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壯烈傭兵與隱匿的公主奔馳於森林

第九章 男爵千金與侍N

《千劍魔術劍士》 · 高光晶 · 3.4萬 字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位於羅布雷斯大陸中央部位的納古拉斯王國的東部,過去曾有個名叫柯薩斯的遼闊王國。

柯薩斯王國於兩百年前突如其來滅亡後,現在王國的領土已化作茂密樹林覆蓋的廣大森林。王國人民顛沛流離,免於森林吞噬的土地也成爲了與現在名稱不同的各個國家的領土,只剩原來的樣貌尚存。

野獸定居於深鬱森林中,不久後人跡罕至的深處開始有魔物盤據橫行。要讓原本是肥沃草原的柯薩斯地區化作充滿危險魔物的魔境,兩百年的歲月已經十分充足。

「柯薩斯森林」。

以過去一度繁華至極的國家名稱命名的這片森林,雖然爲人們帶來莫大恩澤,同時也因爲輕易剝奪人類性命的危險度而聞名。

在這樣的場所中,站着三個人。

「涅蕾,你看你看。」

其中一人是年齡還很幼小的少女。搖晃着閃耀發光般的白金色短髮,雙手緊抓着裝滿樹果與野草的籃子,奔向此處。

「採到了這麼多喔,你看。」

站在她身旁的是容貌與她別無二致的年幼少女。與剛纔那名少女相同,有雙透出一抹藍色的淺綠色眼眸,少女睜大眼睛展露燦爛的笑容。若仔細一看,雖然兩人容貌近乎完全相同,但這名少女的外眼角稍稍向上挑,不過那只是初次見面的人完全無法分辨的細微差異。

在兩人奔跑靠近的方向,有名年約十七、十八歲的年輕女子。整齊的亮澤長髮自然垂下,披掛在背上,令人一瞬間誤以爲是白髮的淡薄髮色是白中透藍的冰藍色澤。深邃澄澈的天藍眼眸形狀狹長,造型細緻端整的臉龐彷彿名門閨秀。

「嗯,做得很好。」

然而自她口中吐出的話語卻與外表不相襯,毫無嬌柔之處。口吻像是將情緒與女性魅力沖淡至極限般,但兩名少女大概習以爲常了吧,她們一點也不在意,表情雀躍地開口說道:

「菲莉亞採了很多喔!」

「莉亞娜採了更多喔!」

有如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兩名少女強調自己的功勞。

兩人口中名叫涅蕾的女性露出一抹微笑後,輕撫兩人的頭以回饋她們的辛勞。

「有這麼多應該能撐個兩三天吧。太陽也差不多開始傾斜,回家吧。」

「那就最後再去採一次~~!」

雖然目前還沒有人負傷,但也許是爲了只能單方面防守的狀況心生焦慮,年輕的劍士受黑蒙面人的動作引誘,衝了出去。

留下精神充沛的回答,兩人再度跑向茂密的草叢。

大概光是那聲呼喚就足以理解他的意思了吧。名叫米榭爾的行商言下之意要他連同新出現的涅蕾等人一同保護。

雙子中名叫菲莉亞的少女緊抓着涅蕾的衣角,如此問道。

「我討厭可怕的。」

彼此武器互相碰撞的聲音頓時響徹森林中。

一注意到聲音來自於頭頂上,他們立刻從懷中取出刀刃塗黑的匕首向三人投擲。

「危險!」

經過約莫五次呼吸的空檔後,在屏息的三人下方出現了人類組成的集團。

遭魔法凍結的手臂隨時間經過也會解凍。既然手臂仍呈現凍結狀態,就表示施法者與手臂的主人都在不遠處。

「好險!」

「有誰在戰鬥嗎?」

「至於那邊的蒙面人呢?雖然不曉得來歷,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對我們釋放殺氣,要視作敵人也無妨吧?」

看起來像是傭兵隊長的壯年劍士喊着女行商的名字。

大概是無法想象年幼的孩童居然會出現在這種地點吧。喫驚地圓睜着眼的傭兵們之間傳出了聲音。

委婉地拒絕了她的好意,涅蕾將視線指向正撲向她的那羣黑蒙面人。

「不妙啊……」

他的話語和態度讓涅蕾感到些許不快。

「那裏?」

傭兵的其中一人對夥伴們發出警告。

也許那就成了訊號,剛纔靜觀狀況的這羣黑蒙面人再度開始動作。

涅蕾雙臂攬着兩人立刻蹬地一跳。若一旁有人目睹肯定會喫驚得說不出話吧。輕盈飛躍的涅蕾展現了人類不應擁有的跳躍力,轉瞬間便躲藏到枝葉茂密的樹上。

這瞬間,充滿緊張的氣氛一瞬間鬆弛。

現在她們三人所在之處,是平常鮮少有人涉足的柯薩斯森林深處。

黑蒙面人將一半人數留在包圍網,其餘人砍向傭兵們。

涅蕾的天藍色眼眸中浮現冰冷光芒,如此責難。年輕劍士受到震懾,立刻爲自己的失禮而道歉。

「到底是什麼人啊!這些傢伙!」

「各位小姑娘!過來這邊!」

「沒辦法了。」

「嗯?這聲音是……」

不理會衆人的視線,涅蕾用斥責講不聽的孩童似的口吻,直截了當地說。

莉亞娜表情驚懼,指着草叢,聲音顫抖着。

這羣人大致上似乎能分類爲逃亡者與追逐者這兩個集團。目前能看到的逃亡者人數爲八人,另一方面追逐者光就視野所及之處就有兩倍人數。

「……」

問題在於這件事發生的時間還沒經過太久。

「是雙子又怎麼了嗎?更何況被這對雙子救了一命的究竟又是誰?在脫口說出失禮言詞前,應該還有別的話該說吧?」

像是覺得只要對方明白就好,涅蕾首先嚐試消除自己的疑問。

涅蕾評斷雙方實力五五波,也許傭兵羣的實力還稍微在上。但是人數差距實在是太大了。況且站在五名傭兵中央處的中年女性看上去顯然不是戰鬥人員。傭兵們大概是那名女性的護衛吧,涅蕾也知道邊保護別人邊戰鬥的困難之處。

在涅蕾的周遭沒有大型生物的氣息。感覺不到可能危害兩名少女的存在。雖然她的感知能力不如她的主人那般範圍寬廣,但還是能判斷,在可能瞬間逼近讓她攔阻不及的範圍內沒有危險。

涅蕾判斷,那是凍結之後被敲碎的痕跡。

「呀啊!」

「你這蠢材!不要隨隨便便就上鉤!」

菲莉亞與莉亞娜立刻出聲警告。

「可惡!有夠纏人!」

「足跡也還很新啊。」

彷彿就等着這個機會般,另一名黑蒙面人從背後殺向他。年輕劍士注意着前方的敵人,似乎沒有察覺到來自背後的攻擊。

「涅蕾,怎麼了嗎?」

回答者是受到傭兵保護的中年女性。年紀似乎比剛纔遠遠看上去還要更大,看起來再過些許時日就將步入老年。

「而且還是雙子啊。」

不留破綻斷絕退路,黑蒙面人迅速完成包圍,他們的動作顯然像是訓練有素的部隊。

脫離險境的劍士立刻回到能接受夥伴們支援的位置。

方纔因兩人提醒而撿回性命的年輕劍士皺起眉頭。

「用不着擔心我。」

「後面!」

「然後呢?你們是什麼人?」

傭兵之中似乎也有魔術師,不時有「冰塊」朝着黑覆麪人射出。

在附近的地面上發現複數人的足跡,涅蕾拉高了戒備等級。

沒過多久,那聲音傳到她耳畔。

「凍結了嗎?」

突然傳來尖叫聲——名叫莉亞娜的少女的聲音傳到涅蕾耳畔。

捨去剛纔溫柔婉約的步伐,涅蕾以戰士般的姿態跑向兩人時,兩人從草叢中衝了出來緊抱住涅蕾。

「要怎麼辦,米榭爾!」

「嗚哇!」

「啊……啊,呃。說得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們救了我。」

一般應該會認爲這是人與森林的野獸,或是與魔物戰鬥時的聲音吧。然而傳來的卻是金屬互相打擊時的高亢聲響。那清楚代表了是人類之間的戰鬥。

「這樣應付不來啦!」

「在、在那裏……」

涅蕾話鋒一轉詢問與衆人對峙的黑蒙面人的身份,但對方的回答只有沉默。

首先注意到涅蕾與兩名少女的是黑蒙面人。

追逐者那一方的裝扮截然相反。所有人全身穿着藍鐵色的裝備,自頭頂到腳尖的防具就有如正規軍人般人人款式相同。但同時又以黑色的蒙面布遮蔽臉龐的下半部,難以分辨相貌。無法判斷這身打扮究竟是爲了醒目張揚,或是隱藏真實身份。

「後面被包夾了!」

聽見那聲音,劍士轉過身在千鈞一髮之際以劍彈開自後方殺來的利刃。

五名傭兵舉起武器擺出架式,將貌似行商的中年女性圍在中心,在他們一旁兩名女性——更正,是少女——舉着劍。那情景讓涅蕾突然有種不協調感。

意圖顯然不只是殲滅行商與傭兵們,涅蕾也同樣包含在內。

同時他尋找救了他一命的聲音來自何方,理所當然在四周找不到。因爲那聲音聽起來年幼到實在不該出現於此處,劍士臉上冒出困惑的神情。

「好了。雖然不知各位有何原由,但在森林中,而且還是魔物橫行的森林深處,人類彼此爭執廝殺,我不認爲這是聰明的舉動啊。」

斷口像是以渾身的力氣敲碎堅硬金屬般凹凸不整。那條手臂並非被刀刃斬斷,更不是被強大力量扯斷。

莉亞娜顯露膽怯的反應。

「小、小孩子?」

「我們只是尋常的行商和行商的護衛罷了。至於那兩位小姑娘我可不曉得。」

恐怕是魔法吧。被魔法凍結的手臂受到強烈衝擊而碎裂,肯定是如此。

「怎麼了?」

該說她不愧是老練的行商吧。米榭爾擺出一副那又如何的態度將問題全拋還給傭兵隊長,隨即對涅蕾與雙子大喊。

然而菲莉亞與莉亞娜兩人比涅蕾更加引人注目。

「剛纔是誰?」

原本就不期待對方回答的涅蕾目睹預料中的反應而眯起眼。

「嗯,無意交談嗎?」

人的手臂——自手肘處與身體分離,一條人類的手臂就掉在該處。

傭兵們漸漸陷入劣勢。

「反正狀況已經應付不來了,事到如今再多三個人也沒什麼差別吧!」

那羣逃亡者恐怕是傭兵吧。各自穿着不同裝備的五個人,以及看起來實在不像傭兵的三個人。五名傭兵之中有男有女、年齡也不一致,但他們在陣形位置的走位與注意周遭狀況的視線等方面都沒有破綻,顯然十分習慣戰鬥。

壯年劍士一面戰鬥一面對米榭爾大聲埋怨。

手臂包在藍鐵色的衣袖中,肌膚表面像是灑上了白色粉末般變色。

她和傭兵們不同,並未武裝,雖然看起來沒有戰鬥能力,但是從那沉穩的氣氛與眼眸中堅定的神采,可以想見她是歷經過大風大浪的老練行商。

就在這時,戰鬥的嘈雜聲急速往三人這邊逼近。

「似乎有人在戰鬥……也聽得見人聲。」

這樣下去男子想必會喫上意料之外的致命一擊,就在這時,與這戰場格格不入的少女的說話聲響起。

儘管傭兵們再怎麼習於戰鬥,對方的人數實在太多了。那並非靠着戰術就能顛覆的人數差距,令他們已漸漸陷入包圍。

創造小型的物理障壁輕鬆彈開直逼而來的利刃後,涅蕾左右雙臂依舊攬着菲莉亞與莉亞娜,從樹上跳下來。

當然聽見那聲音的也不只是傭兵們。身爲敵方的黑蒙面人同樣聽見了突然介入戰局的聲音而提高警覺。

將緊貼着自己雙腿的兩人擋到身後的同時,涅蕾靠近莉亞娜所指的場所,這下終於明白兩人害怕的理由。

「就算不是騎士,保護小孩子不也是男人應盡的責任嗎!」

涅蕾以彷彿不受重力影響的輕盈動作落地,超過二十對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有人在爭戰打鬥的聲音。

「莉亞娜也要去!」

依然摟着雙子的她躲過自左右同時襲擊她的黑蒙面人的攻擊後,後退一步語氣平淡地宣言:

「我判斷你們是敵人。」

黑蒙面人並不因此停手。涅蕾向上跳起閃躲對方的斬擊,隨着那速度不自然地緩緩飛過空中。

在落地的同時涅蕾眼前出現發光球體。下一個瞬間三道光芒自球體衝出,射穿了站在她面前的黑蒙面人的四肢。

「嗚咕!」

原本死守沉默的黑蒙面人這下也忍不住痛苦呻吟。

「下一次會射穿眉心喔。」

目睹涅蕾突然施展的奇異魔法,黑蒙面人之間產生短暫的遲疑。

但那也只持續了短暫的一瞬間。大概是理解到涅蕾是比傭兵們更加危險的對手吧,黑蒙面人的氣氛倏地轉變,開始包圍涅蕾與雙子。

「你們以爲一起上就能贏嗎?但數量還不夠啊。」

涅蕾顯然打算迎頭痛擊。

儘管雙臂各攬着一名少女,在這樣的狀況下撤退這個選項也不可能浮現腦海。和數個月前交手的「噬紅」相比之下,眼前的黑蒙面人根本算不上什麼。

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充斥全場。

在那氣氛突破膨脹極限就要迸裂的瞬間,兩柄短劍伴隨着劃破空氣的聲響從天而降。

「嘎……!」

讓人無法察覺到生命氣息的突襲,無情地襲向其中一名黑蒙面人。

沒有任何閃躲的空檔,背部遭到短劍刺中的黑蒙面人吐血倒地。

其餘黑蒙面人連忙對四周提高警覺。彷彿嘲笑着他們,另一柄短劍撕裂了另一個黑蒙面人。大腿從背後遭到割傷,黑蒙面人頓時腳軟跪地。

站在他身旁的男人成爲第三名犧牲者。

感覺到人類大小的氣息自頭頂上逼近,黑蒙面人連忙將劍舉向頭頂上,發現自己眼前出現一名身披紫藤色長袍,手持闊劍的一名少年。

黑蒙面人擋下突襲的下一個瞬間,目睹了無法置信的情景。

投向涅蕾的這句疑問,大概有一半是詢問女行商與傭兵們。

她身穿一件白色罩衫般的衣物,自手肘到手腕處的袖管寬鬆地鼓起。在那白色畫布上,染爲深藍色的皮革護胸聲張着自身的存在感。既然穿戴了最起碼的防具,顯然事先已預料到會面對戰鬥,但只要將視線轉向她的下半身就會發現,長度直逼膝下的靴子與迷你裙的裙襬間露出一截肌膚。

因爲兩名少女都佩戴着劍,表示她們並非單純只打算受人保護,也有自己迎戰的意志吧。但就算真是如此,她們的裝備實在太過於輕便。兩人身上都沒有穿戴防具類的裝備,嫩芽色長髮的少女穿的甚至是一襲與場面有些不相襯的厚連身裙,實在稱不上適合在野外行動的打扮。

「那個,米榭爾女士,話可以說得更委婉一點……」

因爲阿爾迪斯也明白,涅蕾的個性沒有輕率到明明雙子就在身邊卻主動涉入麻煩事。

自稱米榭爾的女性將她自己僱用的傭兵一名接一名介紹給阿爾迪斯等人後,開始解釋他們深入柯薩斯森林的原委。

「你們幾個,找我同伴有什麼事啊?」

由於米榭爾這句話在貴族千金本人面前實在太過直截了當,名叫赫雷娜的女性連忙提出忠告,不過當事人卡蓮倒是毫不介意地點頭。

「也對。就算有話想問,也不想繼續待在這種滿是血腥味的地方。」

那理由能讓衆人不疑有他便接受,大概是因爲雙子的存在吧。

年紀大約與卡蓮同樣十五、六歲吧。那深邃得彷彿吸引人墜入其中的深藍眼眸令見者一瞬間心醉神迷,從臉頰至下巴那無可挑剔的理想造型宛如想象中的妖精。

「阿爾迪斯!」

「爲了做生意到帝都去,現在正在回程路上。若是平常時候,我會循着馬車幹道經過納古拉斯王國的王都北上,但這次時間有點趕。再說也沒什麼大包行李,我就像這樣僱了護衛打算直接穿越森林。」

雖然腰間確實掛着一把劍,但怎麼看都不像是傭兵。

「先解釋一下,這是什麼狀況?」

「結果啊,突然間就撞見這兩位小姑娘被剛纔那羣人追殺的場面。我們似乎被誤會是她們的同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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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迪斯在轉瞬間便切換爲戰鬥時的表情,轉身的同時以闊劍橫揮架開攻擊。

涅蕾原以爲她們也是傭兵的夥伴,但那似乎是誤會。

「……」

「和你們差不多啊。雖然我們不是行商,不過有一些原因。正打算避人耳目穿越森林。」

不過,就阿爾迪斯的眼光來看,米榭爾的護衛幾乎都是實力堅強的老練傭兵。五人之中年輕的劍士雖然實力稍微遜於衆人,不過其他成員也會支援他纔是。

少女微微低下頭,身後的髮絲柔順地流瀉至前方。雖然旅程中的髒污使得顏色黯淡,但那柔順的髮質顯然需要花上長時間保養吧。自大衣的隙縫可看出底下穿着一襲深綠色的連身裙,樣式也較爲華美,與周遭的風景顯然格格不入。看上去是重視美感更勝於實用性的服飾。

從剛纔發生戰鬥的場所移動了一段時間後,衆人判斷已經拉開充分的距離,目前正在離水邊不遠的場所席地而坐。

被介紹爲侍女的少女輕輕低下頭,看着她的年輕傭兵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實在沒想到在柯薩斯森林的深處居然會遇見其他人……」

「不需介意。事實上史塔特邁亞家既沒有權力財力也沒有武力,可說沒有突出的長處。不過也許反倒是因爲這樣,過去沒被斷絕家系,也不曾受到其他貴族的強烈敵視,就這麼平安延續至最近。」

阿爾迪斯感覺到她們暗藏問題的氣氛並如此提議,米榭爾立刻就同意。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一行人懷抱着不清不楚的心情默默在森林中步行移動。

在菲莉亞要展示雙手抱着的籃子的內容物當下,黑蒙面人判斷面朝向雙子的阿爾迪斯露出破綻,從背後揮劍斬向他。

同時光就肌膚光澤與髮質來看,她們也不像參與戰鬥的人,而是受人保護的地位。

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黑蒙面人的頸部從背後被斬斷而喪命。

「呼,似乎是……得救了啊。」

「你在發什麼呆啊?」

卡蓮的確算得上美貌出衆,但那終究是以人的範疇而言。然而瑟雷斯更凌駕於那範疇之上,有種幻想般的美感。

以彼此互咬的劍身爲軸心,少年的身體違逆重力朝着另一側彈開般旋轉。那看起來就像少年以腳踢向看不見的立足點,硬是讓身體翻過黑蒙面人的頭頂。

「就如你們剛纔所見的,根本無法溝通——正確地說,對手根本不願意開口與我們交談,想解釋誤會也沒機會。最後演變成那樣。」

請實力如此堅強的他們接下護衛任務,米榭爾做好充分的準備後步入柯薩斯森林。據說他們的旅途到途中都十分順利。

那是種與涅蕾不同意義的美。若涅蕾的美是有如冰雕般的冷然美感,相較之下她的美就是令見者心靈舒展的陽光般的美。

以兩柄飛舞在半空中的短劍撕裂晚了一步衝上前來的兩名黑蒙面人,緊接着他主動衝進因此出現的空間,親手再斬倒一人。

「侍女……還有侍女啊。」

當然不能坦承他們就在森林中定居。儘管知道這理由有些牽強,但阿爾迪斯臨時隨口編出他們同樣正在旅程途中的謊言。

然而她對阿爾迪斯這疑問的反應卻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所以說啦,不好意思我們也不曉得理由。知道理由的是——」

她與少數的護衛帶着瑟雷絲逃出帝都後,很快就遭到身份不明的武裝集團攻擊,護衛全被打倒,只剩侍女瑟雷絲與她兩人一同逃進了柯薩斯森林。這時米榭爾一行人運氣不好撞見她們,因此武裝集團誤以爲他們是兩人的其他同伴。

換言之,不只是涅蕾與雙子,米榭爾與她的護衛同樣都是遭到波及的一方。

「『過去』是這樣,但最近已經不同了?」

女行商吐出這句話的同時,場上氣氛也隨之鬆弛。

瑟雷絲注意到年輕傭兵的視線,像是要表示自己沒有害意而回以微笑。隨着她微微歪過頭,銀白的馬尾跟着在後腦勺搖擺。

人稱魔境的柯薩斯森林的確有異樣危險的魔物四處遊蕩,但魔物的分佈地點並不均勻,森林中還是有相較之下比較安全的移動路線。當然那只是「相較之下」安全。實力平庸的傭兵想必踏入此處沒過多久就會化作森林中的泥土吧。

「我名字叫米榭爾。往來於各個城鎮做生意,就是一般說的行商。」

事態至此,黑蒙面人之間頓時一陣驚惶。

目睹阿爾迪斯孤身一人在轉瞬間就奪走七人戰力,他們似乎感覺到重整態勢的必要性。黑蒙面人之間以手勢不知對彼此傳達着什麼,隨後便帶着傷者消失於樹林中。

「嗯!」

「什……!嘎啊!」

「啊啊……」

她視線正指着兩名少女。當然並非菲莉亞與莉亞娜。

她的計劃在數個小時前被打亂了。

雖然有大衣保護,但是按照常理來想絕不會暴露腿部。當然像是阿爾迪斯或涅蕾這般不受常識束縛者則另當別論。

受到傭兵們護衛的行商米榭爾,將視線與輕微的責怪口吻投向這之中的某些人。

「將各位捲進麻煩之中,真的非常抱歉。」

外表看上去是十四、十五歲的少年。黑眼黑髮的容貌沒有特別的特徵,但綁在額頭上的紫羅蘭色頭帶給人的印象格外強烈。雖然手中握着一柄闊劍,但沒有持盾牌,身上連皮甲也沒穿,目睹這身裝備恐怕沒有人會判斷他是劍士吧。

「我知道你們並沒有惡意,但我們可是爲此遇上大麻煩了。那麼你們幾位呢?」

一開口,嫩芽色頭髮長至背部的少女立刻表示歉意。

「不、不好意思!」

「看來理由也不單純。要不要先移動到別的地方?」

在平常就連一個人影也見不着的森林深處,他們遇見了兩名少女與那羣黑蒙面人。那對米榭爾一行人而言是場不幸至極的邂逅。

「雖然不知道詳細情形,但父親傳來十萬火急的聯絡,只告訴我『立刻帶着瑟雷絲逃到國外』。」

同時她回憶起剛纔感覺到的不協調。那就是傭兵們與兩名少女之間難以解釋的距離感。

名叫瑟雷絲的侍女雖然裝扮上比卡蓮要像樣一些,但是與重視戰鬥實用性的傭兵們的裝扮相比還是有莫大的隔閡。

「我明白了。我會向各位坦承一切。」

「你看,很多喔!」

「是啊。我們同樣也想問個清楚啊。」

她的眼眸直指向米榭爾。比髮色更濃的綠色眼眸,好似闊葉樹在夏天茂密生長的綠葉。

年輕傭兵看得癡迷,一語不發地愣在原地,帶隊的克連提注意到便輕敲他的頭。

「哼,太明顯了。」

突如其來的介入者讓黑蒙面人紛紛向後退開一步,少年露骨地擺出不高興的表情詰問:

雖然心中似乎難以接受,米榭爾在理解原委之後,將話鋒轉向阿爾迪斯等人問道。

「我名叫卡蓮·史塔特邁亞。這位是侍女瑟雷絲。」

她說着,將視線轉向兩名少女,催促她們開口。

不久後米榭爾說出自腦海中找到的資訊。

「史塔特邁亞……?我有聽說過。是艾爾梅尼亞帝國的貴族吧?我記得是皇帝派的低階貴族,無論就好或壞的意義上都很少聽人提起的貴族家啊。我記得……地位是男爵吧?」

她將食指與中指併攏按在眉心處,露出在記憶中尋覓的模樣。

她自稱過去已經有數次穿越柯薩斯森林的經驗,僱用實力堅強的護衛同時也謹慎確認過安全路線。

名叫阿爾迪斯的黑髮少年放鬆了肅殺的表情,回答兩人。

雖然同樣與黑蒙面人爲敵並與之對峙,但傭兵們與兩名少女之間完全沒有攜手合作的跡象。既然如此,也許少女們和米榭爾同樣是護衛對象吧?但看起來又並非如此。傭兵們圍繞着米榭爾將她保護在陣形中央,另一方面對兩名少女連出手支援的意圖都不曾顯露。

「還真的是大麻煩。我們簡直搞不懂情況也沒機會能解釋就遭到攻擊,差點就變成森林裏的肥料。希望你們能給個讓人心服口服的理由。」

「有采到很多樹果嗎?」

另一方面,行商米榭爾以苦澀至極的口吻呢喃道:

嫩芽色的長髮披在背上的少女,以及將銀白長髮束成馬尾的另一名少女。兩人的年齡看起來與阿爾迪斯幾乎相同。

事實上,這次的事件涅蕾與雙子也是遭受牽連的一方。

特別是這羣傭兵的隊長、自稱克連提的壯年男性,以及米榭爾最爲信賴、名叫赫雷娜的女性,光從舉手投足就能感受到他們出衆的實力。和阿爾迪斯過去時常共同行動的「白夜的明星」的隊長提德相比,也絕不會相形失色。

