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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惡之教典》 · 貴志佑介 · 3萬 字

片桐憐花正準備回教室,卻不由得愣住了。

數學的釣井正信老師正從對面走過來。

和平時一樣,像石像一樣面無表情,視線固定在正前方,紋絲不動。一年中大半的時間,都穿着老舊的茶色外套和白襯衫,以及深沙色的褲子。手臂下夾着出席冊,脖子前伸着走路的僵直姿態,簡直就像個機器人一樣。

去年憐花進學校的時候,釣井老師的外套肩部,總是會落滿了粉筆灰,因爲總有人對他惡作劇,他打開教室的門黑板擦就會掉下來。之後不久,晨光學院町田高中就把黑板換成了白板,這個惡作劇也就自然消失了。

名叫東出的喜歡惡作劇的男生從二年級五班的教室走了出來,模仿專業棒球投手的姿勢,把紙團扔向了釣井老師。紙團直接打中釣井老師的頭,彈了起來。從教室窗口探出頭看熱鬧的學生們鬨笑起來,釣井老師卻似乎完全沒感覺到一樣,步伐絲毫不變。

憐花皺了皺眉,但因爲不想跟他扯上關係,就輕輕點了點頭準備從他身邊溜過去。本來別人對他打招呼他也是不會有反應的,不知爲何釣井老師在這個瞬間,看了憐花一眼。鐵框眼鏡背後一雙丹鳳眼動了動,從小得出奇的瞳孔中散發出錐子一樣尖銳的視線。

憐花嚇得立刻移開了視線。

以貌取人是自己做討厭的事,況且,有傳聞說釣井老師有心理疾病,上班的時候都要先喫鎮定劑,否則連課都上不了。把這種人當作嘲笑欺負的對象,真是不可原諒。

但是,釣井老師可能有些不同,憐花這樣感覺到。

有時,會覺得他不管被學生們怎麼捉弄,都不痛不癢。

這個人,似乎陷在某種絕望的深淵中一樣。所以,平時想要打起精神過日常生活都很困難。

儘管如此,也絕對不能惹惱釣井老師。這是自己下意識中給自己的警告。

憐花的印象中,釣井老師就像躲在泥潭裏閉着眼睛,絲毫生氣都看不出來的巨大鱷魚。對在自己周圍亂飛的蒼蠅絲毫不在意,但就在大家都無法預測的時機惹怒了他的話,在那個瞬間就會張開巨大的嘴,毫不留情地向獵物咬過去……

當然,這只是自己擅自的想象,從以前開始就想象力過剩這一點,憐花自己也有充分的自覺。

不過,小學六年級的經驗,把她的想法徹底改變了。那個時候,學校有個中年男老師特別受歡迎,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信任,但憐花對他卻感到無法言狀的恐懼。這個老師,看我們的眼光很古怪……是根據一般人都不會在意的一些小事、一瞬間的眼神和態度、聲音等積累起來的情報,在無意識之間所引導出的警告。

無論是自己的父母,還是周圍其他人,都完全不能理解憐花的恐懼。爲什麼會把那麼溫柔的老師想得這麼邪惡呢?是不是因爲自己的心理是扭曲的,纔會用這種扭曲的眼光看人呢?這纔是大多數人的想法。

但是,之後不久,這個男老師便突然離開了學校。告訴學生的原因,是因爲私人問題這種曖昧的說法,不過,真正的理由很快就傳開了。這個風評優秀的老教師的真面目,是個變態蘿莉控罪犯。他登上講臺並常年堅守教師崗位唯一的理由,就是想把小女孩當作性祭品。遭到他毒手的兩名同學,不知不覺中也都轉校了。

那個時候,憐花醒悟了。

學校並不是保護學生的聖域,而是被弱肉強食的規則所支配的生存競爭場所。爲了從這裏平安生還,需要天生的好運、儘早察覺危險的直覺、或者是足夠自保的暴力型才能。而自己所擁有的,只有直覺而已。

進了這個學校之後,觸發直覺警鈴的,有四個老師。以前從來沒有碰到過這麼多,有段時間感覺了無生趣,並認真考慮了要不要轉去其他學校。

能夠正確揣測別人的內心想法的,大多數都是感情豐富的人。通過代入對方的感情,來想象其內心想法。不過,她意識到蓮實的情況正好相反。他之所以能看穿謊言,恐怕是因爲他自己對謊言太熟悉了,而且因爲完全不代入對方的感情,所以也不會被迷惑。

「班上的人跟我說憐花被安原叫到廁所裏去了,她沒打你吧?」

「笨蛋。你說什麼啊。居然在這種地方……」

「嗯……對了,釣子有時不是會記筆記麼?有人說是在給態度不好的學生計分呢,只減分不加分。」

之後不久,本以爲丟失的錢又找了回來,只是誤會一場,這件事之後,其他人對蓮實的信賴越來越深厚,但憐花看蓮實的目光,卻開始混雜着疑惑。

「那,安原找你幹什麼?」

「嗯,你們倆怎麼了?」

美彌似乎很不耐煩。

探求理由的過程中,一種可怖的念頭開始發芽。

「那,爲什麼你要跟蓮實實打小報告?」

圭介和雄一郎在一年級的時候和憐花同班。這兩個人雖然體型和性格都正好相反,但在室內五人足球愛好會中變成了好朋友。他們的座位在憐花的兩邊,被他們倆的對話夾在中間的憐花不知不覺也開始插嘴吐槽,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包括憐花在內的三人小組。只有圭介選了理科,所以二年級的時候進了一班,而憐花和雄一郎選了文科,正好(?)一起進了四班。

「安原同學……已經,沒關係了嗎?」

憐花近距離看着美彌的眼睛,心念一轉。美彌,似乎沒有看上去那麼生氣。

「嗯,他確實感覺很詭異,但你也想得太多了吧。釣子[注]能幹什麼呢?」

並不是害怕美彌,而是不想跟男生討論這些事。

「……性騷擾。」

「雖然還不清楚……」

美彌冷言冷語打斷憐花的話。

「貓山老師沒有什麼危險啦。」

美彌的臉逼近眼前,憐花低下頭。

正相反的兩端反而會很相似,蓮實老師,說不定,因爲和自己正相反,才同樣能分辨謊言吧?

「不過,還是圭介的事更加不妥吧?」

美彌走進廁所的時候,本來在廁所裏聊天的女生們,一下子都安靜了下來。全都是一班的學生。

美彌走過走廊,走進了女廁所。憐花心想,我剛從這裏回來呢。

憐花嚥了咽口水。問題的意思很明顯,爲了不真正惹惱美彌,現在還是老實承認比較好。

釣子是釣井老師的外號。

「因爲柴原做的事不可原諒。」

蓮實老師確實擁有讀心術一樣看穿謊言的能力。但是,卻不覺得他是自己的同類。總有一種無法莫名的異常感覺。

「要這麼說的話,貓妖不是更恐怖麼。光是聽到那個笑聲,就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這個人,莫非能看穿別人的謊言?

「對不起,我沒有惡意……」

突然頭髮被用力拉住,憐花被迫抬起頭。

「……嗯,知道了。」

關於最後一個人,連對閨蜜楓子也不能說。

「是你嗎?」

不過,他到任第一年就加入學生指導部,憐花看着他快刀斬亂麻地解決各種各樣的問題,心中漸漸浮現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圭介突然變了態度大聲說。偶然路過走廊的女學生們看了看這邊,一邊嬉笑一邊說着話。

「哦……不過這只是學校的傳聞啦。然後,分數減到頭的話,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呢。不過,釣子不管學生怎麼鬧也不會生氣,最近大家也覺得無聊,都不說了……不過,還有件有趣的事哦。貓妖值班的時候,每次巡查背後都有幾百只貓的亡靈,一邊喵喵叫一邊跟着他呢!課外活動延長,很晚纔回家的學生說確實看到了呢!」

圭介皺起眉頭,抱着手臂小聲說。

最開始有這個想法,是在一次丟錢事件中,兩個學生爭吵起來的時候。雖然被懷疑偷錢的學生一口否定,但因爲以前有過盜竊的前科,大家都認爲是他乾的。

無論是他爽朗的笑臉,還是對學生的關懷和照顧。

注:作弊在日語中一般稱爲カンニング(Cunning),但並不符合英文用法,所以下文圭介纔會這樣糾正憐花。

美彌爽快地放開了憐花的頭髮,有些出乎意料。冷靜下來觀察一下,就發現她嘴角微微上揚,可以說是心情很好呢。

「那個……安原同學……」

圭介嘆了口氣。

最開始是體育課的園田老師。

憐花卻直覺他沒有說謊。

「我們也不能進女廁所。不過,如果聽到叫聲的話,也不準備管那麼多直接衝進去了。」

「啊。沒事了,所以,你也全忘了吧。」

心跳還有些快,不過總算平靜下來了。

「哎?」

走過釣井老師身邊回到教室,剛坐下來,一個女生就站到了面前,抬起頭,看到了個意外的人。

美彌瞥了她一眼,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走了出去。

「還有,不準再接近蓮實實,知道了麼?」

憐花也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對蓮實聖司這個老師有偏見,應該說,剛開始的時候,對他的印象是熱情開朗,行動能力強,又很爲學生着想的好老師。

楓子雖然表情還是不太明白,但她也知道憐花直感的敏銳程度,似乎對釣井老師的看法,也稍微有所改變。

而且,蓮實老師也立刻做出了同樣的判斷。並不是爲了教育目的而假裝相信對方,而是真的確信他沒有說謊。

「哦……他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事啊?」

關於這兩個人,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應該都有類似的想法,但對於剩下的兩個人,憐花所感到的恐懼,卻沒有人能理解。

憐花鼓起勇氣問道。

只剩兩個人之後,美彌站在鏡子前,似乎把憐花忘記了,只是把弄着自己的頭髮。

「算了,這次幸虧結局不錯,就饒了你。不過,下次再擅自行動的話,心裏有數吧?」

「你們都出去。」

注:釣井的日文讀法是tsurii,學生們把兩個i變成長音,給他取了個tsuri-的外號。

「嗯。」

高個子的早水圭介露出擔心的表情問道。他顴骨突出下頜狹細,和同年齡的男生相比,長相和性格都比較成熟,私底下很受女生歡迎。

憐花猶猶豫豫地開口,想要問她爲什麼把自己叫出來。

「嗯,不想說的話也無所謂。但是一旦覺得不妥就要立刻告訴我們哦。」

自己的班主任,現在,成了片桐憐花,最無法理解的存在。

「少廢話,我問你原因呢。」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不過釣井老師完全不同……吶,小楓,絕對,不要惹他生氣比較好噢。」

