着孩子的父母,度過着休憩時間。他們之中有幾個人察覺到了我,投來驚訝的視線。臉上的傷有那麼嚴重嗎?我用手機相機確認了一番,眼睛與嘴角腫成了紫色,像番町皿屋敷裏的鬼怪一樣。(注:番町皿屋敷爲日本傳統鬼怪故事)

比起新年到來,這一年終於結束了的感覺更爲強烈。今年可真有夠受的。遇見了師傅,遇見了幸,然後兩人都死了。

中島先生繼續不停發問。在和刑警對話的過程中,我想到,乾脆把我的房間裏現在有一具屍體的事坦白出來怎麼樣?

我一時無法起身,臉頰感受着柏油的粗糙與冰冷。嘴裏泛起鐵鏽般的一股血味,每嚥下一口就噁心得想吐。花了所剩無幾的錢填進肚裏的東西,吐出來可就太浪費了,我拼命忍耐着胃裏的湧動。

“一個小屁孩還囂張的不行!誰要你施捨了!”

說完刑警們便回去了,調查有進展了說不定還會再來找我。看情況,說不定還得作爲證人出席審判吧?

“現在沒有這打算了?”

這下可麻煩了。堀田婆婆真是的,死了還這麼難纏。

爲什麼對我調查了這麼多。雖然我對此很在意,但總之希望他先從眼前消失。

頭腦中霎時一片空白。過去經常被打,我以爲習慣了就沒什麼大不了,輕敵了。他的拳頭比預想中要強烈得多,才喫了一拳我就已經頭暈眼花。

“是的。”

最後發來的,是問我爲什麼要退學的郵件。不久之前還來借筆記和資料,熱情滿滿地聲稱無論如何都要畢業的我,突然間退了學,換誰都會感到驚訝。

“那麼,能請你回想一下那天的經過嗎?”

自己出乎意料的直率發言令我心跳加速,不過這樣就好。成爲陌生人更好。話說回來天氣真不錯。這麼大的風,最適合放風箏了。

第一次聽到他說話,聲音極其低沉,瞪着我的眼神十分恐怖。我以爲他想要爲之前的酒道謝,但很快察覺到他眼中的敵意,心裏一緊。我停下腳步,他呸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走出店門,寒風吹散了我的睡意。或許是在打孩子們壓歲錢的主意,玩具屋仍在營業,我便買了些氣球。這下我在外面的事已經辦完,朝家裏快步走去時,收到母親的來電,手機震了起來。

“像這種氣球藝術一類的本事,是他教給我的。我是他的弟子。”

我凝視着池面,拿出了新的氣球。

“跟我過來。”他撅了撅下巴。

中島先生說完最後一句,被妻子拽着胳膊拉走了。

發呆的時候,聽到了遠方傳來的鐘聲。一定是除夕的鐘聲吧。我想起不知何時,和幸說好了要一起去撞鐘。

原來大人間動真格打架這麼疼啊。小時候我對毆打自己的大人恨之入骨,不過現在想來,或許他們手下也留了些情。

“誒,是這樣啊。”

然後中島先生點上了煙。

我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看這氣氛就算乖乖跟去也不會有好事。雖說我清楚這種情況下最好逃跑,可光是心裏在想,身體沒法跟着動。會被怎麼樣呢?明明是自己的事情,我卻像看熱鬧一樣起了興趣。

雖說如此,我也不可能告訴他們真相,到頭來沒有回信,就這麼放着不管了。哦是這樣啊,之所以斷絕音信,是因爲我無視了他們啊。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你心虛,杞人憂天而已,打消了多餘的疑心。太過小心反而容易自討麻煩。

太慘了。我要是交際正常的社會人或者學生的話,就已經釀成事故了。不過實際上,我只是個根本沒有預定或機會和人見面的無業遊民,所以沒有擔心的必要。啊,沒工作真好。不被人需要真好。真是太好了,我半分惱火,半分自暴自棄地在內心低語,嚴寒更一層滲進了皮膚。

“少廢話。”他怒吼的同時打了我。

我拖着腳,掙扎來到池畔,以往總坐的椅子空着。我坐在了它上面,同那時一樣蜷着背。

不光是臉上,腰腿、胸口,被毆打了的地方到處都很痛。再加上發燒,渾身上下又沉又倦。若是受傷帶來的發熱倒還好,一想到可能是感冒,我就越發憂愁。

忽然,我看見他女兒正出神地盯着我手上正做着的花式氣球。剛好做完了一個鸚鵡,我遞給了她,少女來來回回地望着氣球和母親的臉色。

我連原因都不清楚地在道歉,但對方卻充耳不聞。

我沒有能到家的自信,便去了公園休息。是過去和師傅相遇的那座公園。

路過公園時,前方發現了眼熟的那個流浪漢。四目相交,我點頭致意,正想就此走過時,他“喂”地叫住了我。

不過這樣也好。我已經徹底在人生之路上落伍了,失去了打交道的價值,像以前一樣去別人家玩也很爲難。

“不,那倒不是。只不過你是證人,要問你些問題而已。”

“這起案子可不小,你畢竟是第一發現人,身份必須得查清楚。”

果真如此,我就說按鈴方式怎麼這麼相似。不過冒出來個死人也太不對勁了吧。

那人向呆站着的我鞠了個躬。

“您好,初次見面,我是樓下住的堀田的妹妹。”她的語速很快。

哦,原來如此,妹妹嗎。這麼說來,仔細一看面孔確實有些不同。是那一模一樣的氣場把我騙到了。

妹妹兩眼放光,抬頭看着我。有一瞬間,我期待着她會爲發現她姐姐的事答謝我,但看她的態度似乎並沒有這種打算。

“這次的事情,我要打一場官司。”

據她所說,她想起訴給堀田婆婆診療的醫生。要告發最初堀田婆婆被帶去醫院時,醫生的診斷失誤。

“哦,原來如此。”

“您和姐姐一起去的醫院,所以我這次來是想打聽打聽,得到一些參考。”

“是這樣啊。不過這種事一般不都是律師做的嗎?你一個外行來了有什麼用。”

她沒有理會我的質問。

“可以進房間說嗎?”

“不行。”

聽到我的回答,她瞪圓了眼睛死盯着我。她的眼白有些發黃,好些地方還有棕色的斑痕。她這一對髒兮兮的眼睛,完全就是堀田婆婆二號。

“房間裏太亂了,不好意思。”

再沉默下去她好像要怒吼起來,我便道了歉。

“是嗎。我也討厭不乾淨的地方。”

她恨恨地低語道。她是來對當時醫生說的話,還有在那裏做的檢查刨根問底的。然而我記得並不是很清楚,說到底我也沒有心情去幫這號人。

“我也不懂行,什麼都不知道啊。”

“不懂歸不懂,不對勁的地方還是注意到了吧?”