接下來自米榭爾那道逼問般的目光,兩人神色尷尬地陷入沉默。

米榭爾的口吻會有些尖酸也是人之常情吧。就狀況來看,米榭爾一行人和涅蕾與雙子同樣都是被害者。

年齡大約十五、十六歲。綠色眼眸與左眼眼角的淚痣特別令人印象深刻。

雙子同聲喊道。

米榭爾敏銳指出卡蓮話中的疑點。

兩名少女將臉湊在一塊壓低聲音不知商量着什麼。不久後大概是做出了結論,確認了馬尾少女心意已決般點過頭後,另一名少女開了口。

見阿爾迪斯收劍入鞘,傭兵們也跟着將各自的兵器收起。至少彼此同樣都是黑蒙面人的敵人,這個共通點讓他們降低了對阿爾迪斯與涅蕾的警覺心。

少年與黑蒙面人的劍互相撞擊,金屬撞擊聲響起。

在這世界上對雙子的迫害人盡皆知。帶着雙子一同旅行會招致多餘的麻煩。更何況若要穿越國境,物人或奴隸以外的雙子不一定能順利得到通行許可。既然如此冒着危險穿過柯薩斯森林,也算是可以理解的選擇。

「你們這情況聽起來也不太尋常就是了。雖然我想斥責你這種魯莽的做法,不過畢竟也看過了你剛纔的戰鬥。」

年輕男女與兩名年幼孩童的旅程。就算要沿着一般認爲較安全的馬車幹道移動都不值得誇獎了。更別說柯薩斯森林可是魔物遊蕩的魔境。在一般情況下也許會先懷疑其理智,但是米榭爾剛纔已經見識了阿爾迪斯與涅蕾的身手,她苦笑着聳了聳肩。

「那問題就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啊。你們所有人的方向都是北方?」

「什麼怎麼辦?如果都要往北方移動又怎麼了?」

米榭爾想確認什麼似的詢問衆人的目的地方向,這時傭兵隊長歪着頭插嘴問道。

「你能這麼輕鬆真教人羨慕啊,克連提。」

「什麼意思啊,莫名其妙。」

「唉……你真覺得那羣傢伙們會這樣乖乖收手?」

米榭爾表情錯愕對他解釋。光看衆人的表情,除了克連提與年輕傭兵之外,衆人都已經理解了。

「不只是死纏爛打追到這種地方,還打算把無關的我們也不由分說一併滅口。這樣的傢伙們會收手嗎?」

「我不覺得啊,想必還會再來吧。」

克連提理所當然般立刻回答。

「對啦。問題就是那些傢伙們把我們看作是什麼了啊。」

「這還用說,他們當然以爲我們是那兩位小姐的夥伴吧?——啊,是這麼回事啊。」

話說到這裏,克連提好像終於理解了米榭爾的擔憂。

「你終於明白啦。就算在這裏跟兩位小姑娘分道揚鑣,那些傢伙也不會放過我們。既然如此,大家一起移動直到抵達安全之處,萬一被襲擊的時候也比較有個照應。」

「不過,不能給各位添那麼多麻煩……」

瑟雷絲代替主人以歉疚的語氣插嘴說道。

「我不是說了嗎?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我們已經被捲入到完全無法脫身的地步了。」

這時,侍女瑟雷絲從旁插嘴說道。她一眼瞄向卡蓮正在攪拌的鍋中料理,立刻就說要幫忙。

「你有什麼打算啊,黑頭髮的。」

米榭爾與克連提品嚐了卡蓮製作的濃湯後,感到敬佩般如此評論。

「我先幫你拿着吧。」

「哦~我原本還擔心貴族家的小姑娘能端出什麼料理,不過味道還真不賴啊。」

只看剛纔的互動便理解了卡蓮與瑟雷絲之間的關係,阿爾迪斯下了如此結論。

「那就算了。直接用名字稱呼貴族家的千金,感覺只會種下日後的麻煩。」

阿爾迪斯從卡蓮手中一把奪下了那看起來很重的鍋子,邊用單手拿着鍋子,邊用另一隻手將食材挪到其他位置。

「卡蓮大人,我也來幫忙吧?」

突然間少了手上重物,卡蓮道謝後蹲下身,像阿爾迪斯一樣動手挪開食材,很快就騰出了擺放鍋子的空間。

阿爾迪斯接受了米榭爾的提議。卡蓮與瑟雷絲對此也不表示反對。

「貴族也不能一概而論喔。因爲我家是沒什麼財力的男爵家。若是高階貴族的千金小姐,也許真如阿爾迪斯先生所說的那樣,但我家其實和生活寬裕的平民之家沒有太大差別。如果只是基本的生活雜事,都能自己打理。」

「哪裏辣了?我這樣已經算是顧慮到你的口味,味道下得比較淡了喔。不要再挑剔了,統統喫乾淨。」

阿爾迪斯說出率直的意見。

「謝謝各位的誇獎。能合各位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哎,不過這就先放一旁。米榭爾如此說着,轉換話題。

「找個人去陪着她們吧。」

目睹那情景讓卡蓮一瞬間渾身氣氛轉爲兇險,但她立刻笑臉盈盈地對阿爾迪斯提出請求。

「瑟、瑟雷絲?不、不用了。你不幫忙也沒關係。更正,你不要插手。算我求你了。」

因爲少了一個人,阿爾迪斯懷着補充人手的想法如此提議,但傳回來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帶刺話語。

阿爾迪斯正好也覺得差不多該回雙子身邊了,就當作舉手之勞爲卡蓮傳話給瑟雷絲。

阿爾迪斯不知爲何對那反應感到些許的不對勁。

可利可是種顆粒直徑不到一公釐的細小香辛料。濃郁的香氣與刺激性的口味頗受歡迎,雖然價格實在算不上便宜,但在市場上流通廣泛,是種還算常見的調味料。

「『你』這種稱呼聽起來有些不太舒服。真要這樣不如直呼我名字,我還會覺得比較開心。」

沒興趣打擾別人追求心儀對象,阿爾迪斯在心中決定再也不要打擾他們獨處的場面。

「啊,原來如此。所以你剛纔說『不需要調味料』啊。」

現在阿爾迪斯已經確認過周遭安全,也取得必須的水,可說是和瑟雷絲同樣閒着沒事。當他充滿興趣地觀察着世上罕見的貴族千金下廚的情景時,剛纔說服瑟雷絲後一直專注於調理的卡蓮突然間察覺到什麼似的,抬起了臉。

米榭爾感到訝異的同時發出指示後,年輕傭兵像是抓到大好機會般自告奮勇追了上去。

看來閒暇無事的瑟雷絲正和護衛米榭爾的年輕劍士一同在營地四周設置避免野獸靠近的器具。

「她還真會使喚人啊。」

「阿爾迪斯先生,可以請你去叫瑟雷絲過來嗎?因爲我必須在這裏顧着火候,抽不出身。」

哈爾傑毫不掩飾不愉快,四處設置避獸器具。阿爾迪斯見狀,明白了在他眼中自己是什麼樣的角色。

「在這種森林裏頭也不會有人爲這種小事責怪人啊。我本身也不介意。」

「不好意思,我們不會一起行動。因爲那種程度的對手有我和她就能擊退。」

阿爾迪斯結束對周遭的安全確認後閒着沒事,就在這時他突然被卡蓮叫住。

「我叫阿爾迪斯。」

對名叫哈爾傑的年輕劍士如此告知後,瑟雷絲踏着棉絮般輕盈的步伐走遠。

真是一對奇怪的主僕啊。阿爾迪斯將自己與涅蕾的狀況擺到一旁,在旁默默地看着兩人之間的交談。

雙方互不相讓爭到最後,卡蓮好不容易說服了瑟雷絲,繼續料理。

「所以我覺得卡蓮大人在攪拌鍋子的時候,我在旁邊幫忙切好要追加的食材,這樣分擔工作不是剛好嗎?」

「就算想保護,也未免太過頭了吧……」

「啊,那就我去吧!」

「咦~不過只是料理,我也會啊。」

在卡蓮身旁的侍女瑟雷絲一臉泫然欲泣。每當她將木匙送進口中,容貌就爲之歪扭,像是在忍受着什麼似的,模樣十分滑稽。

卡蓮俐落地將鍋子架到火上,看準時間將食材投入鍋中。那毫無遲疑的流暢動作看起來實在不像貴族家的千金小姐。

「不好意思,哈爾傑。我要過去了。」

卡蓮立刻如此斷言。雖然阿爾迪斯不太能同意她的想法,但畢竟一起相處頂多只到明天而已,他想到這裏便闔上了嘴。

將米榭爾等人攜帶的乾燥蔬菜、剛處理好的獸肉,以及在森林中採取的各種野草依序加入鍋中燉煮。加滿了食材的料理與其說是濃湯,更接近火鍋料理。

「要我幫忙設置驅獸器嗎?」

「阿爾迪斯先生,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因爲那是不同的兩碼子事。況且就只有一個小鍋子而已,兩個人擠在一起忙東忙西,效率也不好。」

好意遭到一口回絕,瑟雷絲鼓起臉頰抗議,但卡蓮堅決不退讓。

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好奇怪。因爲主人卡蓮正忙着做事,侍女瑟雷絲卻閒暇無事,就立場上過意不去吧。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眼神中洋溢的並非歉疚,反而是對眼前鍋子的好奇與興奮更加顯著。

撿柴火回來之後,卡蓮與瑟雷絲同樣積極地活動。

特別是卡蓮,雖然她貴爲男爵千金,但是以阿爾迪斯的標準來看她的一舉一動也相當嫺熟。她三兩下就生起了火,使用米榭爾等人攜帶的料理器具,以克連提等人狩獵並處理過的獸肉爲材料開始製作起某種料理。

在準備紮營的過程中,卡蓮與瑟雷絲兩名少女教人意外。

發現自己到現在尚未報上名字,阿爾迪斯先說出自己的名字。

「……這樣啊。好吧,我也不能強迫你們。畢竟你們應該也有些難言之隱吧。」

「請問怎麼了嗎?」

「不要啊,瑟雷絲。食材有限,不能浪費的。再說食材的事前準備已經結束了——等一下,瑟雷絲!你手裏偷偷抓着的是什麼?那是從哪邊找來的!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不曉得能不能喫的東西不要隨便拿來!」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被阿爾迪斯以觀看奇珍異獸般的眼神打量,貴族千金問道:

聽她詢問侍女的去向,阿爾迪斯轉頭大略掃視周遭。在一段距離外發現了她要找的人影后,他舉起指頭對卡蓮指示侍女的所在之處。

米榭爾沒有繼續追問,徑自考量阿爾迪斯等人有他們的原因,不多加堅持。

「大概是後者吧。」

「是的。我在森林中發現了野生的,就事先採了一些。」

「是啊。辛辣的風味很能增進食慾,而且有種身體暖和起來的感覺啊。」

「喂,我說你,卡蓮在叫你喔。」

瑟雷絲手中抓着不曉得從何處採集而來的陌生野草想爲濃湯加料,卡蓮萬分緊張地制止。

「重點就在這裏。」

「哦,還滿意外的。」

「不用。反正很快就結束了。」

「不過卡蓮大人,這味道不會稍微太辣了嗎?」

「那麼瑟雷絲,我們就去撿些柴火來吧?」

阿爾迪斯不經意地在旁觀看卡蓮料理食材的情景。

「卡蓮叫我?」

卡蓮大概也明白這一點,才故意將阿爾迪斯派遣到兩人身旁吧。

話才說完,她便帶着侍女瑟雷絲走向森林。

阿爾迪斯邊說邊以視線示意涅蕾。

米榭爾理解了原因而點頭。

阿爾迪斯突然間搭話讓瑟雷絲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立刻就斂起表情轉向阿爾迪斯所指的方向。在他所指之處,男爵千金雙手扠腰正盯着此處。

「嗯?瑟雷絲呢?」

舀起一匙加了獸肉、配料豐富的濃湯,一流入胃中就滲進阿爾迪斯疲勞的身體般遍及腑臟。

米榭爾自隨身攜帶的行囊中提供了烤硬的麪包以及加在濃湯中的些許脫水蔬菜。其他再加上傭兵們採集的野草和雙子不久前撿拾的樹果。

不久後野營的準備完成,衆人圍繞着剛纔用來料理的火堆,開始用起偏早的晚餐。

剛纔沉穩鎮定的氛圍霎那間消失,卡蓮的聲音拔高走調。同時她像是要保護鍋子不受瑟雷絲染指,用自己的身體當作牆壁阻隔在雙方之間。最後那句「算我求你了」似乎情緒格外激動,恐怕不是錯覺吧。

阿爾迪斯等人頭頂上幾乎全被森林的枝葉所覆蓋。在些微的隙縫間,可看見天空已經開始泛白。告知一日結束的「淡空」到來了。

阿爾迪斯以這句話結束話題後,卡蓮輕輕搖着剛纔用來攪拌鍋中食材的長勺,提出要求:「除此之外啊……」

身爲老練行商的米榭爾立刻就嚐出了那味道的來源。

「今晚就暫且與我們一同圍着火堆度過也無妨吧?因爲餐點也是熱鬧點比較美味啊。」

是卡蓮的守護欲遠強於一般人嗎?或者是瑟雷絲看起來教人擔心,讓卡蓮沒辦法置之不理呢?