安原美彌扔下這句話,轉身走出教室。憐花沒辦法,只能跟了出去。

「作弊[注]。這次的期中考試,你還打算幹吧?」

憐花只對一個人提起過對釣井老師的恐懼,對方是自己中學時期的閨蜜小野寺楓子。

另外一個體育老師柴原老師,和園田老師相比,是比較卑微的存在。但作爲現實中的威脅,卻比園田老師更麻煩。他的小腦子裏,除了和猴子一樣骯髒的慾望,以及想要折磨別人這種施虐欲求以外,什麼都沒有。瞎子都能看出來他的品行惡劣,爲什麼還能繼續當老師呢,只能說是個迷。總而言之,留心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觸就好。

「這個詞不準再說!再有下次,你就沒命了!」

只要稍微透露一點,就會引起對方強烈的怒火。不光是楓子,以ESS爲首的班上大部分的女生,都是蓮實忠實的信徒。

「嗯……我還在想如果你再裝傻要怎麼教訓你呢。」

夏越雄一郎鬆了口氣。他長了一張人獸無害的圓臉,體型有些胖墩墩的。

美彌轉身看着她。

「嗯。謝謝你們。」

聽她這麼說,憐花也覺得確實有可能。否則,總不可能是在記錄博客上看到的笑話吧。

這個人爲了提高暴力的技術這種奇怪的目標而生的。這一點她立刻就察覺了。不過,爲什麼爲了這種目標而奮鬥呢?完全無法理解,但憐花所恐懼的,並不是他強壯的肌肉,也不是他巨大的拳頭。而是到了關鍵時刻,這個巨人肯定會毫不猶豫空手就把對方殺死這種強烈的想法。雖然他身爲二十一世紀的老師,但他的精神跟戰國武將並無差別。這種反差已經超過了不對勁的感覺,可怕得腿直髮抖。

也沒有什麼益處就是了。憐花在心裏加了一句。

憐花感激地看着他們倆。她相信他們在自己的危機關頭,真的會來幫助自己。

「我再問最後一遍,是你嗎?」

楓子的性格開朗人見人愛,和挑朋友的憐花正好相反,不過,不知爲何兩人一見面就非常投緣,立刻就要好起來。髮型也是一樣的波波頭,靠在一起說悄悄話的時候,常被人說像雙胞胎一樣。聽了憐花的話,楓子還以爲是笑話,露出雪白的牙齒正準備笑,看到憐花嚴肅的表情,又擔心地皺緊眉頭。

「嗯,沒事。」

「跟我來。」

圭介慌忙想要捂住憐花的嘴,但憐花立刻跑到圭介抓不到的地方。

「那也不能……啊。另外,Cunning呢,只是單純的頭腦狡猾的意思哦。Miss Katagiri!考試Examination中所進行的不公正行爲呢,是Cheating纔對哦!」

「憐花。沒事吧?」

美彌慢慢走近,站在憐花的眼前,露出令人發毛的微笑。身高明明都差不多,長得也很可愛,渾身卻散發出凌厲的壓迫感,怎麼看都不像是自己的同學。

「女生之間的事啊……真搞不懂。」

「什麼啊……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楓子皺了皺鼻子做出很冷的樣子。

美彌看着鏡子,平靜地說。

美彌橫眉冷眼把下巴一揚,女生們立刻撤了出去。

憐花走出廁所,在附近站着的兩個男生立刻聚了過來。

「事到如今還怕什麼啊?連我都聽說傳言了,說明很多人都已經知道了啦。」

「嗯。」

圭介問。

這個想法一開始萌芽,所有的事情看上去都很可疑了。

「很有可能。」

「沒什麼啦。別再問了……就是女生之間的事。」

「笑什麼啊?」

憐花皺起眉頭,圭介模仿蓮實的時候,不知爲何有些惱火。

「但是,圭介也真沒事找事。這麼做的話,對你根本沒好處啊。」

雄一郎也不可思議地說。圭介自己不管怎麼不上心,成績也不會從前面掉下來。這種作弊,其實就是圭介儘量把正確答案教給其他多數的學生,讓定期考察的分數變得毫無意義的遊戲而已。

「就是嘛,難不成是反抗學校?」

圭介大笑。

「反抗……你這傢伙,是從哪個時代穿越來的啊?」

「那是因爲什麼啊?」

「沒什麼目的啦。嗯,只是打發時間而已。」

圭介裝出平靜的樣子。

這天從第一節課就有空,蓮實拿着放在輕卡車貨箱裏的垃圾袋,走向生物準備室。

「貓山老師,給你的禮物。」

貓山老師看着蓮實從垃圾袋裏拿出思考(福金)的屍體,驚喜至極。

「這,這真是……太棒了!好美啊。而且,這個體型,在巨嘴鴉裏面也是最大的呢!嗯……它會成爲我的骨架標本里的巔峯之作!真的是送給我的嗎?」

「當然,是前兩天灰喜鵲尾羽的回禮。」

就算他說不需要,本來也是準備放在這裏的。

「這堅硬的喙!真是令人神往呢。嘿嘿嘿嘿……哎呀,烏鴉這種動物,到處都能看到吧,但它的屍體卻不容易到手呢。還有人根據這個話題寫了一本《爲什麼找不到烏鴉的屍體》這種無聊的書呢。」

蓮實還準備了一套解釋怎麼找到這隻烏鴉屍體的說辭,但貓山老師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禮物,已經完全入了迷,根本沒想過去問這個問題。

留下像是喫了木天蓼的貓一樣,處於酩酊狀態的貓山老師,蓮實走向了保健室。

「哎喲,蓮實老師?」

聰子稍微考慮了一下。

「……就算是班主任,也沒必要探究這種問題吧?我認爲性取向屬於隱私,應該受到保護纔對。」

「前島同學的感想是,這幅畫中的男生好像都很不舒服……」

聰子抬起頭露出狐疑的神色,蓮實立刻清醒了過來。

聰子堅定地回絕了。

「前島有這種反應了嗎?」

聰子的表情變得複雜了。

「前島同學做過TAT的事,您是怎麼知道的?」

「嗯。」

潤筆在這裏是說將比平放着來畫畫的方法。蓮實認爲聰子的分析基本正確,前島雅彥確實性格內向且意志薄弱,具備受欺凌的條件。

「看了這張圖,如果對小提琴的音色有過分的執着的話,會比較偏向自戀或同性戀、藥物依賴症等傾向。」

「TAT的結果怎樣呢?沒有做這個測試嗎?」

聰子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就在這時,學校心理諮詢師水落聰子回來,正好看到蓮實和田浦老師彷彿是一對情侶一樣在拌嘴這一幕,臉色頓時變了。

「那,卡片2怎樣?」

聰子又繼續分析蓼沼的圖畫,但蓮實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了。

「哈……」

聰子擺出第二張圖畫。確實,一眼就能看出和之前的差別。蓼沼的樹不僅筆畫少,也十分粗糙。

聰子的目光,落在去年以全校學生爲對象而施行的心理測試的資料上。

「他把樹根畫得好象貼在地面上一樣,這麼看來,他可能感到構成自己存在的基礎受到威脅。根據Grunewald空間圖來看,一般右上方是能動性的領域……」

「他的問題,有沒有得到解決呢?」

「卡片8BM呢?」

「但是,要解決欺凌問題,心理測式的結果是否有用……」

已經在動搖了,明顯開始困惑。再努力一把就行了吧。

「……嗯。這個孩子呢,看樹冠和樹幹的比例,可能比較幼稚。」

蓮實儘量一本正經地說。

「樹從根部分化成兩棵,這並不代表異常。在重新形成自我的十五歲左右,很多圖畫都會表現出這個特徵。這張作爲圖畫也不算漂亮,但筆壓很重,樹從紙的右側伸了出去。這表示他很容易暴走,另外,一部分樹枝好象被修剪過一樣,應該是他覺得自己被周圍的環境所束縛的證明吧。」

「聽說他在第二學期中期過後,突然減少了來保健室的次數,心理諮詢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中斷的嗎?」

水落聰子稍微隔了一會兒纔回答,根據蓮實的要求,將資料從架子上拿下來,兩人在保健室一角設置的訪談間裏坐下。對於田浦老師富有深意的視線,蓮實選擇了無視。

「前島去年的前半年到第二學期中間爲止,似乎經常來保健室嘛。有接受過水落老師的心理諮詢嗎?」

只是,重新把前島所畫的樹和其他學生的樹對比看看,立刻發現了很大的差別。他的樹冠用漫畫一樣的波浪線描繪,還掛着花朵和果實,怎麼看怎麼覺得奇怪。不光是幼稚和逃避現實的感覺,就算不看從畫面右側伸出,幾乎要纏到樹上的藤蔓一樣的東西,這種奇怪的感覺還是沒有減輕。

「水落老師,這副前島所畫的樹,你不覺得很像女生的畫嗎?」

「嗯,確實如此呢。」

聰子沉默着點點頭。作爲諮詢師,她已經養成了好好聽對方說話的態度。

聰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聰子將心理測試的資料咚咚地整理了一下,放在了桌上。好像已經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卡片也表現出同性戀的特徵。通常所說的Sexual Card,卡片13MF中,也表現出對女性的厭惡感。有這麼多特徵的話,應該不會錯吧。

「水落老師的顧慮,我都很瞭解。只是,希望您也能理解,我在任何情況下,都是首先考慮學生的事情的。現在,二年級四班有一些問題的前兆……不,應該說已經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只是我們老師還沒有注意到而已吧。」

「這張也一樣。前島同學似乎覺得這個少年是穿着男生衣服的女生。」

「嗯……四、五次左右吧。」

跟預想的一樣,防守很堅固。蓮實轉念去尋找別的突破口。

9BM是四個男人互相重疊着躺在草地上的圖畫。

「只憑這副畫就這樣說……」

蓮實坐在沙發上,深深地低下頭去。

「這張也是……對女性基本沒有反應,但對上半身赤裸的男性卻表現出明顯的興趣。」

坐在電腦前面的田浦潤子老師抬起了頭。才第一節課,也沒有學生躺在病牀上。

「都談了什麼話題呢?」

「……是啊。當然還不能定論,但他對卡片1的反應比較顯著。」

只是,瓶頸在於測試所需要的時間太長,所以也不能讓一年級所有同學都做。

聰子考慮了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好像做出了什麼決定似的開口了。

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有老師這樣誠懇地拜託自己,還是爲了解決欺凌的問題,那要拒絕就很困難了吧。

聰子皺起眉頭,態度也更爲認真。

當然,不能說出真正的情報來源。

聰子疑惑地看着蓮實。

「確實,現在的孩子,總覺得好象不太擅長用語言來表達想法。也可能是在表達之前,就沒有認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蓮實老師?」

「這……無可奉告。」

樹枝的尖端代表人際關係。蓼沼將大就跟他的畫所表現的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問題學生。