“說得倒簡單,屍體哪兒是隨隨便便就能帶出來的。”

他擦了擦嘴角,又小聲說道:

“說起來,之前我就想問你了。”

我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後,大前學長怪笑了起來。是什麼讓他笑成了這樣?經過了令一旁瞪着的我費解的漫長大笑後,他道了歉。

“呵,還給別人亂扣帽子啊。你這種主張只是單純的失敗主義。我光聽着,都快染上喪家犬性子了。你自己這麼想這麼做無妨,但可別讓別人知道。”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啊。太難以置信了。這種支離破碎的生活方式就是你的人生方法論嗎?”

“有啊。剛認識那會兒,你在高木同學的文學社團對吧?當時你倒沒犯罪。被我拉進劇團以後好像也挺熱心,之後又去學什麼街頭表演一類的。我看你很喜歡參與活動。然後呢,屍體是誰的?不可能是陌生人的吧。”

“那倒沒有。我只是在用叫做蘇格拉底問答的方法。就算現在認同你的意見,從中也無法得出什麼。我刻意提出反對,是爲了我們雙方好。而且你偷了這種東西,以後究竟打算怎麼辦?爲了個毫無未來可言的玩意觸犯法律,僅僅爲了觀賞,這不是徹底走投無路了嘛。真是愚蠢。跟我實話實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被社會拋棄,盼望着毀滅呢?呵,真叫人笑話。你變成喪家犬了。”

我慌忙從牀上爬起來。一檢查發現,那白色的箱子的確已經一聲不吭了。看了下牆上的插座,插頭穩穩地插在上面。試着換了別的插座,依然沒有運作起來。是公寓停電了嗎?不對,暖氣還在工作,不可能是停電。

“哎呀不好意思,完全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候自己說出來。”

“怎麼可能。她突然死了,我就把她帶回家了而已。”

在她放棄、回家之後,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怎麼淨鬧些這樣的無聊事呢。我身體也不舒服,儘管起因不是這事。

之前別人請客的時候來過一次。店裏日本酒和魚似乎很美味,但我嘗不出味道有什麼差別。裝潢還是那麼做作啊,我感慨着,撥開了藍色的門簾。

“然後呢,那是怎麼回事?你殺的嗎?”

大前學長強忍着笑聲。

那天氣溫驟降,越發寒冷,透過鞋底也能感受到柏油路已經凍得結實。

我平躺着,手伸到牀底下,抽出了裝衣服的塑料盒子。最裏面放着件小丑的戲服,是不知何時師傅叫我買的。穿上這身應該不錯。到時候別人來了會發現一個小丑躺在牀上。

總之,只能緩解一時之急也好,必須想辦法應對。得找點比冰溫度更低的東西。我想起了以前,因爲師傅演出要用,我跑到商店街的冰店買了乾冰。纔剛年初,不知道那裏開業了嗎?

這下可頭疼了。這麼下去裏面的冰化成水,幸的身體就會腐爛。好不容易纔維持她活着的樣子保存到了現在,怎麼這麼倒黴。

“你就是用這種理由,來正當化自己偷盜遺體嗎?”

“她是哪兒好,讓你這麼動心啊?”

正打算關門時,她抓住把手阻止了我。還有什麼事嗎?我問道。她說希望打官司時我出席法庭,做些對她們有利的證言。

在牀上挨着凍,到了傍晚,傳來了大前學長的聯繫,邀請我來開新年會,順便喝兩杯。

“哎呀失禮。不過你的所作所爲真奇怪啊。難怪會在無聊的大學裏待不下去。”

大前學長如此說道,我坐下點了杯啤酒。

想到這副場面,我覺得有趣極了。畢竟回顧過去,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出鬧劇啊。可以的話,我還想化上妝,戴上假髮,不知道假髮還留着沒有。對了還有,死因上就算有些詭異的疑點也沒有意義,必須得留個備註,“雖然裝扮有些奇怪,不過只是病死而已,請不要在意”。

枕邊放着睡前喝的威士忌,我便喝了一口。如同在我的體內嘎吱嘎吱地燃燒一般,驅散了寒氣。真是好東西。順便,以前熟人給的安眠藥放在枕旁的架子上,我從一板裏面取出了幾片,含進嘴裏,就着威士忌嚥了下去。意識很快開始模糊。這下今天就到此爲止了。把這一天強制結束掉吧。至於人生會不會被強制結束,就只有上天知道了。

“不管死的活的,他人和玩偶都沒多大區別吧。”

冷凍庫沒有帶售後保險。當然,我也沒錢再買個新的。正值深冬,只要這麼開着窗戶,屍體估計也不會一時半會就壞,但錢也沒法很快籌到。等到再暖和點,腐壞就擋不住了吧。幸的皮膚一點點地腐爛、剝落,變得不堪入目。一想到會這樣,我後背就開始發涼。

“不可能!”

“抱歉,我幫不上你。”

暫且安心之後,身體又開始泛起倦怠。我穿着外套倒在了牀上。困得想休息,可窗外吹來的風太冷了。被子連頭都裹住了,身體卻還在打冷顫。打開電毛毯,稍微暖和了點,然而溫度依然不足以入睡。

我自暴自棄地說道,大前學長終於忍不住失笑了。

回到牀上想要睡覺時,我發現了異常。屋裏的氣氛和以往不同,我想了想,發現和平時相比,房間太過安靜了。究其原因,是冷凍庫的運作聲停止了。

倒出瓶裏的藥時,顫抖的手把一大半灑到了地上。我無力再去拾起,連水都不帶,把手裏剩的藥幹吞了下去。接着匍匐般的回到了牀上,開始休息。

大前學長咂了咂嘴。

“等等!”

我穿得更嚴實了些,想要睡個回籠覺,但頭痛得難以入眠。是昨晚喝酒害的嗎?倘若如此情況又有些不對勁。我頭暈眼花,還咳嗽。拿起掉在枕邊一直沒收拾的體溫計測了一下,三十九度。看來我終於感冒了。

“真冷啊。據說今晚會下雨或下雪呢,知道嗎?”