「沒什麼。我一直以爲貴族家的千金應該什麼都不會,但你好像很習慣的樣子。」

「哎呀,真是非常謝謝你。」

「我們剛纔不是一起去撿柴火了嗎?爲什麼只有料理是卡蓮大人一個人忙啊?」

「問題重點在這裏?」

「知道了。」

「好像在那邊跟年輕傭兵一起到處設置驅獸器。」

「夜晚也差不多快到了,我想今天就在這附近紮營應該是妥當的選擇吧,不嫌棄的話你們也一起吧?」

「這味道是可利可吧?」

他走近一面愉快地交談一面到處設置驅獸器的兩人,二話不說就打斷他們。

卡蓮以雙手拿着裝滿水的鍋子,視線看着自己的腳邊。看來她想將鍋子放到腳邊的平坦岩石上頭,不過岩石上放着已經切好的食材。她大概是要阿爾迪斯將佔據位子的食材挪開吧。

真受不了。米榭爾如此說着大聲嘆息,將視線從瑟雷絲挪向阿爾迪斯。

「嗚嗚。就很辣啊……」

阿爾迪斯對眼眶泛淚的瑟雷絲瞥了一眼,因卡蓮這句話而納悶。

雖然卡蓮說調味比較清淡,但阿爾迪斯在口中感受的強烈刺激實在令他難以同意。若換作是鎮上餐廳的料理,這已經算得上辛辣口味了吧。

事實上他也認爲對雙子來說太辣了,阿爾迪斯沒讓兩人喝濃湯,而是給她們喝加熱過的果實水。幸好兩人採集了不少味道甜美的果實,就算不喝濃湯也能填飽肚子。

「你也真是的……到底要到幾歲那種小孩子的味覺纔會成長爲大人呢?」

「我的味覺纔沒有那麼小孩子氣……你看,那兩個孩子不是也沒喝湯嗎?果然是味道太辣了。」

「不,你沒發現你這句話等同於自己承認『味覺跟小孩子一樣』?」

瑟雷絲因爲口腔中遭到辣味席捲而大口喘氣,同時提出自相矛盾的反駁。另一方面卡蓮傻眼地指出她的錯誤。兩人的對話是那樣自然而然,親暱的程度有如一對感情要好的姐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貴族千金與其侍女這樣的主僕關係。

「真好耶。有水果……」

若有所求的視線也許牽動了雙子的憐憫之情吧。菲莉亞站起身從籃子中選了較大顆的果實抱在懷中,搖搖擺擺地邁開步伐。腳步朝着因爲濃湯的辣味而噙着淚水的馬尾少女而去。

「要喫嗎?」

菲莉亞拿起對她似乎很重的果實,遞向對方,瑟雷絲見狀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咦?真的可以?」

從使勁點頭的菲莉亞手中接過果實,瑟雷絲露出滿臉笑容。

「謝謝你!」

見對方當面表示純粹的感謝之意,菲莉亞回以一個有些羞赧的笑容後,逃跑般地跑回阿爾迪斯等人的身旁。

目睹那幅情景,米榭爾不知是對着誰,小聲地呢喃說道:

「你們還真是了不起啊。」

一般喫飽後就會爲了明天的旅程而就寢,但難得附近就有水源,他們決定輪流沖洗身上的汗水。

因爲決定讓女士優先,傭兵赫雷娜、男爵千金卡蓮、侍女瑟雷絲以及涅蕾和雙子便一同移動至水邊。

打斷還想說下去的瑟雷絲,涅蕾斬釘截鐵說道:

「呃……你是阿爾迪斯先生的僕從,對吧?」

赫雷娜將手巾浸溼輕輕洗滌身軀。

「我說你啊,這種時候不是該說『您也還很年輕啊』之類的,就算擺明了是場面話也該奉承幾句吧!」

這時赫雷娜的視線不經意地挪向後方,對着站在身後的少女說道。

「你不衝個澡嗎?」

「你不去沒關係嗎?」

「而且啊,還幫莉亞娜拿掉了圓環喔!」

由於傭兵時常在執行委託的過程中負傷,大家都會避免與教會爲敵。不屬於教會的人之中也是有少數人懂得治癒魔法。但是反過來說,絕大多數懂得治癒魔法的人都隸屬教會。與他們爲敵,就代表了萬一需要時有可能無法得到治癒的恩惠。

「我什麼也沒說。」

形狀是左右一對圓環,中間以鎖鏈連接,不只是裝在手腕腳踝處妨礙身體自由,若硬是拆卸就會產生強烈的火焰灼燒穿戴者的身軀。和奴隸戴在脖子上的「隸屬環」同屬令人厭惡的道具。

聽到那名詞的瞬間,赫雷娜的眉毛倏地一顫。

「不了,這份好意我心領了。」

原以爲她不願意對低賤平民暴露肌膚,但卡蓮嚴正否認。

「你剛纔說什麼!」

「沒有人說你酒品不好啊!話說你明明沒醉也這樣煩人家喔。這不是更惡劣嗎……」

「哦,是喔。」

「不過現在很幸福吧……太好了。」

在雙子被視作「禁忌之子」的這個世界上,赫雷娜也知道那究竟有多麼困難。米榭爾會低聲呢喃「真是了不起啊」正是出自她個人對阿爾迪斯與涅蕾的讚賞。而且還是最高階級的種類。

「總不能沒有任何人擔任守衛吧?畢竟這裏可是魔物與野獸出沒的魔境。」

「既然這樣在營地等我們不就好了?」

阿爾迪斯懶得理睬似的反應,讓一行人中最年長的女性更是窮追猛打。

「感覺真是討厭啊……」

「不需要什麼守衛。」

赫雷娜說出誠實的感想。

「喂喂喂,米榭爾。對纔剛認識的人不要這樣糾纏啦。你什麼時候灌了酒啊?」

不知何時雙子自涅蕾的雙臂中重獲自由,她們像是炫耀自己的功勞般如此宣揚道。看着誇張地比手劃腳想表示意見的兩人,赫雷娜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揚起。

「沒關係,瑟雷絲。這是我自己要做的,你用不着在意。」

名叫瑟雷絲的侍女與赫雷娜和涅蕾等人保持一小段距離。爲了不讓銀白髮絲濡溼而將頭髮盤起,一絲不掛的她正沖洗着身體。那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正是與赫雷娜這類傭兵最遙遠的特徵。

「雖然立刻能應付,但在水中動作也會較爲遲緩。至少保留一名能立刻反應的人比較好吧?」

雙子在眼前洗澡兼戲水,名叫涅蕾的少女管教兩人。

「呃,沒什麼……」

「真是愛操心的大小姐呢。實在不像貴族千金。」

「這樣啊……是可以想見……因爲是雙子啊。」

她實在不願意任憑髒污與汗漬沾黏在身上,但身爲傭兵也無法爲此抱怨。有時甚至長達一週都無法洗去身上的污垢。因此像這樣在旅程途中能衝去汗水可說是十分寶貴的機會。

「因爲阿爾迪斯從來沒輸過喔!」

那是自我安慰的勝利宣言,同時也明確表明了考慮到瑟雷絲的年齡,這不過是暫時性的領先。

瑟雷絲以雙手輕輕擁抱愣住的雙子。

「目前……還沒輸。」

另一方面,名叫瑟雷絲的少女則不愧是生活在貴族社會的侍女,一舉一動帶着優雅氣質,同時不可思議地有種吸引人的溫暖魅力。令她感覺到只消經過數年就會成長爲傾城傾國的絕世美女的可能性,但同時卻又不讓周遭旁人感到隔閡,是名不可思議的少女。

「我沒這樣說吧?」

硬是擠出這句話強逼自己接受之後,她靠近雙子壓低姿勢。

的確就如雙子所說,赫蓮娜等人也不得不承認阿爾迪斯身手不凡。雖然看上去十分年輕,卻能將成羣的黑蒙面人玩弄在股掌之間,就連米榭爾的護衛中最爲強悍的克連提也沒有這等實力。

再怎麼說也不該讓主人站在一旁守衛,侍女卻自己泡水入浴吧。瑟雷絲語帶歉疚,有所顧忌般提出意見。

「因爲不想在我們面前暴露肌膚?」

阿爾迪斯的真心話頓時脫口而出。

赫雷娜對自身的容貌有着相當程度的自信。受到傭兵夥伴求婚的經驗也非區區數次,反過來也時常因爲這份容貌引人注目,使她身陷自己不希望發生的狀況。

「話雖然是這麼說——」

這句話表面上聽起來也許像是對主人抱持全盤的信賴,但換個角度來看,將主人會爲自己出手視作前提般的態度,就一名僕從而言是不應該有的想法吧?赫雷娜不禁這麼想。

對內疚的侍女,卡蓮的話語十分柔和。那令赫雷娜感覺到兩人之間締結的情誼之深。

赫雷娜輕嘆一口氣,環顧周遭。

名叫涅蕾的少女雖然言行舉止有其特異之處,但美貌可說完美無瑕。彷彿體現了理想造型般的曼妙身軀,令同樣身爲女性的自己也不禁萌生欣羨之情。

「嗚……」

「好了,你們兩個,可別讓水濺得太兇了。」

突然間包住自己的溫暖讓雙子一瞬間雙眼圓睜,但她們似乎立刻就理解那是種舒適宜人的感受,放鬆了力氣讓身子倚向瑟雷絲。

「什麼跟什麼啊?麻煩死了。」

無論是這對主僕或卡蓮與瑟雷絲,都與赫雷娜認知中的主僕關係似乎差距甚大。話雖如此,赫雷娜認爲外人也不應該多加過問,只好放棄追問下去。

雙子過去究竟遭遇過何種對待,除了想象之外無法得知。但至少現在的兩人看起來似乎已經不受過去的痛苦所束縛。嚐到美味的食物就會欣喜地說「好喫」,對初次見面的人也毫不膽怯展露笑容。想必那就證明了兩人終於能夠將悲慘的記憶漸漸化作過去的一部分吧。

有什麼必要讓貴族千金自己做這種守衛般的工作?赫雷娜雖然感到納悶,但是卡蓮本人堅決不願意在此入浴。

瑟雷絲溫情流露擁抱雙子,雙子則回應她的心意般抱住她的身體。雙子起初有些手足無措,但現在已將那嬌小身軀完全交付給瑟雷絲。感受到她的肌膚傳來的溫度,雙子流露安詳的表情。看着那樣的表情,赫雷娜不知爲何覺得自己好像也沉浸在暖意環繞般的感覺中。

也有人懷着同樣的疑問。實際上赫雷娜隊伍中的夥伴們,除了最年少的哈爾傑之外應該都與她相同吧。但不會有人公然提出質疑。因爲教會持有的影響力就是這麼強大。

「你說誰酒品不好!我現在根本就沒醉啊!」

雙子自豪地細數她們所知的阿爾迪斯。話中內容最後回溯至她們與阿爾迪斯第一次相見的當下。

「你想說我渾身汗臭味?」

當面自雙子口中聽聞這回事,瑟雷絲肯定也懷抱相同的心情吧。她的表情霎那間便蒙上陰影。

「不用擔心!阿爾迪斯很厲害!」

米榭爾誇張地嘆息。

「哈!我怎麼可能和那些肌膚水嫩的姑娘們一同入浴啊!」

女性們都爲了洗去旅程中的髒污而離開營地前往附近的水邊,只有米榭爾一人留在火堆旁。

敏銳地聽見克連提低聲嘀咕的後半句話,米榭爾大聲吼道:

赫雷娜不禁低頭確認自己的胸口,隨後她像是逃避現實般,將視線投向涅蕾等人的反方向。

在赫雷娜等人入浴的同時,她獨自一人單手持劍注意周遭狀況。

物人與奴隸不同,是失去所有身爲人的權利的商品。就算死了也不會被視作「失去生命」,而是「損壞」。有時被視作掌權者或資產家的玩具,有時被視作藥物或魔法的實驗品,有時則被當作狩獵時的獵物而遭到玩弄。奴隸是最低階層的「人」,但物人是連人都算不上的「物品」。

「是這樣喔?雖然剛纔他面對那樣的人數的確贏得輕而易舉。」

端詳過飛快彈開水珠的胸前隆起,赫雷娜安心地嘀咕道:

愉快地掬水互相潑灑的兩名年幼孩童只是外觀無比相似,但與鎮上的普通孩童沒有任何差別。只不過生爲雙子就必須遭到忌諱與厭惡的理由究竟何在?赫雷娜總是這麼認爲。

「的確如此。對此有何疑問?」

看起來恐怕才十歲左右的年幼孩童究竟受過何種對待,又體驗過多少辛酸,一想到這裏,赫雷娜感覺自己快要被沉悶的感情給壓垮。

瑟雷絲聽了便對雙子問道。不久前她應該也目睹了阿爾迪斯輕取黑蒙面人的場面,但赫雷娜不曉得她是否這樣就能洞悉他的實力。

「物人的圓環」。

也許該說是長年從事傭兵這行的可悲習慣吧,就連洗滌身軀的同時赫雷娜依然不鬆懈對周遭的警覺。讓愛劍斜靠在身旁的岩石,同時爲了隨時能上岸而不遠離岸邊。

他立刻恢復平常心,同時傻眼地否認米榭爾的質疑,但她本人立刻曲解阿爾迪斯的意思,開始對他發起牢騷:

「吾主就在不遠處。若有任何動靜,在我們處理之前想必吾主就會先出手解決。至少區區魔物或野獸還不需擔憂。」

在她視線的前方,雙子沒說一聲就想跑去別處嬉戲,被涅蕾逮個正着。涅蕾儘管外表柔弱但似乎十分有力,雙臂各圈着一名少女回到原位。

「這我明白。不過你看我也像這樣把劍擺在一旁了,萬一有什麼問題也能立刻應付。」

大概是覺得阿爾迪斯未免太可憐了,一旁的克連提插嘴說道:

被她攬在身旁的雙子就好像被母貓叼着頸子的小貓般。雙手雙腳鬆弛地循着重力下垂,乖巧地任憑涅蕾擺佈。隨着雙子的頭部搖晃,涅蕾那對豐盈的隆起也跟着強調自身的存在感般搖晃。

只是感到疑問而提出單純的疑問,但對方那意料之外的回答讓阿爾迪斯一瞬間反應慢了半拍。

「並非因爲如此。不願意裸露肌膚,這一點我不否認。但這並非針對各位,請不要因此介意。」

男爵千金卡蓮如此回答。

因爲涅蕾口中言詞聽起來彷彿主僕關係顛倒般,赫雷娜兜圈子表示意見,但她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卡蓮大人,那個……不能把這樣的工作只交給卡蓮大人負擔……我馬上就更衣,輪到我來擔任守衛。」

那是附加了魔力的枷鎖。

「阿爾迪斯啊,幫菲莉亞打倒了老是罵我們的可怕大叔喔!」

不對着任何人,她如此呢喃。

「唉~!年輕男人連句好聽話都不會講,真是不中用!」

既然她們曾經被裝上那道具,就代表這對雙子過去曾是不被當作人類看待的「物人」。

然而在這樣的赫雷娜眼中,自己與涅蕾與瑟雷絲無法相提並論。要是有機會只遇見其中一人,自己肯定會深信那就是世上第一的美女吧。而這樣的兩人現在與自己置身同一處坦露肌膚。世上的男人們若是知情,想必會掏出身上所有錢財請求她讓出這個位子。

「這附近有水源真是太好了。自從走進森林身上就越來越髒啊。」

克連提煩躁地把臉轉向一旁。

「話說回來,你說你叫阿爾迪斯是吧。」

這時米榭爾再度轉過頭來,正色面向阿爾迪斯。

「你的戰鬥方法真是滿有意思的啊。我想那不是魔法而是魔術吧……那是什麼招數啊?是你自創的?」

「自創嘛——也不是。我也是別人教的。」

的確在這個世界上阿爾迪斯沒見過他以外的人施展劍魔術。但原理本身並不特殊,只要理解魔法——魔力的法則——的人就能辦到同樣的事吧。阿爾迪斯認爲涅蕾應該就能辦到。

「哦?那你的師傅現在還活着?」

「爲什麼要問這個?」

「純粹出於好奇心。」

附近的傭兵紛紛豎起耳朵傾聽米榭爾與阿爾迪斯的對話。對於傭兵而言,阿爾迪斯的劍魔術想必令人十分好奇。

「誰曉得呢。我自己是希望對方還活着。」

阿爾迪斯說出他自己也不抱期望的願望。

「順便一問,你那個師傅很有名氣?」

「若問有沒有名氣,算是很有名吧。」

阿爾迪斯露出笑容,打趣般說道:

「名氣大到現在甚至被當成邪神祭拜了。」

「哼!我只聽得出你不打算告訴我。我也知道這些事不應該隨便張揚就是了。」

米榭爾似乎認爲這是他想矇混過關的玩笑話,並未當真。

「哎,畢竟我也親眼見識過,我想我已經很明白你的強悍了。只憑你們兩個就能抵禦那些傢伙們,應該也是真的吧。話說——」

深藍的眼眸露出銳利光芒,米榭爾壓低聲音。

「阿爾迪斯先生,看在你是一位身手高強的傭兵,我對你有一個請求。」

「我剛纔不是解釋過了?只是想避人耳目穿越森林罷了。」

柯薩斯森林是片猙獰的猛獸與兇惡的魔物盤踞、人跡罕至的祕境。當然要穿越這片森林也是極度危險的行徑。沒有任何預備知識就輕率步入此處,想必會領教慘痛的歡迎。

「特務部隊啊……」

「雖然不太願意,但也沒辦法了。」

阿爾迪斯對米榭爾解釋「行李放在其他地方」,但實際上他口中的行李根本不存在。因此涅蕾要拿取行李的地點就是阿爾迪斯等人平常生活起居的據點。如果只是回到據點也許還沒問題,要整理四人份的行李再拿回此處,三十分鐘未免太短了吧——這纔是阿爾迪斯的言下之意。

「這樣說是沒錯。」

聽見這似乎會招惹麻煩事的名詞,阿爾迪斯眯起眼。

轉頭一看,男爵千金卡蓮站在身後。瑟雷絲站在她後頭。不知爲何雙子各牽着她的一隻手,站在她的兩側。

「爲什麼那種傢伙會來追那兩個人……」

「你到底想說什麼?」

對着先回到身旁的涅蕾,阿爾迪斯拋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哈爾傑面露不安。

令他驚訝的是,瑟雷絲的左右兩隻手各牽着一名女孩。菲莉亞抓着瑟雷絲的右手,莉亞娜抓着左手,她們各伸出一隻小手緊抓住瑟雷絲的手。從雙子那雀躍的表情就看得出她們絕非受到強迫,同時看涅蕾靜靜在旁守候也能明白。

然而儘管這片魔境如此危險,但因爲有傭兵與探險家親自探勘得到的情報,大致上能分辨森林中較危險的場所與相對而言較安全的場所。

「還有一點,就是雙子的服裝。要走過崎嶇不平的森林,那種輕便服裝實在太不合理了。特別是鞋子,穿那種鞋子恐怕走不了一個小時吧。貴族的小姑娘們同樣是一副瞧不起森林的裝扮,但就連那兩位姑娘也穿着長途跋涉用的厚實長靴。但那對雙子穿的鞋子算什麼啊?這可不是在家中庭院玩耍啊。」

大致理解了米榭爾的言下之意,阿爾迪斯默默地與她四目相對。

沒有旁人目光的森林另當別論,阿爾迪斯目前實在不打算帶雙子靠近馬車幹道或大街上。雖然有朝一日應該會有必要,但現在還嫌太早了。

「我希望你擔任我和瑟雷絲的護衛。」

「那我就以這條墜飾當作報酬,承接你的委託。我一定會帶你們兩個平安抵達森林外頭。」

「我們目前手上的金幣不多,用這個代替報酬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如果到了城鎮上,就能典當換成金幣交給你就是了……」

在這狀況下,就算不是阿爾迪斯也能輕易料想卡蓮會提出的請求吧。阿爾迪斯舉起一隻手隨意搔着黑髮,要求卡蓮繼續說下去。

「別無選擇啊。平常的路線太危險了。」

「哎呀,多習慣我們以外的其他人不是件好事嗎?」

「沒關係吧,涅蕾?」

但是這次狀況不同。

「…………」

「就如同我剛纔說的,我不會勉強你。但如果你願意多考慮一個晚上,我會很感激就是了。」

「好吧。不過我們這邊也有我們自己的問題。護衛只到離開森林爲止。在這之後我沒辦法。」

「若吾主已經如此決定,那麼我也沒什麼好多說的。吾主下令,我便服從。」

「好的,沒有問題。那麼關於報酬……」

「真的非常謝謝你。」

聽了涅蕾緊接着說出的這句再正確不過的話,阿爾迪斯雖然心中大惑不解,但也同意她的意見。

「什麼意思?」

「對手太糟?那羣人是什麼來歷,你有頭緒嗎?」

「我看起來糊塗到連這種再明顯不過的謊言也看不穿嗎?」

「這、這不成問題。」

「阿爾迪斯……」

聽見莉亞娜的微弱呼喚,阿爾迪斯睜開眼睛,看見瑟雷絲兩側的雙子正對阿爾迪斯投出懇求般的視線。話雖沒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大概就是要他接受卡蓮她們的請求。

在這狀況下接受護衛任務,就等於要帶着雙子一同上路。那麼把雙子交給涅蕾,阿爾迪斯獨自一人擔任護衛就好了吧?但就當下狀況來看,這也太不自然了。表面上他們四個人正結伴旅行,但在途中——而且還是危險的魔境深處——分頭行動,再怎麼說都無法解釋。

當然他也不會特地講明「從何處取來」。

「……」

雖然米榭爾態度存疑,但阿爾迪斯向衆人說明他們正在穿越森林的旅途上。當然這是爲了隱瞞阿爾迪斯等人正在森林中定居的事實。

「但也沒必要故意往魔物的棲息地靠近吧……」

「這同樣教人納悶啊。雖然不曉得他們打算活捉還是殺人滅口,但是對區區的低階貴族家的千金小姐與她的侍女,就調動特務部隊而且還派出這麼大的陣仗,這絕對不尋常啊。真不曉得那對小姑娘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

「如果你們沒了這個,之後的旅費沒問題嗎?」

阿爾迪斯於天亮的同時清醒,在他清理野營痕跡的過程中有人向他搭話。

兩人只是囁嚅地說着阿爾迪斯的名字,淺綠色的眼眸泛起溼潤的光芒,對阿爾迪斯動之以情。阿爾迪斯再度舉起一隻手猛搔着頭。這時他的手拂過綁在額頭處的紫羅蘭色頭帶。

阿爾迪斯抬起臉如此詢問,卡蓮在口吃中回答。不過她的視線已經撇向一旁。

對那彷彿知道對方真實身份般的口吻,阿爾迪斯明知她在引導話題,還是順勢提出疑問。

問題在於雙子的存在。

克連提與赫雷娜等人終究只是米榭爾僱用的傭兵。當然卡蓮她們也無法僱用他們成爲自己的護衛。對卡蓮與瑟雷絲而言,阿爾迪斯的現身可說是一場及時雨。

「……我大概能預料,不過還是姑且聽聽吧。」

像是不理會對方的反應,米榭爾以樹枝整理火堆的同時說着。

「老實說,面對那羣傢伙只憑我們實在太過不利。雖然我敢說我的護衛個個身手矯健,但那對手實在太糟了。」

「你有沒有聽過『誤上了賊船』這句話?」

對着隨口撒謊的阿爾迪斯,米榭爾以遺憾的語氣說道。

「我們的行李擺在離這有段距離的地方。需要的東西都放在那邊。」

在這之後又過了十分鐘左右,自水池的方向傳來複數人的腳步聲。視線指向該處的阿爾迪斯目睹意料之外的情景而一瞬間僵住。

帶着雙子一同接受護衛任務,或是現在直接拒絕。考慮到雙子的安全應該要拒絕才對。但昨天晚上米榭爾也暗示希望他擔任護衛。就這麼讓卡蓮與瑟雷絲兩人在這座柯薩斯森林中自生自滅的確太過危險。

聽見這句話,卡蓮流露發自內心的安心表情,表達謝意。

米榭爾的視線轉向涅蕾等人目前應該正在入浴的水池方向。阿爾迪斯瞥了她一眼,在心中嘀咕着:看來事情會比想象中更麻煩啊。

「我知道了啦。」

牽強的藉口。

「應該要花上更多時間吧?」

不時穿越森林往來的米榭爾當然已經取得這份情報,按照常理而言爲避免遭遇魔物而沿着既定的路線移動,是最爲理想的情況。

米榭爾心不甘情不願地決定了方向。

阿爾迪斯爲了仔細打量墜飾而讓上半身前傾。姿勢自然而然像是探頭直盯着卡蓮的胸口。

儘管米榭爾應該不會捨棄這兩人,但就算有克連提等人護衛,面對那些黑蒙面人能否成功抵禦攻勢還很難說。就如米榭爾所說的,一旦數量增加顯然就無法應付。

過了一夜,隔天。

「那是怎麼了?」

輕鬆的口吻彷彿約好當導遊爲她們介紹鎮上,阿爾迪斯如此斷言道。

赫雷娜也表示別無選擇,理解她言下之意的幾個人露出同意的反應。

面對神色狐疑的阿爾迪斯,米榭爾兜着圈子般回答。

那兩人擺明了就藏有某些祕密,但追兵若是帝國的祕密部隊,自然更教人好奇究竟有何原因。

「呃,啊……」

「既然決定了,可以麻煩你去把必要的行李取來嗎?」

「或者說『一不做二不休』也可以。」

「你的確很厲害沒錯。但是不管你實力是強是弱,露宿野外自然需要道具。食物也許能在當地採集,但是生火和避免夜裏沾染露水的道具一定少不了。可是你們居然所有人都雙手空空。不對,好像至少帶了個裝滿樹果的籃子。雖然如此,你們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打算徒步穿越危險的森林。」

途經較安全區域的路線數量並不多。當然也該預料黑蒙面人同樣已經取得那份情報纔對。避開魔物棲息領域的安全路線在這次的情況下,可說是最容易被黑蒙面人發現的路線。

男爵千金直到這時才倏地臉紅。

阿爾迪斯一語不發過了好半晌,抬起頭仰望枝葉遮蔽下幾乎看不見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於是,阿爾迪斯接受了卡蓮等人的護衛任務,與米榭爾一行人一同在柯薩斯森林中朝北方一路前進。

涅蕾留下這句話消失在森林中,當她回到此處時正好經過了三十分鐘。驚人的是她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整理了四人份的旅行所需,塞進兩個背袋中帶回此處。光論戰鬥能力雖然是阿爾迪斯更勝一籌,但是這些生活上的才幹還是涅蕾在上吧。真是高深莫測的僕從。