「真是,我可要喫醋了哦。年輕女孩有什麼好的啊?」

TAT——Thematic Apperception Test,是將一些圖畫給接受測試的人看,並讓他根據看到的圖來想象、描述這個場景的心理測試。卡片總共有30張,一般只會使用其中的10張到20張,並和樹木人格測試的結果配合分析。

「當然,我會盡量保護學生的隱私。我所做的所有事都是爲了學生,請您一定要幫幫忙!」

「以前也有這種印象……其實他是不是有些女性傾向呢?」

「當然,就算給我看心理測式的結果,我也沒有專業知識,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所以纔想聽聽水落老師專業的意見呢。」

「水落老師。正好有件事想請教您一下。」

聰子解說的,是樹木人格測試。在A4紙上用4B的鉛筆畫一棵樹,就是這麼簡單的心理測式。但作爲人格測試來說,確實最受歡迎的測試之一。晨光町田每年對於新入學的一年級學生,都會進行幾種心理測式。

「前島雅彥受欺凌的時候,被人叫『人妖』呢。當然,這可能只是對方隨口罵出來的,但您不覺得他有性同一性障礙、或者同性戀的傾向嗎?」

「蓮實老師……請別這樣。」

「卡片3BM呢?」

「其實,現在二年級四班所面對的問題之一,是欺凌問題。總而言之,必須儘早開始對應。但是,一但錯過指導的時機,有可能導致後悔莫及的結果。」

「……這張,是蓼沼同學的樹,和前島同學的正相反呢。」

蓮實看着她,心裏感嘆她的睫毛真長。清爽的短髮配上淡妝,再加上本來就顯得年輕,如果沒穿白大褂的話,就算說是這個學校的學生也沒人會懷疑吧。因爲是從國立大學碩士畢業的臨牀心理學家,雖然作爲學校心理諮詢師還是新人,年紀也應該有二十七、八歲了吧……

「嗯。不過,倆人都不肯跟我開口,我也完全找不到解決問題的途徑。所以纔想看一看他們倆的心理測試檔案。」

「那麼,卡片9BM又如何呢?」

田浦老師用兩隻手指捏住蓮實的手臂。本以爲她只是做個樣子,沒想到她真的用力掐了下去。

「嗯,水落老師呢?」

他看了整個班的畫才察覺到這一點。男生的畫都比較寫實,而女生的畫,則比較傾向於用一筆畫完整個樹冠,再加上花朵和果實等點綴。前島雅彥的畫,明顯和後者類似。

「帶着問題的學生,應該有很多想向我們傾訴的事情。但是,他們中很多人,都沒法好好用語言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吧?」

蓮實問道。

聰子把TAT所使用的卡片遞給蓮實。卡片1是小男孩在小提琴前面拄着下巴的圖。

「我記得,精神越發達,樹冠和樹幹的比例就越小對吧?」

這張卡片的內容,是一個跪在牀前的背影。

「說實話我很困惑。既要考慮守密義務,也不確定是否應該將學生心理測試的結果,用在年級的管理上。」

「好象,不是來找我的呢?」

她每星期只有2天會來學校,不過心理諮詢的評價良好,所以和蓮實一樣進入了第二年。

「3BM可以說是暴露自我否定的印象或攻擊性的卡片。但是,被測試人是男性,而把這個人物看成是女性的話,可以當作是潛在的同性戀的特徵。前島同學,也是這樣。」

和他猜測的一樣,聰子被蓮實說服,雖然不是很情願,還是開始幫他了。

「哎喲……好疼。你幹什麼啊?不是這樣啦……」

「沒錯,本來我也沒想探究這個方面。但是,如果這纔是欺凌問題的關鍵的話,我也不能不瞭解一下。全都是爲了保護前島。」

「那欺凌問題的當事者,就是蓼沼同學和前島同學嗎?」

「原來如此。這應該也是同性戀的特徵吧?」

「嗯,沒錯。」

看到聰子這麼猶豫,蓮實有些奇怪。前島雅彥的TAT結果,難道表現出如此難以說出口的內容嗎?思考了幾種可能性之後,心中有了猜測。

「嗯。樹木人格測試的創始人科赫是這麼說的。這樣看來的話,前島同學是小學生水平呢。當然,這並不代表他的精神年齡。而且,整體來看筆壓很弱、素描也比較模糊。我認爲這表示他的意志比較薄弱。而且,修飾是感受性很強的標誌,樹幹左側的陰影代表他的性格偏內向。」

卡片2,以農田爲背景,畫着年輕女性、上了年紀的女性、上半身赤裸的男性和馬。

這張卡片是兩個男人在對另一個男人做外科手術的場景,他的前面還站着一個少年。

「蓼沼同學和前島同學嗎……嗯,說實話,也不知道能幫上您什麼忙……」

作爲學校心理諮詢師,時不時會感到一種疏離感。畢竟不算是學校的人,就算能讓學生傾訴煩惱,也沒法爲了解決問題而採取行動。

聰子沉默了。

「這樣啊,但這些事情,還是……」

聰子驚訝地挑起眉毛。

「前島本人跟我說的。當然,沒有提及什麼具體內容……我以前也接受過這個測試。」

「嗯。他說的是少年在小提琴前面想象着優美的旋律的內容。他似乎本來就喜歡音樂,仔細描述了音符的音色、質感、傳播等方面。」

「這個問題,我也沒法判斷。」

「嗯,我在聽呢。」

聰子看着筆記本說。

「非常感謝您。」

蓮實再次深深低下頭。

不知爲何,她的表情又困惑了。

「但是,可能還是不應該跟您說這些事。」

「沒關係啦。這次聽說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當然,也包括其他老師。」

「嗯……但是……」

聰子欲言又止。

「其實,關於心理測驗的事,除了蓮實老師,我還跟另一個老師談論過。」

「另一個?跟誰談論過呢?」

「教美術的久米老師。」

蓮實喫了一驚。

「爲什麼久米老師會對心理測試的結果有興趣呢?」

「我記得大概是去年的夏天,他拿了幾張美術課學生畫的畫,來問我的意見。說是如果學生在不經意間有什麼傾向的話,作爲老師要事先把握。」

「我還真不知道他原來這麼熱心呢。」

蓮實想起了鼻樑細長有些神經質的久米老師的臉,年齡大概三十七、八歲,兩邊剃得很短的獨特髮型,身形細長,衣服都是在町田不常見的都市流行款,從名門美術大學油畫專業畢業後,在辦公室也不屑和其他老師交流,作爲一個超然的存在,蓮實也幾乎沒跟他說過話。怎麼看也不像會如此爲學生着想的老師。

「拿來的是哪個班的畫呢?」

「是一年級的時候,應該混雜着幾個班的學生。其中也有前島同學的畫。」

「那副畫裏表現出什麼傾向了嗎?」

「沒什麼特別的。」

聰子苦笑了起來。

清田的三角眼中冒出怒火,曬黑的臉本來就又油又膩,前額處留下的孤島一樣的頭髮,被生髮液搞得粘粘的。

「你幹什麼?」

柴原老師突然住了口。

「不,說真的。不管怎麼看,蓮實老師比這個學校的其他人要穩定得多。」

「嗯?馬上就是這句。一出事,學校張口就是沒有被欺凌啦管理沒問題啦。你們這些傢伙,就知道隱藏事實,推卸責任!」

蓮實招了招手,面色蒼白的美彌立刻彈了起來,跑到蓮實身後躲了起來。

在屋裏扭打的兩個人,突然停止了動作。讓蓮實驚訝的是,柴田老師在這一瞬間,已經把美彌壓倒在疊好的墊子上了。

「哎?」

蓮實冷靜地說。

然後就開始央求蓮實也加入她們一起跳舞。本想說不會跳就立刻閃人,不過看到對方臉上露出「反正你肯定不會」的淺笑,又想稍微嚇她們一下了。

「美彌,過來這邊。」

「少開玩笑了,這個色情狂老師!」

「……怎麼啦?啞巴了?嚇得不會說話了?」

「當然沒有像剛纔那樣說的那麼詳細。但是,正好剛剛做完測試,所以可能順口就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久米老師很會問問題。」

「我說你那個傲慢的語氣是怎麼回事!等我也改改你的劣根性!」

柴原還在繼續性騷擾她嗎?蓮實愕然了。完全不能相信,美彌也是,怎麼又對他言聽計從呢?

蓮實站起身。

剛準備穿過走廊回到南教學樓,就生出一種無法說明的預感,回頭一看。

「……下次也讓我做一次私人的諮詢吧。怎麼說呢,最近問題接二連三地出現,腦子都快不正常了。」

蓮實看着他們的這段時間,柴原老師完全沒有忌諱別人的樣子,推着美彌的肩膀把她推進體育準備室,還關上了門。

「那你的意思是梨奈在說謊?」

「喂喂,把事情鬧大的話,誰比較麻煩啊?想把我開除就動手好了。我去跟媒體說她爲了不讓我把她偷東西的事情說出去,主動拿身體當交換條件好啦?再把她的本名掛到網絡上去,這傢伙的父母,肯定會高興地哭出來吧?可愛的女兒,已經懂得怎麼用美人計了!」

清田敲着桌子叫起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大吼大叫,不過也不是恐嚇的口氣,更像是爲特價商品招攬顧客的調子。

「欺凌不光是這些吧……」

「切,真是,沒完沒了。你們還真是屁用沒有啊,我可沒那麼多時間陪你們耗!」

「我知道了。謝謝您給我這麼多時間。」

兩個人影正好走進走廊盡頭的體育準備室,是柴原澈朗老師和安原美彌。

「但是,確實沒有欺凌的事實啊。」

「總而言之,爲了不讓欺凌繼續升級,我會立刻考慮對策。這次的談話也相當有幫助。」

蓮實精力充沛地上完兩節課,本想利用午休之前的空閒時間調查一些事情,卻因爲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整個計劃都被打亂了。

突然仰躺在地面上,開始表演大風車。十幾年前流行地板舞的時候,只偷偷練了這一個動作。一邊誇張地旋轉雙腳,一邊用肩背做支點不停旋轉,最初目瞪口呆的女生們一起鼓掌喝彩起來。