“沒多難。租輛車,半夜溜進葬禮會場就行。”

“不清楚。實在太冷了,我說不定會凍死。”

大前學長開罷玩笑,把端來的白肉刺身一口含進嘴中,嚼了兩口便嚥下,接着將盛酒的小杯一飲而盡。

我像是驅趕“賠償金、賠償金”地叫個不停的堀田妹妹一般,強行關了門,上了鎖。即便如此她也不消停,從窗外對我大罵特罵。幹嘛跟我發這麼大的脾氣啊。火氣這麼大,直接找那個醫生罵不好嗎?本來,我其實還想討回治療費和出租車錢呢,雖然沒開口。

隨後,今年是個暖冬卻還很冷啊,冷氣團怎麼怎麼樣之類的,大前學長淨聊些天氣的話題,對我臉上惹人注目的慘相似乎並沒有什麼興趣,隻字未提。

想不起來化妝道具和假髮放在了哪裏。意識模糊不清。沒辦法了,這身戲服說夠也足夠了。啊,話說我真的就要這麼死去了嗎?儘管我沒那麼想死,但這樣下去也無法逃過一劫,這就是命吧。跟在師傅、幸的後面,要說是輪着來的話,差不多也該到我了。

大前學長一臉無奈,搖了搖頭。

大前學長已經自己先喝上了,他正夾着涼拌豆腐喫,盛着透明液體的小酒杯放在一旁。不管是醉了還是醒着他都是一個樣子。一看見我,便和往常一樣裝腔作勢“呀”地揮起了手。

“都無所謂啦。你要說這是興趣的話,我也不否認。我只覺得你是有些累了,纔會在死人身上執迷。或許你還沒意識到,你已經失去那個女人了啊。要是對方還活着,這就等同於失戀。分手了還糾纏不休可不好,像個跟蹤狂一樣。自己的屍體被這麼保管,她本人也會覺得噁心。你最好認清這點。”

“看來我壞了你的心情。”

“冷凍庫裏的那個女孩,是你剛剛提到的,教我街頭表演的師傅他女兒。”

我暫且關上了暖氣,打開窗戶。室外的空氣吹入,屋內的溫度很快變得和外面相差無幾。我一邊穿着外套,一邊考慮起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嗎。她徹底陷入熱戀了吧。我被嚇了一跳呢。果然還是活着的人好。她那麼熱情地跑來,就算是你也沒把持住吧?”

大前學長無趣地皺了皺眉。

“沒人會這麼做的。而且,死了以後,關心自己的遺體被怎麼樣的主體不就沒了嗎。大前學長,是你沒理解死了就完了的意義吧?”

恐怕最後的纔是本意。

到了早晨,我哆嗦着睜開眼。窗外異常地亮,我牙齒打着顫,抬頭一看,街道改頭換面,畫上了一層雪妝。

“嗯,來了。在平安夜那天。”

“是這樣的嗎?只要一意確信,也不是不可能吧。如果拘泥於形而下的外表,不就成單純地玩玩偶了嘛。”

“這些事,我是明白的。她死了,我失去了她。這些我都很清楚。可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大前學長嘆了口氣。

雖說這不是玩笑,他還是哈哈地笑了出來。

“哼,誰知道呢。至少我可不想死後被那樣關進冷凍庫裏。”

我脫下殘留着體溫的衣服,換上了戲服。冷得要死。感冒的惡寒也在推波助瀾,根本起不來身。即便如此我還是盡全力拿起了筆,在大學的筆記本上寫了幾句。看也不看一眼就放棄了。本子扔到了地板上,我鑽進毛毯,只能瑟瑟發抖。

他將杯中的酒從脣間灌入。

想必是如大前學長所說,夜半開始下起了雪。安置在窗邊的冷凍庫上,也覆上了薄薄一層飄來的雪。這下肯定會很冷。不過,氣溫降得這麼低,一時半會應該不用擔心腐敗了,我也很高興。

大前學長露出挑釁的笑容。

打了通電話,對方告訴我明天才開始營業。我懇求說自己現在就過去,請務必賣我一些。對方似乎仍記得以前去醫院慰問要用,誤以爲今天也是這份工作,看在我是要幫助他人的份上,答應特地給我賣。我飛奔了過去,穿着和服棉衣的老闆被我一臉淤青嚇到了。

“是啊。如果你說是要喫屍體之類的,反倒更容易理解。喫飯是向未來進發的動力啊。你不這麼覺得嗎?”

這樣下去只要不停買來乾冰,儘管不能解決根本的問題,眼下或許能應付了吧?箱子本身多少有些隔熱性,保管得當的話,應該能保持一定的低溫。

到底怎麼回事?出故障了嗎?舊貨店的員工信口開河,說它還沒怎麼使用過,跟新的一樣,可它連一個月都沒到就壞了啊。

“誰知道呢。可能是爲了家庭賣身這一點吧。我喜歡不幸的女孩,因爲很浪漫嘛。”

“有嗎?”

“臉都成這樣了,還能工作嗎?”

“不過,這下可算明白我中意你的原因了。你是我惡劣一面的分身啊。是警示我不能成這種人的反面教材。所以你的話很有參考價值,同時又令我作嘔。呵,真是個大發現。今天雖然聽得噁心,但認清了這一點,時間也沒白白浪費。”

“反正會用小丑妝遮住,不要緊。”

“是啊,還得考慮這事。你是可恥的罪犯,作爲市民我不能放過你。這樣倒好,可芙美子怎麼樣了?沒去找你嗎?她問我知不知道你家在哪,我就告訴了她怎麼去,之後的事情我可得打聽打聽。”

“果然如此。爲什麼沒有說出來?”

“絕對不能就這麼完事。我一定要做個了斷!拿到足夠的賠償金,供到墓前,姐姐才能安息。”

比起在冰冷的房間裏受罪,去店裏喝酒肯定舒服得多。確定是大前學長請客後,我告訴他會去,然後掛了電話。

一不小心惹她發火了,她面紅耳赤地叫喚起來。這麼大聲會給鄰居添麻煩的。雖說想到了這個理由,但既然姐妹一個性子,也沒法藉此來勸住她。

我有些不耐煩,開口說道。

“大前學長,你看見了吧?”