「不用,這算不上什麼。」

聽見預料中的回答,阿爾迪斯闔上眼皮短暫考慮。

「……那又怎樣?」

對着以食指示意的阿爾迪斯,涅蕾微微挑起嘴角,語氣平淡地說「不曉得」。

反過來說,只要避開魔物的棲息範圍就能大幅降低途中的危險度。將危險度低的區域以線連接而成的路線消息,配上專爲傭兵或探險者製作的地圖情報,以高昂的價格在市場上販賣。

「我並不打算多追究你們的來歷。當然我們也十分明白你們有你們的理由。不管你們想隱瞞什麼,我都不打算揭露,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告訴別人。」

「遵命。有個三十分就夠我回來了吧。」

卡蓮之外的所有人都一副洗去了風塵與汗水的清爽表情。這一點當然沒問題。

「如果人數相同,我的護衛絕不會輸。但是今天殺過來的傢伙們就已經比我們多出一倍了吧?一旦對方的援軍到了,實在沒辦法招架。」

擔任護衛一事不成問題。儘管黑蒙面人的實力確實不差,但是對阿爾迪斯和涅蕾而言算不上對手。

幸好瑟雷絲看起來也不厭惡雙子。由於雙子平常沒有機會接觸自己與涅蕾之外的其他人,對她們來說這也許是不錯的經驗。阿爾迪斯這麼想着。雖然雙子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親近瑟雷絲的經過令他有些好奇,但他判斷對雙子沒有危害後決定置之不理。

卡蓮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同時自胸口處掏出墜飾。環繞着藍色寶石的墜頭雕工細緻精美,銀色細鏈打磨得閃閃發光。阿爾迪斯對貴金屬並未熟知到能正確地鑑定價值,但還是能一眼就看出這是相當高價的珍品。

他口中吐出不知是對什麼人的承諾,之後便將視線轉向卡蓮接受了她的請求。

誠如米榭爾所說。因爲原本只是打算在據點附近採集食物,涅蕾與雙子都是一副上街購物般的輕便打扮。再怎麼看也不像是在森林中晃盪時的裝扮。

魔物在森林中的分佈情形也絕非平均。也許和人類營造城鎮村莊共同生活的理由不同,但魔物大多也是集中在一定的範圍中棲息。

「用不着這麼麻煩。」

「是啊,我聽說過。看那藍鐵色的全套裝備加上黑蒙面布就不會錯了,我曾經在傳聞中聽過。那是帝國的祕密部隊,而且恐怕是皇帝直屬的特務部隊。」

「你爲了什麼目的纔來到這地方?」

他想說的意思,阿爾迪斯當然也懂。

萬一遭遇魔物時他們這些傭兵就得賭上性命戰鬥。既然討伐魔物本身並非他們接到的委託內容,儘可能避免或許會負傷或喪命的戰鬥也是當然的想法。

「我又不是要大家從領域正中央筆直突破。不會突然間被大羣魔物包圍,而且運氣好說不定一隻也不會遇到。不過啊,我想那些黑蒙面人毫無疑問正繼續追殺我們。不知會不會遭遇的危險性,以及想必會對我們發動攻擊而且擁有知性的敵人,你覺得該避開哪一種?」

「……」

米榭爾的反問讓哈爾傑無從反駁。

「憑你們的身手就算撞見威普斯,也能安然度過吧?」

「這當然!」

哈爾傑近乎反射動作般回答後,米榭爾露出狡猾的笑容下達結論。

「那就沒問題了啊。幸好這兩人也說願意與我們同行,那邊的兩位小姑娘應該也懂一些基本的防身術吧。」

如此說着,米榭爾的視線首先指向阿爾迪斯與涅蕾,隨後轉往卡蓮與瑟雷絲。

到最後算得上反對意見的只有哈爾傑那句話,其他傭兵都說服從米榭爾的判斷。當然只是伴隨他們行動的卡蓮等人也沒有權利提出異議,接受委託成爲兩人護衛的阿爾迪斯也不打算表示意見。

就算與米榭爾等人分頭行動,憑阿爾迪斯與涅蕾的實力要同時保護雙子加卡蓮等人也是輕而易舉。不過不曉得阿爾迪斯真正實力的他們也不可能知道。

決定選擇稍微入侵魔物棲息領域的路線後,阿爾迪斯等人以米榭爾爲中心組成隊形。前方是三名傭兵開路,左右各一名傭兵防衛,卡蓮與瑟雷絲以及雙子則位在他們的環繞之中。對後方的防禦與戒備則由阿爾迪斯和涅蕾擔任。

「來嘛來嘛,瑟雷絲,來手牽手!」

「嗯?好啊。」

因爲雙子與瑟雷絲十分親暱,正好讓該守護的對象聚集在隊形中央處。阿爾迪斯與涅蕾也能空出雙手專注於護衛,殲滅敵人的力量也更強。

走在阿爾迪斯前方的雙子不時只將臉龐轉向後方,與阿爾迪斯四目相對便露出雀躍的笑容,再度轉頭向前繼續走。

「那個……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哎,孩童心裏想些什麼,我無法理解。」

阿爾迪斯納悶地提出疑問,僕從立刻就放棄回答。

在拉庫特正要捕捉克連提的瞬間,這一劍在拉庫特的身軀上撕開一道長長的傷口。

「是啊,繼續前進下去應該會正面遭遇吧。」

下一個瞬間,剛纔的情況重複發生般,兩隻拉庫特從樹蔭中現身,扭動着淡紫色的身軀逼近。

「還真有一手啊。」

阿爾迪斯一瞬間逼近至拉庫特面前,配合移動的速度猛力揮出手中闊劍。

「有我們就很夠了。」

最後像是一切準備就緒,拉庫特就要用上全身纏繞絞殺克連提的瞬間,克連提吶喊:

「飛擲彈丸是爲高貴冬妖精之先鋒——冰塊!」

和當頭就使出渾身力氣砍向對方的克連提不同,他們的戰法謹慎小心。

「早點排除也不是不行……」

「好快!」

克連提首先發起攻勢。

雖然感知的範圍不如阿爾迪斯那般廣,但涅蕾也能憑着魔力的反應察覺周遭的野獸。

「真的假的!」

正面由赫雷娜吸引拉庫特的注意,哈爾傑則乘隙砍去。

棲息地點不僅止於柯薩斯森林的肉食野獸「拉庫特」。全長達十公尺的身軀,暗藏的力量可輕易絞死人類尺寸的生物。

「兩隻野獸應該沒問題吧。」

傭兵等人以克連提、赫雷娜、哈爾傑三人立於正面,剩下兩人留在後方。

他高舉起雙手巨劍,揮出灌注渾身力氣的一擊。

光就魔力的大小來看,與剛纔克連提等人打倒的拉庫特相同的反應共兩隻。除此之外在那反應的上方還發現了比拉庫特小的魔力來源,一共有六隻。

「那麼就拜託各位殿後了。」

看來勝負可說是已經揭曉了。

那靈巧得宜的進退在阿爾迪斯看來也值得讚賞。

判斷只靠傭兵他們應該也沒問題,阿爾迪斯順從地點頭。

「嘶——!」

「這個嘛,吾主啊,就一人各一半如何?」

克連提雖然看似腦袋裝肌肉沒在想,但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思慮。看來隊長的位子會落在他肩頭也不是沒有道理。

結束之後回顧戰鬥過程,他們穩紮穩打地平安擊敗兩隻拉庫特。

儘管刺在身上的冰塊使它動作遲緩,但拉庫特還是憑着野生的本能反擊。

「下一次可以展現你們的實力嗎?既然是一起戰鬥的夥伴,好好理解彼此的戰力會比較好吧?」

在身軀遭到巨劍撕裂的同時,拉庫特拖着長長身軀要包圍克連提般爬過他的四周,不時以長尾牽制並緩緩縮小包圍。

克連提對動作變得遲緩的拉庫特乘勝追擊。

「別太勉強喔。因爲這樣受傷可就沒意義了啊。」

反過來利用拉庫特意圖束縛他的身軀時的力量,克連提成功造成效果顯著的一擊。

「好啊。右半邊給我,左半邊就拜託涅蕾。」

以劍舞般輕盈俐落的動作不斷耍弄着拉庫特。

涅蕾轉變話題,阿爾迪斯點頭回應。

「是啊,再往前走一段路應該有幾隻野獸吧。」

「好了!我這邊收拾了!」

在這時,克連提了結了其中一隻拉庫特,立刻趕向赫雷娜這邊助陣。

當然只要願意涉險應該就能造成更有效的攻擊。

站在隊伍前方的阿爾迪斯與涅蕾一面走一面簡短交談。

穿梭在樹木的縫隙之間,野獸自前方伏行而來。

「嘶嘶——!」

大概要讓隊長克連提負責一隻,另外一隻則交給赫雷娜與哈爾傑吸引注意力吧。

「我也不會要你們同時對付兩隻拉庫特,下次就以你們兩個爲中心戰鬥看看吧。當然我們也會從旁支援。」

無法感知魔力的克連提想必無法理解阿爾迪斯這句話的意義吧。

這時與另一隻拉庫特對峙的是手持短劍的赫雷娜與哈爾傑。

如此一來拉庫特已經毫無勝算。

再怎樣也不打算連自己能感知魔力這點都開誠佈公,阿爾迪斯放棄說明立刻走到集團的前方。

憑藉視線無法捕捉的劍速劈落的那一劍看似陷進拉庫特的身軀,下一個瞬間便讓拉庫特身首異處。

儘管完全將拉庫特玩弄在股掌間,卻無法給予決定性的一擊,主要原因在於她的裝備只是尋常的重鐵製,但赫雷娜本身的力氣不夠充足也是一項原因。

但可惜的是赫雷娜的裝備與力氣。

赫雷娜舞蹈般的俐落身法特別引人注目。

野獸的外觀像是色彩鮮豔的淡紫色巨蛇。擺動着粗細程度不下週遭樹幹的身軀,筆直朝向此處而來。

「是拉庫特!其中一隻交給我!」

作爲最起碼的戰鬥預備,阿爾迪斯拔出闊劍後,其中一名傭兵對他這麼說道。

因爲一行人前方出現了魔力反應。數量爲二。就魔力的大小來看應該是大型的野獸。

阿爾迪斯接受的任務只包含保護卡蓮與瑟雷絲。若危險尚未逼近她們兩人,他也不打算積極出手。若阿爾迪斯拿出真本領,別說是區區野獸,就連人稱柯薩斯森林中最強的魔物威普斯也能在進入視野範圍之前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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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沒有必要投身這種賭局,哈爾傑正在安全的位置逐漸削減拉庫特的體力,同時也有其他夥伴自後方支援。

克連提對阿爾迪斯如此喊道,便向卡蓮等人的後方移動。

其中一名傭兵施展的冰塊魔法精準擊穿拉庫特的身軀。

「嗯,很不錯的聯手戰鬥。」

然而米榭爾的護衛等人都是領取報酬而工作的職業傭兵。應該讓他們負起應當的義務,拿出與報酬相符的工作成果纔對。

就分佈位置上剛好能分成左右兩半,一邊各一隻拉庫特加三隻小型野獸。

話才說完,阿爾迪斯一蹬地面,轉瞬間便縮短與拉庫特之間的距離。

像是早就料到對方的反應,克連提的巨劍以自身爲中心,全力揮出半圓狀的弧。

但是當時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護米榭爾,再加上兩人打倒黑蒙面人只在一瞬之間,因此想重新確認阿爾迪斯與涅蕾的實力,這樣的想法阿爾迪斯也很能理解。因此阿爾迪斯也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這應該是他們在屢次嘗試中找出的戰術,阿爾迪斯也沒必要對此指指點點。

克連提這麼說着就要衝上前去,阿爾迪斯以手勢制止。

阿爾迪斯拔出闊劍的同時,位在後方的克連提等人也擺出迎戰架式。

涅蕾拋下這句話,立刻跟着阿爾迪斯一同來到隊伍前方邁開步伐。

早在相遇時克連提等人應該已經理解到,阿爾迪斯與涅蕾的實力足以輕取黑蒙面人。

「我知道了,那我們就提防四周狀況。」

這時支援從克連提身後飛來。

「我知道了。那前面的傢伙們就交給我和涅蕾對付吧。」

「遵命。」

讓米榭爾與雙子向後退開,阿爾迪斯與涅蕾站在兩側。

憑阿爾迪斯的實力,循着魔力反應事先送出短劍就能在遭遇之前排除敵人。但是所有危險都交由阿爾迪斯驅除似乎也不大合理。

哈爾傑不由得叫道。

「前面?」

「怎麼樣?」

也因此兩人刻意不在敵人進入視野前發動攻擊。

這無論對阿爾迪斯或涅蕾而言都是獨自一人就能全數殲滅的程度,但就展現實力這意義來說,應該要展現兩人不同的戰鬥風格比較好吧。

又前進了一分鐘左右,阿爾迪斯與涅蕾停下腳步。

不過度深入追擊,同時也適度挑釁不讓拉庫特將目標轉向哈爾傑,赫雷娜完全掌握了戰鬥的主導權。

走在前頭的傭兵停下腳步,默默舉起一隻手。看來他們也察覺前方有野獸了。

「就等你這招!」

「沒問題。你看着就好。」

彼此的距離約莫二十公尺。已經靠近至這距離才察覺,主要是因爲森林中視線不佳吧。

他們早已掌握前方有推測應爲野獸的反應。

「喝啊——!」

拉庫特受到驚嚇般將身軀向後拉開,提高了警覺似的扭動身軀。

雖然着重於閃避並抓住破綻反擊,但是對拉庫特造成的傷害都很淺。

身軀受到重傷的拉庫特無法忍受疼痛而翻滾掙扎。

克連提的理由非常合理。

對着面露自豪表情的克連提,阿爾迪斯說出率直的感想。

就結論而言,阿爾迪斯決定交給傭兵們處理。

「其中一隻交給我!」

雖然應該不至於馬上能截長補短互相支援,但事先把握彼此的實力,在人數較少的集團中很重要。

面對高高抬起蛇頭威嚇的兩隻拉庫特,站在前方的三人與之對峙。

「這就先放一旁,吾主啊,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

目睹這情景,就連克連提也忍不住驚呼。

要將粗如古樹樹幹的身軀一刀兩斷,遠比外表看上去更加困難。若目標是不會動作的稻草人另當別論,對方可是扭動身子不停動作的拉庫特。光就這一點來看,阿爾迪斯的劍技很明顯已經凌駕於凡人的領域之上。