被寒冷的憤怒所支配,走到體育準備室門前。正想開門,就聽到裏面有一些聲響。下意識停下了動作,支起耳朵。

威嚇氣勢不錯。美彌似乎是選擇了自己跟柴原對決的方式。因爲想聽聽柴原老師的答案,蓮實等待着。

內心雖然嚇了一跳,但一點都沒有表現在臉上。

清田抱着手臂擴展這胸部,就像野生動物想讓自己看上去更大一些一樣。

不是說謊。只是如果她知道自己讀書的時期和數量的話,估計會嚇一跳吧。

「沒有沒有……沒什麼啦。只是跟蓮實老師在教育觀上有些出入,稍微有些激烈了。」

「哎,沒這回事啦。」

「怎麼啦?啊?你這是在爲可愛的學生煩惱的表情嗎?不過,你小子,不也是跟我差不多嘛?還裝什麼好人?」

「所以嘛,我想問的是,學校到底有沒有好好調查這件事啊?」

「誤會?」

「吶,怎麼辦?別以爲我只是嚇嚇你哦。看你們要怎麼辦……」

柴原老師的聲音又低又悶,一點都聽不清楚。

「我知道梨奈同學還沒有融入同學之間。上了二年級之後,似乎還沒有習慣新的班級。我作爲班主任,也會盡力讓她儘早和同學們打成一片……」

「……嗯,好吧。今天就先放你們一馬。」

「怎麼說呢,就只是紫色代表憎惡嗎?或者太陽和家代表什麼之類,很膚淺的話題,幾乎可以算是閒談。」

清田勝史坐在沙發上,一手夾着煙,語氣中滿是不耐煩。明明已經提醒過他很多次,會客室不準抽菸,不過他似乎完全沒聽進去。他盯着蓮實,毫不掩飾眼中的懷疑,並不停地抖着腿。

「嗯?我聽錯了吧……蓮實先生啊,對前輩老師,你這是什麼口氣啊?還是,英語老師比體育老師更高貴嗎?」

「……有這些嗎?」

「我問你幹什麼呢?」

從中間開始,就因爲自己支離破碎的話語而興奮了起來,臉也漲得通紅。明明就沒有酒味,蓮實驚訝了。大概是因爲工作的壓力破壞了腦細胞,發酵出了酒精吧。

蓮實心想,這個男人會不會是被投訴之後,跑來學校發泄這些壓力呢。完全沒有效果的威嚇,估計也只是模仿客人的做法而已吧。

「正好!像你這種小鬼,我來教你大人有多可怕。等我好好懲罰你一下,把在這裏發生的事情刻進你身體裏,讓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想說的只有這些嗎?你這母狗!」

「是這樣啊?」

「什麼啊,真夠冷淡的。」

「當然。作爲班主任,我相信對自己班上的學生們都很瞭解,我也重新詢問過他們。梨奈同學並沒有被欺凌。」

柴原老師聳着肩,像柺杖一樣拄着竹刀。皺着眉頭伸出下巴的樣子,像極了品行惡劣的日本猴子。放蕩的胭脂色運動衫的領口,金色的鏈子一閃而過。

「那個時候說道前島的話題了嗎?」

美彌的叫聲雖然尖銳,卻有少許的恐懼。蓮實拿出手機開始錄音。

蓮實忍耐着說。

「……」

「無視她不也是欺凌嗎?啊?梨奈說同學都不理她,受到了精神上的欺凌,她現在消沉得很呢!」

聰子後悔地皺起眉頭,用手撫摸着頭髮。

趁着工作空隙,或者說是翹班來的吧。留下這句話,清田站了起來。

對話突然變成激烈的響聲。蓮實慌忙揣好電話,用力拉開門。

「哦,請冷靜一下?啊?」

柴原老師露出令人厭惡的微笑,放開了竹刀。

清田將煙壓滅在便攜式菸灰缸裏,身子向前探出,翻着白眼看着這邊,姿勢感覺有些做戲。他在旁邊的八王子市當超市的副店長,但真正的工作應該是處理投訴。

因爲這樣,人也越聚越多,就趁早結束表演閃人了。從地板舞英文是Breakin』開始,有很多相關的英文想要教給她們,不過還是留到下節英文課再說吧。

「蓮實老師沒問題啦。」

「不是這樣,我們已經確認過事實。梨奈同學並沒有受到毆打,也沒有被惡作劇……」

這傢伙陰險得像是個經歷千錘百煉的惡棍。

聰子有些困惑地點了點頭。

「……只是,其中有一張樹的畫。從那裏開始說道樹木人格測試的話題,他說作爲參考很想看一看。」

「……我說,從現在開始,我可不會再對你言聽計從了!蓮實實會幫我的。你是想作爲性騷擾狂被炒魷魚,還是到警察那裏去報到?啊?」

「以前有段時間很有興趣,所以看了一些書而已啦。」

拿着早上買好的咖喱麪包和咖啡牛奶,一邊巡視校園,一邊儘快解決午飯。

柴原老師摳了摳耳朵,裝腔作勢地說。

終於被解放的蓮實從會議室走出來的時候,下課鈴正好響了。哎喲喲,珍貴的時間全都給浪費了。

「少開玩笑了!」

「不過,蓮實老師對心理學還真是熟悉呢?TAT卡片也都挑出有同性愛指標的部分,嚇了我一跳呢。」

那種自以爲是藝術家的類型,可能反而不會引起女性的警戒。久米老師應該還是單身。

蓮實試着抱怨了兩句,聰子微微笑了笑,脣瓣間露出珍珠一樣的貝齒。

蓮實隨手將竹刀扔到體育準備室的一角,向前邁了一步。

之後幾十分鐘,蓮實僅念一個「忍」字訣。從中途開始,清田的臉變得很像福金了。如果在會客室的沙發上配置了電極的話,肯定會翻着白眼死掉吧。想象着那個情景,又開始想吹口哨了,強忍着這個慾望隨便回應他兩句,清田突然開始在意時間了。

「剛纔的TAT的事也說了?」

蓮實的聲音很平靜,但柴原老師像是被他的氣勢壓倒一樣,放開了美彌。

「你是說梨奈明明沒有被欺凌,卻以爲自己被欺凌了嗎?啊?你這傢伙也算是教育者嗎?學生說的話你聽都懶得聽是不是?」

感到背後有人的氣息,蓮實回過頭。

穿着黑色運動衫的園田老師,用低沉的聲音問道。背光站立的樣子,散發出天神一樣的壓迫感。

「那個狗屁班主任嗎?哈,你這笨蛋,這時候他還能幹嘛啊?從你一個人跟我到這裏來的時候,你的人生就結束啦!」

體育館和北教學樓之間的地方,有幾個女生在練習跳舞。雖然更適合在中庭比較寬闊的地方練,不過大概不想暴露在衆人的視線中吧。成員都是二年級,但似乎沒有四班的學生。蓮實被拉住袖子,被迫觀賞了一會兒。穿着校服跳Hip Hop的女生,雖然技術方面還沒成熟,但不乏熱情和魄力。

柴原老師突然把竹刀往蓮實胸口捅去,蓮實發揮天生的反射神經,一把抓住了竹刀。柴原老師用力拽了拽竹刀,但蓮實抓得很緊,一動也動不了。就這樣進入膠着狀態,兩個人互相瞪了一會兒。

人品再惡劣也有個極限吧。蓮實直接跳過無語的階段,覺得有些感動了。到底爲什麼,這玩意兒也能當老師呢?

聰子也站起身來,表情卻不甚輕鬆。

「我啊,爲了我女兒,可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哦!你懂嗎?到了那個時候,我可不會手軟!啊?什麼事,都會幹哦……王八蛋!」

「……請冷靜一下。」

「放屁!你敢動手,蓮實實他……」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你他媽幹什麼?想動粗嗎?你敢動手這事就沒完!」

「哼。那傢伙是個小偷,有損我校的聲譽。所以,我給她些教育性指導而已。怎麼啦?」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應該是大家有一些誤會。」

然後,突然露出疑慮的表情。

「教育性指導?你小子做的只是性騷擾……不,是強姦未遂!」

柴原老師露出奉承迎合的卑下笑容,很明顯他害怕園田老師。

「其實,已經結束了啦。嗯,這件事,就交給班主任蓮實老師好了。」

園田老師徹底無視柴原老師,只用視線詢問蓮實。

「……是,沒關係,目前爲止。」

深呼吸了一次,蓮實回答道。

蓮實從東樓梯走上樓頂後,從外面鎖上了門。轉了一圈,似乎沒有人在。

「只有我們倆,不太好吧?」

美彌用撒嬌的口氣說。

「無所謂。」

蓮實一臉嚴肅轉向美彌。

「解釋一下,你幹嘛自己去見他,還不告訴我?」

「因爲……」

美彌移開視線,靠着樓頂的鐵絲網,入神地看着外面的風景。

「不想再給蓮實實添麻煩嘛。」

「麻煩?什麼麻煩啊?」

蓮實抱起手臂。

「而且,這不是真正的理由吧?」

美彌看了蓮實一眼,似乎想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不過立刻又移開了視線。

「嗯……我想先讓他以爲他得逞了,再好好教訓他一下。」

「傻瓜。就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你就自己跟去了?你知道你今天差點就出大事了麼?一個搞不好,後悔都沒用了啊。只有這一點他確實說對了。」

美彌只是點點頭。

顯示在電腦熒幕上的圖中,寫着四十個學生的名字,參考了社會關係和圖標理論,用不同顏色的線將學生們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得知自己將成爲二年級學生的班主任的時候,想到如此一來就能創造自己的王國,興奮的心情無以言表。就算升了三年級也不會再換班,也就是說同一個班級可以帶兩年。

「說什麼呢。午休,就要結束了哦。」

到這一步應該就可以停下來了,不過美彌的嘴脣比想象的要甜美,讓他不由得興奮起來。想也沒想就伸出舌頭,正要開始品嚐美彌的櫻桃小口,終於在關鍵一刻懸崖勒馬。

前島雅彥在班上也是孤立狀態,只是,他和其他被欺凌的孩子:坪內匠,脅村肇、田尻幸夫以及有強烈被害妄想的清田梨奈不同,沒有特別被大家討厭。很多女生對前島還很同情,這一點倒是給蓮實很大啓發。

蓮實將親密度換算成距離,用多維標度(MDS)做成平面分析圖。只用原本的數據的話變量太多,而且有不少答案都不夠準確,就隨便先做出來,之後的變化再由蓮實根據自己的判斷來修正,現在的圖形應該已經十分接近現實的情況了。

話雖如此,蓼沼對於贊助商的身份,應該還沒有察覺到吧。否則不用讓前島夾在中間,直接去敲詐久米老師還更快一些。

再次放開美彌之後,她的目光迷茫完全沒有焦點。雖然這對教師來說是不可原諒的行爲,但事到如今再道歉也沒什麼意義,而且會有反效果。

但是,蓮實個人所做的檔案,不但有電話號碼、學生的家庭成員、父親的職業,還有各種各樣的個人情報。其中大部分是從作爲情報提供者的學生告密、閒談中所獲得的。因爲上課響起來而被沒收的電話,也是重要的情報源。

另一方面,被蓼沼拖下水的加藤拓人和佐佐木涼太內心,其實對蓼沼並沒有那麼親近,結果,對蓼沼有親近感的男生,只有泉哲也一個人。一瞬間也覺得很驚訝,不過立刻想起他們在一起組過樂隊。而女生中對蓼沼有好感的,也只有芹澤理沙子和高橋柚香兩個人,大概也是因爲樂隊的關係吧。