啤酒的碳酸刺激着嘴裏的傷口。眉頭一皺,臉上浮腫的地方也痛了起來。走在路上,寒冷加劇了膝蓋的痛楚。今天渾身都在痛。我忍耐着痛苦,眼前的大前學長這會兒又談起了黃沙現象。他到底要聊天氣聊到什麼時候啊。

“我可沒有這種想法。今後我還要活五十年、一百年。畢竟從小,不想死的意志我比誰都要強。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我都沒有自殺,活了下來,生命力本身就很強。在我看來,大前學長你纔是,太受幸福和未來之類的事物拘束,所以才靜不下來,一樣接一樣地忙活,沒辦法放從容。這種百分百的幸福,上哪裏都找不見的。對幸福的追求卻會斷送人生,你不覺得這自相矛盾嗎?你一直說自己是特別的,可到頭來也一樣,時常勾搭些動不動就割腕的女孩,得了偏執的幸福病啊。這種人,我小時候身邊有太多了。”

我起來取藥時,身體輕飄飄的,像是在夢中行走一般。這可是重症。這樣下去我會死掉吧?家裏沒有儲備的食物,以這副狀態又沒法出門買東西。本來我也沒有一絲食慾。這下指不定一不留神,我睡着睡着就會死掉啊。這倒也無妨。趁身體還能動彈,至少得把身邊的東西收拾乾淨。雖說死掉的是個廢物,但也該有與之相符的儀容吧。

“看見什麼?”

是因爲昨天跑到人多的地方了嗎?還是因爲沒好好攝取營養呢?抑或是待在如此之冷的房間裏的緣故嗎?無論原因是哪個,過着這樣的生活,身體肯定受不住。我本以爲關節疼痛是捱打導致的,想來應該是生病害的吧。

我買了五公斤的一大塊乾冰。用不着這麼多吧,店主問道。我向他道了謝,急忙趕回家,沒剝下報紙就放進了冷凍庫。

“我本想着遲早要問你,結果給忘了。這不,最近忙着做雜誌嘛。沒空攪和進別人的麻煩裏。而且我也不想因爲知道這些怪事,和你一起被捕。說到底我對屍體沒興趣。”

“大前學長,你會揭發我嗎?”

“沒辦法?哪兒有這種蠢話!”

“冷凍庫裏的屍體。”

電車坐了兩站,在繁華的街市下車,走到了定好的居酒屋。電梯上其他顧客都盯着我的臉,我這時才注意到臉上的淤青依然十分顯眼。忽然,我想到,芙美子是不是平時就受着這樣的滋味呢?我應該對她更溫柔一些的。

我把掛鎖咔嚓咔嚓地卸了下來,打開蓋子,冰塊融化着的表面亮着光。箱底沒有積水,融化的不多,停止以後應該還沒過多久吧。確認過這些後,爲了防止庫內溫度上升,我立即關上了蓋子。

“不覺得。再說,我也不想把屍體切碎。要是連外表都變了,不就沒法知道那還是不是她了嗎?”

“看見了。挺可愛的女孩子。”

“是麼。”

身體出乎意料得難以運動。以這副狀態,不管是處理電腦還是整理房間,一點完成的希望都沒有。好,那就放棄吧。但是,至少也應該打扮好點。穿一身平時的衣服多沒意思啊。雖說還在見習,但我姑且算個小丑,也正希望有那麼一手逗笑把戲。雖然這麼說,但要像師傅一樣袒露陰部,對不起我可不願意。那該怎麼辦呢?

“我給她看了冷凍庫裏面,她啞口無言,回去了。”

“那不根本就是個小偷嘛。以前我就覺得,你可真有看不出來的精力啊。”

“不過,對於偷屍體這件事,我還是不能理解。人死了就完了。屍體是沒有未來的吧?這玩意就算拿來觀賞,也無非是陶醉於過去的自娛自樂而已嘛。”

“什麼事?”

到了四樓,走下電梯,眼前的店鋪是採用了白木柱子的和風格局。燈籠模樣的電燈照得掛在入口旁的杉葉球閃閃發亮。

“哎,不過也沒什麼。無論是誰,偶爾都會犯錯。堀田婆婆也是,身體不舒服還不想去醫院,這都沒辦法。”

“沒有這種情況。醫生和我談話也很親切,他不是什麼壞人。”

閉上眼睛,用失去意識前的這段時間,我開始思考,假如要給大前學長交原稿的話,該寫些什麼好呢。

昨天大概是爲了原稿的事才叫我來的吧,然而聊了那樣的事,最終沒提及原稿的話題,會面就結束了。大前學長好像說他要去旅行一段時間,似乎是去拜訪在法國留學的朋友。會不會就這麼杳無音訊了呢。那人一沉迷進新的事物,就會無視掉其他的一切。

雖然沒聽他說要寫幾頁,但如果和上次一樣的話,那就二、三十頁左右吧。寫什麼內容好呢?上次的校園雜誌,依大前學長的喜好,彙集了漫畫、小說、照片、專欄之類五花八門的東西,滿滿的亞文化氣息,這次的構成估計也一樣。哎,反正我肯定也沒怎麼受期待,寫得開心就好。

自己身上能讓人覺得好玩又可笑的,也就這荒唐無稽、失敗百出的人生了吧。乾脆全盤托出寫下來怎麼樣?反正已經讓芙美子和大前學長看過了幸,沒有什麼好怕的了。把事實和杜撰交織起來。這樣如何?主人公被關在水泥牆裏,在嵌着鐵柵窗的房間中醒來。——啊,我聽說外行人寫小說,最爲陳腐的開頭便是主人公甦醒的場景。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要是被人評價司空見慣就沒意思了,待會兒得想想別的開場。——總而言之,還是從醒着的時候開始吧。接着他發現屋子裏除自己睡的那張以外,還有另一張牀。上面蓋着牀單,撩開一看,裏面躺着個全裸的女人,肚子上有條巨大的傷口。

雪白的肌膚上,那條傷痕猙獰地開裂,裏面一片漆黑。透窗射來的陽光應該沒那麼暗,這麼濃郁的漆黑是怎麼產生的啊?裏面是種什麼構造呢?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時,傷口將他從上身吞入,吸了進去。不過裏面出乎意料得寬敞,他倒栽蔥摔在了十三四平米大的房間。身體撞到了軟乎乎的肉上,他揉着腰,抬頭一看,頭頂上的遠處有一條裂痕,裂痕再往上則是屋子天花板。他“喂——”地喊叫道,卻沒有任何回應。顧盼四周,也沒發見什麼能讓他靈光一現的東西。怎麼想都想不出爬上去的辦法。在他抬頭張望,試圖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時,裂痕自動緩緩合上了。被捕蠅草抓住的蒼蠅就是這樣的心情吧。還是說,這是種胎內迴歸嗎?被關在漆黑之中,他嘆了口氣,摸索起別的出口,很快便發現了樓梯。臺階又矮又窄,好像是通往底下的某處。似乎也沒有別的出口了。黑暗裏鑽進狹窄的地方,總覺得不太舒服,但沒辦法了。他躬下腰,沿樓梯向下前進。