涅蕾的攻擊指向另一隻拉庫特。

涅蕾悠悠舉起的指尖前方出現了閃耀刺眼的光球,光球立刻朝着拉庫特衝出。

光球的速度快到幾乎可說是轉瞬之間就命中目標,短短一瞬間就將拉庫特的頭部炸成目不忍睹的碎片。

「呃?……詠唱呢?」

其中一名傭兵露出呆愣的表情如此說着。

這段時間僅僅數秒。

傭兵們目睹那太過一面倒的戰鬥而目瞪口呆的同時,阿爾迪斯與涅蕾已經將目標轉向其他敵人。

剩餘六個魔力反應。它們從阿爾迪斯與涅蕾的頭頂上,自森林中茂密的枝葉間發動突襲。

「上面!雙劍獸!」

傭兵之中最先察覺的赫雷娜出聲警告。

早已經透過感知魔力掌握對方位置的阿爾迪斯與涅蕾自然不慌不忙。

有如墜落的果實,將重力化作自身助力落向下方的身影,正是人稱雙劍獸的森林居民。披着一身黑色亮澤外皮的肉食獸,身體長度雖然有個體差異,但大約是五十公分到一公尺左右。雙劍獸的武器是細瘦的六條腿,以及其名稱的由來——自頭部向外突出的兩根尖牙

尖牙的形狀像是平放的彎刀,越逼近尖端處就越是彎曲且狹窄。兩根尖牙的內側排列着細小的尖銳突起,一旦手臂或腿部被逮到,想必會在轉瞬間被那強而有力的下顎扯斷。

不過,在柯薩斯森林中硬要分類的話,雙劍獸算是低階的野獸。對火焰與冰都沒有抵抗力,沒有表皮覆蓋的腹部柔軟得能以刀劍輕易傷害。與拉庫特相較之下是相當容易應付的對手吧。

阿爾迪斯將自身前方右側的三隻雙劍獸視作目標,自鞘中解放兩柄短劍後,自己則手持闊劍在原地等候一隻雙劍獸。

雙劍獸擁有最起碼的飛行能力。不過正確來說類似於滑翔,無法像鳥一般自由飛翔。

對阿爾迪斯與涅蕾而言,只要事先察覺對方的存在,從樹上墜落的雙劍獸單純只是活靶。

短劍接到阿爾迪斯的命令而飛翔,不給雙劍獸閃避的空檔,刺穿柔軟的腹部。

到了最後,這一天未再遭遇其他野獸,一天便結束了。

看準了甲殼隙縫的精準一擊,像是沒受到多少阻力就被吸進雙劍獸的身軀。

隨着頭部遭到卡蓮斬傷的傷口、身軀上遭瑟雷絲刻下的傷口逐漸增加,拉庫特的動作也越來越遲鈍。

「我們還沒有啊。」

勝負已經等同於揭曉。

發現卡蓮破壞了拉庫特的右眼,瑟雷絲便馬上移動至因此產生的死角,單方面斬傷對手。

聽了赫雷娜的提議,瑟雷絲充滿了莫名的自信,使勁點頭。

「還沒有什麼?」

再怎麼說讓瑟雷絲與卡蓮帶頭走在隊伍前方實在太危險了,因此暫時由傭兵們擔起這個位置。一行人決定遭遇適合小試身手的敵人再交給瑟雷絲與卡蓮即可。

「還沒讓各位見過我和卡蓮大人的戰鬥。」

「總之,大概就像這樣。」

「這個嘛,沒什麼關係吧?雖然我不打算依靠她們,但要是或多或少能保護自己,也能增加緊急時刻的選項。」

大概是因爲得到符合期待的回答,瑟雷絲露出滿臉笑容,擦拭額頭的汗水。

既然瑟雷絲等人的護衛由阿爾迪斯與涅蕾負責,就算她們兩個隨便插手參戰,會因此頭疼的也不是赫雷娜這些傭兵。

最後拉庫特的身軀緩緩平躺在地面上,瑟雷絲給予最後一擊。

光線貫穿雙劍獸的甲殼,在身體中央刺穿一個小洞後,直接貫穿身軀消失在森林的上空處。

「沒有……沒什麼問題。是沒什麼問題啦……只是有點太驚人了些。」

然而,就像是要拂拭衆人的這份擔憂,卡蓮的動作出乎意料靈敏。

「左前方有一隻,馬上要過來了。」

那一劍在拉庫特臉部刻下一道深深的傷口。

就算兩人一同從正面衝上前去,對單獨一隻拉庫特也沒意義吧。

一直到了上午即將轉變爲正午的時間,阿爾迪斯的魔力感知捕捉到反應。

目睹兩人的實力,克連提以他的風格提出讚賞。

「好的,請交給我們!」

這樣的攜手合作絕非一朝一日就能習得。

「還可以嗎,阿爾迪斯先生?」

逼近的拉庫特將瑟雷絲兩人視作敵人,開始威嚇。

「這個嘛,雖然有太多事讓人喫驚,不過我們確實理解了兩位的實力。甚至讓我們的不安消失無蹤。」

那裙襬延伸到腳踝的裝扮怎麼看都難以靈活動作。雖然與貴族千金一般的禮服相比已經樸素許多,但袖口與領子都附有繁複的裝飾。老實說絕非參與戰鬥者會穿着的衣物。

「嘶——!」

甚至讓人感覺不到糾纏在腳邊的裙襬,她轉瞬間就追上瑟雷絲身後。

「哦。」

在這段對話中,身爲瑟雷絲之主的卡蓮一句話也沒說,讓阿爾迪斯覺得不大對勁。

另一方面涅蕾仍然站在原本的位置一步也未曾移動,應付剩下的雙劍獸。

「啊,請稍等一下。」

「居然全都一擊斃命啊。」

這時晚了一步抵達的卡蓮揮出灌注奔跑速度的一擊,狠狠擊中拉庫特的頭部。

首先是瑟雷絲,緊接着卡蓮也在回答的同時走上前去。

阿爾迪斯與涅蕾就待在兩人後方,若是有個萬一就立刻出手救援,傭兵等人則圍繞着米榭爾與雙子,轉爲注意周遭情況。

若是這樣,只能請她們乖乖地與米榭爾和雙子一同接受保護。

凝聚力氣般將頭部向後拉開,下一個瞬間,撐大的上下顎直逼卡蓮。

克連提支吾其詞,表情尷尬地搔着頭。

「知道了。」

「那真是太好了。」

「呃……兩位有必要戰鬥嗎?你們已經委託阿爾迪斯先生他們擔任護衛了吧?」

拉庫特的頭部追逐着自身旁跑過的瑟雷絲而轉往側邊。

一行人再度於森林中向北方前進。

「嘶——!」

赫雷娜要做出結論時,預料之外的人物出聲打斷她的話。

單獨一隻敵人危險性自然較低。雖然拉庫特的確是知名的危險野獸,但是在這座森林的危險度排行上大致位於正中間。若面對拉庫特也陷入苦戰,那麼實在無法讓她們加入戰線面對危險。

簡短回答後克連提維持着警覺繼續前進,不久後一隻拉庫特在他面前現身。

隔天,以傭兵們爲先鋒,阿爾迪斯等人在森林中開始前進。

赫雷娜從旁插話,接續剛纔的話題。

「那麼,現在已經確認了彼此的實力,從下次遭遇時就視情況適宜處理如何?隊形就按照一開始那樣——」

「……」

克連提雖然開口讚賞那技術,但心中藏不住的複雜感情溢於言表。

與剛纔不同之處在於,射出的光並非球狀而是細絲般的細長線條狀。

「嗯~……你怎麼說?」

「由我們來。」

目睹出乎意料的一幕,阿爾迪斯睜大了眼。

「我們確實委託兩位擔任護衛,但我們不會一味依靠各位保護。我和卡蓮大人都懂得使劍。當然實力確實不如各位,但我認爲在護身上有一定水準。」

銀白的馬尾隨着她的步伐躍動,轉眼間就發揮最高速度,朝着拉庫特正面一直線衝刺。

光離開指尖便分作三道,分別伸向正朝她墜落的三隻雙劍獸。

同一時間,剛纔衝過拉庫特身旁的瑟雷絲的戰術是預判蛇尾揮擺的動作,逼近斬傷蛇尾後立刻退開。

赫雷娜也對兩人的身手打包票。

一開始就失去一隻眼睛,被兩人的進退玩弄在股掌之間,拉庫特不可能有任何勝算。

瑟雷絲在與拉庫特正面撞擊的前一個瞬間,急遽轉向。

「沒問題。」

雖然也有可能兩人之間早已經如此決定,但就算真是如此,這種需要商談的情況之前一直都是由卡蓮出面。最重要的是,侍女自己讓主人暴露在危險中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若瑟雷絲獨自一人蔘戰也就算了,照理來說沒有任何必要性將卡蓮也捲進戰鬥中。阿爾迪斯心中充滿不解。

光看平常的舉手投足,瑟雷絲與卡蓮應該也不至於完全是門外漢。如果不顧旁人徑自衝向敵人的確會造成麻煩,但要是她們有足以保護雙子兼自衛的基本戰力,那麼不只是阿爾迪斯,涅蕾在行動上也會更自由。

傷口波及拉庫特的右眼,令赤紅水珠不停滴落。

「嗯,的確了不起。如果有這樣的戰力,作爲護衛的一方也輕鬆多了。基本上還是由我和涅蕾應付,不過萬一真有需要,我會仰賴你們的實力。」

表情平淡的阿爾迪斯回到克連提等人身旁,但傭兵們一副說不出話的模樣。

預料之外的議題令赫雷娜在納悶之中重新確認:

朝右側轉彎後,邊橫揮利劍邊從拉庫特身旁奔馳而過。

像是爲此而激怒,拉庫特的動作明顯變得更加劇烈。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她維持着剛纔朝拉庫特射出光球的姿勢,這回將手臂轉向雙劍獸,指尖再度射出光芒。

瑟雷絲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對阿爾迪斯問道。

但似乎是距離沒抓準,劍鋒並未觸及拉庫特的身軀。

瑟雷絲首先發動攻勢。

當然別說是阿爾迪斯與涅蕾,與在場的傭兵們相比之下同樣相形見絀,不過光是單靠兩個人與拉庫特戰鬥到這個地步,實力想必已經在平庸的傭兵之上了吧。

但儘管戰鬥方式不同,瑟雷絲與卡蓮的身手都相當矯健。實在沒料過貴族千金與其侍女擁有這般實力,阿爾迪斯不禁在心中驚歎。

瑟雷絲重複着攻擊與後退的積極戰法,另一方面卡蓮則是站在敵人的攻擊範圍內與之正面衝突。兩人的戰鬥方式大相徑庭。

他對走在前方的克連提等人發出警告。

「喂喂喂,那到底是啥啊?」

「那麼下次遭遇野獸時讓兩位戰鬥看看吧?當然要是有危險,我們也會立刻支援。」

「的確如此。有這等實力說不定也能勝任傭兵的工作喔。哎,不過貴族家的千金小姐也不可能當傭兵就是了。」

目睹涅蕾接連施展的魔法,其中一名傭兵面露疑惑如此問道,但是當然沒有人能回答。

靈巧閃過這次攻擊的同時,卡蓮的劍再度於拉庫特身上刻下新的傷痕。

大概是覺得這不該由自己來決定吧,赫雷娜將問題直接拋給阿爾迪斯決定。

無法理解瑟雷絲的話語,赫雷娜臉上貼着疑問的表情回問。

「一隻啊……兩位小姐要上?」

瑟雷絲自稱是卡蓮的侍女。那麼侍女自作主張做出決定,主人卡蓮卻從未出聲指責,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這麼想着。