如果不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前島應該會先找自己商量的。蓮實對這一點很有自信。去年一年之中解決了不少這樣的問題,這些事情學生們也都知道。

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久米老師爲了尋找和自己有共同興趣的少年,才當了老師。這樣的話,心理測試就是尋找對象的有力線索。一開始久米老師和水落聰子接觸的時候,問到有關「紫色」的話題,也就能夠理解了,俗話說紫色是同性戀的顏色嘛。

「喂喂……」

按照常識來看,最穩妥的方法,就是警告蓼沼不要再敲詐前島了。雖然看不出,但蓼沼可一點都不笨,只要好好勸說,再透露一點退學的可能性的話,不但不會像柴原那樣惱羞成怒,而且會很乾脆地讓步吧。

第一個鑰匙是,前島雅彥是同性戀這件事。如果是這樣的話,很容易猜到贊助人也有同樣的興趣。

「但是,我很高興哦。」

以前不清楚前島是怎麼搞到這麼多錢的。前島家開了個小商店,在這個學校,絕不算是有錢人。而且前島的父母,也不像大多數開商店的人那樣,對錢管理鬆散。所以前島也不能從店裏拿錢出來。一年級的時候跟前島同班的學生說過,前島存壓歲錢的存摺,都是他媽媽在管理。

自己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這件事,還是不說爲妙。

答案,就是從水落聰子那裏聽到的,有關心理測試的話題。

「要上課了,走吧。」

對蓮實來說,晨光町田大部分的老師和學生,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而已。雖然要費心去考慮如何操縱他們,但換言之,就是隻要用對方法,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他們了。

蓮實篤定地下了命令之後,上面終於有了動靜。從塔屋上露出臉的,是蓼沼。

「趕緊下來!我知道你在那兒。」

應該沒有撒謊。蓮實想着,如果他看到自己和美彌親吻的話,應該不會是剛纔那個反應。從年齡來看,也不覺得他能裝傻裝得那麼徹底。

等了一會兒,美彌的哭聲雖然停了,卻依然把臉埋在蓮實胸前。

話雖如此,前島也不會去敲詐其他學生,如果是女生,首先就會懷疑她是不是參與了援交。不過男生的話,這也比較難吧。也就是說,前島很有可能有個贊助商。

「……美彌。」

「啊?」

作爲老師,當然應該立刻阻止她。但美彌剛受了驚嚇需要安慰,蓮實又開始猶豫要不要這時候推開她。不過,萬一這個場景被人看到了,恐怕會丟飯碗。

關於前島雅彥心理測試的情報,是拼圖遊戲的最後一片。這樣一來,一切都聯繫上了。

第二個鑰匙是,不知爲何對心理測試表現出興趣的,久米老師。

本來久米老師的老家從以前就是大地主,他父親是經營連鎖酒館的實業家,而久米老師自己,上班的時候開的車雖然是大衆,但聽說私下裏開的是黑色的保時捷卡曼。在服裝上似乎也不惜重金,這麼有錢的話,就算當不成畫家,也不用當老師吧。

蓮實扶着美彌的雙肩,把她從胸前推開。

「不知道啦……只聽到有人在哭。」

還來不及反應,美彌就攬上蓮實的脖子,用嘴脣覆上他的。

除了她們,還有氣質神祕的片桐憐花和看上去倔強又不時露出寂寞表情的安原美彌,自己從以前就開始注意到她們了。

「喂,行了吧。」

不能把釣井老師當成棋子,他應該是坐在棋盤對面的對手吧。而且不知爲何,他手裏還握着擁有絕對人事權的校長的底牌,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牌,但在摸清這一點之前,必須避免跟他徹底對立纔行。

蓮實靈機一閃,決定以毒攻毒。

「你先走,我們一起下去的話會被人懷疑。」

最後,蓼沼是二年級四班所揹負的不良分子,正好可以趁此機會把他處理掉。

敲詐他的蓼沼,是不是知道他有個贊助商呢?否則,應該不會想要從前島這裏敲詐這麼多錢,或者應該是說就是因爲知道這層關係,纔開始敲詐他的吧。

「你聽到剛纔的話了嗎?」

這次的事件既是危機,也是轉機。不能光是防禦,這次是否應該向前邁出一步呢?

「嗯。」

一把抱緊美彌,變成蓮實主動親吻她的姿勢。美彌的身體像觸電一樣,腳軟了下去。蓮實抱住美彌的腰撐住她。

於此相反,男生的首領蓼沼將大的位置,就比較微妙了。

蓮實燒好開水衝了杯速溶咖啡,什麼都沒加先喝了一口。

雖然大家看上去都害怕、疏遠安原美彌,但並沒有那麼討厭她,而且她和親衛隊關係比較好,她其實應該還是比較注重人際關係的吧。

「等一下。」

蓮實重新回到樓頂關上了門,塔屋上面什麼聲音都沒有。

不用說,欺凌問題不能放任自流。一個欺凌問題肯定會污染班級的氣氛,引發第二個欺凌問題。況且現在已經發展到了敲詐的階段,蓼沼遲早會玩過火,然後事情就會真相大白,而無計可施的無能班主任,就會被媒體任意批判……

這樣一來,感覺就已經掌握了大概的來龍去脈。當然這一切只是猜測,沒有任何證據。不過只要跟久米老師當面對質,就能辨明真僞了。

美彌用溼潤的雙眼向上望着他。

「不要。」

這樣來看,她的男性經驗出人意料地少呢。

但是,那到底是誰?而且,爲什麼要給前島錢呢?

「好啦,沒事了。總而言之,別再單獨跟他見面了。除非我,或者園田老師在,否則別靠近他身邊30米以內。」

這麼說,蓼沼叫前島「人妖」的事,應該也不僅僅是欺凌,而是敲詐的一部分吧。

蓼沼甩了甩手上的外套,跳下塔屋,他眯着眼睛,似乎心情不太好。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額頭上細汗密佈。看上去確實像是一直在睡覺……

嗯?等一下。

「你在那兒幹什麼呢?」

蓮實想把美彌推開,但她抱得太緊根本不鬆手。沒辦法,只有這樣等她哭完。襯衫的胸口,被美彌溫暖的淚水打溼。剛纔跳地板舞的時候肩膀也髒了,下午上課之前,得先換一身衣服纔行。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就這麼不管他。

這張圖是根據新學年開始的時候給學生們做的問卷而整理出來的。所有人對於自己的同學,用分數來標明自己和對方的親進度。光看每個人的回答,只能看出誰和誰比較要好,但綜合全班的答案,班級在學生心目中的形象就明顯浮現出來了。

故作平靜地問道。

這麼想的理由,有四個。

一邊走進樓裏,一邊在美彌耳邊輕聲說。美彌率直地點點頭,走到樓梯的平臺上,回頭笑着揮了揮手,然後像個開心的孩子一樣一口氣衝下樓去。

通過班上親衛隊所收集的情報,以及從竊聽器獲得的情報,前島被蓼沼脅迫支付的錢,光是有數的就有十幾萬。脅迫從一年級的時候就開始了,累計金額可能達到數十萬。

「是嗎?我知道了,可以放手了。」

沒有回答。

再次,久米老師和前島雅彥的關係,很可能成爲利用價值很高的情報。要如何靈活利用這一點,需要花些時間好好考慮。這樣一來,不管怎麼說,蓼沼都成了絆腳石。

「蓮實實……我好害怕!」

蓮實突然說不下去了,因爲發現美彌在哭。

如果久米老師是沒有出軌的同性戀的話,所有事情都合理了。

「蓮實實……」

輸入密碼之後,出現了卡片型的文件夾。每一張卡片上都寫着二年級四班學生的名字,他僅憑着記憶,將今天一天所收集到的情報加進去。

首先,蓼沼認爲和對方的距離以及對方認爲和蓼沼的距離,有時會有很大的差距。基本一致的,只有被他視爲對手的山口卓馬那個集團而已,這兩方面明顯是對立關係。

蓮實晚上九點多回到家,什麼都不管就先打開了電腦,然後從儲物櫃深處,一塊脫落的三合板背後,取出一個USB硬盤,插到鍵盤的USB插口上。

首先,今天跟美彌兩個人在樓頂上的時候,蓼沼也在。之後他可能會發覺那時是美彌在哭,說不定還會懷疑自己和美彌之間的關係,這樣的話,事情就難辦了。蓼沼很可能成爲一個威脅,而且他現在也已經在敲詐別人了。

可能不應該來樓頂。蓮實開始後悔的時候,午休結束的鈴聲響了。

「別給我嗯。你啊,平時就囂張跋扈的,真要是碰到壞人了……」

「蓮實實很帥氣。是正義的夥伴,我的英雄。」

其次,還有釣井老師的問題。現在還勉強維持着平靜,但蓼沼再繼續這樣挑釁他的話,難免不會殃及池魚。

蓮實正要抓住他的肩膀,卻被他用力甩開,蓼沼就這樣消失在樓梯下。不愧是有拳擊經驗,動作相當敏捷。

美彌突然撲在蓮實胸口,大聲哭了起來。

根據這張圖,班上明顯有五個集團。人數最多,位於圖標中心的,是在蓮實影響下的ESS成員,另外,和ESS保持微妙距離的親衛隊,也成了繼ESS之後的第二大勢力,兩邊共同的成員,只有阿部美咲而已。

「誰在那裏?」

有幾個從一年級的時候就看中的女生,絕對要留在自己班上。

注:日語原文爲牛尾まどか,人名爲音譯。

是顯示二年級四班的學生之間心理距離的關係圖。

從個人情報的保護變得複雜之後,學年名冊裏面可以記載的內容,就只剩下學生的名字、住址,生日,課外活動了。最近因爲不能記載電話號碼,有些學校連聯絡網的名冊都沒有。

只是,這樣的話,總覺得有些無聊。

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釣井老師。

「因爲,蓮實實來救我了。當時我真的很害怕,就在心裏叫蓮實實救命!然後,你就真來了……」

蓼沼不耐煩地打開門。

「沒什麼……睡個午覺。」

蓮實從USB硬盤裏開啓了另一個檔案。

首先不可或缺的就是成績總在年級前10名,才貌雙全的去來川舞。穩重的治癒系美少女牛尾圓[注]應該能緩和班上的氣氛。小野寺楓子在男女學生間都很受歡迎,領導班級的時候應該可以期待她發揮綿羊羣中的山羊的作用。另外,當然也少不了有晨光町田小姐之稱的柏原亞里。以上這些從一年級的時候就是ESS的成員,可以說早已在自己掌握之中。

現在要考慮的是,萬一這件事是真的,那要怎麼處理纔好呢?