臺階狹窄而漫長。牆壁黏糊糊的。周遭是睜眼閉眼相差無幾的黑暗,既然如此,爲了防止不小心扎到眼睛,他閉上了眼。

這樓梯究竟有多長呢?應該是通向某處的吧。路不會在不知不覺中變細變窄吧?要是強行前進,卡在裏面進退不得的話,就只好在原地坐以待斃了。不對,說到底,如果這裏是那具屍體內側的世界,那光是因它身體時不時的扭動,通道就會收縮,說不定會被擠死。爲什麼會這樣?他試圖回憶自己的人生,卻想不出來。不過肯定過的是落得這般命運也無可奈何的人生,不知爲何,唯有這點他很清楚。

抱着死囚一般自暴自棄的心情,順着綿延不斷的臺階下行。前方連着的是我兒時生活過的那所宿舍。他不得不去那裏。不久,他腳底有了與此前不同的觸感,隔着眼皮隱隱約約感受到了光線。睜開眼,樓梯已經走完,他在一棟老舊的木質建築裏面。樑柱上畫着的塗鴉也好,牆壁上貼着的海報也好,都是我所熟悉的東西,也就是說,他對這個地方也有印象。

怎麼回事?他疑惑着,總之先設法從建築物裏出去,到門口附近時,一名少女突然出現在了他身旁。

她是被大家暗地裏罵作公廁女的女孩。碰上的異性不管是誰,她都殷勤地搭訕,不分時間場合地勾引對方性交,簡直就像從《索多姆的一百二十天》裏出來的女孩,不光宿舍裏的孩子,她和幾名員工也有過私通,他對此非常瞭解。

而他最終也同宿舍中其他幾個的少年一樣,通過她瞭解了女性。儘管女孩相貌寒酸,但肌膚柔軟而舒適,聊了聊,她也出乎意料地挺正經,發展成這種關係之前,他一直無緣無故地討厭風評惡劣的她,每當碰面都會躲開。

她和母親很相像。這令他噁心得難以忍受。少女對他淫靡地微笑着,嘴裏的多生齒露了出來。不知爲何他感到很恐懼,飛奔起來甩開了她,衝出了大門。

外面的太陽出乎意料得耀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立在入口旁的巨大麻櫟樹,枝葉隨風搖曳着。一到夏天,獨角仙和鍬甲便會聚到這樹上,孩子們爭相捉捕它們。日羅花金龜也會來,但大家都討厭它那不綠又不棕的光澤,一旦抓到,立馬就會扯下腿跟翅膀。到了冬天,葉子凋零,在夜晚的月光映照下,它的肢體在地面上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他對這棵樹記得很清楚。過去似乎有個七歲少女用這棵樹上吊了。這傳言太像是哄孩子們的,不知是真是假,但確實有可能。倘若是真的話,她選這麼醒目的地方,是爲了昭示什麼吧。

無意之中他摸到了樹幹,手掌上黏糊糊的。他慌忙把手拿開,但髒的不是樹幹而是他自己。畢竟是從屍體裏穿過來的,渾身上下都沾滿了血和脂肪。可髒歸髒,卻一點也不臭。而且俗話說人不聞自臭,就算沾上了,自己也察覺不到吧。

回過頭來,少女的身姿已經不見了。是甩開了嗎?抑或是知道他怎麼也跑不掉,她一開始就沒追過來呢?總覺得她現在仍在建築物裏笑着。

他離開宿舍門口,開始前行。這所設施建造於曾經所有人都拼命揮霍的時代,佔地相當廣闊。花壇中種着鮮豔的花朵,還埋有破癟了的足球。腳下的大地乾燥得僵硬,風一吹便揚起塵埃。

他記得教堂旁邊有自來水。擰開水龍頭,混着鐵鏽的棕紅色水流淌了出來。再怎麼等也沒變清澈,他便用這渾水洗起了身體。雙手捧上一瓢,從頭頂澆下,沖掉混着塵土的脂肪。污水勾勒着螺旋,被水泥地面角落的排水口漸漸吸走。教堂裏傳出孩子們伴着管風琴的讚美歌。抬起頭來,彩繪玻璃上畫着戴帽子的路德。定睛看去,玻璃間的黑鉛中滲出了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下,玷污了教堂純白的牆壁。窗沿如同嘴脣一般動了起來,開始低吟:“你的人生中,烙印着一輩子都無法擺脫的詛咒。你被囚禁在自己的童年裏,一直到死,你都永遠會被同樣的情感支配、號叫着相同的話語、呼喚着同一個名字。”身體洗淨,他東倒西歪,彷徨着回到門前,倚在樹上哭了起來。抽噎着、抽噎着,他擦拭起臉,向門口走去。前方有人的動靜,他停下了腳步,躲在陰影中窺探情形,是宿舍裏的孩子,在和好像是新父母的夫婦說些什麼。他逃避似的改變了方向,沿着鐵絲網的柵欄,向建築背面繞去。前方是宿舍裏養的寵物的墳墓,穿過那裏時,他回想起自己過去飼養的白犬。它在冰冷的土壤裏等待着。再往前走,有一間存放掃除道具和雜貨的倉庫。這棟腐朽的房子背面,鐵絲網破了,窟窿的大小夠一個小孩穿過。這是通往外界的祕密通道,大人們誰也沒發現這個洞,過了多久都沒把它堵上。鑽過其中,出現了背向藍天的雜木林。他四處窺探,確認沒被大人看見後,踏入了這看上去隨時都會倒塌的樹林。陰冷溼暗,嘈雜不寧。他撥開雜草,揮趕着糾纏不休的黑斑蚊,向深處前進,來到了堆積廢料和水泥板的地方。到了晚上,街燈無法照到這裏,附近會變得一片漆黑,但今天,灰色的水泥地卻樹影斑駁地映着光亮。他繞到一側,貼着地面,手探進了水泥板的縫隙中。鼻尖貼着泥土,取出了一個鐵皮箱子。裏面有色情雜誌、剩下半瓶的燒酒、與一盒萬寶路。萬寶路的盒子皺成一團,煙只剩最後一根,卡在了盒中,指頭伸進去也夾不出來。最後撕破盒子才取出皺巴巴的煙。把它抻直,叼在嘴上,拿箱裏的打火機點燃。緩緩抽進肺裏,沒有任何味道,簡直像在拿麥稈吸氣。他把煙丟進水窪,拿起燒酒,對嘴喝了幾口。酒也一樣,沒有半點味道,醉也醉不起來,暖和不了身子,連喝進肚裏的感覺都沒有。咕咚咕咚灌了幾口,酒就喝光了。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抱着膝蓋,蹲坐下來,思考着該如何返回原處。然而,豈止是路,連原來那裏是個什麼地方,他都想不起來了。自己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在對面肯定還有事情要做。心中明明還有重要的牽掛,他卻想不起來,很奇怪吧。或許,原本的世界一開始就不存在,自始至終自己都處在這邊。他心裏一陣發涼。說到底,爲什麼會想要從這兒出去呢?只要待在這裏,就不會碰上那麼多事了。不知何時太陽下了山,四周漸漸昏暗下來,夜晚轉瞬間降臨了。他的身體已經動彈不得,嚴寒刺骨,難以忍受。黑暗之中,茂密的樹葉隨風搖擺,沙沙作響。這樣下去會死掉吧。