「她們打算怎麼做?」

卡蓮緊跟在後般邁步奔跑。

不再動彈的雙劍獸身軀墜落地面的聲響連續三次響起。

「哎呀~真是了不起的身手啊,兩位小姐。」

阿爾迪斯這樣的疑問立即冰釋。

「有什麼事嗎,瑟雷絲小姐?」

飛劍各自擊殺一隻雙劍獸之後,阿爾迪斯將闊劍的劍鋒飛快刺向僅剩的另一隻。

因爲脫離了較爲安全的路線,實在無法免於遭遇野獸。但是有阿爾迪斯和涅蕾再加上五名傭兵,除此之外卡蓮與瑟雷絲也都算得上一份戰力。途中並未發生太大的問題,一行人順利地在森林中前進。

一整天下來都共同行動,關係自然很快就變得親近。經過兩天後,阻隔於彼此之間的警覺心也開始轉淡。

隊伍上也沒有阿爾迪斯起初擔憂的排斥雙子的氣氛。至少一行人之中對雙子表示過厭惡感的只有年輕的哈爾傑。而哈爾傑本人也在米榭爾與其他傭兵的勸說下,在那之後並未針對雙子提起任何不滿。看來他本身其實並非女神的虔誠信徒,只是單純順應社會風氣而變得忌諱雙子而已。

多虧如此,菲莉亞與莉亞娜臉上掛着與阿爾迪斯和涅蕾生活時同樣活潑的豐富表情。而且不知爲何兩人似乎格外親近瑟雷絲,有事沒事就緊黏在她身旁。

這一天衆人同樣互相協助準備紮營時,瑟雷絲與雙子三人聚在一起不知忙着做什麼。

卡蓮與涅蕾一同完全成爲了料理負責人,在烹調的過程中探頭看向三人。

「你們在做什麼?」

「我們在做歐米古利喔。」

卡蓮粗略地問道,瑟雷絲將視線固定於手邊,開口回答。

阿爾迪斯不知道歐米古利指的是什麼,但卡蓮聽了表情立刻蒙上陰影。

「…………裏面包了什麼?」

卡蓮逼問時的口吻就好像對方是一心想隱藏惡作劇的頑童。

「瑟魯吉的果實啊。」

另一方面,瑟雷絲從未轉動視線,老實地回答。

卡蓮聽了伸手掩額、仰望天空,端整臉龐的眉心之間擠出了深深的皺紋。

「可以治癒疲勞,對身體也很好吧?最適合走了一整天累壞的大家。」

也沒注意到卡蓮的表情,瑟雷絲匆忙地動着手。因爲雙子就在她身旁同樣動着手,很容易想象雙子應該正在幫忙瑟雷絲。

「的確能治癒疲勞,是能治癒沒錯,可是……!」

卡蓮忍不住呻吟。

看那模樣,阿爾迪斯理解到瑟雷絲大概又搞砸了什麼。

這道料理與阿爾迪斯在王都習慣投宿的那間旅店的招牌女侍端出來的獨門料理,有種難以言喻的神似。

對抗拉庫特時展現的身手確實值得讚賞。但是身爲侍女不可或缺的技能,應該不在於戰鬥而是其他方面纔對。阿爾迪斯不由得這麼想,但這應該不是他的刻板印象。

「對不起。是我自作主張……」

「幹嘛?」

至少比起以主僕關係爲理由,粗暴對待下人的主人要好多了。

插圖p091

第一口品嚐的只有歐米古利的白色部分,這部分沒有問題。但是當阿爾迪斯的第二口抵達歐米古利的中心部位時,他的舌頭察覺異狀。

「好喫嗎?」

「真懷念的味道。上次喫到是多久前的事了啊。」

不理會瑟雷絲與卡蓮的反應,雙子手中捧着沒見過的白色塊狀物跑向阿爾迪斯。

照理來說應該是瑟雷絲站在必須保護卡蓮的立場纔對。考慮到這一點,卡蓮的舉止似乎稍嫌過於保護。另一方面,的確也能隱約看見那股不同於溺愛、超越了主僕關係的深刻愛情。

「據說要當作藥物使用,需要自大量的樹果萃取成分。除非大量食用,否則應該不至於有害。」

「你學學阿爾迪斯先生啊!」

主僕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呢?阿爾迪斯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看來第一口果然沒有任何問題吧。涅蕾露出微微笑意,如此說出她對歐米古利的感想。

「我曾聽聞那是能在帝國南部採集的樹果。據說能製成具恢復疲勞滋補強壯效果的藥。」

「兩個人做了歐米古利喔~~!」

「我說涅蕾啊。」

「那應該沒問題吧。」

不知爲何卡蓮提起阿爾迪斯當作比較。

在硬是撐起的黑暗笑靨中流露憤怒,卡蓮向哈爾傑步步近逼。

也沒注意到阿爾迪斯的反應,菲莉亞將她手中的歐米古利遞給涅蕾。

涅蕾看向阿爾迪斯手中的歐米古利,確定在白色顆粒之間露出的餡料與自己手中的相同,她的表情轉變爲不可置信。

試着聞了聞味道,感覺不到危險。自依然微溫的歐米古利飄出的香氣,告訴阿爾迪斯這物體可以食用。

白色穀物本身沒有任何問題。雖然口感陌生,但應該算得上能以美味描述的那一類。但是包在裏頭的料實在無法接受。白色穀物的味道彷彿能接納所有配料,但盤據於中心處的餡料卻徹底掃除、糟蹋了那份特色。

「啊,那個喔……只是因爲太難喫讓我一時忍不住……」

「咦?啊……」

就連阿爾迪斯也不會回答「沒問題」。當然就算撕爛了嘴也說不出「好喫」這種話吧。不過那可是雙子爲了慰勞阿爾迪斯等人而親手製作的料理。儘管努力的結果朝着錯誤的方向而去,也無法責備年幼的兩人。

說完他不經意地又咬了一口。

「哦,這是瑟雷絲做的?我也可以拿一個嗎?」

這瞬間,阿爾迪斯的動作靜止了。

「嗯,是不錯。」

「不是那個意思的話,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個是要給涅蕾的喔。」

「難喫不是當然的嗎,因爲那是瑟雷絲做的啊!不過,這是不相干的兩回事!就算難喫到忍不住反胃,擺出一臉不在乎的表情喫給她看,這纔是男人該有的氣魄吧!」

涅蕾偶然間與主人同樣動作靜止後,緩緩地只轉動臉龐面向阿爾迪斯。

「阿爾迪斯,你看你看~~!」

這時,一個人影渾身散發着兇惡的氛圍逼近兩人,那正是轉身背對阿爾迪斯走向哈爾傑的卡蓮。

「阿、阿爾迪斯先生……那個,真的沒問題嗎?」

卡蓮以「那個」作爲代稱的就是雙子製作的歐米古利。見卡蓮那驚慌失措的反應,阿爾迪斯終於明白了將瑟魯吉的果實當作餡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是在講什麼。」

當然米榭爾與其他傭兵也察覺了這陣騷動,但大概是不想遭受波及吧。他們只是和阿爾迪斯同樣面露苦笑。

「吾主,有事嗎?」

「藥啊……」

看來瑟雷絲正在聽卡蓮說教。對着垂頭喪氣的瑟雷絲,卡蓮雙手扠腰教訓她的模樣,這兩天來已經見過數次。

他發現擺在瑟雷絲身旁的歐米古利,也不等她回答就徑自抓起一個,直接咬了一大口。

情緒消沉的瑟雷絲臉上泛起泫然欲泣的表情。

涅蕾不疑有他,接過後便張口咬下。

「哎……是能喫。」

「你到底在做些什麼呢,哈爾傑先生?未經同意就喫了瑟雷絲做的東西又吐出來,你真以爲這種行爲能得到諒解嗎?」

更何況就奇異的主僕關係這一點來看,阿爾迪斯與涅蕾的關係更加怪異。畢竟阿爾迪斯並未如此要求,涅蕾卻單方面宣言自己是僕從,因而展開這段主僕關係。雖然態度上確實將阿爾迪斯視作主人,但這名自稱僕從的女性,每次開口說出的盡是全無敬意又毫無顧忌的話語。

「真不愧是吾主。」

對着若無其事地將歐米古利送進口中的黑髮主人,她投出了觀察謎之生物般的眼神。

那表情凍結是在她咬下第二口的時候。

「你知道瑟魯吉的果實嗎?」

阿爾迪斯對着附近的涅蕾詢問那從未聽聞的果實名字。

雙眼燦爛發光的雙子連連要求他「喫喫看」、「喫喫看」,阿爾迪斯抵禦不了攻勢,從莉亞娜手中接過了歐米古利。

「阿爾迪斯,喫喫看~~!」

莉亞娜向阿爾迪斯遞出一個具有光澤的無數白色顆粒聚成團狀的物體。

「真是的。我平常不就一直講嗎?『唯獨料理千萬不要碰』。」

不理會僕從脫口說出的莫名其妙話語,阿爾迪斯默默地繼續食用剩下的歐米古利。

像是不允許任何狡辯,卡蓮窮追猛打。

莉亞娜立刻催促他說出感想。

這時有另一個身影靠向她。

從莉亞娜的話語可得知那應該是種食物。似乎是用水煮熟穀物後,將之捏成一團而製成的食物。

阿爾迪斯並非體恤瑟雷絲的心情才食用歐米古利。不管食物嚐起來是何種味道,只要能喫他就會盡可能喫完。就這麼單純。

卡蓮對待瑟雷絲的態度,實在不像面對侍女。真要分類的話,可能比較接近與女兒或妹妹相處時的態度吧。

一言以蔽之就是「難喫」,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感想。

哈爾傑忍耐不住,立刻將口中的歐米古利吐向地面。

察覺阿爾迪斯正在食用,卡蓮連忙跑向此處。

消沉的侍女將臉埋進主人的胸口處讓主人安慰。瑟雷絲依偎着卡蓮的模樣,彷彿代表了她對卡蓮懷着全盤的信賴。

卡蓮緩緩靠近,蹲下身抱住了瑟雷絲的身體。

「呃,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咕啊,味道好惡!」

沾黏指頭的意外觸感讓阿爾迪斯一瞬間揪起眉心。

平淡樸實的微甜味道在阿爾迪斯口中漾開。雖然算不上多麼美味,但應該可說是每天喫都不會膩的順口風味吧。口感稍微帶點黏性,也絕不會教人不快。比想象中更柔軟,而且意外地頗有飽足感。

這恐怕是人類應有的正常反應吧。像涅蕾這般能強作鎮定的理應是少數派,至於像阿爾迪斯這樣一語不發持續食用的人想必更是少之又少。

聽見卡蓮不講理的主張,阿爾迪斯不由得苦笑。雖然他想說「對難喫的食物的反應理應沒什麼男女之分吧?」,不過阿爾迪斯也不至於遲鈍到在這種狀況下插嘴。

問題八成在於剛纔卡蓮大聲追問的餡料吧。

「嗯?什麼?」

「算了,反正也不是壞事。」

不過,哈爾傑的態度着實不值得讚賞。就算身體再怎麼抗拒攝取,在應該沒有任何惡意——而且恐怕還是出自善意——的製作者面前,當着她的面將料理砸爛般吐向地面,這樣的行爲實在太過缺乏顧慮。

應當負起全部責任的恐怕是瑟雷絲吧。現在她正在卡蓮身後抱着膝蓋、鬧起彆扭般地在地面寫着不知何種圓圈般的文字。看來她已經受到卡蓮的嚴厲教訓,情緒相當消沉。

「我、我辦不到!對不起!」

哈爾傑將視線轉向若無其事喫完最後一口的阿爾迪斯,呢喃說着「騙人的吧」,隨後便慌慌張張地逃離此處。

米榭爾等年長者傻眼地注視着這一幕。誠實雖然是美德,但是爲人誠實與態度率直的意義並不相同。哈爾傑累積至今的人生經驗還不足以理解這件事。

「…………吾主啊。」

兩人各自用雙手捧着、裝滿在掌心中的物體,似乎名叫歐米古利。

獨特的臭味在口中擴散。彷彿將青草味濃縮至極、難以言喻的味道,在這一瞬間彷彿掃除了剛纔還算得上雅緻的平淡味道般,對他強烈主張。

真是奇怪的情景啊。阿爾迪斯這麼想着。

這玩意兒阿爾迪斯也是第一次見到,也許是因爲出自雙子的小手,歪七扭八的形狀既不像圓形也不像方形,實在稱不上工整漂亮。不過能感覺到兩人想必十分努力爲他們而做。依然沾黏在雙子手上各處的白色顆粒就是最佳的證明。

「這、這實在說不過去——」

不知爲何感受到一抹懷念,阿爾迪斯說出率直的感想。

聽完涅蕾的解釋判斷在安全性上無虞,阿爾迪斯張嘴咬了一口歐米古利。

平常鮮少讓情感顯露在臉上的涅蕾,有這麼大的表情變化肯定十分罕見。

「嗯,那我就開動了。」

「嗚……這什麼啊?」

在旅程中總是找到機會就向瑟雷絲搭話,擔任米榭爾護衛的年輕傭兵哈爾傑。

「請瑟雷絲教的~~!」

「好了,別哭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看來瑟雷絲的歐米古利比雙子做的還要小上一些。哈爾傑的第一口就咬下半個歐米古利,霎那間便觸及餡料,那股怪異的感覺令他表情歪扭。

阿爾迪斯將視線挪向瑟雷絲等人。

看來那個名叫瑟雷絲的侍女,儘管外表美麗動人,但在生活技能上似乎是個教人遺憾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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