其他比較突出的,應該是片桐憐花的位置了。班上有一半人都對她沒有好感,但是以小野寺楓子爲首的一部分ESS成員跟她卻關係很好,而且以夏越雄一郎爲首的男性友人也不少。

打開門正要走進去,頭頂響起了些微的響聲,蓮實心裏一驚。樓梯間的塔屋頂上有人!

「再這樣呆一會兒。」

看着學生關係圖,蓮實冥思苦想了起來。

要將這些學生集中到二年級四班,當然代價也是必不可少的。二年級的一班到三班是理科,四班倒六班是文科,但是決定分班的會議上卻爭分不斷。這個年級有幾個問題學生,大部分都是文科生,五班班主任北田洋子和六班班主任櫻木正道老師,都因爲各自的理由,對接手某個學生裹足不前。

北田老師大約四十七、八歲,和蓮實一樣教英文,雖說是個很認真的老師,但不能嚴厲地面對學生,如果是女生還好,如果是男生的話,當面被反抗了就會很狼狽,什麼都做不了了。

另一方面,櫻木老師教日本歷史,是就快退休的老教師,但他和釣井老師一樣,是最差勁的「消極教師」,每天肯定準時下班,開會也肯定一言不發。總而言之,是把絕不接受額外工作這句話當作金科玉律的人,從以前就用各種藉口推卸當班主任的責任,這次終於被酒井副校長趕鴨子上架了。總是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假裝嚴謹科學,卻對可愛的女生關心備至,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過從分班會議的情況來看,比起性福他更不想惹麻煩。

蓮實巧舌如簧地主導了整個會議,先讓北田老師和櫻木老師覺得蓼沼他們肯定會再次搞出問題,再強調到時候處理起來有多麻煩,徹底讓他們害怕接手蓼沼。

接下來,簡直就是隨心所欲了。將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大錯的問題學生和蓮實想要的學生一併由自己接手,對於蓮實的這個提議,兩位老師立刻投了贊同票。

……話雖如此,蓼沼似乎真的是害羣之馬。

蓮實倒了第二杯咖啡。

不知是不是不良少年特有的敏銳感覺作祟,蓼沼在表面上並沒有反抗蓮實,但絕不代表他已經浪子回頭了。新學期纔剛開始,他就已經和其他學校的學生打過幾次架,也敲詐過別人,這些事實蓮實都已經掌握了。

就算這次的問題能夠解決,蓼沼肯定也是經營二年級四班的最大阻礙。

深思熟慮的結果,還是要趁着這個機會把蓼沼將大除掉。

問題是達成目的的方法,注視着二年級四班的關係圖,計劃就自然成形了。

第二天早上,蓮實清爽地醒來。

將思考(福金)處死之後,不光是記憶(霧尼),周圍其他的烏鴉也完全不見蹤影了。把從貓山老師那裏討來的福金的羽毛,插在晾衣杆等各種各樣的地方,可能起了警示作用。不管怎麼說,對這件屋子動手的話,就會被殺掉,這個信息似乎充分傳達給了烏鴉們。

剛走出家門準備晨跑,山崎家的桃子就搖着尾巴迎了出來。蓮實把準備好的肉餅扔給它,它就一口咬住香噴噴地喫了起來。看它那副食慾旺盛的喫相,蓮實不由苦笑。

洋蔥裏面所含的二硫化合物,對狗來說是能夠破壞紅血球的劇毒,當初的計劃是把拌有大量洋蔥的肉餅給桃子喫幾次,引起貧血進而死亡。

但是,不知道是不同的種類抵抗力不同,還是抵抗力有個體的差別,桃子不但沒有要死的樣子,反而精神地歡蹦亂跳。

作爲給它餵食的副作用,現在桃子已經完全喜歡上了蓮實,完全不會叫了。雖然這樣也達到目的了,但明明是在喂毒給它,卻被搖着尾巴熱烈歡迎的話,怎麼想都覺得彆扭。

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山崎老先生比以往更早出來了。真險啊,再早一點的話,說不定就看到自己給桃子餵食的過程了。

老先生似乎對桃子最近早上食慾不好的事情很疑惑,心裏吐槽說這是當然的,但嘴上還要敷衍着應對。然後輕鬆跑10千米,衝個澡,和平常一樣開着輕卡車上班了。

這個時候停在停車場的,果然還是隻有酒井副校長散發着銀色光輝的雷克薩斯IS。剛想着偶爾緊貼着它停一次車也挺刺激的,不過,似乎也沒什麼意思,還是停在最遠的一個車位了。立刻就發現這麼做很正確,因爲酒井副校長忽然突然出現了。可能,一直在哪裏等着也說不定。

「如果學生們事先對好手錶的秒針呢?」

「另外,有些事需要用戶名和密碼的吧?」

美彌將粉拳砸向蓮實的胸口,威力還挺大。

「什麼意思?觸犯法律……到底是怎麼回事?」

酒井副校長有些急躁。

蓮實考慮了一下。

「我做個清單給你吧。」

「副校長讓我去看看。」

至今爲止,說到作弊,只要防範小抄就好了。大多數學校到現在還不準使用自動鉛筆的原因,就是因爲木質鉛筆裏不能藏小抄。

「可能會違反電波法。」

「用我的行嗎?」

「地下網站?」

「爲了防止作弊而違反法規的話,不是本末倒置了嘛。還是,再想別的辦法吧。」

酒井副校長一副怎麼還不清楚的表情。

「放心,不會抓你們去訓話,也不會關閉網站啦。只是大概看一下,讓我能跟他們交差,報告說沒有問題就行了。」

「本來就是連市場上販賣的機器是否違法都難以確定的灰色地帶,把時間限定在可能會作弊的數學考試時段的四十五分鐘,範圍也可以微調到僅在本校用地以內,應該就不會被發覺了。」

「方法已經大概掌握到了。和八木澤老師商量之後,幾乎可以徹底阻止作弊的。」

「但是,也確實無法忽略這個方法的優勢。」

酒井副校長像聞了牙膏的貓一樣皺起臉,雖然可以把問題扔給別人,但卻最討厭被別人扔問題。

「是嗎?」

「我想,這次的計劃應該也和上次一樣,一部分成績好的學生將正確答案發給大部分學生。教務處和學生指導部在去年第三學期的期末考試上,採取了許多防範措施。在考試期間,把教師正面牆上的時鐘摘掉也是其中之一。爲了防止他們看着時鐘秒針所指的數字,用聲音互相傳遞信息。」

「啊,這種事,還是要靠美彌啊。」

「十分抱歉。」

「原來如此……但是,上次也是用了這個方法,他們不還是作弊成功了嗎?」

酒井副校長皺起了眉頭。

啊啊,那件事啊。

酒井副校長的反應在預料範圍之內,蓮實開始了反駁。

「是,參與這次作弊的,不止有一、兩個人,應該是有相當多的學生一起合謀的。方法也不是帶小抄那麼可愛的手段了。」

「這樣啊?那就是說可以安心了是吧?」

「得啦,直接說作弊就好啦。」

聽着蓮實的解釋,酒井副校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現在如果再說想其他方法就麻煩了,蓮實努力理論着。

大隅主管重重地搖了搖頭。

「嗯,我覺得,這件事讓大隅主管知道一下也好,咱們換個地方吧。」

「這樣的話,只有禁止把手機帶進考場了。」

就坐之後,蓮實先開了口。

美彌笑得很開心。

大隅主管向兩人詢問道。溫柔的雙眼在羅頓司得牌的眼鏡背後眨了眨。他的性格溫和穩重,在教師之間也很受信賴,誰都沒有見過他發怒的樣子。

「討厭,住手啦……這種事,是什麼事啊?」

酒井副校長悶聲悶氣地說。

「確實,這樣就防不勝防了。我們也不能在考試的時候沒收學生的手錶。」

「地下啦犯罪啦……總而言之,就是我們學校的黑暗面啦。」

如果大隅主管不在的話,或許可以說服酒井副校長。蓮實覺得很可惜,但也沒辦法。那就只能再三提醒監考官,讓他們在監考的時候更嚴厲一些好了。

酒井副校長探出身子。

美彌連連點頭。

「蓮實老師,過來一下。」

「好的。這個作弊的傳聞,應該是事實。一年級的第三學期的期中考試和期末考試的分數,很明顯有不自然的偏差。而且……」

橫田紗織在班上並不出衆,相對來說要更接近親衛隊一些。

「那個有很多啊,幹嘛?」

「沒有多少啦……好象只有紗織的網站纔要嘛。」

「當然是要禁止的,但也不能對所有人進行身體檢查和隨身物品檢查吧。我覺得學校擺出明顯在懷疑學生的態度是不明智的,而且也可以想到家長們會如何反應。」

「那,就無計可施了嗎?」

「雖然叫地下網站,也沒有做什麼壞事啦。跟官方網站不同的地方,就只是這些網站是學生自己做的而已啊。」

蓮實露出拿他沒轍的表情。

「……最近有傳聞說一部分學生將在期中考試期間進行Cheating……」

對酒井副校長來說,似乎是最不想聽到的回答。

「這些事情我們都已經知道了,現在要說的是,這次的期中考試,他們會用什麼方法作弊呢?」

「這個方法成功的話,以後入學考試也可以使用。而且,雖然在形式上是違反了電波法,但實際上不會妨礙任何人。」

「那件事,之後怎樣了?」

美彌一臉茫然。

「這麼說,果然還是短信嗎?」

酒井副校長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如果不是這個方法的話,還會有什麼方法呢?」

「所以啦,就是作弊的那件事啦。不是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嘛,有沒有想好對策啊?」

「和物理課的八木澤老師商量了之後,我們想出了一個辦法。其實這個辦法,也不是沒有過先例。」

美彌露出潔白的貝齒。

「嗯。如果是習慣盲打的學生的話,只要在桌子下面按鍵,發個短信應該是小菜一碟吧。」

「然後,這件事,一定要保密哦。有人只要聽說老師在查地下網站,就會開始鬧事呢。」

蓮實舉起了白旗。

「這樣啊……確實,照這麼看來……那,不是沒用麼?」

「可能稍微有些觸犯法律。」

「不過,可以留意在考試過程中發出奇怪的聲音,或是用手勢打暗號的學生。這一點,這次也要讓各位監考官嚴格把關。」

美彌嘴裏抱怨着,卻露出歡喜的神色。

不管再怎麼伶俐,光憑這句話怎麼可能知道是哪件事啊。蓮實牽動臉上的肌肉,努力做出個笑臉。

「早上好。」

「不……這樣還是不好吧,這件事不是說沒被發現就可以的。」

三人走進教學樓,來到了會議室裏。定期考試是教務處的管理範疇,所以大隅主管也算是責任人之一,但副校長非要把他也加進來,估計是明哲保身的本能所驅使的吧。就算大事不妙,也能一起分擔責任(或者說是有推卸責任的對象)。