這時他,不,我醒來了。真的醒來了嗎?我被人放到了牀上。白淨的牀的周邊圍着潔白的隔簾,隱約窺見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我被套上了像是便裝的奇怪白衣。視野裏一片純白。簾外傳來男人的低語聲。管子插在我的手腕上,打着點滴。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爲這是夢境的延續。

恍惚之中,伴着金屬劃過軌道的清脆聲響,白色的簾子打開,一名身穿白衣的女性出現了。她提了幾個問題,我含糊地應答着,遲鈍的大腦終於意識到對方是位護士。這裏是哪兒啊?我問道,她回答了一個我從未聽說過醫院名。隨後不管我問什麼,她分明聽得見,卻什麼都不回答,然後又拉上隔簾,離開了。儘管我覺得她很沒禮貌,但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也沒對她的態度產生任何疑問。

之後我短暫地睡睡醒醒,期間屋裏熄燈變暗,到早上又再度亮了起來。直到護士拉開隔簾,我才認清房間的整體佈局。房間很大,列着六張牀,患者們穿着和我一樣衣服,有的在牀上聽廣播,有的在睡覺。此時我才切實地感受到,自己完全從夢裏醒來了。

我筆直地面朝前方,側臉對着她,但卻注意到這時芙美子在悄悄看着我。

芙美子發自內心高興地笑了。

“想報警就去報唄。”

“謝謝,給你添大麻煩了。”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附近的人都記不得我的相貌了嘛。而且,以前就在的人也都沒說出來我的事情。”

“再見了。”

“喂,你。”

“一起回去吧。因爲不知道鹽津哥哥你家人的聯繫方式,我就成親戚了。”

“哪裏。”

“我是想告訴你這件事,纔去拜訪了你的公寓。雖說已經辭職了,情理上來說,你畢竟還是我的老師。”

“醫生說差不多能出院了。”

“其實我也不是想死。得了感冒,動彈不得,想着反正都沒救了,不如干脆當一具離奇的屍體吧,才那麼做的。啊,不過,有這閒工夫說不定都叫來救護車了。我沒想到啊。當時已經虛弱到這種地步了嗎。總之,你救了我一命。可以的話,也希望你能忘掉我那副丟人樣。我本來不想給你添麻煩的,但還是多謝了。我很感謝你,讓我現在還能活着。”

她說道,噗哧地笑了。

“再見了。”

“我看窗戶開着,想着你肯定在裏面。但是沒有回應,安靜過頭了,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打開門便發現了這不得了的情況,嚇壞我了。”

“天罰?誰知道呢。有這種東西可就方便了。不過,不管你有怎樣的遭遇,對方也不一定能得知,知道了也未必會解恨,說到底,犯下的罪過根本不可能消失。”

“不用放在心上。反正也沒別的用途。而且我也不希望自己想付的錢被還回來。”

我麻利地換好衣服,和芙美子一起離開了醫院。天氣晴朗,太陽與人的足跡將雪融化。在等候前往車站的公交車時,我突然想起入院費沒交,一問才明白,芙美子已經偷偷付過了。

哎,是啊,就是這樣。不知爲何,我非常能夠理解,開始原路返回。走到大門口時,一輛輕卡車從我身邊經過。我看它徑直駛入了設施,大概是員工的車吧。

我也這麼回答。走了幾步,回過頭去,芙美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車站中了。

包裏裝的換洗衣物之類,好像是芙美子從我公寓拿來的。順帶一提,漫畫是在醫院裏的商店買的,很有名氣,拿來打發時間應該不錯。擅自闖進房間十分抱歉,芙美子向我認錯,當然我沒有責備她的意思。抱歉、抱歉地無數次賠禮後,她掛斷了電話。

“對不起,我擅自闖進了房間。”

朝躺着的幸的脣上,我輕輕親吻了一下,然後把蓋子照原樣關上了。

“要說忘掉的話……”

鮮蝦多利亞飯出乎意料得燙,我只抿了勺尖的一丁點,都不得不費好大的勁才能嚥下。

“這個嘛……”

她也有些上年紀了,但依舊一邊翻着女性週刊一邊看店。就是因爲這種態度,她纔會被孩子們瞧不起。

“過一陣就還你。”

昨天,把酒和安眠藥一同喝下的我,躺在灌着寒風的房間裏,似乎完全昏迷過去了。這時,前來拜訪的芙美子叫了救護車,一路陪護到了醫院。即便在醫院醒來,我仍然意識模糊,好像又是對芙美子怒吼、又是講些笑話獨自傻笑的,我自己卻沒有一點印象。就是因爲那樣一直說個不停,昨晚問護士的時候纔會被無視吧。

“抱歉。”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發現啊。”

我買來了新的乾冰,放進了冷凍庫裏。託冬日嚴寒的福,即使不供電,幸也依然保持着和以前毫無差別的身姿。總覺得在這短短的期間,反倒是我的變化更大。

“我也聽說了。”

我點的多利亞套餐擺到了面前。等女服務生離開後,兼田一臉苦澀地繼續開口了。

車在剛進門的地方停住,駕駛員走了下來。是名身材碩大的年輕職員,我無意間望向他,他也投來了視線。

懷着想要從世上消失的心情,我打從心底道了歉。芙美子說,誰都有難堪的時候,不用在意。這下子誰長誰幼都分不清了,越發顯得我丟人。

“呵,成功重新做人了嘛。”

“那就幫大忙了。”

“是嗎,那太好了。”

她說了一半,又不吭聲了。

芙美子把錢包留了下來,裏面的錢還沒花完,我拿它買了前往目的地的車票。這趟路途坐電車需要換乘兩次,花費一小時二十分鐘,儘管途中在暖和的座位上差點睡過了頭,我還是到達了目的地。

午飯時間,我喫了碗烏冬麪。畢竟是醫院伙食,味道很淡,麪條又稀又軟。我吸溜着面時,芙美子來了。她看見我,綻開了笑容。

我催促着問道,芙美子的聲音小了下來。

“呵,是嗎。悔恨過去犯下的錯,你纔像苦行僧一樣,過着和女人無緣的禁慾生活啊。”

“暴露了可就完了。”

“我也是,你能恢復健康就好。看到的東西我會忘掉的。”

離開面包店,我爬上坡道,穿過左右雜草叢生的田間小路,有一扇標着建築名的大門。看到它,我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回來了。

這張臉似乎在哪兒見過,正盯着看時,對方走了過來,我便想要離開。接着——

她這麼說道。

“區區一個初中生,還挺有錢嘛。”我說道。“哪有啊。平時基本沒怎麼花,存下來的。”她苦笑道。

原本就很愚鈍的兼田,在那之後無論去哪兒,都沒能長久幹下去,雖說如此,他又沒有膽子犯罪。顛沛流離期間,他覺得自己只剩死路一條了,打算最後再看一眼曾經那歡樂的宿舍,回來的時候與牧師相遇,便開始在這裏工作了。現在負責修補壞了的道具、採購不足的物品之類的,幹着雜工一樣的勞務。

“莫非,是功平嗎?”

不過最後唯獨想要確認一下那個祕密基地,我繞到了設施背面。然而那裏已不是森林,而被開拓成了田地。現在沒有種着任何作物,乾枯的藤蔓和葉子散落滿地,一片荒涼的景色。

“嗯。反正成績也提上來了,想着乾脆挑戰一下。媽媽好像希望我直升原來的高中,囉裏囉嗦的,我跟她說她換了學校就去治好那顆痣,她立馬不吭聲了。其實只是個藉口而已。”

“嗯,暴露的話就會鬧大了。不過,到時候我會老老實實走人。”

“賠償完之後,我到了埼玉的工廠裏寄宿着工作。但是,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所作所爲,還有身世等等都講了出來,遭到了同事的欺負,所以不久就辭職了。真是的,爲什麼要說出來呢。不說的話,大家都對我特別溫柔。現在想來,那裏是最好的。”

都被偷成那樣了還沒倒閉嗎?似乎正在營業,我便窺視起店內,裏面有揹着書包的小學生。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啊,寒假結束,新學期伊始。看名牌,他們來自我曾上的那所學校。

光從門外看,房屋和以前沒多大變化。雖然重新刷了漆,修好了我們那時壞掉的門等等,建築物卻沒增沒減。房子裏傳出孩子們的聲音。窗戶玻璃的那一頭,時不時能窺見他們的身姿。

不過最近的小孩是比我們質量高嗎,特地向完全無視顧客的老太婆打招呼,付了錢纔回去。我本想買一個過去每當母親領走我時都會給我買的那種冰淇淋,但冬天似乎不賣,撲了場空,我便買了瓶汽水代替。蜜瓜汽水名不副實,綠得像毒藥一般,味道只有發膩的甜味,小時候經常喝它。裏面的碳酸比近來的都要刺激,嗆得我喉嚨疼。

“怎麼了?”

無意之中,我在原地站了好久。我不願再前進了。到這裏已經足夠了。用不着那麼深入,只要看一眼就可以了吧。如果以往的員工還在,碰上了的話該怎麼打招呼纔好呢?我打算就此折返。

“真是的,別老談這事了。我也一直在反省。那孩子真的很可憐,可我沒辦法彌補了。我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每天平靜地生活、喫飯的時候爲她祈禱幸福了。啊,對了,我接受了洗禮,當上正式的基督徒了。我想洗心革面,爲他人工作。”

我告訴他自己還沒喫飯,他便開車帶我來到附近的家庭餐廳。兼田說自己在那個宿舍當員工。以那種形式離開的人,怎麼還能回來工作?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兼田平靜地說道。他剪得很短的頭髮上纏了根線頭,在空調的風中微微搖擺。

背後傳來了搭話聲,我無奈地轉過了頭。

她是看到了我破爛的公寓,在同情我嗎?儘管我這麼想,但說出來就太低三下四了,我沒有吭聲。而且,要是這話題再繼續下去,就算她叫我立馬還錢,我也還不上,將來的收入也沒有着落。

這邊似乎也剛下過雪,失修的道路被人踩踏,與泥濘糅雜在一起。變得像泥土冰淇淋一般。不經意間,雪滲進了鞋裏,凍僵了我的腳趾。要多冷纔會凍傷呢?這點程度還達不到吧。

芙美子時而盯着腳下,時而抬起頭來,一直不安寧。

她靦腆地點了點頭。這孩子究竟是怎麼原諒在房間裏藏匿屍體的我啊?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她,啜着麪湯,喫完了午飯。是身體需求嗎?一點也不好喫的病房餐,不知不覺間,被喫了個精光。

過了幾天,咳嗽停止,臉上的淤青也沒那麼顯眼後,我開始準備出門。

不久,到達了車站。芙美子要坐電車,而我走路回去。我本想把她送到檢票口,但走到樓梯口時,芙美子說,到這裏就好。

“不過,像這樣敲詐初中生的錢,我真是個惡魔啊。”

看他的談吐和態度,我也想起來了,果不其然,他,無疑就是曾和我住一間宿舍,強暴了小女孩後離開的兼田。

我說道,芙美子輕輕笑了。

儘管身體成長了,他的舌頭依然有些轉不過來,吐音還是那麼糟糕。

“我想參加中考。”

第二天早上,身體輕快了許多,感冒也只剩下偶爾咳嗽的程度,我覺得已經基本痊癒了。也不再發燒,護士說我已經可以出院了。

芙美子縮着肩,辯解似的說道。

她笑道,眼角腫得通紅。倘若是爲我而哭的,那自己真的很對不起她。

我說道。

沒想到芙美子說得這麼幹脆。

“……那個,房間裏放着的那人,我也會忘掉的。全當做沒看見。那天以後,我想了很多,鹽津哥哥話裏的含義、以後該怎麼辦之類的,結果腦袋一片混亂,沒法做出決定。”

“你是這兒的畢業生?”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啊,在你幸福安穩地生活的時候,被強姦的那個孩子或許至今仍在每天詛咒你呢。啊,對不起。”

“其實都無所謂了。不過,就算什麼都不做,事情馬上就會走向它應有的結局了吧,當然會是個平和的結局。這次我也真正喫到苦頭了。”

“嗯,我真的很感激宿舍裏的大家。要不是他們願意收留,我現在應該已經死了吧。”

不久車來了,我們乘上公交,並排坐下。

“誒、要考外面的學校嗎?”