「用這個方法,幾乎可以完全預防使用手機作弊。」

「如果有的話就告訴我吧。」

蓮實詳細解釋瞭如何防止用手機等電子手段作弊的方法。

「我知道了啦……不過,你來找我的話,是代表你在依靠我嗎?」

「早上好……出什麼事了嗎?」

突然就對自己招了招手。想到又出了什麼問題,不耐煩地從輕卡車上下來。

「什麼問題?」

美彌有些得意地看着走廊裏路過的學生們。兩人說話的地方很靠近辦公室,沒有學生會在這裏停留,而和美彌說話的時候,其他女生也不會湊上來,估計這樣做的結果很嚴重。

「但是,那要怎麼做纔好?」

「那件事是……?」

美彌想了想。

酒井副校長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蓮實老師——說到犯罪——比如,老師親吻學生算不算呢?」

「笨蛋,別說了!那麼大聲……」

「嗯……好吧。」

「原來如此,不是很好嘛,有什麼問題呢?」

「這樣啊,蓮實實也挺累的呢。」

蓮實揉亂了美彌的頭髮。

「只是,稍微,有個小問題。」

對於大隅主管的話,蓮實搖了搖頭。

「去年有一個學生用iPod作弊,iPod不光能儲存音樂,還能儲存很多各種各樣的資料,只要把它藏在衣服裏,將耳機從袖口伸出,再用手扶住臉頰就可以聽錄音了……關於這個方法,可以通過禁止用手扶臉這個動作來防範。問題果然還是使用手機的作弊手段吧。」

「我知道,只是校長和副校長都沒見過真正的地下網站嘛,整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人在他們耳邊吹各種各樣的風,他們也只是擔心而已啦。」

蓮實狼狽的樣子並不是演戲。

「現在不是出了很多問題嘛,公立學校好象已經開始大規模的調查了,他就說不然我們學校也查一查好了。看看有沒有成爲欺凌問題的溫牀,或者有沒有跟交友網站有瓜葛之類的。」

「不……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橫田本人的比較好。」

大隅主管沉吟道。

這時,數學老師兼教務處教導主任大隅康文主管走了過來,他每天都坐第一班巴士上班。

「是嗎?」我知道了。

要收集地下網站的情報,本來利用親衛隊的效率最高,但這樣一來,至少會有三個人,恐怕實際會有將近十個人知道這個祕密,爲了保密效果,還是拜託美彌纔是上策。

「……嗯?是誰呢?」

蓮實的上衣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看了看來電顯示,是酒井副校長打來的。美彌也從旁邊探頭張望。

「爲什麼在學校裏還要打電話?」

「誰知道。」

蓮實按下了接聽鍵。

「喂,我是蓮實。」

「蓮實老師,現在有空嗎?」

酒井副校長不知爲何壓低了聲音。

「有空,有事嗎?」

「今天早上的事情呢,我覺得,還是要先阻止作弊。我剛剛跟董事長商量過了,他也讓我嚴守這個要求呢。這次再讓他們成功作弊的話,他害怕會不會在網上傳播出一些有損學校名譽的傳聞,總而言之,這一點是最讓人擔心的。」

美彌也想聽電話的內容,緊貼了上來,蓮實把她推了回去。

「這樣啊……那,用那個方法?」

「不,就是這一點。站在我的立場,是絕對不能允許使用這些非法手段的。不過話說回來,也不能允許他們作弊,而且,比起事後發覺再加以懲戒,我更希望能防範於未然。」

「哈……」

「我也是暈頭轉向了呢……所以呢,我就是想作爲參考才問一聲,如果使用那個方法的話,需要申請新的預算嗎?那個……買機器什麼的。」

「不……應該一毛錢都不用。八木澤老師說,需要的機器都已經湊齊了。」

八木澤克也老師,是古董一樣的無線電部的顧問。

「這樣啊……原來如此。」

酒井老師聲音中滿溢着滿足。

「我也教訓過他們很多次了……如果還是很吵的話,儘管告訴我就好了。」

久米老師嘴脣發抖着回答。

毒蛇不急躁,這是一句泰國的諺語。其實,帶着劇毒的蛇大多數都會將毒液注入獵物的身體,然後暫時退卻等候毒性發作。這樣可以防止爲了急着吞下獵物,而被拼死反抗的獵物抓傷。

「你們倆到底在幹嗎呢?真像傻瓜。」

「釣井老師。」

「我一開始不是已經說了嗎?重點是,是不是刑事案件這一點。明白嗎?如果你和前島雅彥是兩情相悅而發生關係的話,那就屬於自由戀愛的範圍了。」

「不用再找藉口了,請用是或者否來回答。你和前島雅彥保持着性關係吧?」

「那麼,請到這裏來。」

「我們班好象每次上課都很吵鬧,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久米老師察覺到蓮實站在門口,便抬起眉毛,似乎在問他有什麼事情。見蓮實側身做了一個請他出去的姿勢,便皺着眉頭走了過來。學生們也發覺了蓮實的存在,不過立刻就將注意力轉回到自己的畫上。只有前島一個人,擔心地注視着這邊。

蓮實深深嘆了口氣,彎下腰把臉湊到久米老師眼前。被蓮實的目光所壓倒,久米老師移開了視線。

「這樣一來,久米老師的父親當然也會聽聞。我也不想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不過如果你總是這個態度的話,我也沒辦法了。」

「如果你想裝傻也可以。不過我既是他的班主任,也是學生指導部的老師。如果跟你說不明白的話,就只有把一切都報告給學校了。」

「什麼?到底什麼事?」

「當然,和學生髮生關係,肯定是無法原諒的。不過,強迫發生關係和兩情相悅,可是天差地別的……而且,被害者是男生的話,做到哪一步纔算違法,也挺微妙的呢。」

「換地方……那個,現在我在指導美術呢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還是請你就在這裏簡短地說一下好了。」

「但是,八木澤的課外活動,不是無線嗎?」

「有件事想和老師商量一下。」

美彌還是一臉狐疑。

「關於學生指導的。所以想盡量不要讓美術部的同學聽到,能不能換個地方談談?」

釣井老師沒有說話,但是蓮實卻感到一陣寒氣。其他老師所不具備的,這種沉悶的壓迫感到底是什麼?

久米老師垂下視線,舔了舔嘴脣。

蓮實提心吊膽地問,釣井老師緩慢地點點頭。

「是蓼沼嗎?」

「馬上就到了,真的,我先處理點私事。」

「剛纔的事啦,讓我快點調查地下網站。」

「商量……是關於什麼的呢?」

蓮實一瞬間掛上笑臉。

「八木澤,老師吧?嗯,網絡也是八木澤老師最熟悉了啊。」

「啊……糟糕!」

「什麼事?」

久米老師不耐煩地說。只是,蓮實卻聽出了他字裏行間微妙的恐懼。

「前島同學的……?不,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但是,在走廊前面,看到了穿着茶色上衣的背影。是釣井老師。

「今天要決定英語劇的角色吧。」

蓮實快步追上東出,拍了拍他的頭。東出嚇了一跳回過頭。

「老師。」

班會結束之後,蓮實甩開圍上來的學生,走出了教室。今天是久米老師對美術部進行技術指導的日子,是抓住他的好機會。

「到底是哪種?」

「你這笨蛋在幹嘛呢?」

「系咩……甘就唔該曬你啦。」(是嗎……那就謝謝你啦)

「如果是強迫的,或者你事到如今還要否認事實,不回答這個問題的話,我只能立刻報警了。這樣的話,就不可能簡單解決了哦……你還是好好想想,再回答我吧。」

久米老師的臉色明顯變青了。

釣井老師轉個身,又開始慢慢向前走了。這似乎代表他已經結束了這次的談話,蓮實只有跟在他後面慢吞吞地朝同一個方向移動,等釣井老師走下樓梯。這樣一來,就被四班出來的學生追上了。

「我換個問題吧。你是否利用教師的身份,或者使用暴力,強迫前島雅彥和你發生關係呢?」

「副校長。關於這件事,能否全權交給我負責?」

蓮實用兩手食指的第二關節頂住他的太陽穴,用力鑽了鑽,他立刻連聲道歉,逃回了教室裏。

「這樣啊。到這個時候還在說謊,真是很可惜。看來真的要在法庭上才能辨明真相呢。」

久米老師雖然在抗議,態度卻明顯軟化了。

騙人。蓮實想着。根本不用管語言,反倒是聲音中顯露的壓力才最重要。而且,下意識的肢體語言——好像要保護身體一樣交叉的手臂,交結的雙腿,這些都在大聲肯定着蓮實的問題。

「嗯,你們先去,我馬上就到。」

「今天也有四班的課吧,怎麼樣?」

「首先我想說明,對於會損害學校名譽的事,我沒有宣揚的意思……但是,如果變成刑事案件的話,也不是我能決定的了。剛纔我雖然說會向學校報告,但是如果這樣的話,就只有立刻報警了。所以,這一點請你務必諒解。」

蓮實轉過身,打開了美術教室旁邊的美術準備室的門,把久米老師領了進去。久米老師的腳步明顯沉重了起來。

在他身後,有個學生拿着紙團拉開架勢,正準備把紙團扔到釣井老師身上,是五班的搗蛋鬼東出。

美彌忍着笑小聲說。

蓮實回過頭,看到釣井老師站在走廊中間,望着自己。

可能是因爲有了先入爲主的觀念,總覺得他的用詞和口氣十分女性化。

「在綜合掌握整個情況之後,再採取必要的行動。當然,副校長的遵守法律的指示,我也充分理解,不過最終還是要靠現場的判斷這樣。」

「蓮實老師,等,等一下。麻煩你,能不能講得清楚一點呢?」

「唔該。」

「哎……?那個,到底,是什麼事啊?真的,我完全……」

「系,一系你幫我講嚇佢啦。」(是,你替我說說他吧。)

美彌懷疑地問道。

也不知道現在的孩子懂不懂什麼什麼叫私事,蓮實這麼想着,輕快地衝下樓梯,走向北教學樓。

久米老師已經變成了被蛇盯上的青蛙。沒有給他緩衝的時間,蓮實接着說。

「蓮實實。幹嘛呢?快去ESS吧。」

「怎麼可能!我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聲音相當沙啞,而且語速很慢。雖然說的是方言,但語調這麼陰鬱的人還是自己第一次見到。

走出走廊,久米老師將手搭在腰上問道。他穿着像套衫一樣寬鬆的衣服,身高雖然比蓮實高,但身形纖巧,體重應該很輕吧。面孔與其說是纖細倒不如說是神經質,和兩邊剃上去的髮型配合起來,看上去好像以前的搖滾明星一樣。不過,古龍水還是太濃了。

「……他從那裏打得電話啊。」

釣井老師閉上眼睛回想着。

蓮實加重了聲音的力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懂了我懂了。嗯,就靠你啦。那麼就這樣做吧。」