“唉,發生了很多事。”

“昨天以爲你徹底瘋掉了,擔心死我了。”

“是嗎,那就好。我其實都苦惱得睡不着覺了。”

“是啊。確實很不得了。一身奇怪的打扮。哎呀,丟人樣都被看光了。”

“你撒謊了啊。”

沿着鋪裝零散的道路前進,我看到右手邊有一間麪包房。對了,還有這家店呢。儘管招牌是麪包店,日用雜貨和粗點心也有的賣,我們經常一拿到零花錢就跑來這裏買東西。有時候沒錢也會過來偷一些。店主是一位中年女性,我們直呼她麪包店的老太婆。

離車站越來越近,乘客也越來越多。芙美子貼得離我更近,給附近的座位騰開地方,方便入座。

本以爲不可能忘記的,中途卻還是迷了路。我大意了,四處亂竄,覺得朝山走的話遲早能到,結果問路人才是最快的。當夾克裏開始滲出汗水時,熟悉的風景終於出現在眼前,我鬆了一口氣。

“是啊。可能吧。有時候回想起這件事就想去死,但也於事無補了。如果上天真的無法饒恕我的罪行,遲早會判下天罰吧。只能這麼乞求了。”

“真虧人家會要你啊。附近的居民沒反對嗎?”

我回答道,芙美子重新轉向前方,“謝謝你。”她說道。

站前的風景與以往多少有些變化,商店街變得落寞,相應地便利店和百元店增加了。繁榮的只有車站周邊,還有些許活力,離得稍微遠點,立馬就變成了一排排舊房子的冷清住宅區。這附近和過去相比沒有什麼變化。

“我做不到。不知道爲什麼,我還是喜歡你。”

我動作誇張地說道,芙美子輕聲笑了。

我似乎被當成是自殺未遂了。我簡述了原委,告訴她事情並非如此,自己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芙美子嘆了口氣,“太好了。”

在牀上喫早飯時,芙美子來到了病房,講述了事情的經由。

兼田依舊那麼老實,想說的立馬寫在了臉上。

“看來不對啊,交到女朋友了?不是?那是就找專業人士服務咯。”

“嗯。”

兼田愧疚地點了點頭。

“那也沒什麼不好嘛。誰都需要心靈支柱,只要能保證社會安穩,這樣再好不過了。”

“哈哈哈,你還是那麼喜歡挖苦人。”

“不,我沒挖苦你。”

兼田縮着他龐大的身軀,似乎很難受。是我言重了嗎。

“說白了,你可能是上當受騙了,應該更光明正大一點。”

“我覺得不是這樣。”

兼田在這一點上沒有讓步。

我喫下一口在勺子上放溫了的多利亞飯。

“說起來,爲什麼家庭餐廳做的飯喫起來都一樣呢?根本不好喫。不過比宿舍的飯還是要好無數倍。”

“功平你以前就一直在喊着宿舍的飯難喫呢。我倒一點也不覺得。”

“你味覺失靈了吧。”

“也就你會這麼損人了。”

“那失靈的是我嗎。哎,無所謂了。”

隨後,我們聊起了現在的宿舍。運營預算削減之後更嚴格了、苦惱着想買一臺手機之類的,兼田自說自話地講着,我覺得可笑極了。

當時和我們一起生活的那夥人好像也回過宿舍問候,誰結婚了啊,誰死了啊等等,兼田對他們的境況很清楚。

被父母帶走,徹底與宿舍失去聯繫的我,聽到這些事,彷彿塵封在記憶中蠟人突然活了過來、開始動彈一般,心裏有些發毛。

“功平你現在在幹什麼?”

“就是啊。很嚴的。”

“您指的什麼?”

“是嗎。學習跟不上嗎?”

“你是個友善的年輕人,前途無量,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由你自己說出來。”

我抒發着平庸的感想。“是啊”,兼田說道,對我飽含感情地點了點頭。

他在大門口給我出示了幾張正面照,讓我指認其中毆打堀田婆婆的男子,不過說實話我的記憶已經模糊,況且那條道上的人長得大都差不多,再怎麼看也沒有自信確認。大概沒有吧,我回答道,自己的不可靠令中島先生皺起了眉。

“讓我在宿舍打雜?”

在那兩天後,中島先生帶着同一位刑警,來到了我的房間。

我跑不掉了。聽這副語氣,他已經有把握了吧。就算這只是虛張聲勢,既然都對我加深了懷疑,發現真相也只是時間問題。

事情應該已經就此結束了,他們兩人卻沒打算回去。一邊閒聊些無趣的事,一邊用打量的眼神盯着我。我可能被發現了,自己也隱隱約約察覺得到,接着中島先生終於開了口。

“的確是很出色的父母。託他們的福我還考上了大學呢,不過輟學了,所以現在沒工作。”

兼田不掩自己的驚訝,不停追問着。

中島先生輕輕地嗤鼻一笑。今天他的氣息也很臭。

我點頭說道,請他們進了房間。

兼田把我送到了車站,在離別之際對我這麼說道。對此,我無言地點了點頭。

“要是沒有工作的話,來這兒和我一起幹活怎麼樣?”

“誒、但是,我聽說你被很不錯的父母帶走了。”

“你要是沒地方可去了,隨時回這邊來。都是朋友嘛。”

“哎呀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這是個好主意。”

我把他們帶進內屋,在他們面前取下冷凍庫的鎖,揭開了蓋子。這恐怕是我見她的最後一次機會了吧。幸躺在那裏,姿態和以往完全一樣。

“是這樣啊。”兼田嘆了一口氣,“大學這地方,原來嚴厲得連功平都待不下去啊。”

我聳了聳肩。

“什麼也不幹。”

“有那麼好笑嗎?”

“說的也是。”

我笑得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兼田問道,表情失去了自信。

“嗯,你肯定會大受歡迎的。我還想像過去那樣住在一起開心地玩呢。”

“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呢?”

聽到這句話,我笑了出來。

儘管這麼說着,我依然收不住笑聲,最後還讓兼田擔心了。

隨後,在我喫完多利亞套餐的期間,彼此都沒了話題。窗外的天氣不知不覺中變得很惡劣,烏雲密佈。我正想趁雨還沒下,趕緊回家時,兼田一本正經地開口了。

“差不多吧。”

我退到了一旁,給他們出示冷凍庫的內部。少女圍在冰堆之中,沉眠於白箱深處。是揭發犯罪時的喜悅嗎?看到她的屍體,中島先生欣喜地眯起了眼。

“時間過得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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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死體泥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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