「……全權交給你啊?嗯,蓮實老師這麼說的話,倒也不是不能交給你。」

「其實是關於我班上的前島雅彥的事。說到這裏的話,你應該明白了吧。」

和平常一樣,伸長了脖子走路的姿勢,簡直就像烏龜一樣。

十四、五個學生正認真地站在畫布前。大部分都是女生,只有三個男生,前島雅彥就是其中之一。

「什麼……爲什麼,不肯相信我呢?你這樣,不就是一開始就認定我和——他有關係嗎?」

大多數課外活動俱樂部都有活動室,不過美術部就直接使用美術教室了。蓮實輕輕打開門。

久米老師瞪着眼睛叫出來。

蓮實一邊嘆氣一邊小聲說。

蓮實說出了副校長最想聽的話。重點是,他想用那個方法來防止作弊,但又不想承認自己事先知情吧。

這個時候,辦公室裏面的副校長室的門開了,酒井副校長探個頭出來。似乎還開心地哼起了歌,但一看到蓮實的臉,就慌慌張張地把門關上了。

「那麼,是從一開始就兩情相悅的嗎?」

「哎?」

酒井副校長樂呵呵地掛了電話。

「否!否。這分明是含血噴人,我發誓,這種事情一次都……」

「嗯……果個細佬……叫咩……」(嗯……那個小鬼……叫什麼……)

蓮實把含着劇毒的話語滲透入久米老師的意識中,等待着他腦子麻痹的一刻。這個獵物早已無處脫逃了。

門口站着的是,前島雅彥。

「刑,刑事案件……那個,肯定是哪裏出錯了,那種事我才……」

久米剛毅老師站在前島背後看着他畫畫。他站得很近,幾乎貼在前島的背上。

久米老師露出被逼到絕路的表情。如何才能擺脫這個困境,他現在腦子裏肯定只想着這件事吧。

「這……這個……」

「嗯……」

一邊說一邊從左右兩邊拉住蓮實的,是去來川舞和柏原亞里。

「我知道了,會好好教訓他的。」

蓮實站在久米老師面前,冷漠地說。

這個時候,美術準備室的門輕輕地開了。久米老師驚訝地抬起頭。

走進美術準備室,蓮實讓久米老師坐了下來,輕輕關上了門。

「哎?不,不是這麼回事吧?前島同學還沒成年,未成年人保護法啦,兒童福祉法啦……不,那個,我可沒有做過這種事……」

釣井老師的眼睛,在鐵框眼鏡後面,像變色龍一樣緩慢地轉動着。

「沒必要躲起來吧……」

久米老師很明顯已經混亂了。

「前島同學……立刻回去!」

久米老師茫然地叫了起來。

前島看向蓮實。

「老師……沒有強迫我!請相信我!」

好孩子,蓮實重重地點了點頭。這樣一來,倒是爲自己省了不少事。

「好,我相信你。」

聽了這句話,久米老師一下子頹然了。

「久米老師,是兩情相悅的吧?」

蓮實把手放在久米老師肩膀上,久米老師茫然地抬起頭,慢慢點了點。

「我知道了。這樣的話,就儘量想辦法在內部解決吧。」

「蓮實老師,還要麻煩你了。」

久米老師坐在椅子上,深深鞠了一躬。

「我……會被退學嗎?」

前島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不,應該沒關係。我會想辦法讓久米老師也不用辭職的。」

「真的嗎?」

「只是,需要你們兩個人向我坦白一切,可以吧?」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已經放棄了似的地點了點頭。蓮實打開裝着講課用的白板筆的盒子,拿出了一箇舊式錄音機。

「蓮實老師!快來!」

三天後的午休時間。衝進辦公室的是,四班的冢原悠希。似乎是跑來的,還累得直喘。她是班上最胖的女生,臉和手上都滲出了汗水。

「吶,蓮實實,小蓼會發火,還是有原因的。」

學生們聽了蓮實的話,開始扶起倒下的桌子。

「嗯,我也這麼想……但是,我說的話,可能紗織不會聽。」

二年級四班的門口聚集了很多人,教室中迴響着怒吼和東西打翻的聲音。

「啊……最近忙死了,還沒看。」

「紗織的網站,你沒看嗎?記得嗎?我不是把用戶名和密碼給你了嘛。」

「讓開!都讓開!」

「這樣啊,那可真對不起。就算是偶然,時機也太不好了。」

「這可不好,馬上關掉比較好吧?」

「地下網站?」

「好,我知道了。你們倆都去學生諮詢室。」

「是啊。」

「也不是蓮實實的錯……」

美彌表情複雜地看着蓮實。

蓮實、蓼沼、山口沉默着,只有柴原揮舞着竹刀,一個人耍的熱鬧得很。

什麼同伴啊,蓮實有些惱火。柴原老師可能是因爲美彌那件事,覺得自己不好惹,認爲還是討好自己比較划算吧。但是,也不想被過分注目,蓮實就沒有過分追問,直接應允了。

桌子椅子倒成一片、地上散亂着課本和文具,教室裏一片狼借。兩個學生站在教室中間,喘着粗氣互相瞪着對方。似乎正好是打到了一個段落。

「說什麼突然,總是有原因的吧?」

注:日語原文爲ジョー小泉,是日本拳擊評論家。

「我怎麼知道啊!我又沒幹什麼!」

面對蓮實的提問,蓼沼也是一言不發。山口拿出手帕擦了擦鼻血,向着蓼沼伸出手指。

發覺蓼沼要往山口那邊撲過去,蓮實伸出手按住了他。

蓮實一邊保持着蓼沼和山口之間的距離,一邊準備帶走兩人。

終於走到學生諮詢室,柴原老師帶着一副完成大業的表情走了,蓮實開始單獨詢問他們事情的經過。但是,山口還是說自己什麼都沒幹;而蓼沼也依然一言不發。就這麼耗了一會兒,午休時間也結束了,總而言之,對他們保留處分就讓他們回去了。

「倆臭小子,敢在教室打架?啊?」

「是這樣啦……但是我問紗織拿了用戶名和密碼之後,就發生了這種事。啊,當然,我沒跟她說是幫蓮實實問的……紗織,應該也不是懷疑我,不過可能覺得是我沒注意,把用戶名和密碼泄露出去了。」

蓮實抓着擋路的學生的領子,一個個把他們拎開,跑進教室。

蓮實從學生諮詢室出來的時候,美彌靠在牆上等着他。

「怎麼啦?」

「原因?你知道是什麼嗎?」

山口看着沾在手帕上的血量,大概是又點燃了怒火,憤然叫道。蓼沼還是一樣保持沉默。

「那是什麼眼神啊!」

「是嗎?昨天開始,那裏寫了很多誹謗中傷小蓼的事。」

美彌笑着搖搖頭。

「一般煩死了什麼的,去死吧什麼的也都會寫啦,但是這次寫了很多個人情報,小蓼他家,情況不是挺複雜嘛。」

「是這個白癡突然打我!」

「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教室,蓼沼同學和山口同學……打起來了!」

「爲什麼?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美彌搖了搖頭。

「總而言之,我去看看哪個網站。不過,真令人驚訝呢,校長副校長的擔心也不是空穴來風啊。」

「是地下網站。」

「爲什麼?」

「那爲什麼會去打山口呢?」

露出牙齒威嚇別人的表情,與其說像日本猴子,還是更接近非洲產的狒狒。四班的學生們也都是一臉厭惡。

柴原老師把竹刀捅向蓼沼和山口,蓼沼迅敏地躲過,但山口卻被戳中了側腹,憤怒地瞪着柴原老師。

「現在用那個用戶名和密碼已經進不去了哦。」

「各位,不好意思啊,把教室整理一下。」

學生們似乎從他露骨的討好笑臉和用詞中察覺了什麼,開始騷動起來。

「那個是紗織的用戶名和密碼,所以有管理員權限的。但是好像被人黑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給改了。」

教室的門口響起了低俗的叫聲。這傢伙來幹嘛。蓮實煩躁地看着柴原老師。但是,在學生面前,同樣擔任學生指導的老師也不能翻臉。

「嗯……」

跑出騷然的辦公室,蓮實奔向教室。

「嗯……我知道了。」

「怎麼了?要上課了哦。」

「爲什麼打架?」

「小蓼好像在懷疑是不是小口寫的。他們倆雖然關係不好,但也算是青梅竹馬,小口和另外兩三個人才知道的事情,也寫在上面……」

蓮實說着,推了推山口的背正準備離開,柴原老師的態度突然變了180度。

「您一個人帶他們倆也挺不容易的,別跟我見外啦,我好歹也是學生指導的同伴嘛?只要有我能幫忙的,您儘管開口好了。」

「都住手!幹什麼呢?」

「吶,不是吧?」

蓮實站起來問。

保持着戰鬥姿勢的蓼沼,看樣子似乎沒有受傷。面對比自己高15釐米的對手,還是在氣勢上佔了上風。如果是Joe小泉[注]來評分的話,第一局應該是10對9,蓼沼取勝吧。

「蓮實老師,我也來幫忙!」

蓮實頓時覺得無語。

三步並兩步跑上樓梯,中途遇到的學生都嚇了一跳,喫驚地看着他。

蓮實拍了拍美彌的肩膀。

「柴原老師。還麻煩你跑一趟,不過已經沒關係了,都結束了。」

「那現在大家都進不去了?」

蓮實像裁判一樣走到兩人中間。當然,也不能放鬆。如果是打得興起的狀態的話,就算對方是老師,也可能會閉着眼睛打過來。

美彌停頓了一下。

柴原老師耀武揚威地跟在蓼沼後面,美彌往前走了一步,憤怒的盯着他,柴原老師卻像沒看見一樣移開了視線。

「沒什麼。」

應該說,橫田紗織是美彌的手下嘛。

個子比較高的是山口卓馬。在橄欖球部裏從一年級的時候就擔任防禦的位置,是和蓼沼一樣的首領性格的學生。不過對手還是太棘手了,他留着鼻血,左眼下面也已經腫成了青紫色。

「哎?」

「我這就把他們倆帶去學生諮詢室了。」

「但是,小口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他最討厭這種卑鄙的事,本性還是很好的。」

「嗯?什麼?」

「這樣啊。」

「大家的用戶名和密碼都有效。但是,偷了網站的人,改了紗織的用戶名和密碼,用管理員權限,設了很多新的用戶名和密碼。誹謗小蓼的話,幾乎都是用這些新的用戶名寫的。」

「幹嘛呢你們。喂,滾開!」

但是,兩個人似乎都沒有被血迷住理性。山口這邊戰意已經喪失了一半,看到蓮實介入,似乎鬆了一口氣。而蓼沼那邊,平常打架的時候就總是冷靜得不像常人,應該不會渾然忘我,不過今天也不知怎麼了,一直對着山口怒目而視。

「那,這個網站,現在……是有人在爲所欲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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